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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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機場在郊區。

回程的路上,徐沈意靠在副駕駛上,闔眼腦袋微側,像是睡著了。

車窗裏映著他模糊的臉,夜景流光溢彩般淌過玻璃,躍動的光影仿佛電影中明暗沈浮的色彩,一幀幀在他臉上掠過,襯得他的睡顏忽明忽暗,有種朦朧的未知感。

周染在等紅燈的間隙轉頭,擡手調高了車裏暖氣的溫度。

十一點半,兩人到達周染的小區明景華庭。

汽車熄火,周染看向徐沈意。他仍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動過,呼吸平緩,左手橫放在腹部,眉心中間微不可察地蹙起。

周染看了他一會兒,摸出手機,下了個訂單。

剛下好,徐沈意轉醒,聲音裏帶了絲睡意:“到了?怎麽不提前喊醒我?”

“剛到。”周染對他說,“你在車裏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說完,也不等徐沈意的回應,徑自下車關門,拉起圍巾小跑進小區門口的24小時便利店,買了些洗漱用品。掃碼付完款後,她走出大門,看到徐沈意在門外等她。

周染一頓。

“你怎麽過來了?”

“太晚了。”徐沈意應了一句,視線掃過她手裏拎著的白色塑料袋,“買的什麽?”

“哦。”周染往上提了提,解釋說,“我一個人住,家裏沒有多餘的生活用品。”

她下車匆忙,沒來得及戴手套,零下幾十度的氣溫,手指暴露在室外僅一小會兒,就已經凍得發紅。

徐沈意的目光定了兩秒,主動提過袋子,而後摘下手套,不由分說地塞到周染的手裏:“你戴著。”

周染看著手套,裏面他戴過的溫度尚存,哪怕只有一點冒出的熱意,也讓她感覺到了仿佛數倍的溫暖。

她摁了摁發疼的關節,這回沒客氣,戴上了手套。

“謝謝。”

-

兩人步行回到周染的住所。

塑料袋裏有一雙男士拖鞋,周染拿出來遞給徐沈意:“便利店的鞋碼不知道準不準,我挑了一雙,你先將就著穿一晚吧。”

“嗯。”徐沈意換好鞋,走了兩步,擡眸看她一眼,“正好。”

周染點頭:“那就好。”

屋裏開了暖氣,溫度升了上來。

周染脫掉參加典禮的外套,換了件居家服,打開冰箱看裏面還剩的食材。

她在體壇盛典上沒吃多少東西,一個晚上折騰下來,難免有點肚子餓。她掃了圈冰箱,想到還有一位客人在,於是往後仰起腦袋,眼睛瞥向徐沈意:“你餓嗎?要不要一起吃點夜宵?”

徐沈意又在用手機遠程指揮工作,聞言擡頭看了眼掛在墻壁上的時鐘:“這個點吃,不怕太晚明天起不來嗎?”

“明天上午休息,下午拍雜志,早上可以睡懶覺。”周染隨口交代完自己的行程,看了眼冷凍室,轉過頭問,“你要吃餛飩、餃子還是面條?”

徐沈意收起手機,走過來:“我看看。”

周染習慣性後退,將冰箱前的位置讓給他:“只有速食,太覆雜的我也不會。”

徐沈意彎腰,翻了翻冷凍室抽屜裏的食材,然後拿起其中的一袋面條。

周染探了眼,自然而然地湊過來:“面條嗎?可以煮個番茄肉絲面,冰箱裏應該還剩幾個番茄。”

徐沈意餘光瞥她眼,沒回答。他拎起面條,直起身,偏頭彎了彎唇:“意大利面吃嗎?”

周染和他對視。半晌,垂眸別開視線:“可以。”

廚房熱氣繚繞,白色的面條在沸水中翻滾。

周染沒被允許進入廚房,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裏面的人。

徐沈意站在廚房間,圍著圍裙,毛衣的袖子挽至手肘。修長白皙的手指拿出泡好熱水的番茄,沿著刀痕將紅色番茄皮一片片地剝下來。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有條不紊的。

濕熱霧氣氤氳,像是模糊了時光的舊影。

周染望著他的側臉,兀自有些出神。

她已經記不得上一回看到徐沈意洗手做羹湯是什麽時候了。

兩年時間,如今回過頭再去看,就好像隔了無數光年的恒星,一眼能看到,卻離得那麽遠。遠到如果他們沒有重逢,她絕對不會再想起關於下廚的任何事。

細想起來,其實最開始兩個人都不會做飯。最先學做飯的也不是徐沈意,而是她。

認識之初,周染和徐沈意才十幾歲,還是高中生,十指不沾陽春水。

周染家境優渥,餐餐有人備著,吃喝自然規律。而徐沈意雖入學雲北高中,但有大部分時間在國外比賽。他那時高三,已經在國際上斬獲多項單板滑雪的冠軍,並且以歷史最小的年紀獲得XGAMES大賽冠軍,世界杯冠軍,洲際杯世錦賽單板滑雪冠軍。

十七歲的徐沈意在國際上炙手可熱,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而他的胃病,就是在國外訓練比賽期間,因為不規律的飲食導致的。

周染和他異國戀,聚少離多。他們一年中有很長時間見不了面。

時差、訓練、學業,夾在兩人之間的阻礙重重。可那時候年紀小,又是初戀,談戀愛一年,仍有種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韌勁,覺得再大的困難也難不住他們。

兩人隔著時差,常常他那邊白天,國內卻是夜深人靜的淩晨。周染經常掐算時間,定了鬧鐘,淩晨兩三點偷偷爬起來,就為了能在他休息時打視頻電話。

又有好幾次,她在視頻裏,看他一邊和她聊天,說些國外的趣聞,一邊不動聲色地捂住胃,不讓她發現他的不適。

喜歡人一個人時,總會格外關註他的一舉一動,亦或是察覺到對方神色間的細微表情。

周染很快發現了徐沈意胃不好。

她沒有明說,卻在事後開始偷偷學習廚藝。

想著他回國,她一定要當個貼心女友,幫他調理好胃。

她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喜歡的純粹而又赤誠。付出的一腔真心,從沒想過會有收不回來的一天。

她單純的只想對他好。

讓她喜歡的那個男孩子,能夠繼續那麽耀眼,如驕陽閃耀。

於是高二的那個寒假,周染瞞著父母苦練廚藝。

不知道廢了多少食材,手指上多了幾道傷疤,寒假快結束時,她終於能做出一桌像樣的家常菜。只等他春節後回國,她好獻寶似的做給他吃,給他一個驚喜。

可惜,世事無常。

高二那年的寒假,註定不太平。

周染眼裏恩愛多年的父母,在年末的最後一天,毫無征兆地爆發爭吵。

和藹儒雅的父親撕碎了親和的面具,露出了猙獰的面目,他雙眼赤紅怒罵母親的強勢和不解風情。母親冷眼旁觀,冷笑譏諷父親的無能和軟弱。

愛情消磨殆盡,表象下的疏離和背叛,早已無聲息地潛入於她的家庭中。

父母恩愛不過是短暫的一段剪影。他們小心翼翼掩蓋住的真相,在爭吵中,毫無顧慮地,血淋淋地展現在周染面前。

後面的發展更是宛如一出戲劇化的詭誕表演。外遇、孩子、離婚、財產、撫養權……短短一天,全部塵埃落定。

父親斬斷一切,當天就離家和新歡孩子同居。

母親怒氣難消,出國用工作填滿生活。

新春佳節,舉家團圓歡慶,整個雲星市沈浸在喜氣洋洋的歡樂中。

然而周染一人住在空落落的別墅。

世界崩塌,她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

她用學會不久的廚藝,給自己做了一葷一菜一湯,還煮了一份餃子。

屋外鞭炮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周染對著四個碟子,孤零零地看電視裏的春節聯歡晚會。

新年鐘聲倒計時中,她紅著眼給徐沈意發了拜年短信,忍不住提醒他別忘了回國的約定。

她只有徐沈意了。

然而和徐沈意的約定,最後也成了一場泡影。

他失約了。

原定的回國,變成了他在異國的一場狂歡。

甚至,他都沒有親口告訴她為什麽爽約。

周染還是在他的社交媒體上,看到他發布的照片,才知道他和朋友們開心慶祝國內春節,去了阿爾卑斯滑雪。

他有了新朋友,臨時反悔了。

徐沈意在寒假末尾回國,周染和他提了分手。

他的臉上滿是不可思議。他道歉,挽留,她的回應自始至終是沈默地搖頭。

在感情上,她感到了害怕。

怕徐沈意爽約是因為膩了這段感情,怕她和徐沈意會和自己的父母一樣,關系破裂後,局面難堪到快淪為仇人。

她退縮了。

徐沈意不知道她遭遇了什麽,周染也不打算說。

……

再後來,兩人挪威偶遇。

她陪低谷期的徐沈意一起度過了傷病難關,他指導瓶頸期的周染突破技術難點,獲得了人生中第一枚單板障礙滑雪和大跳臺的獎牌。

感情似乎也是順其自然,志同道合的兩人重新在一起。

徐沈意看不過眼周染為了訓練廢寢忘食,為了不讓她的胃和他一樣餓壞,私下專程找大廚學了廚藝。他好像幹什麽都有天賦,哪怕是學做菜,也能很快學好。

同居期間,如果他們選擇窩在家裏,基本就由徐沈意掌廚。

他想當然的認為,她不會做飯,也不要學會,有他就可以了。

所以,他也一直不知道,第一次他們在一起時,她為了他學過下廚。

她其實也會,卻從沒告訴過他。

-

番茄打成醬泥,和肉末拌在一起煮成醬汁,淋在面條上。

徐沈意轉身,忽地喊了她一聲。

“周染。”

周染神游的表情來不及收起,對上他的目光,有瞬間的怔忡。她很快意識到,收拾起所有情緒,若無其事地問:“怎麽了?”

徐沈意看了她一會兒,轉回頭去看調料架:“黑胡椒有嗎?”

周染思考了下說:“有一瓶,但好像過期了。面好了嗎,我不加黑胡椒也行。”

她說著伸手去夠臺面上的盤子,徐沈意微一擡手,擋掉了她的動作:“盤子燙,我來吧。”

他已經端起兩個盤子,周染也沒和他搶,自發地洗了兩把叉子。

兩人面對面坐下,門口可視電話鈴音響起。

徐沈意皺眉望過去,眼裏閃過一絲警醒:“外面是你朋友?”

周染剛吃上一口面條,匆忙咬斷,聲音含糊:“不是,外賣員。”

她小跑過去摁了幾個鍵,沒過多久,外賣員就上來了。周染已經等在門口,從外賣員手裏接過一個包紮緊實的白色塑料,關上門,回到餐桌前。

“喏。”周染伸手遞過去,“給你的。”

“給我的?”徐沈意莫名,“什麽東西?”

周染坐下來,叉子卷起面條,將醬汁攪拌均勻。她垂著目光,平靜地說:“我家裏沒有胃藥,隨便買了點。”

徐沈意一楞。

他把袋子裏的胃藥拿出來,看著上方的藥名,一時沒回過神。

時間靜謐流淌。須臾,他擡眸,語速沈緩,仿佛雲朵般的溫柔,輕聲問:“你,什麽時候買的?”

周染的視線始終放在面條上,不以為然地回答:“就剛到小區的時候。快點吃吧,感覺面要涼了。”

徐沈意捏住藥盒,嗓子略微緊繃,眉眼卻不知不覺間,稍稍舒展。

他忽然覺得,這次沖動回國的結果,並沒有想象的那麽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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