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話『P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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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動靜將整個包廂砸得一靜，周思年也有極短瞬間的楞神，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時，無意瞥見項琢表情有一秒的空白，眨眼後又恢覆如常。
快得讓人懷疑那是錯覺。
周思年無意識輕蹙了一下眉，剛要去撿玻璃碎片，卻在半空就被人擋了一下手。
“別動。”項琢說，“待會劃著你。”
“怎麽了怎麽了？”圓桌對面有同學回過神，伸長了脖子問，“沒事吧？”
“沒事。”項琢沈默了一會兒，“手滑了一下，沒拿穩。”
周思年看他蹲下去把大塊的玻璃撿到一旁，在那個瞬間，她心裏忽地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就像被人用濕漉漉的紙巾一層層疊在口鼻上，能清晰感覺到呼吸不暢。
項琢把地上的碎玻璃收拾了，又叫服務生拿來一個杯子，這才跟大家重新碰了杯。
對眾人而言，這個小插曲似乎無關緊要，包廂裏的歡聲笑語從黃昏一直持續到外面街市燈火通明。
幾個男生難得有這樣的機會，除了項琢之外，他們紛紛喝了點酒，雖然度數不高，但還是漲得臉紅脖子粗。有的攙著去了廁所，有的蹲在門口不停地按太陽穴。
門外冷風喧囂，一開口就有朦朧的霧氣，連身上的暖意也被吹得一掃而空。
周思年和項琢跟大家道了別，沈默又緩慢地往公交車站臺走。
不知道為什麽，他們一同走路時，常常是一前一後，項琢似乎永遠落後半步跟在她後面。
從他們這個角度看過去，右側的河從視線盡頭那條亮著燈光的大橋下穿行而過，那是他們每天回家都要經過的橋。
也是久遠前那個傍晚，他們因為一些烏龍而讓關系更近一些的橋。
周思年望著那個方向，嘆息似的呼出一口氣，忽然叫了一聲：“項琢。”
“嗯。”
叫完名字後，周思年又沒了聲音，就像只是想說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麽，所以這麽隨口喊一聲。
項琢也沒有要追問的意思，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看到周思年臉側又散開一抹霧氣。
這次她的聲音比剛剛還要輕一些：“之前在河邊遇到你那次……”
周思年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項琢：“你當時在想什麽？”
這個話題來得沒頭沒尾，項琢一時有些意外：“怎麽想起來問這個？”
“不知道。”周思年誠實地搖搖頭，“可能看到那座橋，就忽然想到了。”
“聽實話麽？”項琢問。
周思年瞇了瞇眼：“什麽意思，還有謊話嗎？”
“算是。”
“那你直接說，我自己猜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先說第一個吧。”
項琢想了一下：“手勁挺大的。”
周思年：“……”
她當時看人站在河邊，影視劇的橋段看太多，那還顧得上力度大不大，生怕這人撲通一聲就在她眼皮底下往江裏跳。
周思年一眼就看穿他：“口是心非呢是吧？”
項琢擡了擡唇角，含混地笑了一聲：“沒有。”
“不信。”周思年嘟囔了一聲，又開始往前走。
項琢看到她盯著自己的腳尖，擡起又落下，擡起又落下。看起來大跨步的架勢，實際落到地上，一步也就十幾厘米。
她這麽踢正步似的走了一會兒，又背對項琢問：“那另一句呢？”
這回換項琢很久都沒回答，直到周思年越走越慢的時候，他才平靜地說了幾個字：“猜得也很準。”
周思年步伐緩緩落下，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猜了什麽，而後心頭倏地一跳，猛然回過頭看向項琢。
“什麽意思？”她心跳忽然變得很快，聲音也有一抹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當時真的……”
項琢頭一次在對視中先避開對方的目光，像她之前那樣，擡手擋了擋她的眼睛。
從學校外那條巷子裏出來後，他原本是想去另一個方向，在路過那座橋時，卻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那時正是傍晚，天色陰慘慘的，但又沒完全黑，風掠過江面會不斷漾起淩亂的紋路，就像暴風雨前會出現的征兆。
項琢就這樣駐足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他忽然想到一些新聞科普，人幾乎從超過五米的高度落水就會感到輕微疼痛。
他把手搭在石護欄邊，往邊緣走近了一些，這座橋離江面的高度至少將近二十米。
就像人在高樓前往外看，總會不由自主想往下跳一樣。項琢當時也想象了一下，自己如果這麽跳下去，會很疼嗎？在空中又會是什麽感覺？
可能是灰霾的天空使然，也可能是那段時間真的太累，累得他已經麻木了，有那麽一秒，項琢都覺得自己會不會在哪天真的就這麽做了。
但隨後又有些不服氣，連項平廈這樣的人都能活得好好的，他憑什麽要這麽想？
只是還沒等他想明白這個念頭，手腕就被人“啪”地一下拽住了。
……
當時那個此地無銀的其實是他，而不是周思年。
是周思年一次次拉住他，一次次像陽光照到他，卻又從未從他這裏索取過什麽。
這個世界仿佛是想讓他知道，就是有這樣突如其來的、不需要他拿報酬來交換的禮物，讓他偶爾會有一刻，覺得自己不用再患得患失。
而他心底的念頭卻深知並非如此，他失去的東西太多，其實早就不再患得患失了。
因為在得到的那一天起，他就始終堅信，自己一定會失去。
可很多時候，知道和真的去做並不是一碼事。
就像雖然知道自己會失去，但真的到了那天，還是會不忍割舍。
周思年看著項琢平靜的表情，好半晌都沒說出話來。
過了很久，她嘴角才扯出來一個笑：“那我聽出來了，第一句是真的，第二句是假的。”
她頓了頓：“我說對了嗎？”
幾秒後，項琢說：“嗯，猜對了。”
跟項平廈一起去警局那次，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的驅使，他其實問過那個警察一個問題：為什麽一眼就能分辨出來，他才是項平廈的家屬？
明明周思年更焦急，更像關心事態的人，反倒是他一臉默然。
可是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自己又是很清晰地知道答案的。
警察當時楞了一下，但也實話實說了：“因為你們倆的差別太大了，當然，我指的不是家境，而是氣質。”
周思年一看就是那種，在和睦美滿的家庭中長大的小孩，只有他自己，滿身是刺。
就像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和周思年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但他還是會忍不住要靠近，甚至幾乎是得意忘形的程度。
直到剛才在餐桌上，他們提到那個出國的話題，就像把他自欺欺人的東西攤開來講，那時他才意識到，其實從一開始，這個禮物就註定不會是他的。
只是人這種生物，終究還是會有私心……
他就像一個在炎炎午後沖進超市，只為貪那一口空調涼意的人。
於他而言，周思年所帶來的一切，都像一場絢爛的夢境，哪怕明知這個夢必須要醒，依舊忍不住想延長一些，哪怕只有一秒。
周思年擡頭看了一眼天空，片刻後又看向地面，語氣像抱怨似的：“那你自己說說你這人吧，不就當時把你的手抓紅了一點嗎，還拐這麽大一個彎來點我。”
項琢配合道：“可能因為我也記仇。”
晚上的公交不擠，在每個站臺停靠的時間都不長，他們到家的時間也就比預計中早了將近二十分鐘。
明明還沒到年味最濃的時候，小區外一些矮樹的枝椏上，卻已經稀稀拉拉掛了些小巧的紅燈籠，讓人險些以為要到農歷春節了。
而氛圍與之相反的，則是超市外擺放的一些東西。
除了清明外，從元旦到春節前後，同樣也是很多人祭拜掃墓的高峰期，每到這段時間，隨處可見那些元寶紙錢和花束。
周思年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就看項琢徑直走到攤前，挑了一捧淡雅的花束，又到裏面挑了些什麽東西，過了兩三分鐘才出來。
“走了。”項琢出來時，門外那人還看著斜前方的地面出神。
他曲起冰冷的指節碰了碰周思年的臉側：“發什麽呆？”
周思年的視線重新聚焦：“沒，你這麽快就買完了？”
“嗯。”項琢拎著東西輕擡了一下手：“買完了。”
“行，那走吧。”
在單元樓下等電梯時，周思年忽然開口：“那個……”
項琢：“怎麽？”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麽，周思年又抿了抿唇，搖搖頭說：“沒什麽。”
電梯平穩地下來，又載著兩人平穩地升上12樓。
分別前，項琢看周思年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無奈道：“想說什麽？”
周思年還是搖頭：“真沒什麽。”
誰知項琢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沒什麽你一趟電梯的時間往我手裏的花瞥了三眼？”
周思年：“……”
她以為自己的視線隱藏得很好，沒想到被當場抓包。
只得開口道：“我就是想問問你……”
她腦內兩個小人打了一架，最終還是選擇放棄掙紮：“會不會介意，我明天和你一起去看看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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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得讓人懷疑那是錯覺。
周思年無意識輕蹙了一下眉，剛要去撿玻璃碎片，卻在半空就被人擋了一下手。
“別動。”項琢說，“待會劃著你。”
“怎麽了怎麽了？”圓桌對面有同學回過神，伸長了脖子問，“沒事吧？”
“沒事。”項琢沈默了一會兒，“手滑了一下，沒拿穩。”
周思年看他蹲下去把大塊的玻璃撿到一旁，在那個瞬間，她心裏忽地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就像被人用濕漉漉的紙巾一層層疊在口鼻上，能清晰感覺到呼吸不暢。
項琢把地上的碎玻璃收拾了，又叫服務生拿來一個杯子，這才跟大家重新碰了杯。
對眾人而言，這個小插曲似乎無關緊要，包廂裏的歡聲笑語從黃昏一直持續到外面街市燈火通明。
幾個男生難得有這樣的機會，除了項琢之外，他們紛紛喝了點酒，雖然度數不高，但還是漲得臉紅脖子粗。有的攙著去了廁所，有的蹲在門口不停地按太陽穴。
門外冷風喧囂，一開口就有朦朧的霧氣，連身上的暖意也被吹得一掃而空。
周思年和項琢跟大家道了別，沈默又緩慢地往公交車站臺走。
不知道為什麽，他們一同走路時，常常是一前一後，項琢似乎永遠落後半步跟在她後面。
從他們這個角度看過去，右側的河從視線盡頭那條亮著燈光的大橋下穿行而過，那是他們每天回家都要經過的橋。
也是久遠前那個傍晚，他們因為一些烏龍而讓關系更近一些的橋。
周思年望著那個方向，嘆息似的呼出一口氣，忽然叫了一聲：“項琢。”
“嗯。”
叫完名字後，周思年又沒了聲音，就像只是想說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麽，所以這麽隨口喊一聲。
項琢也沒有要追問的意思，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看到周思年臉側又散開一抹霧氣。
這次她的聲音比剛剛還要輕一些：“之前在河邊遇到你那次……”
周思年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項琢：“你當時在想什麽？”
這個話題來得沒頭沒尾，項琢一時有些意外：“怎麽想起來問這個？”
“不知道。”周思年誠實地搖搖頭，“可能看到那座橋，就忽然想到了。”
“聽實話麽？”項琢問。
周思年瞇了瞇眼：“什麽意思，還有謊話嗎？”
“算是。”
“那你直接說，我自己猜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先說第一個吧。”
項琢想了一下：“手勁挺大的。”
周思年：“……”
她當時看人站在河邊，影視劇的橋段看太多，那還顧得上力度大不大，生怕這人撲通一聲就在她眼皮底下往江裏跳。
周思年一眼就看穿他：“口是心非呢是吧？”
項琢擡了擡唇角，含混地笑了一聲：“沒有。”
“不信。”周思年嘟囔了一聲，又開始往前走。
項琢看到她盯著自己的腳尖，擡起又落下，擡起又落下。看起來大跨步的架勢，實際落到地上，一步也就十幾厘米。
她這麽踢正步似的走了一會兒，又背對項琢問：“那另一句呢？”
這回換項琢很久都沒回答，直到周思年越走越慢的時候，他才平靜地說了幾個字：“猜得也很準。”
周思年步伐緩緩落下，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猜了什麽，而後心頭倏地一跳，猛然回過頭看向項琢。
“什麽意思？”她心跳忽然變得很快，聲音也有一抹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當時真的……”
項琢頭一次在對視中先避開對方的目光，像她之前那樣，擡手擋了擋她的眼睛。
從學校外那條巷子裏出來後，他原本是想去另一個方向，在路過那座橋時，卻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那時正是傍晚，天色陰慘慘的，但又沒完全黑，風掠過江面會不斷漾起淩亂的紋路，就像暴風雨前會出現的征兆。
項琢就這樣駐足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他忽然想到一些新聞科普，人幾乎從超過五米的高度落水就會感到輕微疼痛。
他把手搭在石護欄邊，往邊緣走近了一些，這座橋離江面的高度至少將近二十米。
就像人在高樓前往外看，總會不由自主想往下跳一樣。項琢當時也想象了一下，自己如果這麽跳下去，會很疼嗎？在空中又會是什麽感覺？
可能是灰霾的天空使然，也可能是那段時間真的太累，累得他已經麻木了，有那麽一秒，項琢都覺得自己會不會在哪天真的就這麽做了。
但隨後又有些不服氣，連項平廈這樣的人都能活得好好的，他憑什麽要這麽想？
只是還沒等他想明白這個念頭，手腕就被人“啪”地一下拽住了。
……
當時那個此地無銀的其實是他，而不是周思年。
是周思年一次次拉住他，一次次像陽光照到他，卻又從未從他這裏索取過什麽。
這個世界仿佛是想讓他知道，就是有這樣突如其來的、不需要他拿報酬來交換的禮物，讓他偶爾會有一刻，覺得自己不用再患得患失。
而他心底的念頭卻深知並非如此，他失去的東西太多，其實早就不再患得患失了。
因為在得到的那一天起，他就始終堅信，自己一定會失去。
可很多時候，知道和真的去做並不是一碼事。
就像雖然知道自己會失去，但真的到了那天，還是會不忍割舍。
周思年看著項琢平靜的表情，好半晌都沒說出話來。
過了很久，她嘴角才扯出來一個笑：“那我聽出來了，第一句是真的，第二句是假的。”
她頓了頓：“我說對了嗎？”
幾秒後，項琢說：“嗯，猜對了。”
跟項平廈一起去警局那次，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的驅使，他其實問過那個警察一個問題：為什麽一眼就能分辨出來，他才是項平廈的家屬？
明明周思年更焦急，更像關心事態的人，反倒是他一臉默然。
可是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自己又是很清晰地知道答案的。
警察當時楞了一下，但也實話實說了：“因為你們倆的差別太大了，當然，我指的不是家境，而是氣質。”
周思年一看就是那種，在和睦美滿的家庭中長大的小孩，只有他自己，滿身是刺。
就像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和周思年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但他還是會忍不住要靠近，甚至幾乎是得意忘形的程度。
直到剛才在餐桌上，他們提到那個出國的話題，就像把他自欺欺人的東西攤開來講，那時他才意識到，其實從一開始，這個禮物就註定不會是他的。
只是人這種生物，終究還是會有私心……
他就像一個在炎炎午後沖進超市，只為貪那一口空調涼意的人。
於他而言，周思年所帶來的一切，都像一場絢爛的夢境，哪怕明知這個夢必須要醒，依舊忍不住想延長一些，哪怕只有一秒。
周思年擡頭看了一眼天空，片刻後又看向地面，語氣像抱怨似的：“那你自己說說你這人吧，不就當時把你的手抓紅了一點嗎，還拐這麽大一個彎來點我。”
項琢配合道：“可能因為我也記仇。”
晚上的公交不擠，在每個站臺停靠的時間都不長，他們到家的時間也就比預計中早了將近二十分鐘。
明明還沒到年味最濃的時候，小區外一些矮樹的枝椏上，卻已經稀稀拉拉掛了些小巧的紅燈籠，讓人險些以為要到農歷春節了。
而氛圍與之相反的，則是超市外擺放的一些東西。
除了清明外，從元旦到春節前後，同樣也是很多人祭拜掃墓的高峰期，每到這段時間，隨處可見那些元寶紙錢和花束。
周思年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就看項琢徑直走到攤前，挑了一捧淡雅的花束，又到裏面挑了些什麽東西，過了兩三分鐘才出來。
“走了。”項琢出來時，門外那人還看著斜前方的地面出神。
他曲起冰冷的指節碰了碰周思年的臉側：“發什麽呆？”
周思年的視線重新聚焦：“沒，你這麽快就買完了？”
“嗯。”項琢拎著東西輕擡了一下手：“買完了。”
“行，那走吧。”
在單元樓下等電梯時，周思年忽然開口：“那個……”
項琢：“怎麽？”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麽，周思年又抿了抿唇，搖搖頭說：“沒什麽。”
電梯平穩地下來，又載著兩人平穩地升上12樓。
分別前，項琢看周思年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無奈道：“想說什麽？”
周思年還是搖頭：“真沒什麽。”
誰知項琢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沒什麽你一趟電梯的時間往我手裏的花瞥了三眼？”
周思年：“……”
她以為自己的視線隱藏得很好，沒想到被當場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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