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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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周染住在列維雪場附近的酒店。

次日一早,她換好滑雪服,拿上雪板,和拉爾斯等人先去了租賃中心。

租好雪具裝備,穿戴整齊,周染他們直接乘上纜車,去了高級雪道。

作為芬蘭的滑雪勝地,列維雪場上到處能看到穿著滑雪服的滑雪愛好者。一條條雪道縱橫蜿蜒,腳下粉雪松軟幹燥,猶如絲綢般柔軟順滑。

周染之前困在醫院,近半個月沒碰過單板。此時她站在山坡高處,深深吸了口氣。

清冽的空氣吸入肺腑,透入心扉。她仿佛是從長眠中蘇醒,整個人亢奮精神起來。按捺不住迫切的心情,周染踩上單板,戴上護目鏡,沿著雪道緩慢滑行熱身。

雪板劃開雪面帶起一團團粉雪,雪道兩邊的山林飛快往後掠去。

周染一開始的速度並不快,她刻滑了一段距離。等身體逐漸適應了運動,她驟然加大刻滑角度,以一個幾乎貼地的姿勢急速壓彎。

強大的橫向過載力量帶來感官上的刺激,周染頓時感覺血液都要沸騰起來。

刻滑熱身,周染放慢速度,她直起身子,轉向野雪滑道。

天地遼闊,世界仿佛鋪滿皚皚白雪,松林枝丫上堆滿積雪,一晃便能簌簌抖落。

周染穿梭其中,她仿佛是雪中精靈,靈活自如的在裏面游走。身後拉爾斯被她遙遙甩開,她盡情馳騁在雪場中,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煩惱,只感受到極限運動帶來的刺激、自由與痛快。

到了終點位置,周染停了下來,她拉下圍脖,露出嘴巴,重重吐了口氣。

解開腳上的搭扣,她抱起山海擦了擦上面的雪,伸手在額頭搭了個小涼棚,瞇眼瞧雪坡上的人。

拉爾斯和他朋友們隔了五分鐘才到終點。

他單板停得急,到周染身邊時收不住沖下來的勢頭,整個人猛地往前栽。

拉爾斯下意識伸手抓了一把,卻不小心拽到了周染滑雪服上垂下的一根收緊皮筋。

周染猝不及防,連帶著一塊砸上雪面,濺起了一團綿軟細雪。

“……”

周染半張臉埋在雪裏,生無可戀。

邊上拉爾斯抹開糊在護目鏡上的雪,忙不疊爬起來道歉:“抱歉抱歉,Zoe,你沒事吧?”

周染坐起來,擦掉臉上的雪,還有些沾在嘴唇和睫毛上。她搖頭:“我沒事。”

拉爾斯懊惱解釋:“剛才下來的速度太快了,沒收住。我扶你起來。”

他的手搭上周染右肩。

周染右手不敢過於使勁,順勢借力,由拉爾斯半扶著她起來了。

她才起身,目光忽然一凝。

松林掩映之下,有一個黑色身影靜靜站著,也不知站了多久。

明明隔了很遠,來人又戴著護目鏡和頭盔,壓根看不清五官。可周染仿佛心有靈犀般,從他清瘦挺拔的身材輪廓中,知道他是徐沈意。

拉爾斯扶住周染後沒立馬松手,看到她忽然定住的神色,以為她受傷了,皺起眉頭關心道:“Zoe,你是不是傷到了哪裏?我帶你去醫療站……”

周染回神,偏頭擡眸,一下看到了拉爾斯俊朗帥氣的臉龐,還有一雙深邃的藍灰色眼睛。

兩人離得很近,他高大的身軀極具壓迫感,如果不是扶人的姿勢,反倒有種把人摟在懷裏的錯覺。

和拉爾斯認識不久,談不上熟悉,周染不習慣和人貼那麽近,自然地往後退幾步:“不用,我沒有事。”

周染回頭望了眼,徐沈意仍在樹下,巋然不動。

“我看到了我的一位朋友。”周染轉頭對拉爾斯說,“我過去一趟。”

拉爾斯朝外看了眼:“好,有事可以喊我。”

周染拿上山海朝徐沈意走過去。

腳踩雪地,隨著綿軟的雪質一下陷落。

徐沈意的護目鏡沒有摘下來,琥珀色的眼睛藏在深色鏡片後面。冬日雪景映襯下,他的皮膚尤為白皙,宛若細膩無瑕的玉石,漂亮且冷。

他高挺的鼻梁和嘴唇露在外面,唇瓣緊緊抿起,好像一條拉長的直線。棱角分明的下顎線微微繃緊,透出一絲淩厲。

周染步子一頓。

她後知後覺地想到,自己放了他鴿子。甚至為了避開他,她直接偷跑來列維雪場,誰都沒有告訴。

也是,他這會兒肯定很生氣。

“周染。”徐沈意率先出聲,喊她的全名。

周染停下來,看著他,“嗯”了聲。

徐沈意嗓子低啞,語氣聽不出喜怒:“為什麽不告而別?不知道所有人很擔心你嗎?”

周染有了被質問的心裏準備,這會兒莫名平靜:“抱歉,出來走得急,忘記和你們說一聲了。”

“忘記?”徐沈意語調有點冷,“難道不是故意忘記的?”

周染沈默語塞。

他的行為舉止越來越過界,她完全不知道怎麽應付。有時面對他時,熟悉的悸動會在不經意間出現,讓她莫名心慌。

她的確存了故意的心思,為了特地避開他,沒有主動告知,選擇了一個人來雪場靜靜。

可是這會兒被他一語揭穿,她心下起了些許難堪與不忿。

她本可以不必為情所擾,可他在醫院雨夜中的溫情和親吻,仍是攪亂了一池春水。而現在,他的到來,更是掀起了更大的波瀾。

周染心煩意燥,再出口,話中帶了些尖銳。她面無表情:“你沒手機嗎?不會打電話?這一天也沒見你有聯系我。”

“這可真是個好問題。”徐沈意摘下護目鏡,目光鎖住她,聲音不帶情緒,“難道不是你故意不肯接電話?”

“徐沈意。”面對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冷言冷語,周染的耐心要消失了,她忍著情緒,“我不至於故意到連你的電話都不接。如果我真的想躲你到這份,我會直接拉黑你的聯系方式。”

“……”

兩人對視,良久,徐沈意摘下手套,克制地閉了閉眼,擡手捏住鼻梁。他眉宇間的疲態一目了然:“周染,所有人打不通你的電話。我找了你一天。”

所有人聯系不上她,也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一夜過去,她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他動用全部的關系,找了她可能去的地方,翻遍了芬蘭所有的滑雪場,終於在列維雪場找到了蛛絲馬跡。

整整一天,他的一顆心就沒有放下來的時候,像是整個人吊在虛空,腳不沾地,焦灼浮躁。

“怎麽可能?”周染皺眉,“我分明打開了來電鈴聲模式。”

她說著,往兜裏掏手機,結果掏了個空。

周染一楞。

她不死心地翻出所有衣兜,除了找出的一張租賃雪具的單據,其餘全空蕩蕩的。

手機不在身上。

周染使勁回憶了一下,終於記起,她早上出門在玄關換鞋,手機隨手放在了一個瓷盆裏,走時忘記拿了。

她面色訕訕,不知道說什麽。沈默了一瞬,她故作若無其事地掩飾:“手機忘拿了。”

徐沈意沒應話。

周染也沒再問他是怎麽找到這裏的。她扯開話說:“既然找到我了,你可以放心了。我和朋友要在列維再待兩天。你不用一直留在這裏,回去吧。”

“你就這麽迫不及待要趕我走?”徐沈意眼底深沈,“為了你新交的朋友?”

“和拉爾斯沒有關系。”周染覺得他有點不可理喻,“不要無理取鬧。”

“周染,因為是你,我對任何靠近你的男人大度不起來。”徐沈意的目光定格在她臉上,他的神色始終那麽認真,認真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句承諾,“我吃醋、我嫉妒、我小氣,看到公園那個男人是這樣,拉爾斯也是如此,我做不到視若無睹。我喜歡你這件事,我一點也不想克制。”

周染怔住,她沒有辦法回應。輕聲嘆了口氣,習慣性拉長了尾音喊他的名字:“徐沈意,你別……”

徐沈意忽地打斷了她:“你打算逃避到什麽時候?”

提及這個話題,周染忘記原先要說的話,她幾乎是條件反射,想也不想脫口反問:“我什麽時候逃避了?”

徐沈意定定地看她。

他的沈默仿若一面鏡子,無聲的削弱了這話的可信度。

周染說完也覺得沒什麽底氣,反而多了幾分心虛。

空氣仿若凝固。

那些心知肚明的答案全在他的眼睛裏。

熟悉的悸動和心跳再次毫無征兆地出現,甚至比以往每一次更加劇烈。

周染忽然不能直視他,略顯倉促地別開眼。腦海中思緒紛紛擾擾,她心亂到平靜不下來,可又有一根神經拉扯著她,警告她不許沖動。

周染感覺要窒息了,她岔開話題,胡亂地找個了借口:“我去趟洗手間。”

說完,她顧不上看徐沈意,低頭踩上雪板,轉身滑開。不遠處有載人回程的雪地摩托,她想也不想,直接坐上了車。

徐沈意看著她匆忙離開的背影,無聲輕嘆。

他擡腳準備追上去,拉爾斯卻調轉方向,朝他走了過來。

面對周染時的陽光笑容消失,拉爾斯藍灰色的眼睛不禮貌地盯住徐沈意,上下打量:“Zoe的前男友?”

徐沈意擡眸,不動聲色地註視他,神情平靜至極。淡然的模樣,似乎沒把拉爾斯放在眼裏。

拉爾斯感覺到了他的忽視,面色微變,隨及假模假樣地笑了笑:“那天在醫院沒認出來,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SimonXu,當初你選擇退役,還挺可惜的。”

客套了兩句,他話鋒一轉,挑眉道,“不過你的選擇很正確,退的非常好。不能滑雪的人和斷了翅膀的小鳥沒什麽兩樣,是個廢物。一個廢物,自然是不配站在Zoe的身邊。”

“我不配?”徐沈意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言論,但他沒有動怒,只是安靜地陳述,“和我比起來,你應該更沒入過她的眼。我不清楚你為什麽那麽自信,但以我對染染的了解,你不是她喜歡的類型。”

“我喜歡她,至少現在我比你配。”拉爾斯的身高略矮於徐沈意,此時站在下方,更顯得沒氣勢。他努力挺起胸膛,帶了點輕視,“你的腿已經廢了,只能像小孩子一樣滑點簡單的東西。Zoe熱愛滑雪,而你是商人,你們沒有了共同語言。不然,你也不可能成為她的前男友。”

不知道拉爾斯那句話戳到了徐沈意的神經。他眸光微動,終於正視他,嗓音淡淡:“我的腿就算斷過,滑得也比你強。”

“是嗎?”拉爾斯被他激怒了,“你敢不敢和我比賽?就滑這兒最難的雙黑雪道,看誰的技術好,誰先到達終點。輸了的人,自動退出追求。”

徐沈意不喜拉爾斯理所當然的言論,好像不用征求周染的意見,她就成為了拉爾斯的囊中之物:“Zoe不是任人挑選的物品,她有自己的主見,她喜愛誰,由她自己做主。不過——”

徐沈意頓了頓,他慢悠悠地戴上手套,掀起眼瞼,睥睨的目光裏帶著強者的從容鎮定和自信:“我不介意讓你輸得慘烈一些。”

-

周染坐雪地摩托回到租賃中心。

她先歸還了租的雪具,隨後回到了住的木屋酒店。

玄關位置,手機安靜地躺在瓷盤裏。

周染拿起時屏幕亮了起來,看到通知欄上顯示的四十個未接電話,她呼吸一窒,頭皮一陣發麻。

來電名單裏,除了徐沈意的二十三個電話,就數林好好打的最多。

周染不敢耽擱,當即回撥了過去。

嘟聲只響了一次,立馬接通了。

周染來不及說話,林好好劈頭蓋臉一頓輸出,責怪她出門也不說一聲,失聯大半天,也讓所有人為此擔心受怕了大半天。

林好好氣得不輕,周染自知理虧,握住手機乖乖聽訓,沒有多辯解一句。一直到林好好情緒穩定下來,她趕緊交代了所在的位置,又安撫又保證,林好好才徹底安心。

掛斷電話,周染在玄關處停留了一會兒。

她看了眼打開的行李箱,垂眸沈思了會,轉身出門。

回到列維雪場租賃中心,周染重新租了一副雪具。她在一旁等工作人員把雪具拿出來,外面進來一個換雪板的女子,她是拉爾斯的朋友,看到周染咦了聲。

“Zoe”蘇菲看到周染很驚訝,“你怎麽還在這兒?”

周染聞聲擡頭,似有不解:“怎麽了?”

“你不知道?”蘇菲連忙說,“你朋友和拉爾斯在西坡雪道上比賽出意外了,撞到了人,好像受傷不輕。聽說救援人員已經趕過去了。”

“我朋友?”周染有一瞬沒反應過來。

蘇菲提醒:“野雪雪道穿一身黑色滑雪服和你說話的人。”

黑色滑雪服……

周染懵了懵,猛然反應過來,受傷的是徐沈意!

突如其來的消息,宛若一記重錘狠狠砸中心臟。周染攥緊手機,想也不想直接撥打徐沈意的電話。

租賃大廳人來人往,她盯著虛空,像是屏住了呼吸,凝神傾聽嘟聲。

西坡是高級雪道,徐沈意不是不穩重的人,他應該明白他的左腿不足以支撐他做高難度動作。

她希望蘇菲認錯了,受傷的不會是徐沈意。

電話一聲一聲,卻無人接聽。

周染一顆心直直往下沈。

她掛斷電話,不死心地重撥,依然沒有人接。

短短十幾秒,她仿若度秒如年。

周染看向蘇菲,她的神色極為平靜,看不出絲毫異常。可她的喉嚨像是被扼住了,一句話說的格外艱難:“他在哪個位置?”

蘇菲有些擔憂地看著她,想了下,帶了點歉意地說:“好像是在西坡的3號高級雪道……抱歉,我記不太清了。”

得不到確切的位置,周染不再詢問,道了聲謝,拿上雪板沖了出去。她甚至來不及穿護具。

西坡黑色雪道坡度陡,障礙多,難度高,許多高水平的單板雙板雪友在雪道上飛馳而過。周染喘著氣,目光在人群中仔細尋找。

為了不錯過徐沈意,她硬是耐著性子,沿雪道邊側慢慢下滑,一寸寸找過去。

她什麽也沒有想,可半道總會忍不住胡思亂想,然後又硬生生按壓那些不好的念頭。

天色漸黑,雪場照明燈亮如白晝。

周染在雪道上滑了一圈,卻沒有找到徐沈意的身影,也沒發現有人受傷的跡象。

她心裏空了一下,可又升起一絲僥幸。

也許徐沈意真的沒事呢。

周染深吸一口氣,再一次撥打徐沈意的電話。

一聲接一聲,沈默中的等待尤顯漫長,可最終仍是化作一道冰冷機械的系統音。

周染睫毛輕顫。

那點燃起的希望倏地一下熄滅了。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

周染維持著接聽的姿勢,茫然地站在山頭。

始終聯系不上他,她忽然不知道要去哪裏找他。

列維雪場那麽大,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她望著下方坡面上一個個疾馳的人影,突然間就想知道,徐沈意到底是怎麽在茫茫人海中,一下子就找到了她。

這時。

“轟——”

直升機巨大的轟鳴聲自遠處而來。

周染瞬間驚醒。

橙黃色的機身從頭頂飛過,螺旋槳飛速旋轉,卷起一陣大風。

周染仰頭看了眼,她像是找到了方向,果斷跟隨飛機的路徑滑過去。

雙黑雪道邊上的一處空曠地,救援直升機懸停在雪面上。

事故地在不遠處,圍觀的雪友站了一圈,透過人群間的縫隙,周染能看到有個人躺在雪面上,救援人員在傷者旁邊。

周染趕忙跑了過去。

“發生了什麽事?”

“他滑雙黑雪道撞到了‘小蘑菇’,直接摔飛出去,不知道是摔到了頸椎還是脊椎,總之情況很不樂觀。最壞的情況,他有可能會死。”

邊上有人細細交談,周染扒開人群的動作停滯了一下。

心臟緊張的跳動,她一個勁地默念,希望眼前的人不會是徐沈意。

她擠到人群的最前方。

目光所及,忽地渾身僵住。

人群中央,一位男性雪友一動不動地躺在雪地上。那個人和徐沈意身形相似,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黑色滑雪服,同樣款式的頭盔和護目鏡。

照明燈下,血液在他身下暈染出一大團紅色的痕跡,浸染了雪面,而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四周蔓延。

白雪變成鮮紅,刺眼的觸目驚心。

那是生命在無聲流逝。

周染呼吸一窒,一瞬間,她好像被人抽空了全身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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