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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萍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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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萍末(1)

雲朔在大宋開寶元年的七月來到了北漢的都城,太原。

這一年,正是北漢天會十二年,是北漢建國的第十八個年頭。

十八年前,郭威滅劉漢,建大周。不久後,遠在太原的劉氏宗親劉崇劃地為王,在太原稱帝,建立北漢,與郭威的大周王朝分庭抗禮。

多年來,劉崇依附於北邊的契丹,在契丹鐵騎的支持下,多次向周朝發兵,卻敗多勝少。直至郭威病逝,周世宗柴榮繼位,劉崇以為機會來了,意圖趁大周新帝初立,朝局未穩,聯合契丹大舉進攻。然而,他並不知道他面對的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對手。直到周世宗力排眾議,禦駕親征,大敗漢軍於高平,他才發現,他終究是錯估了那個年輕人。

此役,北漢元氣大傷,他九死一生從戰場逃回太原,終於一病不起,撒手西去。

或許,劉崇至死都不甘心,畢生奔波,終未覆興漢室,終未一挫大周銳氣。然而,世事總是令人唏噓,在他死後的的第六個年頭,他的死對頭周朝被一個叫趙匡胤的大周軍人取而代之,周亡宋興,而他一手創建的北漢,卻一直屹立於河東之地。

不過,這些他終究是無法知道了,他同樣也無法知道,他的兒子,北漢的第二任皇帝劉鈞,在承襲帝位的十四年裏,是如何在大宋與契丹的夾縫中苦守著這片彈丸之地,最後終於在北漢天會十二年的七月,憂思成疾,抑郁而亡。

也正是這月裏,雲朔從大宋遠赴北漢,甫一入太原,便撞上北漢皇帝駕崩。

北漢天會十二年七月,劉鈞病逝,廟號睿宗。其養子劉繼恩繼位,成為了北漢的第三任帝王。

.

雲朔窩在一處僻靜的街角,一邊啃著炊餅,一邊望向街道盡頭的高門大院。

那裏,是太原尹劉繼元府邸的後院。

雲朔的娘親曾是漢朝公主,若她身在北漢,想必也只有那些皇親貴胄才知道她的下落。可雲朔一個市井孤女,要如何才能接觸那些高高在上的皇親國戚?

打從雲朔步入太原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這段日子,她時常流連於酒館茶肆,一點一滴地打聽著那些北漢皇族之事,為接下來的行動做謀劃。

直到有一天,一個名字落入她的耳中。

劉繼元。

太原尹劉繼元,先帝劉鈞的另一個養子,剛剛繼位的新皇帝劉繼恩同母異父的弟弟。

聽說此人性情溫和,是個十足的謙謙君子。

這身份,這性情,簡直是不二人選。若是自己能混到他身邊,再伺機打探娘親下落,只怕是事半功倍。

於是,這幾日,雲朔一直窩在劉繼元後院外的街角,尋找混進府去的機會。

雲朔啃著炊餅,忽然瞧見後院大門被打開,一個略有些矮胖的大嬸推著一車菜籃子走了出來。

待大嬸走出這條街,雲朔狼吞虎咽地啃完炊餅,拍了拍手上的殘渣,跟了上去。

這大嬸兒每日都會往劉繼元府邸送新鮮的瓜果蔬菜,雲朔都瞧見好幾回了,或許能通過她,混進劉府。

雲朔尾隨在大嬸兒身後,約莫走過了兩條街,忽的瞧見那車上的菜籃子一陣晃悠,幾個竹籃滾落在地,一個灰頭土臉的小男孩頭頂著幾苗菜葉子,從籃子裏鉆了出來,趁著大嬸兒尚未察覺,跳下了車,一骨碌溜進了一個小巷。

……

雲朔傻眼兒了——這是什麽套路?大變活人?

雲朔立在原地,猶豫片刻,毅然調轉方向,朝小男孩追去。

那麽小個孩子,獨自一人,她終究有些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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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男孩一看就沒見過什麽世面,一路上瞧見什麽都稀罕。不過或許是身上沒有錢,一直被小攤販驅逐開去。不過這小男孩也不哭也不鬧,被這家攤子趕走了,便又笑靨如花地跑去下一個攤子,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瞧著面前的稀罕玩意兒,興致盎然。

雲朔不緊不慢地跟著,默默猜測著這小男孩的身份。

個子小小的,約莫五六歲,小臉兒白裏透紅,跟個福娃娃似的,一身寬大的灰袍,一看就是將大人的衣裳裹在自己身上。

真可憐,連套合身的衣裳都沒有。

約莫是府裏哪個下人的孩子,一時貪玩兒溜了出來。

眼看著小男孩站在一個賣面具的攤位前,盯著一個老虎面具入了神,卻又被攤販老板驅趕,雲朔心生不忍,沖了上去,付了錢。

她蹲下身,把老虎面具遞給小男孩,“送給你。”

小男孩也不怕生,一把抱住老虎面具,沖著雲朔甜甜一笑,“謝謝姐姐,姐姐真好。”

一聲聲的姐姐,軟軟綿綿的,叫得雲朔心都要化了。

雲朔笑瞇瞇地牽著小男孩離開了攤位。

“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會有抓孩子的壞人把你偷走的,你便再也見不到你爹娘了,姐姐帶你逛一逛,一會兒你便回家,好嗎?”雲朔忍不住教育道。

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撅起嘴兒,委委屈屈地點了點頭。

一陣肉包子的香味兒隨風飄來,雲朔只覺得腰間一緊,低頭一瞧,只見身邊那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拽著自己的衣裳,眼巴巴地望著自己。

“姐姐,我,我餓……”

雲朔擡頭望去,只見不遠處,那剛出爐的包子,白白胖胖的,還冒著熱氣兒著。

雲朔走上前去。老板說,一個包子,兩個銅板。雲朔咽了咽口水,又按了按懷中的錢,幾番掙紮。

如今她的錢所剩不多了,剛才一時沖動買了個老虎面具,已經浪費了不少,得省著點兒了。

“姐姐……” 身旁的小男孩又扯了扯雲朔的衣裳,烏黑的大眼漸漸蓄起了淚,淚水聚少成多,眼看著就要決堤而出了,雲朔終於還是心軟了。

她磨磨蹭蹭地挪動著小碎步,花了四個銅板,買來兩個肉包子,遞給了小男孩。

雲朔的心有些滴血。

小男孩眼前一亮,餓狼一般地撲上去,抱著肉包子就開啃,啃著啃著,他忽然擡起頭來,囫圇不清地說,“謝謝姐姐”,還露出一臉甜死人的笑。

那笑,讓雲朔覺得,自己的四個銅板並沒有白花。

於是,雲朔也跟著笑了起來。

想當年,李太白她老人家可是仰天長呼千金散去還覆來,自己如今不過花了幾個銅板兒,便如此患得患失,也忒小家子氣了。

怕甚,自己有手有腳,難不成還能被幾個銅板兒憋死了?

如此一想,整個人也算豁然開朗了。她笑瞇瞇地看著小男孩狼吞虎咽,還不忘提醒著“慢點兒,別噎著”。然後,她看見小男孩忽然擡頭瞅瞅自己,又埋頭瞅瞅手上的肉包子,最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出一個肉包子,遞向雲朔,“姐姐,你也吃。”

雲朔呆了一瞬,才猶疑地伸出手。見小男孩咧開一排缺了門兒的牙,露出一張大大的笑臉,這才確定,真的是給自己吃的。

她小口咬了一下,好吃。

吃完包子,小男孩亦步亦趨地跟在雲朔身後。雲朔走,他也走,雲朔停,他也停,雲朔回頭,他便仰起頭,送給雲朔一個大大又圓圓的笑臉。

雲朔忍不住伸出手,“走吧,牽著姐姐,別走丟了。”

小男孩歡快地牽起雲朔的手,蹦蹦跳跳地跟在雲朔身邊。

閑逛了約莫兩個時辰,眼看著天快黑了,雲朔便要送小男孩回去。

小男孩一聽要回家,立刻委屈巴巴地眨巴著眼。

雲朔著實有些招架不住小孩子賣萌,當下繳械投降。

於是,雲朔把小男孩帶回了客棧,先歇息一晚,明日再說。

也不知這小男孩的父母有沒有發現孩子丟了,是不是在急著找孩子了?

這般想著,雲朔便叫來客棧裏一個夥計,忍痛送了幾十文錢,托他晚些時候得空了跑一趟去幫忙送個信兒。

客棧夥計一聽是送去太原尹的府邸,又沒個收信人名姓的,犯了難,“客官莫要難為小的,那皇親國戚的府邸,哪是小人能靠近的?只怕小的還沒靠近便被打了出來。”

雲朔知道這夥計說的不差,便道:“你莫要去府邸正門,只往後院小門去,問問看有沒有丟孩子的,告訴他們孩子在你們店裏即可。若是著實沒人搭理你,那便罷了。”

夥計聽罷,點了點頭,拿著錢離開了。

雲朔原本想自己去的送信兒的,還可以借此機會與那太原尹家的下人套套近乎,可這小男孩死活不肯回去,她又不放心把這麽小個孩子獨自丟在客棧,只能如此安排了。

也罷,她遲早會將孩子送回去,總有機會套近乎的,也不急在這一時。

沒想到撿個孩子還有這般的意外收獲,雲朔心情大好。

回了房,雲朔替小男孩打好地鋪,小男孩歡脫地滾了上去。玩了一整日,原本發灰的衣衫早已變得黑乎乎的。在被褥間一滾,瞬間將幹凈的被褥滾出一條又一條灰撲撲的痕跡。

雲朔嫌棄地“咦”了一聲,“快把身上的衣裳脫下來,我去給你洗了,晾上一晚,明兒就有幹凈衣裳穿了。”

小男孩乖乖地將外裳脫了下來,遞給了雲朔。

“姐姐,我一定會報答你的。”小男孩在雲朔伸手過來接衣裳時,忽然人小鬼大地開口說。肉肉的臉頰上,嘴角緊緊抿住,仿佛在傳遞著一種名叫承諾的東西。

雲朔忽然笑了,她哪裏能指望這個牙都沒長齊的小娃報答自己?不過瞧著小小人兒一本正經的模樣,倒也一本正經地回了句,“好啊,一言為定啊。”

“一言為定。”小男孩開心地咧開了嘴,露出一個漏風的傻笑。

雲朔也跟著笑了,然後抱著一桶臟衣裳出了門去。

她尋了個僻靜的角落,弓下背脊一門心思跟這一木桶衣裳較勁。衣裳上不過是沾了泥土灰塵,倒也並不難洗,不過片刻,原本黑乎乎的一團衣裳終於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她將衣裳上的水擰幹,小跑著回了屋。屋內,小男孩已然墜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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