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第9章

1.

靖岳拉著管鋅的手沒松開,沿著巷子走,也沒想過會否遇到相熟的人,他問管鋅,“石頭落地了?”大拇指還摩挲著,管鋅回應“嗯”,他頓足,望向靖岳的眼神裏有說不清的情緒,略微帶了些惆悵,沒牽的那只手擰著背帶,包裏背了管鈿的骨灰,思忖醞釀話語,到嘴邊也不知道是不是急轉彎,“靖老師,謝謝你。”

靖岳逗他,肆無忌憚,湊近了點:“只是謝謝?”

管鋅捏緊了背包的背帶。

“換個詞兒。”

說玩笑話也不是,但沒太多期待,管鋅向來靦腆,騷話甚少,情話也不多,偏巧巧這一刻把這一句接了,他答“好”,嘆一口氣隨後抱住靖岳。

“我愛你。我,愛,你,靖,岳。”頓挫又顯得字字珠璣,在交錯光影的巷子裏這三個字極其浪漫,註射器的功效,緩慢,有力,推進了靖岳的心臟,覆蘇。

那三個字,不難。

靖岳有些驚詫,不,不是有些,是很。

他回摟住人,生怕這幾個字從倆人身體的縫隙溜走,近得緊,感知相互的心跳,他想引用奧斯卡·王爾德的話,想對攬住的人說--我可以抵制一切,除了你。但沒有,唯恐引用顯得不夠虔誠,所以靖岳最後什麽都沒說,只吻著管鋅的發,順至耳垂。

他說,“管鋅,我的石頭也落了地。”

懸空的,漂泊的無力感停擺了。

從前從前,那些年,像埔山的風經久不息,吹得人搖搖欲墜,總算握住了風箏線,扥在手裏,紮實。他們還是會分開不同的院校,不同的專業,不同的環境,可他們相愛,空白了追逐便是相知相惜,去揭開往昔也清晰得可怕,原來傷痛可以那麽傷,鬥轉星移不過外部變遷,瘡疤撕開用雙氧水沖洗,倆人都疼。

疼生愛。

2.

彼時在貴州的山溝小土房子裏,管鋅也說過這樣的話,靖岳信,卻不帶色彩,那晚他聽著蟲鳴啜吻,相互撫慰,熾熱發燙,兜不住本能的渴/望,再如火如荼些許怕是能跨過那一步,但即便如此,那三個字也沒有它本來的聖潔。

管鋅問,“你存疑?”

靖岳答,“你得允許我存疑。”

他沒得辯駁,只好說,“嗯。”

靖岳吻他,讓他寫“借條”,“以後再補給我。”

管鋅簽字畫押,“好!”

停下來後他們偎得嚴實,管鋅說要補便記著,如今管鋅補了,只是地點選得唐突。

情感升騰至此,他突然就想說了,切實,真情,蓄意。

靖岳不再存疑,只想它不從指縫中溜走,不從任何縫隙溜走。

往後拉時間線,他會在詩歌裏找到共鳴--一直擔心此生不夠誠懇,手握鑰匙卻進錯了門1。

靖岳慶幸,他沒走錯房沒開錯門,管鋅找到了自己,自己也找到了管鋅。

小巷子的溫存過於舒適,還做說書人,還憶,能拉得更遠更遠。從第一眼,第一面,第一次開始,舉頭三尺有神明,是月老。

3.

半年多前靖岳在山溝溝寨子裏做支教,主動請纓去的,爬坡上坎泥濘小徑,容茉特意囑咐他買的勞保鞋算是立了大功。那天在電話裏容茉囑咐了很多話,添衣褲保暖,防蟲蛇鼠蟻,備日用藥品,也念叨幾句放假不回家看看之類的牢騷話,但直到掛電話她也沒說。

沒說管鋅來找他過,也沒說自己最後還是沒忍住告訴管鋅關於他的去處。

容茉不能接受是事實,再往前推一年半,被戳破的那一日,四個人都是崩塌的,只是彼此的方向不一樣,像......像翻看禁忌文學的孩子被家長抓了現行,羞恥和悖德齊頭並進;像政治課上講矛盾的含義--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包含著既相互對立,又相互統一的兩個方面。

高中三年,容茉把管鋅當半個仔仔養,要不是管鋅擰著最後一股勁兒就是領養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他總覺得他家底不幹凈,他喜歡靖岳也是拖靖岳入火坑,他不能再對不起對他千萬般好的家裏人。

可那時候管鋅不認,靖岳徹底失措。

容茉一輩子端正慣了,公允慣了,不是不認就代表未曾發生,法庭上不可能以此為判定標準。

和當年管鋅的別扭一樣容茉也擰巴,甚至是剛說完就追悔。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她轉身回屋,心更擰巴,她也不知道管鋅這一趟去的結局如何算好。

4.

管鋅曾經避世一般地避,把自己當局外人剝離出靖岳的世界,總妄想這一切習以為常司空見慣,隨之將他深埋。

妄想之所以妄想。

湮滅他的是泉水裏睡著的孤獨和絕望2。

他應該早認清管鋅不在的時候,他的身體就像少了一個器官,供氧不足供血不及,生命垂危茍延殘喘。患得患失揪心得像這山區錯盤蜿蜒的公路,繞得摣車的人都發暈想吐,他和靖岳之間這條忘川河是他親手隔開的,如今他想抽幹河裏的水跌跌撞撞奔向他。卻忘了問靖岳是否是等著見他不必逃離的那個靖岳。

他也不敢想,如果不是,他要再怎麽守下去這一份恣意增長的掘心自食的寂寞?仍舊是靠酒精嗎?喝酒,手抖,拿不了手術刀。或者,不拿手術刀,不做醫生。想著這些卻沒有想好見到靖岳好如何說話的好,以至於陷入頓澀。

5.

靖岳和一群小孩兒蹲在柚子樹下,不知道在說什麽。靖岳有天生的親近感,要說融在這個環境裏也不突兀,可他又熠熠閃光,不管哪一面,都讓管鋅傾心。

管鋅知道,至此,他腳下的路沒有分岔也沒有後路。

“靖老師,我阿爸說用豬血澆柚子樹,能長出紅心的柚子來,真的嗎?”

問話的小孩兒沾有泥土的手蹭上了靖岳的褲腿兒,靖岳笑,他也好奇,但認知裏覺得是不可能的,卻又不想奪走小孩兒對父親的信任和尊崇,只答,“靖老師也要問問老師。”

他和小孩子們笑成一片,全然不顧蹭上了多少泥點子,管鋅都出奇--潔癖怪是怎麽在這裏生活的?

“靖岳。”

無聲無息間已走至靖岳身後,從聽不見談話到能聽見談話,靖岳渾然不覺。只是這聲音陌生又熟悉,性感、偏執又倔強。靖岳都沒有回頭,他震顫且惶恐,怕一回頭沒有人,怕一回頭不是那個人,怕最後失落地怔在原地。未知和祈望相互交織成牽線木偶的線繩,輕輕一扯便牽動了他的頭。

“靖岳。”

管鋅再叫了一聲,綿柔又堅韌。

靖岳曾前未想過自己的名字竟是時隔一年半後讓自己分崩離析的罪魁禍首。他竭力克制身體的條件反射,生拉硬扯出笑容,這笑容不是給管鋅的,是給身邊小孩兒的,說,“回家好好做作業,明天上課老師檢查。”

他們大概是覺得這個大哥哥也好看,應承離去的同時又不停回望,怯生生羞答答,和此刻的靖岳背馳。

管鋅持續靠前,步伐不規則但大多細碎,一米,再近就到親密距離的界定範圍內了,靖岳退了,被腳下的樹根絆了一下,又很快站定,再很快轉身,疾步。

不知道是不是走得急沒來及收拾,單單一件衛衣在山上並未有太大禦寒之用。也或許不是,管鋅心裏“咯噔”一下,兩下,三下,一下比一下沈得猛落得烈。跌吧,不跌到谷底怎麽觸底反彈呀?快跌墜到泥地裏才想起來追,拔腿跟上,還聲聲慢地喚他名字。

沒有在平行世界,靖岳和管鋅的痛苦是對等的,像孿生的異動聯動,管鋅疼靖岳也疼,管鋅痛靖岳也痛,管鋅愛靖岳也愛。管鋅悔靖岳也悔,卻不盡相同,管鋅他悔肩不能擔責的怯懦且不坦率;靖岳悔負氣地將彼此越推越遠,隔絕在即使是只求眺望也夠不著的地帶。

靖岳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轉身,就像聽他在柚子樹下喚自己的名字,比傳聞中柚子樹葉可以潔身祛晦氣更滌蕩;就像他起身看到那不分晝夜見縫插針出現在腦子裏的五官清晰呈在自己面前擊碎了心墻;就像不退那一步就會沒骨氣地想要抱上去,緊緊箍住牢牢附著。

光影比樹葉婆娑,跟在身後的人與他步伐一致步幅卻大。

對上了,親密距離。

管鋅一顫,他仍然想不明是凍的還是驚詫的,幹脆就沒想,全神貫註地望著眼前的人。

一般高,靖岳回以的註目裏多了一分怒意一分淩厲,他能看到管鋅的嘴唇烏得顯紫色,山上風大,他剝削自己的的怒意和淩厲,有點想拉開大衣的拉鏈裹住兩個人。他沒有。

“管鋅,你會愛上一個人兩次嗎?”

靖岳沒問他怎麽知道這裏的?怎麽跋山涉水來到這裏的?為什麽而來的?這一年半過得好嗎?有沒有別的什麽人替代我?都沒有,他問話的語氣帶著硬撐地拽和不甘,實則安全感缺乏得畏縮。

他看他的眼睛,灼烈,他在等明晰的答案來稀釋他既往的累贅歸還他獨守的意義,而這個本就漫長的過程又被莫名拉長,像垂釣的黃口小兒耐不住焦急又不得已靜默,以至於他還能分出些許心思來恍惚--草,怎麽會不管多久後又略顯唐突地重逢都還是會被他所吸引!

管鋅擡手不深不淺地摸了一下靖岳的臉,他說,“靖岳,我不會愛上同一個人兩次,我一直都,只愛你。”

明明他自己此刻才是被山風偏愛的人,卻想要靖岳更暖。

借口罷了,潛意識地就攬他。

靖岳竟也是沒躲。

時間似是回到了初三那年,靖岳替管鋅被煙燙傷的掌心消毒包紮他也沒躲。

他們還是他們。

小時候,長大了;從前,現在;管鋅,靖岳。

誰能保證終其一生就能亙古不變地愛一個人呢?就好比哲言,總覺得做得到但往往做不到卻聽起來又相當有道理。可就是愛呀,世上有多少人別離,又有多少人重逢,有多少人相愛,又有多少人錯過,沒個究竟。也無從考證是否有比他們圓得更快的破鏡。

人與人之間交往,三三兩兩也好,成群結隊也罷,大抵都隨時間推移而或輕或重地變質,在對方記憶裏的比例也或多或少地變量。一年半載不過歷史長河的滄海一粟,可凡人一生不足百年者盈餘,時間若更長或許相互都磨損在記憶裏,六百天仿佛更是觸及悲慟。

靖岳於管鋅而言就是,在記憶裏的成分從此刻開始走下坡路,不是因為量變少質變輕,是這個人,他不必再掛在回憶裏了與之斡旋。

他,就在懷裏了。

“你吹牛。”靖岳這才回攬,攏他的手臂盡力環得寬泛,背脊骨是真的涼,“你就吹吧,反正吹牛不上稅。”

說來奇怪,心飄著不著地時著急得火星子撂身倒不覺得冷,如今浮萍浪梗有了歸宿管鋅倒真打起寒顫來。

顫得過分真實,靖岳都跟著一激靈,隨即發了瘋似地拉著他往住處跑,跑得越快風越是呼嘯,牽得緊笑得歡,風吹,不散。

從來不見風可以吹走太陽。

【作者有話說】

1.餘秀華

2.海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