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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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鮮紅的顏色刺激著周染的眼球，她失神地盯著躺在雪面上的人。周遭的一切仿若和她無關，她什麽也沒想，什麽都聽不到了，跌跌撞撞往前走，卻在幾步遠的地方，毫無征兆地跪倒在地。
滑者重傷，救援人員雖然立馬實施了急救，但還是沒能挽回住他的性命。生命線化作一道刺耳平直的鳴叫聲時，傷者的面罩都沒來得及拿下來。
邊上有救援人員看到周染一楞，反應過來後，遺憾地朝她搖搖頭。收拾好急救工具，裹屍袋拿了出來。
周染楞楞地看著，眼淚忽然間不受控制的大顆大顆掉下來，而後流得越來越多，越來越急。
她像是終於回到了現實世界，終於意識到了一件殘酷的事情。
徐沈意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她厭煩他追求時的那句話，在這一刻，戲劇化的成真了——她永遠不會再遇上他，永遠。
痛感和悔恨來得遲鈍，卻在醒悟的瞬間，鋪天蓋地將人吞沒。心臟揪成一團，刻意逃避的感情在死亡面前洶湧傾瀉。
曾經和徐沈意在一起的畫面，那些被她忽略的一幕幕嬉笑怒罵，溫柔深愛，此時卻清晰地湧入大腦，像是一場場身臨其境的電影，提醒著，原來她心底始終有他。
電影終有落幕。
最後的結尾定格在眼前，他安靜地躺在裹屍袋裏，了無生機。拉鏈一點點拉上去，似乎要將他永遠塵封。
周染驟然驚醒，失去的恐懼攫住了她。
她丟失了冷靜，慌亂地爬起來拉住救援人員，死死拽住裹屍袋的拉鏈，顫著聲音語無倫次地懇求：“你們救救他，他以前也受過很嚴重的傷，他都能挺過來。這次一定也是一樣的。你們不要放棄他，不要把他裝進去，求你們……”
周染泣不成聲，救援人員和雪場的工作人員悲憫地看著她，搖頭充滿歉意：“我們很抱歉。”
雪場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安撫周染，攙扶住她身體，溫和勸說她放手。周染拽住拉鏈，手背筋脈爆出，掌心用力到攥出了血痕，聲音破碎：“你們別把他裝進去……”
“女士你冷靜點。”工作人員使勁掰開周染的手。周染手中一空，隨及看到拉鏈往上，覆蓋住他的脖頸、沒有脫下來的面罩，一直到頭頂。
“……徐、沈意……”周染失魂落魄，嗓音沙啞的不像話。她承受不住失去的傷慟，挺直的脊梁骨像是被人一寸寸打斷了，佝僂地站立著。
生離死別面前，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的真心。可什麽都來不及了。她捂住心臟，整個人緩慢地彎了下去。
周染埋首跪在雪地上，一雙手死死攥緊。她的聲音哽咽嗚咽，斷續傾吐著遲來的心聲：“……那些話都不是真心的……對不起……”
聲音戛然而止。
周染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動，哭得不能自已。
也不知過了多久，圍觀者逐漸散去。
有人奔跑過來，急促地呼喚：“染染！周染！”
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像是一場不真切的幻覺。
周染眼淚未幹，楞楞地轉頭。
徐沈意小跑著過來，後面跟著拉爾斯和蘇菲。他率先來到周染身邊，單膝跪倒。他什麽也沒問，卻像是知曉了一切，琥珀色的眼睛憐惜地望著她。
他摘下手套，溫熱的指腹擦掉她兩行淚，不停地輕聲安撫：“不要哭。我好好的，沒出事。那個人不是我。”
周染眼睛紅腫，呆楞地看著他。
半晌，她擡手，小心翼翼觸碰他的臉龐，不確定地呢喃出聲：“徐……沈意？”
徐沈意蓋住她的手背，讓她好好感受掌心下的溫度，語調輕緩柔和，生怕驚嚇到眼前的姑娘：“是我。”
得到確切的回應，感受到真實的溫度，周染恍然回神。
情緒極端轉換，一驚一嚇，一起一落，她哭到哭不出來的眼淚再次湧出。
“——你嚇死我了！”周染後怕的一拳打上徐沈意肩膀，似乎要把剛才的恐懼全部發洩出來，帶著哭腔吼他，“我以為是你沒了！我以為是你——”
她說不下去了。
徐沈意心疼地抱住她，將人摟在懷裏。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血跡，瞳孔驟縮。低頭，唇瓣貼住她的耳廓，不沾染絲毫情|欲：“是我不好。不要說了，也什麽都不要想，忘記剛才所有看到的。”
“抱歉Zoe。”蘇菲一臉內疚，在邊上急忙解釋，“是我認錯人了，那個人和你朋友穿的一模一樣，我以為是他。我在公園區域看到拉爾斯他們，才知道是我搞錯了。”
拉爾斯目光覆雜：“是我硬拉著Simon和他比賽，如果不是我，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誤會，抱歉。”
蘇菲和拉爾斯不停地道歉。
徐沈意一下一下順著周染的後背：“對不起，沒有接到你的電話。”
周染閉著眼睛，一時沒有說話。
即便是虛驚一場，她仍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那個人雖然不是徐沈意，但平心而論，一條鮮活的生命消失在她面前，這個沖擊的場景不是一時半刻能夠緩過來的。
周染心有餘悸，用力推開徐沈意，眼睛低垂，帶著濃濃的鼻音沙啞地說：“我身體不舒服，先回去了。”
徐沈意和拉爾斯同時開口：“我送你。”
話落，同時沈默。
周染毫無反應，徑自邁開步子往回走了兩步，撿起滑板，離開了雙黑雪道。她沒有力氣回頭去問，他們為什麽要比賽。
徐沈意擡腳跟了上去。
拉爾斯想要把人攔下來，蘇菲在後面拉住了他，朝他搖頭。拉爾斯神色一滯，看了眼周染的背影，定在了原地。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周染還掉了租賃的護具，一路沈默著回到了酒店。徐沈意放心不下她，不遠不近地輟在後面。讓她知道他在，但也不會打擾到她。
周染懶得再去和他說什麽。她有種情緒爆發後的疲憊，現在只想快點回到酒店，洗一個熱水澡，然後把自己丟進床鋪裏，好好睡一覺。
睡著了，她就不用去想崩潰後的失態，不用去想她哭錯人後的丟臉，也不用去想她對他的喜歡。
她想重新變成鴕鳥，把自己的頭埋進沙地裏。
但徐沈意不給她機會。
回到酒店，周染開門，目不斜視地關門。
期間沒有丁點和徐沈意言語上的交流，也沒有眼神之間的交匯。
一只手突然伸了進來，卡在了門縫之間。
“等等。”
周染嚇了一跳，猛地拉開門，看著門外的徐沈意，用力按住了門板，音色平靜到毫無波瀾：“你還有什麽事嗎？我要休息了。”
“周染，我們聊一聊。”徐沈意蹙眉。
她才直面了一場死亡，卻能很快表現得若無其事。他擔心她實際的心理狀況。
“我沒有關系，睡一覺就好。”周染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主動提及話題，理智地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親眼看到這種事情沖擊力是有點厲害，但不能否認，滑雪本身就存在危險性，意外和死亡不知道哪一天就會來臨。既然選擇了滑雪，我就有心理準備。今天可能因為誤會了——”
周染停止繼續說下去。
過了會，周染盡力彎了彎唇，扯開一抹笑：“幸好你沒事。”
徐沈意定定地看著她，沒說話。
她不知道的是，在徐沈意的眼裏，她的笑容勉強虛弱，透著一股濃濃的悲傷，和欲言又止的喜悅。
徐沈意指尖不經意拂過她鬢角散亂的頭發，眼神深深：“你沒有什麽要和我說的嗎？”
周染一驚，止住下意識躲避的動作，吞吞吐吐：“我……”
矛盾遲疑的神色在她臉上一閃即逝。
周染回憶起在雙黑雪道時的情景，她以為他死了，承認了喜歡他。現在他好好活著，她又變成了熟悉的膽小鬼，頃刻間失去了吐露的勇氣。
“我——”
周染眸光掙紮，放在門框上的手來來回回地放松、用力。
徐沈意突然後悔問出剛才的問題了。
他按下私欲，適時轉移話題，嗓音徐徐：“今天你也累了，好好睡一覺。”
說著，擡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像是要化解沈悶的局面，玩笑著說：“要是睡前想吃夜宵，記得喊上我。”
-
入夜後的列維小鎮寧靜平和，萬籟俱靜。
周染入住的木屋酒店隔壁房間，徐沈意坐在黑暗的客廳中，身前茶幾上放著半杯伏特加，手裏煙頭明明滅滅。
煙頭遞到嘴邊，他垂眸神色寡淡地吸了一口，另一手翻開周染的ins，指尖滑動，定位到上回停留的位置，然後熟練地下拉重溫。
忽地他指尖一頓，在一張漂亮的海邊小鎮照片上停住。
徐沈意看了會兒，擡頭望向墻壁。
那是周染所在房間的方向。
夜晚總能輕易勾起回憶。
徐沈意靜靜地坐著，想起了雙黑雪道上，他急奔過來看到的場景：她狼狽地蜷縮在雪面上，咬著指關節哭得淚流滿面，嘴裏一遍遍說著“真心”的話。
這是他喜歡的姑娘。
是哪怕難過的要死也絕不會當眾哭泣的要強的姑娘。
可在傍晚，他突然起了卑劣的心思。以試探的口吻，妄圖在她心房最脆弱的時刻，得到她失控呢喃了許多遍的答案。
實際上，他卻是惹她哭泣的禍首。
徐沈意閉了閉眼，捏著煙蒂的手慢慢收緊。良久，他撚滅煙頭，起身走到陽臺，撥打了一個電話。
時斂接到電話時正辦完某件事，他忙偏頭看了眼累壞睡熟的人，靜悄悄起身去了外間，一邊系著睡袍帶子，歪頭用肩膀夾著手機說話：“沈意哥？”
“是我。”徐沈意靠上欄桿，望著隔壁房間裏透出的光線，低聲說，“幫我一個忙，用你的名義現在組一個團，在芬蘭。”
“現在？”時斂好奇了，“組什麽團？”
“極光團。”徐沈意說，“周染在芬蘭，她心情不太好，你組一個追極光團，想辦法引起她的註意，她加了不少雪友群，微博ins上也關註了不少滑雪的人，應該會關註到。”
“她會想追極光？”時斂狐疑。
徐沈意篤定：“她會。”
“行。”時斂答應了，“組成了我拉你進團。”
“不用。”徐沈意沈默了一瞬，補充說，“她大概需要一個人靜靜，散散心。”
“你不跟著追？”時斂問。
徐沈意說：“我暫時不方便出面，她去了你和我說一聲。”
時斂也不好追問什麽，點頭：“我知道了，晚點通知你。”
-
周染大半宿沒睡著，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哪怕閉上眼睛，也沒有丁點睡意。後來她索性不睡了，打開床頭燈，睜著眼睛熬過了淩晨一點。
兩點鐘，周染抱膝坐了起來。
厚重的窗簾拉得不算嚴實，透出了一條縫。屋內暖意融融，她就那麽枯坐了半個多小時，受不住這過分的安靜，她拿起手機，開始漫無目的地瀏覽各個社交平臺上的新聞。
這個點，就連網絡都顯得格外安靜。
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她進去了徐沈意的ins，從頭到尾翻遍了所有的內容。
時間緩慢流逝，她忽然間停在了一張海邊小鎮的照片上。
眉頭微微擰起，她模糊地記得似乎自己也發過同樣的一張。
周染回到自己的ins翻找。
沒一會兒，她果真找到了照片。
她想起來，和徐沈意分手後，她刪光了和他合照的所有照片。唯有這張風景照，或許是沒有兩個人的合影，倒成了漏網之魚。
而文案上寫了簡單的一行字：要和重要的人一起追極光。
周染神色怔然。
時間仿佛是一個逆向轉輪，眨眼間倒退，將舊日重現。
她似乎回到了那個有著一片浮光躍金般蔚藍海面的法韋尼亞納小島。
小島被波光靈動的海水包圍，穿過滿街遍布的白色小房子，她和徐沈意手拉手步行在海邊龐大華麗的巖石上。
海風吹起周染彩色鮮亮的波西米亞長裙，勾勒出她修長姣好的身段。黑色長直發在飛舞，陽光下，她明艷的五官奪目到視線無法挪開。
徐沈意像是被蠱惑一般，在人來人往的海邊，低頭親吻她艷麗的紅唇。
周染在親吻中略帶撒嬌似的抱怨：“你說要來見重要的人，是誰？”
徐沈意鼻尖抵著她的，輕笑著說：“重要的人，現在不就在我面前。”
“正兒八經問你呢。”周染拍了他一下，沒用什麽力氣，“把我騙來這座小島，別告訴我就只是來旅游的。”
徐沈意眼底的疲憊和猶豫一閃而逝，他掩飾過去，拉起她的手繼續往前走：“上個月底康覆中心我失約了，最近我又忙應酬，有段時間沒有好好陪你。你不是生氣我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也不在乎你嗎？這是我的賠禮道歉，我們有一周的時間可以放松休息。”
“我知道你忙，比賽和公司兩頭跑，我也不是要你天天陪我。只是你不要再失約了。”周染低頭踩他的影子，說著忍不住絮絮叨叨起來。她擡頭，繼續操心地說，“羅伯特醫生的康覆治療對你的腿有效果，你現在比賽狀態重新有了起色，不能半途而廢。而且你不知道羅伯特醫生預約有多費勁。左右不會耽誤你太久時間，你每周抽出半天時間就可以。像這一周其實不用非得出來旅游，你去一趟羅伯特醫生那裏多好。”
徐沈意聽得哭笑不得，轉頭就親她，故意問：“這麽操心我啊？”
“嗯。”周染的聲音消失在親吻中。
半晌，她又拍了他一下，喘息說：“不要親了，我喘不過氣了。”
話落，惹來徐沈意一陣低沈的笑。
“操心的姑娘。”徐沈意笑，掩蓋了眼裏的黯淡和歉意，承諾道，“回去我就到羅伯特醫生那裏。”
“好啊。”周染開心起來，“等你的腿治療的差不多了，我們一起去北歐吧，單板追極光。”
徐沈意看她：“想追極光？”
“是啊，我還沒看過極光呢。”周染重重點頭，望向他的眼睛裏閃亮如藏著細碎的光，“聽說在北歐神話裏，極光是女神歐若拉奔向戀人時的衣袖和裙擺，象征‘曙光’和‘希望’，‘永恒’和‘愛意’。徐沈意，我們一起去追極光吧。”「註」
周染的長相張揚明艷如富貴花，漂亮的有些攻擊性，是一眼就吸引人眼球的容貌。尤其笑起來的時候，上挑的眼尾勾起，像是帶了一把惑人的小鉤子，誘使人掉入迷人的無邊深潭。
徐沈意眼神深邃，難掩迷情，鬼使神差附和她的話：“好，我陪你。”
兩人在海邊親吻拍照，周染為了不忘記這件事，特地發了ins，在上面備案了這件事：和重要的人一起追極光。
但事與願違。
法韋尼亞納度假回去後，徐沈意變得更加忙碌。他答應好的康覆中心，一次都沒到場。
周染空等的第十次康覆治療，徐沈意仍是沒來。她獨自坐在大廳裏，擡頭看著休息區的電視，沒有等來他只言片語的解釋，等來的，是他宣布退役，上任FEIXUE集團總裁的突兀新聞。
自此之後，在分手前的半年裏，她和徐沈意的關系變得十分微妙。
兩人之間聚多離少，似乎形同陌路，以前待在一起就有說不完的話，到後來，他們像是成了默劇裏的演員。
他滿身酒氣回家，伏案工作到倒頭就睡。而她再不提滑雪趣事，懂事體諒的過於安靜。兩個人仿若交織在一起的兩條線，在不知不覺間，漸漸變成了兩道平行線。
一起追極光，她後來再沒提起過。
如今看到這張照片，她忽然之間又想起了那個極光的傳說，還有今晚他離開前問的問題。
有沒有什麽要對他說的。
她有。
“叮咚——”
下一刻，微博消息提示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周染退出ins，轉到微博界面。她關註的一位雪圈好友，恰好轉發了一條招募追極光團員的微博。
【招募追極光成員！地點芬蘭，時間為芬蘭當地2月12日，極光時間不可錯失，想追極光的速來！團員數量有限，僅剩10個名額，要求會單板滑雪（有一段路會單板追極光，其餘開車追，所以水平差的心裏有點數哈）。另自帶糧食和裝備，晚上住極光玻璃酒店，要報名的私信我。】
不像招募的招募，反倒像是什麽推銷廣告。
周染卻認真仔細地看了起來。
短短一段話，卻讓她心念一動。
極光兩個字從回憶裏浮出，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感情和答案，這一刻像是有了什麽載體，將要呼之欲出。
澎湃的情緒似乎在胸腔裏激蕩。周染沈思片刻，給林好好留言後，果斷私信了微博好友。
她決定報名追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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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紅的顏色刺激著周染的眼球，她失神地盯著躺在雪面上的人。周遭的一切仿若和她無關，她什麽也沒想，什麽都聽不到了，跌跌撞撞往前走，卻在幾步遠的地方，毫無征兆地跪倒在地。
滑者重傷，救援人員雖然立馬實施了急救，但還是沒能挽回住他的性命。生命線化作一道刺耳平直的鳴叫聲時，傷者的面罩都沒來得及拿下來。
邊上有救援人員看到周染一楞，反應過來後，遺憾地朝她搖搖頭。收拾好急救工具，裹屍袋拿了出來。
周染楞楞地看著，眼淚忽然間不受控制的大顆大顆掉下來，而後流得越來越多，越來越急。
她像是終於回到了現實世界，終於意識到了一件殘酷的事情。
徐沈意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她厭煩他追求時的那句話，在這一刻，戲劇化的成真了——她永遠不會再遇上他，永遠。
痛感和悔恨來得遲鈍，卻在醒悟的瞬間，鋪天蓋地將人吞沒。心臟揪成一團，刻意逃避的感情在死亡面前洶湧傾瀉。
曾經和徐沈意在一起的畫面，那些被她忽略的一幕幕嬉笑怒罵，溫柔深愛，此時卻清晰地湧入大腦，像是一場場身臨其境的電影，提醒著，原來她心底始終有他。
電影終有落幕。
最後的結尾定格在眼前，他安靜地躺在裹屍袋裏，了無生機。拉鏈一點點拉上去，似乎要將他永遠塵封。
周染驟然驚醒，失去的恐懼攫住了她。
她丟失了冷靜，慌亂地爬起來拉住救援人員，死死拽住裹屍袋的拉鏈，顫著聲音語無倫次地懇求：“你們救救他，他以前也受過很嚴重的傷，他都能挺過來。這次一定也是一樣的。你們不要放棄他，不要把他裝進去，求你們……”
周染泣不成聲，救援人員和雪場的工作人員悲憫地看著她，搖頭充滿歉意：“我們很抱歉。”
雪場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安撫周染，攙扶住她身體，溫和勸說她放手。周染拽住拉鏈，手背筋脈爆出，掌心用力到攥出了血痕，聲音破碎：“你們別把他裝進去……”
“女士你冷靜點。”工作人員使勁掰開周染的手。周染手中一空，隨及看到拉鏈往上，覆蓋住他的脖頸、沒有脫下來的面罩，一直到頭頂。
“……徐、沈意……”周染失魂落魄，嗓音沙啞的不像話。她承受不住失去的傷慟，挺直的脊梁骨像是被人一寸寸打斷了，佝僂地站立著。
生離死別面前，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的真心。可什麽都來不及了。她捂住心臟，整個人緩慢地彎了下去。
周染埋首跪在雪地上，一雙手死死攥緊。她的聲音哽咽嗚咽，斷續傾吐著遲來的心聲：“……那些話都不是真心的……對不起……”
聲音戛然而止。
周染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動，哭得不能自已。
也不知過了多久，圍觀者逐漸散去。
有人奔跑過來，急促地呼喚：“染染！周染！”
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像是一場不真切的幻覺。
周染眼淚未幹，楞楞地轉頭。
徐沈意小跑著過來，後面跟著拉爾斯和蘇菲。他率先來到周染身邊，單膝跪倒。他什麽也沒問，卻像是知曉了一切，琥珀色的眼睛憐惜地望著她。
他摘下手套，溫熱的指腹擦掉她兩行淚，不停地輕聲安撫：“不要哭。我好好的，沒出事。那個人不是我。”
周染眼睛紅腫，呆楞地看著他。
半晌，她擡手，小心翼翼觸碰他的臉龐，不確定地呢喃出聲：“徐……沈意？”
徐沈意蓋住她的手背，讓她好好感受掌心下的溫度，語調輕緩柔和，生怕驚嚇到眼前的姑娘：“是我。”
得到確切的回應，感受到真實的溫度，周染恍然回神。
情緒極端轉換，一驚一嚇，一起一落，她哭到哭不出來的眼淚再次湧出。
“——你嚇死我了！”周染後怕的一拳打上徐沈意肩膀，似乎要把剛才的恐懼全部發洩出來，帶著哭腔吼他，“我以為是你沒了！我以為是你——”
她說不下去了。
徐沈意心疼地抱住她，將人摟在懷裏。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血跡，瞳孔驟縮。低頭，唇瓣貼住她的耳廓，不沾染絲毫情|欲：“是我不好。不要說了，也什麽都不要想，忘記剛才所有看到的。”
“抱歉Zoe。”蘇菲一臉內疚，在邊上急忙解釋，“是我認錯人了，那個人和你朋友穿的一模一樣，我以為是他。我在公園區域看到拉爾斯他們，才知道是我搞錯了。”
拉爾斯目光覆雜：“是我硬拉著Simon和他比賽，如果不是我，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誤會，抱歉。”
蘇菲和拉爾斯不停地道歉。
徐沈意一下一下順著周染的後背：“對不起，沒有接到你的電話。”
周染閉著眼睛，一時沒有說話。
即便是虛驚一場，她仍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那個人雖然不是徐沈意，但平心而論，一條鮮活的生命消失在她面前，這個沖擊的場景不是一時半刻能夠緩過來的。
周染心有餘悸，用力推開徐沈意，眼睛低垂，帶著濃濃的鼻音沙啞地說：“我身體不舒服，先回去了。”
徐沈意和拉爾斯同時開口：“我送你。”
話落，同時沈默。
周染毫無反應，徑自邁開步子往回走了兩步，撿起滑板，離開了雙黑雪道。她沒有力氣回頭去問，他們為什麽要比賽。
徐沈意擡腳跟了上去。
拉爾斯想要把人攔下來，蘇菲在後面拉住了他，朝他搖頭。拉爾斯神色一滯，看了眼周染的背影，定在了原地。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周染還掉了租賃的護具，一路沈默著回到了酒店。徐沈意放心不下她，不遠不近地輟在後面。讓她知道他在，但也不會打擾到她。
周染懶得再去和他說什麽。她有種情緒爆發後的疲憊，現在只想快點回到酒店，洗一個熱水澡，然後把自己丟進床鋪裏，好好睡一覺。
睡著了，她就不用去想崩潰後的失態，不用去想她哭錯人後的丟臉，也不用去想她對他的喜歡。
她想重新變成鴕鳥，把自己的頭埋進沙地裏。
但徐沈意不給她機會。
回到酒店，周染開門，目不斜視地關門。
期間沒有丁點和徐沈意言語上的交流，也沒有眼神之間的交匯。
一只手突然伸了進來，卡在了門縫之間。
“等等。”
周染嚇了一跳，猛地拉開門，看著門外的徐沈意，用力按住了門板，音色平靜到毫無波瀾：“你還有什麽事嗎？我要休息了。”
“周染，我們聊一聊。”徐沈意蹙眉。
她才直面了一場死亡，卻能很快表現得若無其事。他擔心她實際的心理狀況。
“我沒有關系，睡一覺就好。”周染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主動提及話題，理智地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親眼看到這種事情沖擊力是有點厲害，但不能否認，滑雪本身就存在危險性，意外和死亡不知道哪一天就會來臨。既然選擇了滑雪，我就有心理準備。今天可能因為誤會了——”
周染停止繼續說下去。
過了會，周染盡力彎了彎唇，扯開一抹笑：“幸好你沒事。”
徐沈意定定地看著她，沒說話。
她不知道的是，在徐沈意的眼裏，她的笑容勉強虛弱，透著一股濃濃的悲傷，和欲言又止的喜悅。
徐沈意指尖不經意拂過她鬢角散亂的頭發，眼神深深：“你沒有什麽要和我說的嗎？”
周染一驚，止住下意識躲避的動作，吞吞吐吐：“我……”
矛盾遲疑的神色在她臉上一閃即逝。
周染回憶起在雙黑雪道時的情景，她以為他死了，承認了喜歡他。現在他好好活著，她又變成了熟悉的膽小鬼，頃刻間失去了吐露的勇氣。
“我——”
周染眸光掙紮，放在門框上的手來來回回地放松、用力。
徐沈意突然後悔問出剛才的問題了。
他按下私欲，適時轉移話題，嗓音徐徐：“今天你也累了，好好睡一覺。”
說著，擡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像是要化解沈悶的局面，玩笑著說：“要是睡前想吃夜宵，記得喊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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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的列維小鎮寧靜平和，萬籟俱靜。
周染入住的木屋酒店隔壁房間，徐沈意坐在黑暗的客廳中，身前茶幾上放著半杯伏特加，手裏煙頭明明滅滅。
煙頭遞到嘴邊，他垂眸神色寡淡地吸了一口，另一手翻開周染的ins，指尖滑動，定位到上回停留的位置，然後熟練地下拉重溫。
忽地他指尖一頓，在一張漂亮的海邊小鎮照片上停住。
徐沈意看了會兒，擡頭望向墻壁。
那是周染所在房間的方向。
夜晚總能輕易勾起回憶。
徐沈意靜靜地坐著，想起了雙黑雪道上，他急奔過來看到的場景：她狼狽地蜷縮在雪面上，咬著指關節哭得淚流滿面，嘴裏一遍遍說著“真心”的話。
這是他喜歡的姑娘。
是哪怕難過的要死也絕不會當眾哭泣的要強的姑娘。
可在傍晚，他突然起了卑劣的心思。以試探的口吻，妄圖在她心房最脆弱的時刻，得到她失控呢喃了許多遍的答案。
實際上，他卻是惹她哭泣的禍首。
徐沈意閉了閉眼，捏著煙蒂的手慢慢收緊。良久，他撚滅煙頭，起身走到陽臺，撥打了一個電話。
時斂接到電話時正辦完某件事，他忙偏頭看了眼累壞睡熟的人，靜悄悄起身去了外間，一邊系著睡袍帶子，歪頭用肩膀夾著手機說話：“沈意哥？”
“是我。”徐沈意靠上欄桿，望著隔壁房間裏透出的光線，低聲說，“幫我一個忙，用你的名義現在組一個團，在芬蘭。”
“現在？”時斂好奇了，“組什麽團？”
“極光團。”徐沈意說，“周染在芬蘭，她心情不太好，你組一個追極光團，想辦法引起她的註意，她加了不少雪友群，微博ins上也關註了不少滑雪的人，應該會關註到。”
“她會想追極光？”時斂狐疑。
徐沈意篤定：“她會。”
“行。”時斂答應了，“組成了我拉你進團。”
“不用。”徐沈意沈默了一瞬，補充說，“她大概需要一個人靜靜，散散心。”
“你不跟著追？”時斂問。
徐沈意說：“我暫時不方便出面，她去了你和我說一聲。”
時斂也不好追問什麽，點頭：“我知道了，晚點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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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染大半宿沒睡著，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哪怕閉上眼睛，也沒有丁點睡意。後來她索性不睡了，打開床頭燈，睜著眼睛熬過了淩晨一點。
兩點鐘，周染抱膝坐了起來。
厚重的窗簾拉得不算嚴實，透出了一條縫。屋內暖意融融，她就那麽枯坐了半個多小時，受不住這過分的安靜，她拿起手機，開始漫無目的地瀏覽各個社交平臺上的新聞。
這個點，就連網絡都顯得格外安靜。
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她進去了徐沈意的ins，從頭到尾翻遍了所有的內容。
時間緩慢流逝，她忽然間停在了一張海邊小鎮的照片上。
眉頭微微擰起，她模糊地記得似乎自己也發過同樣的一張。
周染回到自己的ins翻找。
沒一會兒，她果真找到了照片。
她想起來，和徐沈意分手後，她刪光了和他合照的所有照片。唯有這張風景照，或許是沒有兩個人的合影，倒成了漏網之魚。
而文案上寫了簡單的一行字：要和重要的人一起追極光。
周染神色怔然。
時間仿佛是一個逆向轉輪，眨眼間倒退，將舊日重現。
她似乎回到了那個有著一片浮光躍金般蔚藍海面的法韋尼亞納小島。
小島被波光靈動的海水包圍，穿過滿街遍布的白色小房子，她和徐沈意手拉手步行在海邊龐大華麗的巖石上。
海風吹起周染彩色鮮亮的波西米亞長裙，勾勒出她修長姣好的身段。黑色長直發在飛舞，陽光下，她明艷的五官奪目到視線無法挪開。
徐沈意像是被蠱惑一般，在人來人往的海邊，低頭親吻她艷麗的紅唇。
周染在親吻中略帶撒嬌似的抱怨：“你說要來見重要的人，是誰？”
徐沈意鼻尖抵著她的，輕笑著說：“重要的人，現在不就在我面前。”
“正兒八經問你呢。”周染拍了他一下，沒用什麽力氣，“把我騙來這座小島，別告訴我就只是來旅游的。”
徐沈意眼底的疲憊和猶豫一閃而逝，他掩飾過去，拉起她的手繼續往前走：“上個月底康覆中心我失約了，最近我又忙應酬，有段時間沒有好好陪你。你不是生氣我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也不在乎你嗎？這是我的賠禮道歉，我們有一周的時間可以放松休息。”
“我知道你忙，比賽和公司兩頭跑，我也不是要你天天陪我。只是你不要再失約了。”周染低頭踩他的影子，說著忍不住絮絮叨叨起來。她擡頭，繼續操心地說，“羅伯特醫生的康覆治療對你的腿有效果，你現在比賽狀態重新有了起色，不能半途而廢。而且你不知道羅伯特醫生預約有多費勁。左右不會耽誤你太久時間，你每周抽出半天時間就可以。像這一周其實不用非得出來旅游，你去一趟羅伯特醫生那裏多好。”
徐沈意聽得哭笑不得，轉頭就親她，故意問：“這麽操心我啊？”
“嗯。”周染的聲音消失在親吻中。
半晌，她又拍了他一下，喘息說：“不要親了，我喘不過氣了。”
話落，惹來徐沈意一陣低沈的笑。
“操心的姑娘。”徐沈意笑，掩蓋了眼裏的黯淡和歉意，承諾道，“回去我就到羅伯特醫生那裏。”
“好啊。”周染開心起來，“等你的腿治療的差不多了，我們一起去北歐吧，單板追極光。”
徐沈意看她：“想追極光？”
“是啊，我還沒看過極光呢。”周染重重點頭，望向他的眼睛裏閃亮如藏著細碎的光，“聽說在北歐神話裏，極光是女神歐若拉奔向戀人時的衣袖和裙擺，象征‘曙光’和‘希望’，‘永恒’和‘愛意’。徐沈意，我們一起去追極光吧。”「註」
周染的長相張揚明艷如富貴花，漂亮的有些攻擊性，是一眼就吸引人眼球的容貌。尤其笑起來的時候，上挑的眼尾勾起，像是帶了一把惑人的小鉤子，誘使人掉入迷人的無邊深潭。
徐沈意眼神深邃，難掩迷情，鬼使神差附和她的話：“好，我陪你。”
兩人在海邊親吻拍照，周染為了不忘記這件事，特地發了ins，在上面備案了這件事：和重要的人一起追極光。
但事與願違。
法韋尼亞納度假回去後，徐沈意變得更加忙碌。他答應好的康覆中心，一次都沒到場。
周染空等的第十次康覆治療，徐沈意仍是沒來。她獨自坐在大廳裏，擡頭看著休息區的電視，沒有等來他只言片語的解釋，等來的，是他宣布退役，上任FEIXUE集團總裁的突兀新聞。
自此之後，在分手前的半年裏，她和徐沈意的關系變得十分微妙。
兩人之間聚多離少，似乎形同陌路，以前待在一起就有說不完的話，到後來，他們像是成了默劇裏的演員。
他滿身酒氣回家，伏案工作到倒頭就睡。而她再不提滑雪趣事，懂事體諒的過於安靜。兩個人仿若交織在一起的兩條線，在不知不覺間，漸漸變成了兩道平行線。
一起追極光，她後來再沒提起過。
如今看到這張照片，她忽然之間又想起了那個極光的傳說，還有今晚他離開前問的問題。
有沒有什麽要對他說的。
她有。
“叮咚——”
下一刻，微博消息提示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周染退出ins，轉到微博界面。她關註的一位雪圈好友，恰好轉發了一條招募追極光團員的微博。
【招募追極光成員！地點芬蘭，時間為芬蘭當地2月12日，極光時間不可錯失，想追極光的速來！團員數量有限，僅剩10個名額，要求會單板滑雪（有一段路會單板追極光，其餘開車追，所以水平差的心裏有點數哈）。另自帶糧食和裝備，晚上住極光玻璃酒店，要報名的私信我。】
不像招募的招募，反倒像是什麽推銷廣告。
周染卻認真仔細地看了起來。
短短一段話，卻讓她心念一動。
極光兩個字從回憶裏浮出，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感情和答案，這一刻像是有了什麽載體，將要呼之欲出。
澎湃的情緒似乎在胸腔裏激蕩。周染沈思片刻，給林好好留言後，果斷私信了微博好友。
她決定報名追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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