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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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影（2）
太原城外，那坍塌的城墻正在被北漢軍民緊鑼密鼓地整修中，而契丹兩路大軍仍舊烏泱泱地駐紮在太原城外，沒有半分要撤軍的意思。
而在北漢皇宮，雲朔漫步在花園裏，觸目的姹紫嫣紅，她卻無心賞玩，只一心盤算著歸宋一事。
其實她可以先出宮去往藏書閣，再尋個借口逃離侍衛的監視，然後從後門離開藏書閣。如今城墻尚在修繕中，人來人往的極為混亂，她可以混跡在百姓中溜出城外。這大半年來，她早已將藏書閣的布局防衛以及藏書閣到城門的路線摸透了，且她時常往來於皇宮與藏書閣之間，沿途守衛與她也算混了個臉熟，並不會過多盤查。
此法雖說風險不小，不過細心籌謀一番，未必不可免力一試。只是，若她一旦成功，自己倒是一走了之了，可像何家兄弟這些侍衛還有相幹人等只怕會被劉繼元遷怒。
雲朔猶在思索，幾聲爽朗的笑聲和窸窣的攀談聲隔著搖曳的柳枝迎風飄來。她循聲望去，一眼便認出來那為首之人正是劉繼元，而在他身旁的那群漢子……
髡頂垂發、左衽長袍……契丹人？
園中視野通透，毫無遮攔，雲朔只得拽著玖如閃躲到一顆合抱的古樹後面。
“什麽人，鬼鬼祟祟的，出來！” 一聲蹩腳的漢話，想來開口是個契丹人。
雲朔暗嘆一聲，整了整衣裙，緩步從樹後走出，只見方才還離得較遠的一群人，轉眼已行至數丈之內。
“參見陛下，參見諸位將軍。”雲朔朝諸人行了一禮，目光低垂落在那一地黑靴上。
契丹人見只是兩個小女子，面色稍霽。劉繼元向身旁的契丹人解釋了一番只是兩個不守規矩的小宮女，又斥責了雲朔幾句，這才放雲朔離去。
雲朔垂首告罪後，緩緩後退了幾步，目光似不經意地朝那群契丹人掃去了一眼，而後轉身離開。
回了寢宮，雲朔倚在軟榻上，她伸手接過玖如奉上的茶水，握在手中，卻只是默默摩擦著杯盞，不言不語。
方才行禮之時，她總覺得似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直覺目光的主人不是劉繼元，故而在離去之時，她壯著膽子朝劉繼元身邊那群契丹人瞟去一眼，果然撞上一道銳利的目光。
那道目光，似打量，似審視，又帶著莫名的熟撚。
雲朔合上眼眸，努力回想著那人的模樣，他立在幾個年長些的契丹人身後，瞧著約莫二十歲左右，五官深邃，棱角分明，竟讓雲朔生出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
莫非她曾見過那個契丹人？
雲朔在記憶裏搜尋良久，直到茶水變得冰涼，她仍舊回想不出和那個契丹人有任何交集。
可是那個人看她的目光，讓她直覺她們一定曾有過交集，並且絕非泛泛點頭之交。
良久，雲朔睜開雙眸，瞇著眼望向屋外，仰頭將手中的涼茶飲盡。
.
此後數日，太原城皆是酷暑難耐的艷陽天，雲朔坐在池塘邊的涼亭裏，手執團扇輕輕晃動著，聊送暖風許許。
在這酷暑天裏幹等了許久，眼見的日頭越盛，雲朔終於在小徑的盡頭望見一抹人影。
來了。
雲朔緩緩起身，只見那一抹高大的身影逐漸朝自己走近，最後停在了涼亭外。
來人人高馬大的，雲朔仰起頭，細細打量著此人。只見他一身圓領窄袖左衽黑袍，五官宛如刀刻，鼻梁高挺，目光銳利如狼，膚色較大多數漢人更深些許，頭頂髡頭，只在耳旁兩側垂下兩縷小辮兒，耳上帶了一對飛鷹耳環，振翅若飛。
這般模樣，這般氣度，若自己果真見過，不應當會忘記啊。
可為何她明明似曾相識，卻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雲朔下死眼地盯著面前的男子，直到對面之人伸手舉起一封書信，沈聲說了一句 “是你約我來此？”
此人漢話說得倒是流利，若非他這通身的打扮，光聞其聲，雲朔是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竟是個契丹人。
她含笑著道了一聲失禮，又莞爾一笑，擡眼道：“不知耶律大人可還記得我？”
這幾日，她已將面前之人的身份打聽清楚了，此人名喚耶律休哥，任職契丹惕隱，乃是隨契丹北院大王而來的。惕隱是個什麽官兒雲朔並不清楚，不過耶律乃契丹國姓，想來他應當是一名契丹貴族。
心中思量萬千，面上卻是神情自若，雲朔默默覷著耶律休哥的反應。
就在雲朔打量耶律休哥時，耶律休哥亦在面無表情地盯著雲朔，良久，他才勾了勾唇，眼底鋒芒盡斂，負手一笑，“你竟還記得……”
雲朔擡頭起，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而後，她直奔主題，“今日冒昧相邀，實是有一事相求。”
雲朔見耶律休哥挑眉望了過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道：“不知大人能否助我離開太原？”
雲朔默默等待著耶律休哥的答案，可耶律休哥卻只是信步步入亭中，低頭瞧著雲朔，“我為何要助你？”
雲朔堆起一臉笑，並不強求，“我知道此言冒昧，若大人不允，亦是情理之中。大人今日赴約之情，雲朔銘感五內。”
說罷，躬身一拜。
“你姓雲？”
驀地，她聽見上方傳來一道低沈的聲音，那人頓了頓，又說：“雲朔，倒是個好名字。”
.
夏日暑熱，曬了半日的太陽，雲朔頭腦發脹地回到寢宮。玖如迎了出來，“娘子去了何處？可讓我好找……呀，娘子臉上怎麽這般紅？可別是中暑了。”
“我去禦花園走了走，勞姐姐掛心了。” 雲朔勾了勾唇，徑直走到裏間，頭一倒便栽進了床榻間。
玖如見她似是困了，不再打擾，輕手輕腳地走出屋子，還貼心地替她和上門。
雲朔躺在床上，面朝裏，閉著眼，渾身癱軟。
真累……
不過是說了幾句話罷了，她竟覺得渾身的力氣好似被掏空。
原來她和這個契丹人真的相識。可她怎麽連一星半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仔細想來，雲朔心知自己今日行事無異於是在與虎謀皮。就憑著一些模糊的熟悉感，她竟然敢獨自邀約一個契丹人，並且還想借他的身份幫自己離開。若是那名契丹人並不認識自己，或是二人其實是有舊仇，那她豈非是給自己找麻煩？只是雲朔自忖鮮少做過什麽傷天害人之事，又曾細細打聽過此人的性情秉性，這才決定試上一試。
可今日廢了半個時辰的功夫，一直到耶律休哥被劉繼元派來的一個小太監叫走，她也沒有等來耶律休哥的一個點頭。雖說耶律休哥並未直接同意或是拒絕，可人家既然不肯開口，想來是不願管自己這檔子閑事了。
她歪著頭望向屋外黑沈沈的天幕——她該重新想想別的法子離開太原城了。
昏昏沈沈間，她似乎也真的困了，胡思亂想了許久，竟不知何時沈沈睡去，待她醒來，已是夜色如晦。
“姐姐，什麽時辰了？”
“戌時了，娘子可要進些吃食？”
雲朔搖了搖頭。
“雲娘子，”屋外傳來一道內侍請安的聲音。玖如瞧著雲朔這副有氣無力的模樣，“娘子歇著，我出去瞧瞧。”
玖如挑簾而出，很快又折返回來，“是陛下身邊的內侍，陛下宣召娘子。”
“可有說是何事？”
玖如搖了搖頭，“我問過，那內侍一個字也不肯透露。”
“讓那人稍等片刻，容我梳洗一番。”
雲朔換了一件衣衫，又在簾子外頭連番的催促聲中挽了個簡單的發髻，一切收拾妥當後，這才隨那內侍疾步離去。
路上，小內侍瞧著左右無人，這才小聲對雲朔道：“我師傅托我給娘子捎句話兒，一會兒見到陛下，無論陛下問娘子什麽，娘子只管拒絕便是，一切自有陛下兜著。”
雲朔聽得糊塗，待要細問，小內侍卻不肯再多透露，“娘子別問那麽多了，只管記得我的話便是。”
.
很快，她被內侍領到一座大殿外，隔著臺階望去，只見殿內燈火通明，舞袖翩躚。
雲朔拾級而上，曲樂聲聲迎風飄來，她用餘光瞟向殿內。
燈火通明的大殿，身著彩衣的舞女曼妙起舞，左右兩側分坐著契丹人和北漢官員，此時正推杯換盞，賓主盡歡。
雲朔在內侍的唱喝聲中擡腳邁進大殿。
一時間，曲樂散去，女孩兒們停下舞步，退到一側，給雲朔讓出了路。
雲朔垂首上前，走到殿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免。”劉繼元聲色平平，聽不出喜怒。
“宣你前來，是有一事，想聽聽你的想法。”
“民女惶恐 。”
“上次禦花園偶遇，這位耶律大人對你一見如故，今日特請旨讓我將你恩賜於他。不過耶律大人性情舒闊，我也並非獨斷之人，我們亦想聽聽你的想法，你可願隨耶律大人去往契丹？”
雲朔大腦空白了好一陣兒，才後知後覺地朝劉繼元手指的方向望去，不是耶律休哥又是誰？
他此舉，意在幫自己離開太原嗎？可在禦花園之時，他並未答應自己所請，為何此時竟突發好心……
莫不是自己多心了，其實他的本意就是要帶自己去契丹？
雲朔死死盯著耶律休哥，似乎想從那張臉上看出他真正的意圖，然而那人從頭至尾都只是愜意地品著手中佳釀，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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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北漢皇宮，雲朔漫步在花園裏，觸目的姹紫嫣紅，她卻無心賞玩，只一心盤算著歸宋一事。
其實她可以先出宮去往藏書閣，再尋個借口逃離侍衛的監視，然後從後門離開藏書閣。如今城墻尚在修繕中，人來人往的極為混亂，她可以混跡在百姓中溜出城外。這大半年來，她早已將藏書閣的布局防衛以及藏書閣到城門的路線摸透了，且她時常往來於皇宮與藏書閣之間，沿途守衛與她也算混了個臉熟，並不會過多盤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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髡頂垂發、左衽長袍……契丹人？
園中視野通透，毫無遮攔，雲朔只得拽著玖如閃躲到一顆合抱的古樹後面。
“什麽人，鬼鬼祟祟的，出來！” 一聲蹩腳的漢話，想來開口是個契丹人。
雲朔暗嘆一聲，整了整衣裙，緩步從樹後走出，只見方才還離得較遠的一群人，轉眼已行至數丈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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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朔垂首告罪後，緩緩後退了幾步，目光似不經意地朝那群契丹人掃去了一眼，而後轉身離開。
回了寢宮，雲朔倚在軟榻上，她伸手接過玖如奉上的茶水，握在手中，卻只是默默摩擦著杯盞，不言不語。
方才行禮之時，她總覺得似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直覺目光的主人不是劉繼元，故而在離去之時，她壯著膽子朝劉繼元身邊那群契丹人瞟去一眼，果然撞上一道銳利的目光。
那道目光，似打量，似審視，又帶著莫名的熟撚。
雲朔合上眼眸，努力回想著那人的模樣，他立在幾個年長些的契丹人身後，瞧著約莫二十歲左右，五官深邃，棱角分明，竟讓雲朔生出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
莫非她曾見過那個契丹人？
雲朔在記憶裏搜尋良久，直到茶水變得冰涼，她仍舊回想不出和那個契丹人有任何交集。
可是那個人看她的目光，讓她直覺她們一定曾有過交集，並且絕非泛泛點頭之交。
良久，雲朔睜開雙眸，瞇著眼望向屋外，仰頭將手中的涼茶飲盡。
.
此後數日，太原城皆是酷暑難耐的艷陽天，雲朔坐在池塘邊的涼亭裏，手執團扇輕輕晃動著，聊送暖風許許。
在這酷暑天裏幹等了許久，眼見的日頭越盛，雲朔終於在小徑的盡頭望見一抹人影。
來了。
雲朔緩緩起身，只見那一抹高大的身影逐漸朝自己走近，最後停在了涼亭外。
來人人高馬大的，雲朔仰起頭，細細打量著此人。只見他一身圓領窄袖左衽黑袍，五官宛如刀刻，鼻梁高挺，目光銳利如狼，膚色較大多數漢人更深些許，頭頂髡頭，只在耳旁兩側垂下兩縷小辮兒，耳上帶了一對飛鷹耳環，振翅若飛。
這般模樣，這般氣度，若自己果真見過，不應當會忘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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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朔下死眼地盯著面前的男子，直到對面之人伸手舉起一封書信，沈聲說了一句 “是你約我來此？”
此人漢話說得倒是流利，若非他這通身的打扮，光聞其聲，雲朔是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竟是個契丹人。
她含笑著道了一聲失禮，又莞爾一笑，擡眼道：“不知耶律大人可還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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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雲朔打量耶律休哥時，耶律休哥亦在面無表情地盯著雲朔，良久，他才勾了勾唇，眼底鋒芒盡斂，負手一笑，“你竟還記得……”
雲朔擡頭起，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而後，她直奔主題，“今日冒昧相邀，實是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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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姓雲？”
驀地，她聽見上方傳來一道低沈的聲音，那人頓了頓，又說：“雲朔，倒是個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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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如見她似是困了，不再打擾，輕手輕腳地走出屋子，還貼心地替她和上門。
雲朔躺在床上，面朝裏，閉著眼，渾身癱軟。
真累……
不過是說了幾句話罷了，她竟覺得渾身的力氣好似被掏空。
原來她和這個契丹人真的相識。可她怎麽連一星半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仔細想來，雲朔心知自己今日行事無異於是在與虎謀皮。就憑著一些模糊的熟悉感，她竟然敢獨自邀約一個契丹人，並且還想借他的身份幫自己離開。若是那名契丹人並不認識自己，或是二人其實是有舊仇，那她豈非是給自己找麻煩？只是雲朔自忖鮮少做過什麽傷天害人之事，又曾細細打聽過此人的性情秉性，這才決定試上一試。
可今日廢了半個時辰的功夫，一直到耶律休哥被劉繼元派來的一個小太監叫走，她也沒有等來耶律休哥的一個點頭。雖說耶律休哥並未直接同意或是拒絕，可人家既然不肯開口，想來是不願管自己這檔子閑事了。
她歪著頭望向屋外黑沈沈的天幕——她該重新想想別的法子離開太原城了。
昏昏沈沈間，她似乎也真的困了，胡思亂想了許久，竟不知何時沈沈睡去，待她醒來，已是夜色如晦。
“姐姐，什麽時辰了？”
“戌時了，娘子可要進些吃食？”
雲朔搖了搖頭。
“雲娘子，”屋外傳來一道內侍請安的聲音。玖如瞧著雲朔這副有氣無力的模樣，“娘子歇著，我出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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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說是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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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朔換了一件衣衫，又在簾子外頭連番的催促聲中挽了個簡單的發髻，一切收拾妥當後，這才隨那內侍疾步離去。
路上，小內侍瞧著左右無人，這才小聲對雲朔道：“我師傅托我給娘子捎句話兒，一會兒見到陛下，無論陛下問娘子什麽，娘子只管拒絕便是，一切自有陛下兜著。”
雲朔聽得糊塗，待要細問，小內侍卻不肯再多透露，“娘子別問那麽多了，只管記得我的話便是。”
.
很快，她被內侍領到一座大殿外，隔著臺階望去，只見殿內燈火通明，舞袖翩躚。
雲朔拾級而上，曲樂聲聲迎風飄來，她用餘光瞟向殿內。
燈火通明的大殿，身著彩衣的舞女曼妙起舞，左右兩側分坐著契丹人和北漢官員，此時正推杯換盞，賓主盡歡。
雲朔在內侍的唱喝聲中擡腳邁進大殿。
一時間，曲樂散去，女孩兒們停下舞步，退到一側，給雲朔讓出了路。
雲朔垂首上前，走到殿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免。”劉繼元聲色平平，聽不出喜怒。
“宣你前來，是有一事，想聽聽你的想法。”
“民女惶恐 。”
“上次禦花園偶遇，這位耶律大人對你一見如故，今日特請旨讓我將你恩賜於他。不過耶律大人性情舒闊，我也並非獨斷之人，我們亦想聽聽你的想法，你可願隨耶律大人去往契丹？”
雲朔大腦空白了好一陣兒，才後知後覺地朝劉繼元手指的方向望去，不是耶律休哥又是誰？
他此舉，意在幫自己離開太原嗎？可在禦花園之時，他並未答應自己所請，為何此時竟突發好心……
莫不是自己多心了，其實他的本意就是要帶自己去契丹？
雲朔死死盯著耶律休哥，似乎想從那張臉上看出他真正的意圖，然而那人從頭至尾都只是愜意地品著手中佳釀，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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