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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萍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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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萍末(2)

這夜裏,雲朔又做夢了。

夢裏,故去的睿宗皇帝劉鈞朝雲朔走來,他說當年是他派人接走了娘親,他帶娘親來北漢過好日子了。

雲朔問他,娘親在哪兒。

劉鈞笑著招了招手,你來,你來我帶你去。

她便跟著去了。走著走著,她聽見有人在喊,“娘親”。

她擡起頭,望著黑漆漆的天,是誰在喊?

無人回答。

她低下頭,繼續往前走,然後,她又聽見……

“娘親”,“娘親”,“娘親別走”……“娘親!”

雲朔猛然睜開眼。

黑暗中,天地都安靜得不像話,只有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蟬鳴聲裏,隱約飄來兩聲微弱的,“娘親”……

雲朔陡然翻身坐起。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她緩緩站起,循著聲音走去,直到腳下觸碰到被褥的一角。

是小男孩。

雲朔點亮了一盞燭燈。

昏黃的燈下,小男孩肉乎乎的身子趴在地鋪上,正睡得香甜。半邊臉被壓得扁扁的,微張的小嘴巴夢囈一般,輕聲喚著,“娘親”……

一聲一聲,全落在雲朔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你也和你的娘親走散了嗎?你也在找尋娘親嗎?

雲朔在心裏無聲地詢問。

安靜的天地間,沒有人回到她,只有窗外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聲聲不休。

.

一夜夢境紛擾,雲朔這一覺睡得甚是疲憊。

等到天剛破曉,又被客棧裏的嘈雜聲攪得睡意全無。雲朔翻身坐起,晃了晃還有些眩暈的腦袋,嗯,清醒了。

洗漱收拾完後,小男孩仍在熟睡。雲朔推了推他,小男孩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又沈沈睡去。

雲朔繞到另一面去,又推了推他。小男孩皺起眉毛又嘟囔了一聲後,縮起身子仍舊睡得香甜。

原來,叫小孩子起床是件這麽麻煩的事。

雲朔猶在苦惱,屋外又傳來一陣嘈嘈切切,似乎是腳步聲,還有布料摩擦的窸窣聲,似乎有很多人。

雲朔站起身,打算出門去瞧瞧發生了什麽事,恰在此時,房門被人大力推開,狹小的屋子瞬間如潮水般湧入了一大群人。

小男孩這下終於醒了。

下一刻,原本睡眼朦朧的他立刻雙目圓睜,呲溜兒竄到雲朔身後,恨不得將整個身子藏起來。

雲朔下意識伸開雙臂,將小男孩護在身後。她尚是雲裏霧裏,掃視了眾人一圈兒,目光最後投向了在場唯二的兩位熟識之人,一個是這間客棧的老板,姓張,一個人她昨日派去送信的客棧夥計。

“張老板,這是怎麽了?”

張老板避開了雲朔的視線,小心翼翼地望向身旁的一位長須老者。

老者上前一步,倒是先看向雲朔,緩緩開口:“這位娘子,汝乃太原尹劉大人府上的管家,你身後的那位小郎君,乃是我家大人獨子。”

雲朔揉了揉有些昏沈的腦袋,一時不知自己是否仍在夢中。

這位老伯在說什麽?

這小男孩,是劉繼元的兒子?

是她苦心孤詣想要接近卻不可得之人的兒子?

荒唐,簡直是荒唐……

原來,就在昨日,那客棧夥計按照雲朔的吩咐去到太原尹府邸的後門送信。因客棧裏事兒多,他忙到晚上才出發,到了之後天都黑了。開門的是個醉醺醺的小廝,聽這小民說著什麽孩子孩子的,問自己府裏可有下人丟了孩子,小廝那不太清醒的腦門兒轉了轉,想著府裏哪有什麽下人丟了孩子,便不耐煩地把人轟走了,歪歪斜斜地回房睡覺去了。

這小廝次日醒來,模模糊糊地想起昨晚之事,頓時清醒了過來——這府裏可不就有一個孩子麽?不過不是下人生的,而是他們的主子,還恰巧走丟了……

昨日,劉小郎君失蹤,府裏鬧翻了天,因他只是個最低等的雜役,主子的事兒和他也沒啥關系,他也只當熱鬧瞧瞧,哪成想,當天晚上就有人找上門兒了……還被自己給轟出去了……

還剩的三分醉意立刻就醒了,這小廝立馬跑去給管事兒的稟報。所以,今日一早,那劉府就上門來尋人了。

“小郎君離家出走,整夜未歸,大人甚是憂心。今日汝等得知小郎君在此,特來迎小郎君回府。”老者繼續道。

“我不回我不回我就不回!”小男孩,不,劉小郎君自雲朔身後探出腦袋,咆哮一通後又趕緊縮了回去,躲在雲朔身後。似乎雲朔這小身板兒便是那雄關險峻,能抵擋千軍萬馬似的。

“大人吩咐了,若是小郎君不從,便將小郎君綁回去,”老者輕描淡寫地說著,卻惹得劉小郎君卻是身子一顫。老者倒也不急,只慢條斯理地數著,“一,二……小郎君還未想好嗎?三……八,九……”

終於,在十從老者口裏吐出來前,劉小郎終於還是不情不願地從雲朔背後挪出身子。他擡頭望了望雲朔,又低下頭,分外沈重地朝老者走去。

“等等。”雲朔突然出聲。

老者的目光朝雲朔投去。劉小郎君已蹭蹭蹭地跑到雲朔身邊,一把抱住雲朔的腿,嚎啕大哭,“姐姐,你舍不得離開我是不是,我也舍不得你。你放心,我回去後,就叫人給你買好多好多的肉包子,保管夠你吃一輩子,嗚嗚。”

雲朔緩緩蹲下身,雙手顫抖地扶住劉小郎君的胳膊,她能感覺到,連此刻自己平視這小男孩的目光都在顫抖——他真的是太原尹的兒子?

不是沒有這般猜想過,不過雲朔總覺得世間不會有那麽多的巧合。

她正在為如何混入劉繼元府邸發愁,老天爺就將劉繼元的兒子送到了自己的身邊?

連老天爺都幫她……

她若是錯過了這次機會,簡直天理難容!

雲朔一把抱住小男孩,雙手將他的小身子緊緊箍在懷中,“你不許走!你答應過我你要報答我的,你還沒報答我,你不許走。”

小男孩似乎被雲朔這幅模樣驚到了,呆楞楞地盯著她。

老者向身側的仆從使了個眼色。仆從明了,奉上一匣子珠寶。老者道:“娘子收留小郎君,汝等感激不盡,區區薄禮,望小娘子笑納。”

雲朔看也不看那寶貝,只緊緊抱住小男孩,仿佛抱著救命的稻草,“你說過要報答我的。我不要你的錢,我要跟你回你家!”

“小娘子,”老者仍舊面色含笑,聲量卻擡高了幾分。

雲朔不管不顧,一副就賴上小男孩的模樣,“他吃了我的肉包子,他說他要報答我的,他還沒有報答我,他不能反悔!”

老者終於沒了笑意,“小娘子執意發難,那就別怪……”老者擡起頭來,正欲發號施令。小男孩趕緊道,“住手!”

小男孩鼓起腮幫,雙手叉腰,昂起腦袋,“爹爹說過,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說過我要報答她!我要帶她回家!”

“小郎君!”老者語氣不悅。

“我不聽我不聽,你們不許我帶小姐姐回家,我也不回去了,”他扭身反手一把抱住雲朔,“你們要捆就捆吧,把我們一起捆回去,捆回去!”

一大一小兩個人緊緊抱作一團,瞪著四只眼睛與老者叫板兒。

老者深吸了幾口氣,“也罷,先帶回去,等郎君回府後處置。”

雲朔終於松了一口氣,她假裝沒看見老者那不帶一絲善意的眼神,樂呵呵地和小男孩手牽著手蹦蹦跳跳地朝外走去。

眼底,嘴角,全是抑制不住的笑意——馬上,她就可以見到劉繼元,馬上,她就可以知道娘親的下落了。

.

劉繼元的府邸毗鄰北漢皇城,這一片聚集著好些皇親貴胄的府邸。

雲朔也曾在附近徘徊過,卻總是被那些守門的家丁仆人驅趕,連府門前的石獅子都未曾靠近過。無奈,她只能溜去後門日日蹲守,找尋機會,沒想到因此撿了個小郎君……

雲朔跟在劉小郎君身畔,大搖大擺地入府門,又步入內院,直到雙腳踩上松軟的地毯,淡淡的熏香飄入鼻端,她仍舊恍然如夢。

劉小郎君回府,他的父親劉繼元並未如雲朔所預料的那般早早的在府門前迎接。直到回到劉小郎君所居住的院落,雲朔都未曾見到劉繼元的影子。

而劉小郎君自從回了家,便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對他的父親也是一句不提。雲朔摸不準這是個什麽情況,莫非這父子倆關系不好?

“宇哥兒。”一陣環佩叮鈴之聲混雜著一聲女子的輕喚遠遠飄來。

雲朔扭頭,便見門口一女子疾步而來,直沖向劉小郎君,一把將他摟在懷中,又是哭又是笑,“你可回來了,可急死我了。”

那女子抹了一把淚,“下次不許這般任性,即便是不想讀書寫字,也不可離家出走啊,你可知你父親有多擔心你。”

劉小郎君撅起嘴來,“哼,他才不擔心我呢。”

女子勸道:“傻孩子,你父親正在前廳待客,估摸著馬上就來,當著你父親的面,可不能這般胡說。”

雲察言觀色,想來這女子應是劉繼元的夫人,劉小郎君的母親。於是,她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見過夫人。”

言必,一室安靜。

雲朔微微擡頭,只見劉小郎君一臉見了鬼的表情,而那女子,則是羞赧一笑,又開口道:“姑娘玩笑了,我不過是府上的婢女,不是什麽夫人。”

婢女?這下輪到雲朔傻眼兒了。

她盯著這女子滿身的綾羅珠翠 ——在這北漢國,皇親國戚家裏,連婢女都這麽有派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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