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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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

條件有限,村長已經是盡力安排了一處好洞給靖岳。是真的洞,舊時的防空洞。木板床,煤炭爐子窩著火撥一撥上面的死灰真能覆燃,這是村長手把手教的。寨子裏難能願意來一個大學生教課,哪怕日子不長也緊著好東西給。

靖岳將被燒得黑不溜秋的燒水壺掛在掛鉤上,打算燒水給管鋅洗澡,把手都是斷的,拿粗麻繩纏上便算數。那邊咕嚕著水,這邊給管鋅倒水,嘴裏念念有詞。

“兩個保溫瓶,一個是可以喝的水,一個是平時洗臉的水。”

“為什麽選這麽偏僻的地方。不是潔癖嗎?”

不知道是不是凍的,管鋅有點沒回過神來,他握著空水杯,那水喝起來還算幹凈,有甘甜,也或許是心理原因,總覺得山泉水的代言詞就是甘甜。

靖岳扯了扯嘴角,“可以戒掉的,跟戒掉你一樣。”

他撒謊,他既沒有戒掉潔癖也沒有戒掉管鋅。

洞裏的燈黯然得和煤油燈不相上下,只能瞅著個大概就別妄想著數清楚對方有幾根睫毛。

管鋅將杯子置回原位,只看著靖岳,不動。

靖岳看不清卻能在心裏還原,又不舍得了。

水滾了,靖岳往管鋅那邊去,繞過他時不忘撇下一句“騙你的。”

2.

洗澡廢水,又不得不,山裏濕重還不免蟲蟻,不過過水殺菌靖岳會過敏。

兩人輪著燒給對方洗。

拾拾掇掇磨了點時間,深山裏仿佛是要黑得快些,但時辰尚早,這樣算起來又好像是從時間那裏偷了點時間,倆人倒是坐洞口聊起來。

靖岳沒想到是容茉告訴管鋅自己的去向,還想說什麽竟晃眼看到流星。

夙命。

萬物逆旅百代過客,塵世中過隙者千千萬,再唯物主義見此情此境此況也雙手合十亦或作揖狀默許願想。他們都默契地不問對方,倒不是相信說出來便不靈驗的說法。

只是,浮生若夢為歡幾何?但求惟懷永固不忘初心。

“你知道你轉身的時候我在想什麽嗎?”

管鋅將話題跳脫開來。

是真的跳脫,靖岳還想了好想才知道管鋅在說什麽。

於是不接招反問,“你知道我轉身的時候我在想什麽嗎?”

管鋅楞了楞,搖頭。

靖岳笑得很有匪氣,“終於留給了你後腦勺兒。”

接著,兩人皆是笑,日子堆砌細碎的繁覆,未來沒有盡頭,過去總銜住源頭。

3.

初三轉到新川,離開了埔山,管鋅沒有那種“光是不自卑就花光了我所有力氣”的剝離感,相反,經年的窒息因為出離得以喘息,他過得相對自得。

自得又很快脫落。

新川入學摸底測試 ,班上四十八人,考了第三十三名。全班都在門口站著,按名次一一選座位,落了個倒數第二排。好賴是拿著鳴雲中學擇優錄取來的,自尊心作祟,這不堪入目的成績狀況令他拉不下臉。

倒不是說管鋅成績多差,是同學成績太好,人外人人山外有山,體會了個真切。都說由奢入簡易有簡入奢難,擱學習上也是這麽個理兒。

他不服。

眼睛往前看就顧不著末排,只在往後傳卷子往後收作業的時候才給後排一個眼神兒,在那件事兒發生之前他留給靖岳的都只有個後腦勺兒。

那件事兒多少有點校/園/霸/淩的意思。

新中,排上號的優等中學,但男衛生間也不乏煙熏味,還別說,都不是低價品,偶有飄坑裏的煙蒂是嬌子。

管鋅就是在這麽煙霧繚繞的時候被堵在煙霧裏,貧困山區來的書呆子被欺負好像成了什麽不成文的定律,只可惜他們預估錯了,管鋅不是什麽書呆子,是脫韁的野馬,徒手就拔煙。

反骨,不常見,但見一次得欺壓一次。

“孫天明,煙霧報警器響了。”

壓根兒就沒有煙霧報警器。

孫天明就是混混裏的頭頭兒,回頭一瞥,靖岳靠墻上,歪歪斜斜,看起來也不像是好學生的樣子。

靖岳說話一副蠻不在乎的語氣,“又欺負人呢?”

他跨步上前看清楚了,真是他,寡不敵眾,管鋅掛了彩。

“要你管!”

孫天明話是這麽說,人卻往後撤,給靖岳讓出寬域,他比靖岳壯,按個頭兒來說不至於怕靖岳,但他怕靖岳他爸。換句話說,他敬畏靖岳的父親。倒也沒犯過什麽事兒,也並非小時候被家裏人唬得多,打小就入骨三分地怕。他很感激,在那件事後靖岳的父親和他見過一次,談過心的那種。孫天明有時候想,如果不是靖岳的父親,他可能現在更糟糕。

靖岳無端端問起別的,“你知道國旗的五顆星代表什麽嗎?你知道設計國旗的人是誰嗎?”

孫天明對靖岳的提問感到莫名其妙,人撤至衛生間門口,“什麽?有毛病?”

靖岳輕蔑地笑了一下,“我看你挺反骨的。”

話還沒說完孫天明卻跑沒影兒了。

靖岳微俯身扶管鋅,總算是沒對上後腦勺兒,正臉,除了倔犟沒什麽多的表情。

靖岳的介入打亂了原本的施暴和抵抗節奏,管鋅這才洩了勁兒,有疼痛感,以及灼熱感。松了手,火星子滅了,煙灰在掌心留了到此一游的痕跡。

靖岳拽人手,二話不說,管鋅本能性反抗,硬是掙脫了。

他是好心,被當驢肝肺,有點惱,“我看你還真是反骨。”

“大五角星代表中/國/共/產/黨,四顆小五角星分別代表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小/資/產/階/級和民/族/資/產/階/級;設計者是曾/聯/松。”

管鋅開水龍頭開的小,輕輕沖。

靖岳聽完吭哧一笑。

他從辦公室被訓完回來,班主任是靖馳牧下屬的太太,盯靖岳的成績盯得要緊些,他次次打哈哈。也不算,靖岳屬於臨陣磨槍型,平時學得吊兒郎當,真到大考能卯足勁兒學。他自知自己專註力不夠,要長期執著於學習他會疲倦也會厭煩,還不如用適合自己的方式。

就這麽被訓完後路過男洗手間,從五六個男生圍圈站的縫隙裏精準發現了熟悉的後腦勺兒,這才遇到了這麽檔子事兒。

他看著管鋅沖水,還是笑,“行行行,你不反。”

管鋅沖完水,把手湊眼前看了看,好像除了疼沒什麽大礙。沒理靖岳往外走,還要上課,靖岳本打算叫他還沒叫出聲,管鋅卻回過頭先。

“剛才,謝謝你!”

又不等人回拐彎出了衛生間,還是留了個後腦勺兒。

靖岳暗罵--老子高低要考到他前面去,天天給他看後腦勺兒,草。

4.

心裏罵罵咧咧也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筋,去校醫務室弄了點瓶瓶罐罐條條帶帶的回來,錯過了前五分鐘的英語聽寫,站門口喊“報告”。

英語老師在座位與座位間的空隙正來回踱步監測有無作弊,頓了步子,拉一張臉,問靖岳“怎麽遲到了?”

靖岳英語頂尖尖兒的好,有時候老師也沒那麽著緊他,睜一眼閉一眼。這次是當著全班面就不得不樹立威信。

“買藥!”

他倒也不含糊說假,手上袋子舉過頭頂,生怕別人看不見,這個別人也包括管鋅。

而那個特別的別人確實看見了。

“進來!”

英語老師沒多磨,一節課四十五分鐘,耽誤一分鐘,四十八個人,一節課沒了……

靖岳進教室走得快,英語老師還在念“Next one,influence”他已經將一袋子東西丟管鋅桌面了,管鋅連帶管鋅同桌的女孩兒都楞了楞,眼神裏帶了點感激或者別的,管鋅說不清楚靖岳也沒看到。

靖岳回位置掏出聽寫本,管鋅也繼續寫。

單詞聽寫完又要上傳,靖岳習慣了將本子遞在管鋅的左肩,管鋅都不回頭,擡手就拿了往前傳。

左手受傷了,靖岳特地換了右邊,心說--我真是個細致的大善人。結果管鋅回頭,把那靖岳沒看到的眼神兒再傳遞了一遍,順帶接過聽寫本兒。那眼神兒在靖岳看來和自己的心裏話不謀而合--你真是個細致的大善人。

很奇怪,後半堂課靖岳看她的後腦勺兒覺得柔和了些許,意識流形態變化,往後說起來,靖岳也形容不出來,他只是說--我有沖動想要碰一碰的。

難以形容索性不形容了。

靖岳浮起一點躁動--也許就一直看後腦勺兒也行,也不是非要考到他前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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