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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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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影(3)

“怎麽,還沒想好嗎?”

耳畔飄來劉繼元的催促聲,話語間隱含不悅,似乎在責怪自己這般簡單的問題如何還要考慮這麽久。

願意,亦或是,不願。

可此刻,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於雲朔而言,卻重若千斤。

分明是酷暑的夜,雲朔卻覺得渾身發冷。有風從洞開的殿門竄入,雲朔冷得一陣哆嗦。

手心一片濡濕,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她咬了咬唇,腥甜在口中蔓延。

她閉上眼,幼時和娘親相處的點點滴滴不由自主地從腦海中劃過,一切仿佛就在昨日,卻已然隔了九年之久了。

九年了,她與娘親已經分離九年了。

雲朔苦笑了一聲,她深吸了口氣,緩緩道:“我……願意。”

吐出這三個字,她好似終於松了一口氣。

罷了,懸崖峭壁也罷,海闊天空也好,為了娘親,賭一回又何妨。

輸了,便從這個狼窩跳到那個虎穴,贏了,她便可以回到開封,與娘親團聚。

想通此節,雲朔昂首望向劉繼元,似乎已經下定決心,目光中再無猶疑。

而此時,年輕的帝王亦在目光沈沈地望向她,晦暗莫名的眼底閃動雲朔看不懂的神色。

良久,劉繼元扭頭,沖著耶律休哥舉杯一笑,“恭喜大人喜得佳人。”

耶律休哥站起身,遙遙舉杯,“多謝皇帝陛下成全。”

他飲盡杯中酒,然後走到大殿中央,在眾人的哄笑聲中,抓著雲朔的手腕將她帶到自己的桌案旁。

一直到宴席結束,他都沒有對雲朔說上一句話。

直到賓主盡歡,雲朔追隨著耶律休哥的腳步離開大殿時,那被自己強壓下去的恐懼又再次浮上心頭。

“等等。”她忽然止了步子,立在原地。

耶律休哥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朝兩個年長些的契丹人拱手說了些雲朔聽不懂的話,又和其餘幾個契丹人笑語了幾句後,轉身回到了雲朔身邊。

雲朔望向前方先行離去的那群契丹人,抿了抿唇,“我需要回去收拾行囊。”

耶律休哥挑了挑眉,似乎沒料到雲朔要說的竟是這個,他唇角微勾,“我在宮門前等你。”

.

雲朔獨自回到寢宮。人還沒進門,玖如便已經迎了出來。她握著雲朔的手,連連問:“陛下找你何事?”

雲朔笑了笑,“姐姐,我要走了。”

玖如凝了凝眉,“陛下願意放你出宮了?”

雲朔回想著劉繼元的表情——八成是沒那麽願意的,只是北漢一直仰契丹鼻息,他這個做皇帝的只怕也不敢隨意弗了契丹人的面子。

雲朔胡亂點了點頭,“陛下同意了。”

玖如不由得替雲朔開心,可想到此一別可謂是永別,她也忍不住傷感了起來。

二人相攜著進了屋。雲朔略微收拾了幾套衣裙,又將這大半年來所受的賞賜挑了些充作盤纏,餘下的盡數留給了玖如,“這些是給姐姐你的,這些是給何二哥他們的,這些拿給平日裏相熟的那些宮女內侍們分了吧。床邊箱子裏的是我給宇哥兒做的小玩意兒,也勞煩姐姐替我轉交給他。”

玖如推辭不肯受,雲朔卻道:“留著當個念想吧。”

玖如眼眶一紅,終還是伸手接過那一匣子珍寶,抱在懷中,半晌無言。

雲朔嘴角一咧,踮起腳給了玖如一個大大的熊抱,“姐姐,再會。”

雲朔背起行囊,在玖如的目送下,奔進了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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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晦,太原城的千家萬戶掩在濃厚的夜色中,零星的兩三點光似散落凡塵的星,悄無聲息地編織著一個個輕柔的夢。

一輛馬車從洞開的宮門駛出,沖破太原城的靜謐夜色。車上的大紅燈籠在夜風中劇烈搖晃,那一點光暈由亮變弱,又漸漸被無盡的夜色吞噬殆盡。

短暫的喧囂過後,太原城再一次回歸沈寂。

徹底的沈寂。

“陛下,夜深了。”宮墻之上,衛德貴望向面前的年輕帝王。

宮燈明滅,在那一身明黃的龍紋間投射出明暗交錯的光影。一陣夜風拂過,將宮燈吹滅,那一身黃袍便被徹底侵進了濃厚的夜色裏,暗影沈沈。

……

馬車駛了許久,忽然放緩了速度,又停了下來。安靜的夜色裏,雲朔聽見幾聲盤問聲,很快,便又傳來城門大開的“吱呀”聲。一陣風起,馬車再次奔馳在茫茫夜色中,隔著簾子,雲朔窺見把守城門的北漢士兵恭敬地分列於城門兩側,太原城的城門在眼前飛馳而過,轉瞬便消失在黑沈的天幕下。

“你要帶我去哪裏?”眼看著已經出了城,可耶律休哥仍沒有放她離去的意思,雲朔忍不住開了口。

耶律休哥勾唇一笑,語帶玩味,“你覺得呢?”

“你會放我離開的,對嗎?”雲朔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怎麽,不願隨我回契丹?”

雲朔微微一笑,“大人說笑了。”

耶律休哥忽而傾身向前,手隨意地搭在膝上,可一雙眼睛卻似如狼一般盯著雲朔,“娘子可還記得,初見之時,你對我說過什麽?”

雲朔心頭警鐘大響,冷不防在對方那道銳利的目光中捕捉到一抹冷意,這讓雲朔明白,他什麽都猜到了。

雲朔扭著手指,輕輕地嘆息了一聲,“請大人恕罪,我雖瞧著大人面熟,卻已然忘記了與大人之間的前塵往事。”

“所以娘子從頭至尾都在誆騙我。”耶律休哥的聲音冷得嚇人,分明是炎炎夏日,卻叫人遍體生寒。

“大人此言差矣,我對大人可謂是一片赤誠。”雲朔挺著背脊,聲音不疾不徐,眼底一片坦誠,“我對大人一見如故,疑心是故交舊友,故而鬥膽邀大人一敘。見面之後,我亦是向大人直言不諱,告知大人我意欲離開太原之心。大人未曾同意我之請求,我亦是坦然道謝,未曾對大人有過半分的逼迫或是強求。我雖忘記了與大人之間的前塵往事,可大人不妨仔細回想一番,我對大人說過的每一句話,可有半個字的欺瞞?反倒是大人,大殿之上毫無征兆地討人,依我看,大人才是存了戲弄民女之心。”

耶律休哥的嘴角噙起了一抹笑,他伸長了腿,身子靠向車廂,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鬧了半天,倒成我的不是了?”

“民女只是據實直言。早就聽聞耶律大人是非分明,想來定不會指鹿為馬,為難我一個小小女子。”

雲朔口裏說著不敢,可在耶律休哥看來,這小女子可是敢得很,都敢在老虎屁股上拔毛了。

馬車在城外駛了一刻鐘的功夫終於停了下來。耶律休哥率先鉆出車廂。雲朔跟在他身後跳下馬車,大片連綿的營帳赫然闖入眼簾。

這是契丹軍營?

雲朔抱著包裹立在原地,半晌沒有挪動步子。

耶律休哥回頭,瞧見她這般模樣,冷笑了一聲:“你若是半夜被狼叼走了,別指望有人來救你!”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朝營內走去。

盯著耶律休哥頭的背影,雲朔一時踟躕了起來,可想到他並未發話放自己離去,猶豫半晌,只得小步跟了上去。

這一夜,雲朔歇在了契丹軍營,可她輾轉反側了一整夜,竟是半分睡意也無。直到朦朧的晨光灑入營帳,雲朔立刻翻身而起,簡單地洗漱了一番,便去尋耶律休哥。

這個時辰,雲朔原本還擔心是否會攪了耶律休哥歇息,卻沒想到她被幾個契丹士兵徑直帶去了演武場。

雲朔望向演武場中那個禦馬疾馳的身影,此時那人正手握彎弓,瞄向遠方。

不期然間,雲朔想起了李繼隆,這個時辰,李繼隆想必也正在勤練弓馬騎射吧,也不知道這二人誰更勝一籌。

長箭破空,穩穩地刺進箭靶。

雲朔乘機走上前去,仰起頭,望向馬上的耶律休哥,再次問出了口,“大人,你會放我離開嗎?”

耶律休哥再次彎弓搭箭,在長箭的破空聲中,他說:“給我一個放你離開的理由。”

雲朔回道:“可我也想不出一個大人要將我帶回契丹的理由。”

“嗖嗖”幾聲,又是幾支長箭離弦,耶律休哥望著前方的箭靶,忽然笑了起來,“你說的對,我確實沒有把你帶回國的理由,畢竟,我們契丹可不養閑人。”

雲朔聽罷,眼底閃過不可置信,而後才後知後覺地說,“大人這是答應放我離開?”

耶律休哥瞟了她一眼。雲朔趕忙躬身行禮,“多謝大人成全!”不給這人反悔的機會。

雲朔小跑著回了營帳拿上行李,又跑去演武場向耶律休哥辭行。

“大人,”臨走前,雲朔忍不住問,“你在殿前討要我之時,就存了助我離開之心,對嗎?”

耶律休哥哂然一笑,“既然心願達成,何必多此一問?你只需記得,從今以後,你我恩怨兩清。下次相見,我不會再對你留半分情面,你好自為之。”

恩怨兩清……她二人之間,到底有何舊恩?

風將幾縷散發吹至眼前,雲朔伸手將之別到耳後。也罷,既然心願達成,這個人明顯也不願多說,又何必苦苦追問,當務之急,是趕緊離開這個是非地。

思及此,雲朔拱手躬身,緩緩行了一個大禮。

她後退了兩步,轉身,背起行囊,大步朝外奔去。

發絲自在地飛揚在風中。

她邊跑邊笑了起來,太原城在她的身後漸漸遠去,前方,青山綠水,天高雲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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