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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話『P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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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話『Past』

公墓在郊區,依山而建,入口處的大理石拱形門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門外是燈紅燭搖的新年伊始,門裏卻入眼一片灰白,沈睡著那些被困在了過去的人。

昨晚這個話題提得突然,早上出門時,為了不讓許苓嵐起疑心,周思年只得到了公墓附近才買了束花。

近一兩年開始越來越倡導文明祭祀,冷清些的時候還勉強能在墓前燒點紙,到了今年就完全不行了。

從山腰上就有以紙錢換鮮花的攤位,墓園裏更是有人檢查,看不到一丁點明火。

周思年和項琢各拿了一束花,項琢那邊還帶著些別的東西,像是用餐盒裝起來的,看不出是什麽。

兩人在人群和石碑中穿行,最終項琢在一張女人的照片前停下了腳步。

周思年看到了石碑正中的名字:何棠。

這是個和她想象中很相似的模樣,照片裏的何棠眉目柔和,嘴角有一抹很淺的笑意,讓人沒來由地覺得她很親切。

“元旦了”,項琢把手裏的花放下,“來看看你。”

他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但仔細想想,又很符合親人間的熟稔。

周思年跟著一起蹲下來,沖何棠笑了一下,自我介紹道:“阿姨,我叫周思年,是項琢的朋友。”

她“嗯……”了一聲,還是沒有解釋來的緣由,只是說:“希望這樣不會打擾到您。”

項琢在一邊拆餐盒,聞言道:“昨天不還說,打擾的話要找我算賬麽?”

“啊?”周思年不確定地小聲問了一句,“這些玩笑是可以在阿姨面前說的嗎?”

項琢垂眸看了她一眼,把東西放到臺面上,疑惑道:“為什麽不可以?”

對大部分人來說,祭祀是件很沈重的事情,因為它意味著失去的親人不能再回來,也意味著,墓園這個地方,似乎就不該有笑聲存在。

只是周思年的想法和他們有些不同。

她不喜歡這樣的情緒,既然人死不能覆生,那為何不能說些生活裏令人開心的事呢?

每年和許苓嵐他們一起去祭祀時,看著照片上的長輩們,周思年都會說些平常稀松的小事。可雖然是小事,卻又能被她說得有些誇張有趣,與墓園的氛圍格格不入。

“剛開始一兩次的時候,我媽還試圖糾正我。”周思年回憶了一下,又問:“後來你知道我問了我媽一句什麽大逆不道的話嗎?”

項琢說:“什麽?”

“我問她,既然人終有一死,那試想一下,如果以後你躺在裏面,是想看到我跟你開心聊天,還是想看到我每年來的時候,都是一副沈重的表情?”

聽到這個問題,項琢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無話可說,他憋了半晌,憋出來一句涼颼颼的:“挺‘孝順’的。”

然而沒想到的是,當時的許苓嵐聽到這個問題時,居然還真的思考了一下,後來就再沒說過什麽。

周思年認真琢磨了一下,再次對自己這個想法表示了肯定:“反正我以後要是躺這裏面,我就希望他們來看我的時候,都跟我說些有的沒的。到時候我再托夢讓他們給我帶點瓜子,他們在外面聊,我就嗑著瓜子坐在裏面聽,不是很好嗎?”

她說完回過頭來時,恰好對上項琢沈沈的目光,不知想到什麽,周思年卡了一下殼,緊接著移開雙眼,看向了大理石臺上的東西。

在來之前,她一直以為項琢帶的是類似蘋果這樣的水果,現在才發現,餐盒裏是三顆荷包蛋。

周思年短暫地一楞,而後又指著項琢,笑著對何棠說:“那阿姨,如果我打擾到您了,您就先拿他是問,因為他跟我說可以一起來。”

“她應該挺開心的。”項琢忽然道。

“為什麽?”

“因為她喜歡熱鬧,經常說我小時候很悶。”

周思年讚同地點點頭,又跟何棠告狀:“其實現在也很悶。”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帶著笑的緣故,她說完這句話再看向何棠時,總覺得對方的笑意看起來也更深了些。

其實說實話,周思年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想來這一趟,或許是想看看這個教會項琢善良與愛的女人長什麽樣,又或者是想告訴她,項琢現在沒那麽孤單?

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親人之間應該總有些不方便給別人聽到的話,單方面跟何棠閑聊了一會兒後,周思年看向項琢:“算了,我怎麽一直在說自己,你應該有別的話想跟阿姨說吧,我到外面等你?”

項琢點了點頭:“嗯。”

“那我先走了阿姨”,周思年沖照片裏的女人揮了揮手,“拜拜。”

她起身順著這排石碑往外走,有的墓前放滿了水果之類的東西,有的只有幾片不知道哪裏飛來的樹葉。

班級群裏,同學們在玩紅包接龍,周思年順手點了一個,領完才發現那是最大的。

“看看人家這運氣,進來一領就是最大的。”

“快快快,手氣冠軍接上!”

“接著來接著來,我的好運buff已經蓄勢待發了,這次必搶最大的那個!”

玩這種紅包接龍的時候,其實最虧的反而是運氣好的那個,如果發出去的比收到的少,難免有人心裏不舒服。

周思年也不知道這該叫手氣好還是不好,幹脆包了個大點的紅包發出去,以免再出現剛剛的情況,她這次索性不搶了。

她捏著手機看向遠處,有人掃完了墓,正在往外走。

一個女人走幾步就轉頭往這邊看一眼,一直持續了三四次。

周思年覺得這人有點眼熟,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到項琢的聲音出現在身後:“走了。”

周思年驚訝:“這麽快就說完了?”

項琢:“嗯。”

“你都沒什麽要跟阿姨聊聊的嗎?”

“已經聊完了。”

周思年就這麽看著他,半晌後腦袋往後仰了一點,下了個肯定的結論:“阿姨說的對,你是真的很悶。”

項琢:“……”

從公墓回家要轉一次公交,中途下車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半了,兩人就近找了個店吃了午飯。

只是吃飯過程中,項琢就時不時在看手機,吃完後,周思年聽他說超市有事忙不過來,於是只好在站臺分道揚鑣。

“路上註意安全,到家跟我說一聲。”項琢說。

“就幾站路,沒事,你自己也註意安全。”

“嗯。”

到家的時候,家裏的燈都是關上的,像是沒人的樣子。

“媽?”

周思年每個房間叫了幾聲,確認沒人,拿出手機先給許苓嵐打了個電話。

對面接通得很快:“餵,怎麽了?”

周思年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背景音裏嘩啦嘩啦的麻將聲。

周思年臉一癱:“一秒前還有事,現在沒事了。”

“你又和那幾個阿姨打麻將去了嗎?”她說。

“是啊。”許苓嵐那邊的聲音聽起來有衣服的摩擦聲,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偏頭夾著手機在說話。

“你李阿姨才回來沒多久,剛打完一把……等一下,骰子該我扔。”

周思年:“……”

她臉盲,分不清這個阿姨還是那個阿姨。

她“嗯嗯”兩聲,敷衍地說:“行,我還以為你有事出門去了,既然在打麻將就行了,掛了啊。”

剛要摁下掛斷鍵,就聽許苓嵐道:“誒等等。”

周思年:“怎麽了?”

“你今天……”許苓嵐頓了一下,“算了沒事,等我打完麻將晚上回家再說。”

周思年:“……好吧。”

電話打完後,她又想起來給項琢發了條信息過去。

Lumos:我到家了,你到超市了嗎?

項琢的消息也回覆得很快。

項琢:沒有,還有三站。

Lumos:好,那你待會兒去忙吧,我還有點作業要收尾。

項琢:嗯。

一回到家,周思年很多時候都習慣將手機調成靜音。

她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拿出老師發的元旦要做的試卷,她每張都還剩了最後一道壓軸題沒做。

然而並不是不會做,而是不知道哪來的莫名其妙的學霸習慣,她總覺得假期最後一天來做大題會更有手感,甚至比平時做得更快。

雖說已經90%的概率不用參加高考了,但在結果完全確定之前,她還決定先不那麽討打。

沖刺高考的題目,有一部分選自各個省份的真題或模擬題,難度比平時大一些。

等周思年全解決完時,擡頭卻發現都快到六點了。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似乎都能聽到關節被拉伸開的聲音。

一下午沒碰手機,微信沒什麽動靜,倒是班級群熱鬧得很。

起初還以為他們還在紅包接龍,點開才發現是另一個有科任老師和班主任的群。

她翻到新消息的最頂端,是物理老師在群裏說,讓帶上很久之前發的一本練習冊,明天要上公開課,最好人人都能有,實在沒有的課前借一下。

再往下就是一連串的收到,以及老師說讓大家互相通知一下。

周思年回了個“收到”,又翻上去看了一眼,並沒有看到項琢的回覆。

她想了一會兒,幹脆點開微信問了一下。

Lumos:班群消息看到了嗎?老師讓帶的那本書,你回家記得看看別忘了。

這句話剛發出去,周思年就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她放下手機起身出去,看到許苓嵐提著一袋菜。

“打完了?”

“是啊,都五點多了。”

“怎麽樣?”周思年湊上去把菜接過來,“贏了輸了?”

“贏了一點”,許苓嵐說,“用來買你手裏的排骨了。”

“哇……那晚上能加餐了。”她當機立斷拍了拍許苓嵐的肩:“媽,你以後多打點麻將!”

許苓嵐瞥了她一眼,拎著排骨走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周思年的錯覺,她總覺得許苓嵐似乎有什麽話想說,但還是什麽都沒說。

“排骨吃糖醋還是紅燒?”許苓嵐問。

“糖醋!”

說這話的時候,周思年整個人眼睛都亮了。

“看你那點出息。”

每到許苓嵐做飯時,周思年總愛去廚房跟她一起,美其名曰打下手,實際上更像搗亂的,屢次被轟出去,下次還敢。

許苓嵐廚藝很好,糖醋排骨被她調得味道正好合適,多一點就膩,少一點就淡。

吃飽喝足就犯困,周思年洗完碗在沙發上坐地昏昏欲睡,這才想起來消息還沒回。

她點開手機,看到項琢在飯前就問了她一句:哪本。

周思年的這本書一直都放在學校的,也沒辦法給項琢拍照。

她琢磨了一下該怎麽描述,結果頭腦一熱直接撥了個電話過去。

但對方可能在忙,嘟音都快結束了也沒人接。

“年年。”許苓嵐忽然出現在臥室門口,敲了敲房門。

這冷不丁從身後冒出的聲音把周思年嚇了一跳。

她猛地轉過身,把手機不動聲色地反扣在桌面上:“怎麽了?”

許苓嵐沈默了一會兒,揚了揚手裏的碗:“問你吃不吃水果,在客廳叫了你兩聲都沒反應。”

“噢,我還撐著的,待會兒再吃。”周思年說。

回答完後,許苓嵐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動了動唇,開口問:“你今天……去哪兒了?”

“什麽?”

周思年拇指無意識地摳了摳食指,還沒想好要怎麽措辭,就聽許苓嵐道:“今天李阿姨說,在郊區的公墓好像看到你了,你不是說去玩嗎?去公墓做什麽?”

許苓嵐的語氣其實並沒有任何質問,反倒平常得像閑聊,但越是這樣,周思年卻越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你去公墓做什麽?”許苓嵐又問了一遍。

周思年閉了閉眼,嘆了口氣說:“看項琢的媽媽,你也知道的,元旦。”

“那為什麽不和我實話實說呢?”

周思年張了張口,嗓子有些發緊:“怕你不樂意。”

“我不會不樂意,但你真的是因為這個嗎?”許苓嵐停頓了一下,“還是說……其實是怕我知道你和項琢在談戀愛?”

嗡地一聲在周思年腦中炸開。

“我……”她條件反射似的張了張口,卻又連不是兩個字都沒底氣說出來。

看到她的神色,許苓嵐幾乎了然,於是又確定了一下:“所以你們真的在談戀愛是嗎?”

談戀愛……

周思年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定義,他們做過情侶間的事,比如擁抱,牽手,又或是接吻。

但這一切卻似乎沒有明確的開頭。

“我不知道。”她說。

“年年。”許苓嵐以為她不想說,表情有些頭疼。

她克制著語氣:“我知道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在想什麽,但你們還不是考慮這種事的時候。”

和大多數家長一樣,許苓嵐在這種事情上也並不支持,周思年甚至都能猜到她要說什麽。

“你們現在該做的是好好學習,不要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放棄自己的未來,有多少活生生的例子,為了自己以為喜歡的人,跟人家一起去學那些不喜歡的專業,又有多少能真的走到最後的?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不知道為什麽,這種勸導般的語氣反而讓周思年很煩,她寧願許苓嵐劈頭蓋臉罵她一頓,也好過這樣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一直都知道我想要什麽,也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麽,那些收到的offer就是證據。”

她固執地盯著別的方向,片刻後又道:“而且能不能不要替我去‘覺得’?心臟和大腦在我的身體裏,我能感受到那些想法和感覺而且為什麽你們總愛說別人怎麽樣?”

周思年非常不理解這種話:“那是別人的事,不同的人不同的性格和人生經歷,這對我來說有一丁點的參考性嗎?”

許苓嵐深吸了一口氣,呼出來時聽著有些顫抖,像在刻意壓著氣性。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覺得你們能走到最後?”

周思年沒說話。

“好那我來問你,你們要怎麽來走?高考前你就要出國,一兩年都不見得能回來一次,你們就這麽異地戀?”

“就這麽十幾個小時的時差,你想打電話的時候他在睡覺,他想找你的時候你又休息了,你們就這樣時差都重疊不了一秒,是這樣談戀愛嗎?”

周思年輕眨了一下眼睛。

“到了大學見得多了認識的人多了,你還能保證你喜歡他他也還喜歡你嗎?到了這種時候你們又怎麽辦?”

一口氣說完這些話,許苓嵐揉了揉太陽穴,反覆說著那些話:“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還小,很多事情太想當然了,實際上哪有這麽輕松,最後只有互相耽誤。”

“你們現在這個時間和年齡段談戀愛,對你,對他,都是只有弊端沒有好處,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周思年仰了仰頭,眨掉眼裏的水汽。她一直在腦子裏飛快地搜尋,迫切地想找出一句能反駁的話,就像要找到那些做題用的固定公式。

可她翻來覆去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什麽來證明許苓嵐說的完全沒道理。

學校只教了那些應試題的解法,可情感這種東西從來就沒有固定公式。

“最後就是,我明白你一直都很有自己的思想,有些話不太愛聽,我猜可能是因為我跟你說了那些,我聽來的關於他的經歷,不知道你是不是那時候就萌生了一些別的念頭,雖然這麽說很不恰當……

許苓嵐頓了一下,“但至少在我看來,你對他很可能,只是有一些朋友之間的惻隱之心……”

“你能別說了麽?”周思年開口打斷道,“你一邊說我不會愛聽,但一邊又不停地說了一堆,你不是說讓我自己好好想想嗎?”

許苓嵐沒再繼續,只是嘆了口氣,讓人覺得她似乎憋了句“哀其不幸”在喉嚨裏。

她將手裏的水果放到周思年桌上,轉身帶上了門。

臥室門關上後,周思年還執拗地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偏頭的姿勢。

像是這樣就能跟那些不讚成的話多抗爭一會兒似的。

以前常聽家裏老人迷信地說,一天的早晨如果遇到不順利的事情,那很有可能那一天都不怎麽順。

今天才新年的第一天,她站在那兒平覆了好半晌的心情,才把眼眶邊的淚意憋回去了一點。

等到墻上掛鐘的秒針轉過幾圈,周思年才慢吞吞坐了下來,站著緊繃的時間太久,小腿只剩酸脹。

她拿起反扣的手機,習慣性想上滑解鎖,卻發現屏幕還是亮著的,頁面中央有一串數字,此刻還在一秒一秒地增加。

上面寫著幾個字:正在通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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