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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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或許是被周染的冷漠無情傷到了，徐沈意留下離開病房前的一番話後，接下來的兩天內，他沒有出現在周染面前。
周染暗想，他也許是真的離開了。
平常人表白幾次三番被拒絕尚且會心灰意冷，更何況徐沈意呢。驕傲如他，多次在她面前放下天之驕子的姿態，然而一次次換來的始終是她的拒絕和疏遠。
他離開前堪比剖析心路的話語，就像雙方徹底分開前的開誠布公。該說的都說了，那麽一切可以結束了。
周染心生愧疚，還有些別的說不清的滋味。
周染住在高級病房養傷，關於徐沈意她不敢再多想。
新的病房環境舒適，空間大，隔音效果也很好。周染安心住了兩天，清凈不少，就連腦袋也不像醒來第一天那樣暈的厲害。
記者接觸不到高級病房，自然也見不到周染，轉而去找林好好。林好好忙於應付一波接一波的采訪，脫不開身，於是請了醫院的女護工照顧周染。
護工是本地人，話不多，周染偶爾會和她聊幾句，但兩人更多的是關於生活上的交流。她現在手腳不便，吃飯上洗手間洗頭需要護工幫忙。
周染晚上很少起夜，但她有兩回半夜稍稍醒了會兒，似乎聽到套房外間細微的動靜。護工極少會留下過夜，除非費用給的多。
周染心想林好好應該開了大價錢，對方才同意守夜。
周染住在醫院的第三天，病房裏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她的母親，周宿琦。
周宿琦年過五十，但保養得當，妝容精致，看起來就像三四十出頭。離婚後她沒有再婚，一直是單身的狀態。沒有婚姻羈絆，她滿世界飛，忙著開拓自己的珠寶紅酒事業。
回想起來，周染在父母離婚後只見過周宿琦兩面。一次是她高考畢業，一次是她大學時期決定成為職業單板滑手。
大學那次見面並不愉快。
周宿琦不讚成周染成為職業選手，認為滑雪存在不確定的危險，容易出意外事故。為此特地從國外趕回來，要求她改變想法，轉而從商。
周染和周宿琦的關系在高二之後變得很冷淡。
母親專程回來不是為了看自己，而是來反對她的追求和夢想。周染傷心氣憤，和周宿琦吵了一架，讓本就脆弱的母女關系雪上加霜。
打那之後，周染世界各地比賽。和母親的聯系，又恢覆成電話短信交流。
如今時隔四年，周宿琦再次主動出面，周染不得不懷疑，她又是為了勸說自己放棄單板滑雪才專程來看她的。
母女見面，分外冷淡。
周染不清楚周宿琦是怎麽問到她病房的。上回吵架的畫面歷歷在目，她面無表情，生硬地開口：“你又來勸說我放棄滑雪嗎？”
周宿琦似乎習慣了周染的態度，徑自坐到床邊的椅子，手裏大衣橫放在膝頭，反問她：“我勸了，你會放棄滑雪嗎？”
周染想也不想：“不會。”
“明知勸了你也不會放棄這項危險的運動，我還勸來做什麽。”周宿琦靠在椅子上，打量起女兒，“傷得嚴重嗎？”
“不嚴重。”周染回答，皺眉，“你到底來幹什麽？”
周宿琦放在大衣上的手緊了緊。多年不曾親近女兒，她的關心略顯生疏：“聽說你受傷了，我過來看看你。”
周染笑了笑，略帶諷意：“你關心的真夠及時的。”
“染染，別對媽媽有敵意。”周宿琦說，“你是我生下來的，看到你受傷，我這個當母親的怎麽可能會無動於衷。我一得到消息就立馬趕了過來。”
“是嗎？”周染扭頭，眼裏起了些怒意，不客氣地說，“不會無動於衷……可我受傷不是一回兩回。三年前我斷手差點變成殘廢，比現在傷得更嚴重，也沒見你來看我。周女士，不要給自己塑造一個好母親的形象。”
“我……”周宿琦啞口無言，無力反駁。
當年她氣周染不肯聽自己話放棄滑雪，所以後來兩年有意放任她。覺得她吃夠了滑雪的苦頭，意識到這項運動的危險性，自然會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周染之後右手骨折，她心裏雖掛念擔憂，但賭著一口氣沒去探望，覺得她總應該會回心轉意了，等回來再見也不遲。
但她沒料到，周染手治好後，仍繼續比賽，甚至取得了不少成績。她也是隔了半年多才了解到，周染的右手當時差點保不住。
“……對不起。”周宿琦後悔，“那時候我如果知道你的手……”
“算了。”周染打斷她的話，“事情已經過去了，我手也沒事了，再說這些已經沒用了。”
“……”
情緒波動過大，周染感覺到了頭暈，她深吸一口氣，稍稍平覆了些：“我不會怪你什麽，終究是你把我生下來的，前面十七年你有好好養過我。現在探望也探望過了，我沒什麽事，你走吧。”
道歉和後悔顯得蒼白，周宿琦沈默，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周染心煩意亂，腦袋又難受，索性閉起眼睛。
過了半晌，周宿琦看了看周染的臉色，開口，謹慎地組織措辭：“今年春節你大伯希望咱們兩家能一起吃個飯。你有時間回來過年嗎？”
周染外公外婆只有一兒一女，老夫妻去世的早，一大家子產業留給了周染大伯，周宿琦雖然有股份，但不參與周氏經營，每年只拿分紅。和盛聞舟離婚後，她靠自己創立事業，如今生意蒸蒸日上，公司也是小有名氣。
周染和周宿琦兩人各自都很忙，快七年沒和周大伯一家聚過。周大伯在周染父母離婚後沒少關心她，周染原來也有打算今年去看看大伯，但她不太想和周宿琦一起。
周染久久不出聲，周宿琦解釋起過年聚會的目的：“你大伯有一個認識的朋友，他兒子去年從國外回來。我看過那個男孩子的基本情況，年齡相當，門當戶對……”
“相親是嗎？”周染睜開眼睛，直截了當地說，“我不需要。”
“染染。”周宿琦停頓了下，誠懇地說，“我不想你步我後塵，獲得一份不幸福的婚姻，也不希望你被我的婚姻影響，一輩子抵觸結婚。以前是我忽略了你，對你關心少，你對我有怨言，媽媽理解。但媽媽現在真是為了你好，你一味的把別人對你的關心推出去，何嘗不是傷了他人的心。”
“這話你信嗎？”多年來深埋在內心深處的委屈和埋怨突然爆發，周染氣笑了，忍著不適尖銳道，“我需要你時候，你躲我還來不及，現在我成年了，不再需要靠你了，你卻回頭說關心我？讓我不要把你的關心推出去？打著為我好的名義，什麽都是你來說，你做決定，你說了算。你有站在我角度去了解過我嗎？沒有！”
她不需要周宿琦遲來的關心。
父母造成的傷害，不是輕而易舉就能消除的。不幸的人可能要用其一生來治愈原生家庭造就的痛苦。
周宿琦心存愧，她確實忽視了周染七年。當年丈夫出軌，她遷怒到女兒，避開多年。只是等孩子大了，她再想去關心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染染，當年是媽媽對不起你。你爸爸的事情給了我很大的打擊，那時候我的確遷怒到了你，不想見你……”周宿琦紅了眼眶，艱澀地說，“我知道我的行為不可原諒，沒有考慮到會對你造成的傷害……”
“這些年我一直在後悔。金錢上的補償你不需要，我不知道用什麽方式才能彌補我曾經犯的錯。”
“你不要生氣。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不要被我們影響，媽媽是希望你能幸福。”
周染別開頭，默不作聲。
周宿琦神色黯然。她清楚，心結不是輕易能解開的。
母女兩個，一個躺著，一個坐著，彼此卻像陌生人。
哪怕被冷落，被敵視，周宿琦也不想走。她想和女兒多待一會兒。
過了很久，久到周染決定繼續裝睡，周宿琦才慢慢起身，離開了病房。
病房門哢噠一聲闔上，室內一片死寂。
周染擡起左手，蓋住了雙眼。
-
周宿琦穿著大衣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等司機開車過來接她去機場。
她這一個禮拜都在法國談生意，秘書告訴她周染受傷昏迷的消息時，她嚇了一跳，手機都握不穩，急急忙忙聯系周染的教練。
今天的不歡而散盡管在預料之中，周宿琦仍難掩低落。母女隔閡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而她實在不知用什麽方法才能挽回曾經的母女情分。
周宿琦重重嘆氣。
一擡眼，她看到不遠處有一位年輕人拎著食盒，不緊不慢地朝醫院走來。
她忽然怔住，目光定在年輕人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司機的車緩緩開過來，年輕人拾階而上。
周宿琦往下走了兩步，攔在他面前。
“我是周染的媽媽，能和你聊一聊嗎？”
……
醫院隔壁的咖啡廳內，周宿琦和徐沈意面對面坐著。
徐沈意將其中一杯咖啡往周宿琦的方向推了推：“這裏的咖啡味道還不錯，您嘗嘗。”
“謝謝。”周宿琦拿起攪拌勺攪拌了兩下，這才看向徐沈意。
眼前的青年比之十幾歲時成熟了不少，相貌英俊，周身氣質溫潤內斂。明明久處上位者，但不會給人反感的壓迫感，一言一行如沐春風。
她不乏見過優秀的青年才俊，但和徐沈意比起來，不說相貌，光是這身氣度，就差了他太多。
周宿琦最開始知道徐沈意這個人，還是因為女兒早戀。
她在收拾周染房間時，發現了壓在枕頭下的照片。她不認識徐沈意，第一眼覺得照片上的男孩子長得很好看。
她起初只是疑惑，但看到周染著急忙慌地跑進房間，假裝鎮定地告訴自己，這是她的滑雪偶像，叫徐沈意。
周宿琦心下頓時了然。
她也是從周染這個年紀過來的，女兒的反應她一目了然，這是女兒喜歡的男孩子。
周宿琦沒有立馬揭穿，想等合適的機會好好和周染說一說早戀的事，結果盛聞舟在外有了私生子這件事先露出了馬腳。她忙著暗地裏抓盛聞舟出軌的各種證據，周染的早戀被她拋在了腦後。
等回過頭想起來時，女兒和他已經分了手。
今天在醫院看到徐沈意，周宿琦倍感意外，她開門見山，問道：“你和染染什麽時候又在一起的？”
被認出來時的意外褪去，徐沈意清楚，周染母親知道兩人曾經好過。
他沒有隱瞞，坦誠交代：“目前我們沒有在一起。”
“沒有在一起？”這下輪到周宿琦意外了，“那你們現在是什麽狀況？”
“染染不知道我留在醫院。”徐沈意笑了笑，略顯無奈地說，“我和她四年前也在一起過，交往了兩年，後來和平分手。一個月前我們在雪場遇到，我想重新追求她，但是她不同意，也不願意再見到我。”
“我知道你是染染早戀的對象，以為你們分手後沒有了聯系，原來四年前又在一起過。”周宿琦恍然，對於後半段話沒有發表意見，她喝了口咖啡，又問，“你也是職業單板滑雪選手？”
“四年前是。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我選擇了退役。”徐沈意停頓了下，補充說，“染染當年為了我選擇職業單板滑手，我們原來約好一起比賽，一起滑到老，但最後是我先退出了這條路。我想，這大概也是我們分手的其中一個因素。”
周宿琦一怔，若有所思：“原來染染是為了你。那我明白，染染為什麽會拒絕和你覆合，甚至不願意看到你了。”
徐沈意擡眼看過來。
“你應該不知道，我和染染父親離婚，對染染的影響不小。她十七歲之前我們一家過得非常幸福，她從沒想過父母會離婚。加上我和他父親分開的不太體面，當時沒有避開染染，她全看到了……”周宿琦關於離婚沒有多說，她垂下眼，掌心貼著杯壁，沈吟道，“這事兒也怪我，當時只想著自己，沒有顧及到對染染造成的傷害。也是近兩年我才察覺到，染染對感情，非常的不信任。她心裏有一條感情界限，一旦感情有了矛盾、隔閡，她就會開始懷疑，逃避，失去安全感。越是在乎，就越害怕失去，為了保護自己，她會把人往外推，劃清界限，拒絕任何交流。”
周宿琦看向面前的年輕人：“你曾經是例外。她將你推開，但又為了你慢慢向你靠近。可你們最後仍是分手的結局，她害怕了，不願你見到你。”
周宿琦的飛機在傍晚，她趕時間去機場，說完一番話便先行離開。
徐沈意一人坐在咖啡廳，手邊咖啡冷卻，他的目光落在街邊的雪堆上。周宿琦臨走前的一段話依舊在他耳邊盤旋。
“她為了你選擇職業滑手，你在她心裏，終究不一樣。如果你沒有辦法保證未來你們一定會永遠在一起，沒有足夠的耐心去治愈她心底的傷，那麽希望你的追求能到此為止。這是我以一位母親的身份對你的懇求，別讓她在感情上再受傷。”
咖啡廳裏的鋼琴曲換了一首又一首，天際暗沈，室內明黃色的燈光亮起。周染的護工出現在咖啡廳，環顧一圈，她來到徐沈意的跟前。
“先生？”
徐沈意回神，將食盒遞給護工，他問道：“她還好嗎？”
“Zoe下午看起來有些傷心，後來她睡了一覺。”護工說完問他，“您晚上還來嗎？”
徐沈意靜默須臾，點頭：“我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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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被周染的冷漠無情傷到了，徐沈意留下離開病房前的一番話後，接下來的兩天內，他沒有出現在周染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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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人表白幾次三番被拒絕尚且會心灰意冷，更何況徐沈意呢。驕傲如他，多次在她面前放下天之驕子的姿態，然而一次次換來的始終是她的拒絕和疏遠。
他離開前堪比剖析心路的話語，就像雙方徹底分開前的開誠布公。該說的都說了，那麽一切可以結束了。
周染心生愧疚，還有些別的說不清的滋味。
周染住在高級病房養傷，關於徐沈意她不敢再多想。
新的病房環境舒適，空間大，隔音效果也很好。周染安心住了兩天，清凈不少，就連腦袋也不像醒來第一天那樣暈的厲害。
記者接觸不到高級病房，自然也見不到周染，轉而去找林好好。林好好忙於應付一波接一波的采訪，脫不開身，於是請了醫院的女護工照顧周染。
護工是本地人，話不多，周染偶爾會和她聊幾句，但兩人更多的是關於生活上的交流。她現在手腳不便，吃飯上洗手間洗頭需要護工幫忙。
周染晚上很少起夜，但她有兩回半夜稍稍醒了會兒，似乎聽到套房外間細微的動靜。護工極少會留下過夜，除非費用給的多。
周染心想林好好應該開了大價錢，對方才同意守夜。
周染住在醫院的第三天，病房裏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她的母親，周宿琦。
周宿琦年過五十，但保養得當，妝容精致，看起來就像三四十出頭。離婚後她沒有再婚，一直是單身的狀態。沒有婚姻羈絆，她滿世界飛，忙著開拓自己的珠寶紅酒事業。
回想起來，周染在父母離婚後只見過周宿琦兩面。一次是她高考畢業，一次是她大學時期決定成為職業單板滑手。
大學那次見面並不愉快。
周宿琦不讚成周染成為職業選手，認為滑雪存在不確定的危險，容易出意外事故。為此特地從國外趕回來，要求她改變想法，轉而從商。
周染和周宿琦的關系在高二之後變得很冷淡。
母親專程回來不是為了看自己，而是來反對她的追求和夢想。周染傷心氣憤，和周宿琦吵了一架，讓本就脆弱的母女關系雪上加霜。
打那之後，周染世界各地比賽。和母親的聯系，又恢覆成電話短信交流。
如今時隔四年，周宿琦再次主動出面，周染不得不懷疑，她又是為了勸說自己放棄單板滑雪才專程來看她的。
母女見面，分外冷淡。
周染不清楚周宿琦是怎麽問到她病房的。上回吵架的畫面歷歷在目，她面無表情，生硬地開口：“你又來勸說我放棄滑雪嗎？”
周宿琦似乎習慣了周染的態度，徑自坐到床邊的椅子，手裏大衣橫放在膝頭，反問她：“我勸了，你會放棄滑雪嗎？”
周染想也不想：“不會。”
“明知勸了你也不會放棄這項危險的運動，我還勸來做什麽。”周宿琦靠在椅子上，打量起女兒，“傷得嚴重嗎？”
“不嚴重。”周染回答，皺眉，“你到底來幹什麽？”
周宿琦放在大衣上的手緊了緊。多年不曾親近女兒，她的關心略顯生疏：“聽說你受傷了，我過來看看你。”
周染笑了笑，略帶諷意：“你關心的真夠及時的。”
“染染，別對媽媽有敵意。”周宿琦說，“你是我生下來的，看到你受傷，我這個當母親的怎麽可能會無動於衷。我一得到消息就立馬趕了過來。”
“是嗎？”周染扭頭，眼裏起了些怒意，不客氣地說，“不會無動於衷……可我受傷不是一回兩回。三年前我斷手差點變成殘廢，比現在傷得更嚴重，也沒見你來看我。周女士，不要給自己塑造一個好母親的形象。”
“我……”周宿琦啞口無言，無力反駁。
當年她氣周染不肯聽自己話放棄滑雪，所以後來兩年有意放任她。覺得她吃夠了滑雪的苦頭，意識到這項運動的危險性，自然會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周染之後右手骨折，她心裏雖掛念擔憂，但賭著一口氣沒去探望，覺得她總應該會回心轉意了，等回來再見也不遲。
但她沒料到，周染手治好後，仍繼續比賽，甚至取得了不少成績。她也是隔了半年多才了解到，周染的右手當時差點保不住。
“……對不起。”周宿琦後悔，“那時候我如果知道你的手……”
“算了。”周染打斷她的話，“事情已經過去了，我手也沒事了，再說這些已經沒用了。”
“……”
情緒波動過大，周染感覺到了頭暈，她深吸一口氣，稍稍平覆了些：“我不會怪你什麽，終究是你把我生下來的，前面十七年你有好好養過我。現在探望也探望過了，我沒什麽事，你走吧。”
道歉和後悔顯得蒼白，周宿琦沈默，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周染心煩意亂，腦袋又難受，索性閉起眼睛。
過了半晌，周宿琦看了看周染的臉色，開口，謹慎地組織措辭：“今年春節你大伯希望咱們兩家能一起吃個飯。你有時間回來過年嗎？”
周染外公外婆只有一兒一女，老夫妻去世的早，一大家子產業留給了周染大伯，周宿琦雖然有股份，但不參與周氏經營，每年只拿分紅。和盛聞舟離婚後，她靠自己創立事業，如今生意蒸蒸日上，公司也是小有名氣。
周染和周宿琦兩人各自都很忙，快七年沒和周大伯一家聚過。周大伯在周染父母離婚後沒少關心她，周染原來也有打算今年去看看大伯，但她不太想和周宿琦一起。
周染久久不出聲，周宿琦解釋起過年聚會的目的：“你大伯有一個認識的朋友，他兒子去年從國外回來。我看過那個男孩子的基本情況，年齡相當，門當戶對……”
“相親是嗎？”周染睜開眼睛，直截了當地說，“我不需要。”
“染染。”周宿琦停頓了下，誠懇地說，“我不想你步我後塵，獲得一份不幸福的婚姻，也不希望你被我的婚姻影響，一輩子抵觸結婚。以前是我忽略了你，對你關心少，你對我有怨言，媽媽理解。但媽媽現在真是為了你好，你一味的把別人對你的關心推出去，何嘗不是傷了他人的心。”
“這話你信嗎？”多年來深埋在內心深處的委屈和埋怨突然爆發，周染氣笑了，忍著不適尖銳道，“我需要你時候，你躲我還來不及，現在我成年了，不再需要靠你了，你卻回頭說關心我？讓我不要把你的關心推出去？打著為我好的名義，什麽都是你來說，你做決定，你說了算。你有站在我角度去了解過我嗎？沒有！”
她不需要周宿琦遲來的關心。
父母造成的傷害，不是輕而易舉就能消除的。不幸的人可能要用其一生來治愈原生家庭造就的痛苦。
周宿琦心存愧，她確實忽視了周染七年。當年丈夫出軌，她遷怒到女兒，避開多年。只是等孩子大了，她再想去關心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染染，當年是媽媽對不起你。你爸爸的事情給了我很大的打擊，那時候我的確遷怒到了你，不想見你……”周宿琦紅了眼眶，艱澀地說，“我知道我的行為不可原諒，沒有考慮到會對你造成的傷害……”
“這些年我一直在後悔。金錢上的補償你不需要，我不知道用什麽方式才能彌補我曾經犯的錯。”
“你不要生氣。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不要被我們影響，媽媽是希望你能幸福。”
周染別開頭，默不作聲。
周宿琦神色黯然。她清楚，心結不是輕易能解開的。
母女兩個，一個躺著，一個坐著，彼此卻像陌生人。
哪怕被冷落，被敵視，周宿琦也不想走。她想和女兒多待一會兒。
過了很久，久到周染決定繼續裝睡，周宿琦才慢慢起身，離開了病房。
病房門哢噠一聲闔上，室內一片死寂。
周染擡起左手，蓋住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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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宿琦穿著大衣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等司機開車過來接她去機場。
她這一個禮拜都在法國談生意，秘書告訴她周染受傷昏迷的消息時，她嚇了一跳，手機都握不穩，急急忙忙聯系周染的教練。
今天的不歡而散盡管在預料之中，周宿琦仍難掩低落。母女隔閡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而她實在不知用什麽方法才能挽回曾經的母女情分。
周宿琦重重嘆氣。
一擡眼，她看到不遠處有一位年輕人拎著食盒，不緊不慢地朝醫院走來。
她忽然怔住，目光定在年輕人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司機的車緩緩開過來，年輕人拾階而上。
周宿琦往下走了兩步，攔在他面前。
“我是周染的媽媽，能和你聊一聊嗎？”
……
醫院隔壁的咖啡廳內，周宿琦和徐沈意面對面坐著。
徐沈意將其中一杯咖啡往周宿琦的方向推了推：“這裏的咖啡味道還不錯，您嘗嘗。”
“謝謝。”周宿琦拿起攪拌勺攪拌了兩下，這才看向徐沈意。
眼前的青年比之十幾歲時成熟了不少，相貌英俊，周身氣質溫潤內斂。明明久處上位者，但不會給人反感的壓迫感，一言一行如沐春風。
她不乏見過優秀的青年才俊，但和徐沈意比起來，不說相貌，光是這身氣度，就差了他太多。
周宿琦最開始知道徐沈意這個人，還是因為女兒早戀。
她在收拾周染房間時，發現了壓在枕頭下的照片。她不認識徐沈意，第一眼覺得照片上的男孩子長得很好看。
她起初只是疑惑，但看到周染著急忙慌地跑進房間，假裝鎮定地告訴自己，這是她的滑雪偶像，叫徐沈意。
周宿琦心下頓時了然。
她也是從周染這個年紀過來的，女兒的反應她一目了然，這是女兒喜歡的男孩子。
周宿琦沒有立馬揭穿，想等合適的機會好好和周染說一說早戀的事，結果盛聞舟在外有了私生子這件事先露出了馬腳。她忙著暗地裏抓盛聞舟出軌的各種證據，周染的早戀被她拋在了腦後。
等回過頭想起來時，女兒和他已經分了手。
今天在醫院看到徐沈意，周宿琦倍感意外，她開門見山，問道：“你和染染什麽時候又在一起的？”
被認出來時的意外褪去，徐沈意清楚，周染母親知道兩人曾經好過。
他沒有隱瞞，坦誠交代：“目前我們沒有在一起。”
“沒有在一起？”這下輪到周宿琦意外了，“那你們現在是什麽狀況？”
“染染不知道我留在醫院。”徐沈意笑了笑，略顯無奈地說，“我和她四年前也在一起過，交往了兩年，後來和平分手。一個月前我們在雪場遇到，我想重新追求她，但是她不同意，也不願意再見到我。”
“我知道你是染染早戀的對象，以為你們分手後沒有了聯系，原來四年前又在一起過。”周宿琦恍然，對於後半段話沒有發表意見，她喝了口咖啡，又問，“你也是職業單板滑雪選手？”
“四年前是。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我選擇了退役。”徐沈意停頓了下，補充說，“染染當年為了我選擇職業單板滑手，我們原來約好一起比賽，一起滑到老，但最後是我先退出了這條路。我想，這大概也是我們分手的其中一個因素。”
周宿琦一怔，若有所思：“原來染染是為了你。那我明白，染染為什麽會拒絕和你覆合，甚至不願意看到你了。”
徐沈意擡眼看過來。
“你應該不知道，我和染染父親離婚，對染染的影響不小。她十七歲之前我們一家過得非常幸福，她從沒想過父母會離婚。加上我和他父親分開的不太體面，當時沒有避開染染，她全看到了……”周宿琦關於離婚沒有多說，她垂下眼，掌心貼著杯壁，沈吟道，“這事兒也怪我，當時只想著自己，沒有顧及到對染染造成的傷害。也是近兩年我才察覺到，染染對感情，非常的不信任。她心裏有一條感情界限，一旦感情有了矛盾、隔閡，她就會開始懷疑，逃避，失去安全感。越是在乎，就越害怕失去，為了保護自己，她會把人往外推，劃清界限，拒絕任何交流。”
周宿琦看向面前的年輕人：“你曾經是例外。她將你推開，但又為了你慢慢向你靠近。可你們最後仍是分手的結局，她害怕了，不願你見到你。”
周宿琦的飛機在傍晚，她趕時間去機場，說完一番話便先行離開。
徐沈意一人坐在咖啡廳，手邊咖啡冷卻，他的目光落在街邊的雪堆上。周宿琦臨走前的一段話依舊在他耳邊盤旋。
“她為了你選擇職業滑手，你在她心裏，終究不一樣。如果你沒有辦法保證未來你們一定會永遠在一起，沒有足夠的耐心去治愈她心底的傷，那麽希望你的追求能到此為止。這是我以一位母親的身份對你的懇求，別讓她在感情上再受傷。”
咖啡廳裏的鋼琴曲換了一首又一首，天際暗沈，室內明黃色的燈光亮起。周染的護工出現在咖啡廳，環顧一圈，她來到徐沈意的跟前。
“先生？”
徐沈意回神，將食盒遞給護工，他問道：“她還好嗎？”
“Zoe下午看起來有些傷心，後來她睡了一覺。”護工說完問他，“您晚上還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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