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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撐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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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撐幾日

因為鮑春春的離開,陽光私塾不得不停學一段時間。

她把李招娣給她的商股交給了村長,讓他拿這筆錢重整蘋果園,自己則趁著夜色前往帝都。

因著時間緊迫,她拜托車夫務必快馬加鞭。

車夫也很是給力,馬鞭揮得獵獵作響。以至於車停在朱府後門的時候,鮑春春抱著陳情書,已經顛得“不省人事”了。

“這邊請。”

她兩腿發顫,強忍住胃裏翻江倒海的不適,又管家引著來到了朱潛的書房。

上次來這裏是抱著拉攏他的心思來的,一晃數月,心境已然不似從前。

“民女參見朱大人。”

“不敢啦!現如今我該稱你一聲‘四王妃’才是。”

見他還有心情拿自己打趣,鮑春春松了口氣,朝中局勢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嚴峻。

“請坐。”

鮑春春沒有推辭,和朱潛並排坐下,率先開口道:“阿晏應該和您通過信了。”

“嗯。但是我並不同意你直接進宮。”

“怎的?”

他咽了口茶,揶揄道:“這才過去多久,就忘記鞠氏的事了?”

她一時語塞,只能咧嘴笑笑。

自己當初圖一時之快,把鞠尚宮幹的那檔子欺壓下屬的事和盤托出,間接導致的她的死亡,也讓皇後失了一個狗腿子。倘若自己還這麽大搖大擺地在皇宮裏行走,還沒等自己接近皇上,就該沒命了!

“九月十一,小廣要娶親了。”

“真噠!”鮑春春臉上閃過一絲欣喜,“跟哪家的姑娘?他倆什麽時候認識的?難怪院子裏擺了那麽多紅木箱子……真好真好,他若是成了家,您和伯母就該放心了。”

“賜婚,和吏部侍郎陳大人家的千金,前陣子剛獲封安寧郡主。”

聽到是陳家的姑娘,鮑春春竟不知該憐憫誰了。

她隱約猜得到朱潛的意思,這場婚禮註定會成為馬永晏口中的暴風雨。可是朱友廣和陳家的姑娘又做錯了什麽呢?

“小朱朱知道這事麽?”

“嗯……”朱潛這才反應過來,她口中的“小朱朱”是朱友廣,“知道。他能理解。”

“那就好。”

她抱緊了懷裏的包袱,點點頭:“這幾日我先去黃公公那裏住,有什麽安排您隨時聯系我。”

——

打從一個月前皇帝在朝堂上昏厥,金龍殿就被禦林軍封鎖起來。明面上是不準消息外洩,動搖國本;實則是要行挾天子以令諸侯之舉,趁機將陳家人擡舉上來,為二皇子登基做準備。

彼時。

皇宮。

“皇上醒了?”

馬乘風臥床一個月,精氣神像是被這床榻吸幹了一般,面容枯槁,瘦得只剩兩把骨頭。

他半睜著眼,漠然地躲開了皇後的目光。

“別這麽看我。”

陳幼萱耐心地攪動著湯藥,遞了個眼神,在一旁侍候的太監便匆匆過來將皇帝的扶起。

她用盛滿湯藥的湯匙抵在他的唇上,言語帶著威脅:“喝藥。”

見他無動於衷,陳幼萱也不惱,重新盛了一湯匙的藥遞到他嘴邊:“喝了,病還能好些。”

“滾!”

馬乘風甩手將藥碗推在地上,臉色痛苦萬分。

“把它收拾了,再煎一碗新的來。”

那太監早就習慣了帝後的爭執,匆匆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逃也似的離開了金龍殿。

此時,偌大的金龍殿只剩下帝後二人。陳幼萱當即撕掉了那副溫婉可人的笑臉:“你放心,只要希兒還沒登上皇位,我都不會讓你死的。”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你從前也不是這樣的。”她攥緊了拳頭,恨恨地說道,“從前,你好歹還會因為我給你生了三個孩子多看我幾眼,自從錢曉曉帶著老四出現,你就變了。”

*

這件事,她記得無比清楚。

那天,天朗氣清,春風徐徐。她聽說公羊先生新打造出來的兵器幫馬家軍奪下了一座重要城池,心裏甚是開心,便打算做兩條魚款待公羊先生。

可都正午時分了,公羊先生也早早在院子裏給三個孩子講兵書,馬乘風遲遲不見蹤影。

“先生,我出去一趟,勞您幫忙看顧三個孩子了。”

陳幼萱正欲出門,就被公羊先生攔了下來。

“我剛算了一卦,你今日不宜出門。再等等吧。”

“看來您老也有失手的時候。”她摸摸老二的頭,笑道,“我今早去街上賣魚,老伯聽說我是馬家的媳婦還特意給我免了一半的錢呢!”

話音未落,一陣嬉笑聲隨著院門被推開的那一刻闖進了這個不大的院落。

陳幼萱循聲看去,馬乘風和他身邊的女子正逗弄著懷裏那個六七歲的孩童,若是不知情的人瞧見了,只會說這一家三口格外溫馨。

“乘風。”

她輕喚一聲,卻在那女子轉頭的片刻,啞然失笑。

“幼萱!”

那女子靦腆地笑著,迎了上來,淚眼婆娑:“一別數年,你可還好嗎?”

“曉,曉……”

陳幼萱眉頭微皺,看著這個自己無比厭惡的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當年你不告而別,我還以為你早就死在戰火裏了。”

她倒真希望錢曉曉死在了馬蹄之下。

不為別的,就為她當初作為自己最好的朋友,居然貪圖小利,勸自己與夫君合理,好讓別人取自己而代之。

她陳幼萱雖出身商賈之家,可從小也是錦衣玉食堆起來的,怎麽可能受這般委屈!

“是我和我兒子命大,被乘風救了下來。”

“你兒子?”

陳幼萱猶疑地看著那個六七歲的孩童,心揪成了一團。

“嗯,我和乘風的兒子。”

青天白日,憑空落下來一個霹靂,就那麽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陳幼萱頭上。

“乘風,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個這麽大的兒子?”

“我也比你早知道沒多久。”

馬乘風敷衍了一句,便把孩子放下來,由著他跑到錢曉曉身後。

“先生,恕我來遲了。”他徑直走到公羊先生身前微微頷首,“幼萱,曉曉和老四雖不和咱們住在一處,可還是要吃在一處的,勞你明日上街多添兩雙碗筷,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陳幼萱喃喃自語,直到小女兒拉住她的袖子叫了聲“娘”,她才回過神來,勉強擠出個笑容:“那你得多攻下幾座城池了,不然家裏的糧食該不夠吃的了。”

馬乘風覺得陳幼萱一向又大家閨秀的風範,更何況她與錢曉曉曾經情同姐妹,也沒作他想,張羅起了飯局。

看他們吃得如此開心,陳幼萱卻食不知味——她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做了半天嫁衣,出嫁的卻是別人。

*

“馬乘風,你對不起我。”

“我知道。”

“你也對不起陳家。”

馬乘風默然地扭過頭,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從未。”

“你也真好意思說出這種話!”陳幼萱擰著他瘦得皮包骨般的胳膊,非要他看著自己的眼睛把事情說個明白,“陳家沒有因為你們家受到牽連,依舊遵守諾言把我嫁給你,還全力資助你行軍打仗、奪下江山。沒有陳家,哪來的申陽國?!”

“所以,我就該放任不管嗎?”

他蒼白著臉色,緩緩撐起身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靠在床頭櫃上:“陳家做了什麽事,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弟弟一心一意經營糖廠,我的堂兄弟姐妹們又在各處為國家效力,這難道不是功績麽?”

“呵,呵,咳咳咳……”

馬乘風冷笑兩聲,旋即劇烈地咳嗽起來,蠟黃的臉色紅得駭人。

陳幼萱不忍,還是擡起手,撫了撫他的後背。可他早就瘦得身上沒二兩肉,淺淺一碰,便是嶙峋的脊骨。

馬乘風自知時日無多,一心只想著把這具殘破的軀體再撐幾日,也就沒再和她爭辯。他聲音喑啞,像只破了洞的牛皮鼓:“若你覺得當皇帝是這麽輕易的事,那你就讓你兒子去當吧。我累了,你出去吧……”

“也是,你兒子早死了。如今笑到最後的只有我兒子。”

她像是在挖苦馬乘風,卻又是在挖苦自己。

“娘娘。”

剛才那個小太監輕輕扣了扣門。

“進來。”

他惶然地看了眼一個個金戈銀甲的禦林軍,險些連話都數不出來。

“湯藥熬好了。”

“本宮乏了,去偏殿小憩片刻,等藥涼些,你再餵給皇上吧。”

她留戀地看了眼病床上的人,還是壓下了所有的心軟,附身在他耳邊輕聲道:“我在藥裏下了罌.粟,乖乖喝了吧,不然……你的舊傷發作起來只會更加痛苦。”

說罷,她淺淺一笑,替他掖好了被角。

“小林子。一會兒叫人去朱府遞個話。”她眼底閃過喜色,“九月十一,皇上和本宮會親自設席為他兒子慶賀。”

“是……”

門關上的那一刻,小林子可算松了口氣。

他放下藥碗,試探地問道:“皇上,喝嗎?”

“白太醫不是說沒毒麽。為何不喝?”

“可是……”

“毒不死就行,更何況咳咳……”

他強忍著不適,顫顫巍巍地端起藥碗,雙目緊閉,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我還得撐到那個混小子來救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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