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退路『Past』

關燈
退路『Past』

在看到這幾個字時,周思年就像被拔了電源線的機器人,她握著手機僵在椅子上,大腦幾乎不會思考。

“我……你……”周思年嗓子發緊,“都聽到了?”

這個問題其實問不問都已經沒什麽意義了,通話頁面在那裏敞著,時長也還在跳動著,她也並不認為項琢會回答一句“沒有”。

即便真的這麽回答,她自己也不會信。

聽筒裏安靜得只有幾不可察的呼吸聲,良久後,她才聽對面很輕地“嗯”了一聲。

“聽到了。”項琢說。

周思年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能說什麽,回想起許苓嵐最後那句話,她只覺得一陣巨大的難堪兜頭蓋了下來。

該說什麽……

說,我媽的話並不是那個意思?

但許苓嵐分明就是那個意思。

還是說,你別擔心,我壓根兒就不相信我媽說的那些,我相信我們一定能走到最後?

她沒有底氣這麽認為,就算真的能逞一時口舌之快,她也沒有百分把握覺得項琢也這麽認為。

她像在一個看不到全局的迷宮裏胡亂打轉,無論怎麽走,都是一堵又一堵冰冷的墻體。

“那本書我找到了。”項琢忽然開口。

周思年的思緒還沒跟上來,她遲鈍地應了一聲:“什麽?”

“你剛剛跟我說的那本,明天要用的練習冊。”

“喔……”周思年這才想起來,這通電話開始的契機,就是因為這本練習冊。

她在手機這邊點了點頭,想起來項琢看不到,於是又補了幾個字:“找到就行。”

墻上的時針慢悠悠轉到七點,發出一聲響動,讓人不禁覺得,這個話題是不是也能跟著被輕輕地蓋過去。

但其實手機隔開的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這是沒法蓋過去的。

周思年不停咬著自己嘴唇內側的黏膜,這是她對當下情境感到不安時產生的下意識行為。

“早點休息。”項琢出聲道,“別胡思亂想。”

聽到休息兩個字,周思年才想起來眨了眨眼,她的雙眼早已酸澀無比,多眨幾次都生怕會滑一滴淚下來。

“你也是。”她說。

“好。”

還沒等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她又聽到項琢開口叫了她一聲:“年年。”

周思年動作停頓了一下:“嗯,怎麽了?”

“如果有一天,你面臨著做出什麽選擇的時候……”

聽筒裏的聲音很低也很輕,被聽筒裹了一遭,顯得模糊又柔和。幾秒後,她聽到項琢說:

“把你自己、和你自己想做的事放在第一位。”

一直到電話掛斷很久,周思年的註意力都還在這句話上面,她甚至說不上來,自己聽到這句話時的心情是什麽。

她的睡眠質量還算不錯,常常都能一夜無夢到天亮,但今晚卻是例外,她做了個長而雜亂的夢。

夢境一會兒在某個不見光亮的迷宮裏,一會兒又在某臺天平前,天平上放著兩團模糊不清的東西,遙遠飄渺的聲音強迫她在這兩個東西之間進行抉擇……

她記不清那兩個東西是什麽,只記得那種真實又揪心的抗拒和抵觸感。

以及那句一直回蕩在腦中的,“選擇你想做的事。”

醒來後,周思年摸到了自己眼睫上殘留的濕意,枕頭上還有很小一團暈開的淚痕。

走出臥室的時候,桌上放著還溫熱的早餐,許苓嵐在餐盤旁留了張字條,上面寫著:出門買菜去了,桌上的早餐記得吃。

周思年捏著這張紙看了一會兒,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分明昨天傍晚才買了菜。

她吃完東西又把杯盤洗了,哪怕再不情願,墻上的掛鐘也轉到了該出門的時間點。

站在門後遲遲不擰動門把時,周思年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自從遇到項琢以來,她似乎在這扇門後踟躕猶豫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會覺得阻礙她拉開門的事情天大無比。

比如上一次是因為接吻,而上上次,應該是因為想通了自己喜歡項琢?

可事實是時間一長,回過頭再來看的時候,就會發現並沒有那麽“天大”。

就像這才只過了半年,她對這些記憶的順序都已經開始模糊了。

那或許這次也一樣?

會一樣嗎……

她自己也不知道。

在過去的人生中,周思年幾乎從未覺得自己性格擰巴猶豫不決,到了現在才知道,那是因為某些事情還沒經歷過。

她目光垂落著,腳尖輕踢了踢玄關的櫃子,最後還是兩眼一閉拉開了門。

看到走廊裏的項琢時,她下意識想像以往那樣扯出一個笑容來,可擡了擡嘴角才發現,光是拉開門這個動作,就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和項琢的目光撞上時,周思年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她倉惶地想移開,心臟卻又泛起一陣鈍痛。

她說不清自己現在和項琢的相處方式算什麽,沒有吵架和不快,只是因為別人的一些話,讓他們之間滋生出了某種隱形的東西。

就像玉石裏的冰裂紋,既沒有讓石頭裂成兩半,卻也讓人無法忽視這條裂紋的存在。

“昨晚……”

“昨天……”

兩人同時開口,又都同時停下。

項琢道:“你先說吧。”

“昨天我媽說的那些話”,周思年停頓了一下,“你別放在心上。”

她抿了一下唇角,手指在口袋裏撚著一層布料來回摩擦:“我想做什麽事,在做什麽事,喜歡什麽事……和人,我自己最清楚。”

這個點的天色還灰蒙蒙的,光線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落進來,看起來也沒亮多少。

他們步子邁得輕,但樓道裏的感應燈很靈敏,燈亮的時候,周思年恰好偏頭看了一眼項琢。

在那個瞬間,她看到項琢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說些什麽的,最後卻還是什麽都沒說。

剛放完假,緊接著就又到了學生們掰著手指頭過日子的時候。今年春節在一月的最後一天,高三雖然放得晚一些,但滿打滿算下來,也只有半個月就放假了。

元旦過完回來時,教室裏的桌椅都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在用紙巾把灰擦掉的時候,周思年恍然意識到,她曾以為漫長無比的高中三年,就在這樣一次次被擦掉的灰塵中無聲向前,迎來了尾聲。

自那個晚上起,不知道是許苓嵐還是項琢說的話的緣故,讓這段時間的周思年總顯得有些……反常。

很多次課間,項琢剛一起身,周思年就會立馬看過來,然後問他要去做什麽。有時她會說“我和你一起去”,但有時又像只是單純地問一句。

項琢其實想過去問周思年,之後的早晨要不要分開走,可還沒等他問出口,就發現從某天開始,他剛打開門,下一秒對面的門也開了。

周思年站在門邊,神色如常地說:“走吧。”

起初,項琢還以為只是單純的巧合,但一連幾天都是這樣,他下樓後終於忍不住問:“你最近怎麽了?”

“什麽?”周思年說。

“怎麽起這麽早。”

“睡不著”,周思年語氣聽起來無所謂似的,“所以就早點起來了。”

“怎麽了?”她反問道,“對我早起這件事很意外嗎?”

項琢默然片刻,又搖了頭:“還好。”

雖然周思年嘴上這麽說,實際上項琢看得出來,她就像個被戳穿了偽裝的人,一路上都沒怎麽說過話。

他們今天出門早,到校門口時,好多賣早餐的叔叔阿姨才剛支起攤車。

路過那條狹窄的巷子時,周思年步伐停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麽。

片刻後,她忽然開口道:“你還記得嗎,以前這條巷子裏有只奶牛貓。”

“嗯。”項琢應了一聲,又說,“上學期被人收養了。”

“對”,周思年點了點頭,“那窩小貓也一起被帶走了。”

她望著模糊的巷子,像是自言自語:“也不知道會不會又有新的流浪貓跑到這裏來。”

她說完這句話後也沒有要走的意思,項琢點出她心裏的想法:“那你想進去看看麽?”

周思年回過身,仰頭看了他一眼,而後笑起來:“嗯。”

距離上一次來已經過了快半年,樹和灌木都被修剪過。周思年從地上撿起一片枯敗的葉子,輕輕一握就變得細碎無比。

她像往常那樣叫了幾聲咪咪,但灌木叢沒有任何晃動,看起來不像有流浪貓的樣子。

“看來這段時間都沒有小貓來過這裏。”說完這句話,她自己又補充了一下,“也可能是來了之後發現沒人餵,所以又換地方了。”

項琢站在周思年斜後方半步,不知道是不是背對著的緣故,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輕,讓人覺得她似乎有些沒來由的沮喪。

垂著眼睫,她把手伸到灌木叢上方,手裏的枯葉粉末就紛紛揚揚落到了土裏。

項琢看周思年拍了拍手上殘餘的灰,他無意識地蹙了一下眉,開口問:“所以今天怎麽忽然想來這裏看看?”

周思年動作停頓了一下,片刻後才回答:“因為這裏沒有人。”

“什麽?”

這裏沒有人,沒有那些註視著她的一雙雙眼睛,也不會有人說那些讓她透不過氣的話。

項琢還在等這句話的下文,卻看到周思年轉過身對上他的目光,而後他肩膀一沈,嘴角傳來一抹輕而微涼的觸感。

那雙向來讓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在項琢眼前飛快湊近又快速退回去,打得他措不及防。

“你……”

他說了個開頭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說什麽,但卻忽然明白了這段時間周思年的反常來源。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聽到周思年說:“我就是想說,我真的知道什麽是喜歡。”

許苓嵐一再重覆,她只是在大發善心的情緒裏沈浸太久,誤以為那是喜歡,就好像只要經常這麽暗示她,就能讓她正確認識到,她所以為的喜歡只不過是同情。

殊不知她早就區分清楚了喜歡和同情。

這段時間每次回家面對許苓嵐的時候,對方雖然不會再說這些話,看似是要讓她仔細想明白,但每次對視時的目光,都無一不在用那天晚上的話提醒著她。

別人從狹小黑暗的房間待久了,總會想去人多、光亮的地方透透氣。

但她在光亮的地方被那些目光凝視得太久,能緩一口氣的地方,居然只能在這種大廈遮蔽的暗巷裏。

何其荒唐。

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情篤定又認真,項琢看著卻只覺得心疼。

他從沒想過,也從不認為周思年需要做到這種程度。

在聽到許苓嵐的那番話時,他甚至有那麽一瞬間,希望周思年也是這麽認為的。

這樣的話,等到他喜歡的這個人哪天想抽身離開時,還能拿得出一條糊弄他的理由。

他甚至不介意“同情”二字成為周思年的退路。

但她卻自己親手堵住了這條退路。

這段時間裏,周思年笨拙地用形影不離、早起、乃至接吻,來證明自己的喜歡,就像一個剛學會算數的小孩,固執地追著人說:你真的可以考考我。

項琢“嗯”了一聲,開口時嗓音有些啞:“我相信的。”

他擡手用指節碰了碰周思年的眼尾,觸到了一絲溫熱,而後輕捏著她的下頜,更深地吻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