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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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1.

回憶像說書人倒是沒說錯,拉扯記憶的閘閥。

從管鈿被托付後,管鋅對家庭就沒什麽概念,管碌常常不回家,整宿在外面喝酒,施胭從前就埋怨管鋅的出生帶來的不公遭遇,對管鈿這個外來貨更是不管不顧,甚至還因為管鋅的護短而牽連至他,對管鋅也愛答不理,可管鋅對施胭的失望或者說是死心只是幾天前的事。

小時候管鋅一心只想快點長大,帶施胭和管鈿離開埔山,離開管碌,永遠。

若真要走,曾經的施胭有過無數機會可以走。電閃雷鳴的晚上也好,風和日麗的下午也好,陽光和煦的早晨也好,她都可以走,管鋅希望她走,哪怕不帶上自己也是可以的。可施胭沒有,他那時候不明白,現在他知道也許人在愛情裏就是容易犯蠢。

再往過去倒,施胭不說是紡織廠的廠花,但肯定是花,大小得是。

管碌管話事的主任要施胭的班表,他倆都不在一個廠但只要時間對的上,上班接,下班送,也不湊著要跟人說話,說好聽點,就默默的做護花使者。越是沈著且不顯山露水地對一個人好越是惹人動心,施胭就動了這心,動了一生,一退再退,什麽都能原諒,哪怕搭進去自己,哪怕支離破碎。

在管鋅的記憶裏,並沒有施胭口中那般好的管碌,關於幼時他自己也沒有什麽多的記憶,有也稀碎,不詳盡不周全。再大些只記得管碌不回家,施胭整天罵,好像日子沒有盡頭,也沒有盼頭,明天的生活和今天一樣。雨打浮萍,散開又聚攏,無用功。

管碌吼,說沒屄用,施胭氣得哭,她怪,也許不生管鋅就不會發現這個病,哪怕病變醫不好了死了也是快活過了,全身心地得到過,這是說糙話。往細致說,施胭想要對得起自己的喜歡,青春的,浩浩蕩蕩的,不帶瑕疵的。就好比自己男人出軌了,要真瞞得好瞞你一輩子,難不成真做鬼也不放過他不成?怕是《聊齋》看多了,沒那些個,到閉眼那天回想起來,也只有花前蝶影,月下對酌,算罷了。

施胭不甘心,不甘心得不到,不甘心得到的也不長久,也不甘心管碌扭頭就變了臉。她也罵還動手,罵他出去亂搞,惹他媽一身病,壞死爛死不得好死。管碌沒還手,躲,退到門口反手開了門就走出去了。

他沒出去搞過,沒病,施胭知道,氣頭勁兒上來了顧不上,什麽話都說,也只有在這個勁頭兒上才敢說。施胭怨天不公,也怨自己平日裏還把那份愛寶貝兒著,舍不得說臟詞兒。

管碌抽完煙再進來抽風,門都沒關,湊過來抹施胭的淚,揉那兩團肉團兒,鬼迷了心竅,她彎腰下去便動作,漬漬作響,牙利,偶有刮蹭,管碌吃痛呻吟又將手指穿過施胭的長發,薄汗帶黏,和他發出的字節一樣,他讓她別用牙齒。

報覆性索取,祭奠性給予。

往後多年管碌也能這麽過,他清楚他不是蘇格拉底式愛情的擁躉者,天地陰/陽交/合,他需要本能的洩墮欲/望,施胭獻世一樣地配合,好像真的愛到深處了,也難說,情感拉扯誰能說得清呢?幾年幾年的也那麽過了。

管鈿越來越出落,比起施胭,至超越,更年輕,更水嫩,更讓管碌憶起當年。飯桌上管碌給管鈿多夾一筷子菜施胭就察覺,貓膩之所以是貓膩,違背世理不合常規自然易被逮現成。

偷看管鈿也不止一兩年,剛發芽苞沒長全,弄不得,管碌他甚至覺得自己還蠻有良心。身體發脹,又交給施胭洩洪。

他明明想的是別人,可那個別人又好像另一個自己,照鏡子的感覺,施胭說服自己。

三年。

春雷驚得左鄰右舍的狗吠雞鳴,豆大的太陽雨滴地上彈起泥土點子,風吹著麥起浪,山坡坡上鮮少地鋪一層雪霜,一年四季的埔山有它的景象。施胭也有,逐漸失了神志。那地方沒人知道什麽叫心理疾病,什麽叫性/虐/待,甚至,連對愛的定義都是畸形的,仿佛犄角旮旯的石頭縫裏開出的野花,碰上點灌溉就深谙此生無憾。

施胭放任默許,犯病的時候卻又恨又怨。

先人誠不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和管碌之間的關系網破得僅剩幾根蜘蛛絲牽連,不堪之際卻都在回避修補,一斷再斷,直到斷送了他們曾經對未來的和諧祈盼,甚至生命。

曾經管鈿也希望施胭走,離開埔山,和管鋅一樣的想法,即便是不帶上自己也是可以的,像是同情心泛濫,自己生活在泥沼裏也希望施胭能是那一束出淤泥不染的蓮。

施胭沒走,也沒伸出援手,這是管鈿最難以原諒的那部分,親眼見著她在沼澤中沈淪,卻只發出嘆息,而已。

2.

新川求學做家教的日子讓管鋅對家有了渴望,那時候想要融入,也期待長大後建立,並長期持有。不得不承認,他利用了靖岳,也不得不承認,他愛上了靖岳。花了些時間才認清--心三三兩兩,心意滿滿當當。

還好,一年半,不算太過分,得人歸便是天恩。

愛笑的人也有抑郁癥常年靠酒精入眠。可沒人信。酒精攝入過多手震是不可以握手術刀的。管鋅就是握不上手術刀的,那一年半裏他就靠著酒精過活,也健忘,常常一覺醒來以為靖岳在身邊,和他討論Cardiovascularhealth,Highbloodpressure,diabetes,obesity,smoking,highcholesterol(心血管健康,高血壓,糖尿病,肥胖癥,高膽固醇)......可轉頭,無論左右,都是空空如也。

“姥問給不給她帶?”

容莉問了兩遍,管鋅因為慌,所以恍惚,以至走神厲害,靖岳上前給了一拐子,如是問。

仍舊楞:“啊?”

隨後反應過來,忙說:“嗯,給的給的。”

靖岳從手臂滑落至手心,握著管鋅,容莉上了些年歲但不眼花,看得清,沒多說只顧著哄懷裏的小嬰孩兒,問,“叫什麽?”

“管銥。”

不約而同。

容莉笑了笑:“好,管銥。”

3.

直到靖岳和管鋅離開,容茉都沒有再下樓,管鋅自知,也不敢奢求。

靖岳抱了抱容莉,管銥被夾在中間,容莉用手頂住,怕誤傷。靖岳個子高,上半身弓成弧線,說悄悄話:“姥,謝謝你,也謝謝媽。”

明顯又不過於明顯,長輩有長輩的心思,容茉惱了些日子,現在也還惱。她在法院工作那麽些年奇奇怪怪的案子見過不少,但走的是法律程序,依法依律,情感上沒有過多的附著,理性化處理貫穿了她的工作也相應默轉潛移於生活,靖岳和管鋅讓她沒辦法,墨守成規又法外開恩,相盾,以至於容茉難以自洽。

而靖岳和管鋅也都沒求過,尤其管鋅,原生家庭的影響不容小覷他是知道的,有時候他都在想--也許容茉的體諒已經用盡全力了。換位,他可能都做不到。他感激,又難過。

容莉推著靖岳走,趕小雞仔兒似的。他倆出了大門上門栓的時候不約而同地擡頭,二樓陽臺上養的沙漠玫瑰著了陰影,容茉在的,目送。靖岳拉管鋅的手一起揚起來朝陰影揮了揮,靖岳知道容茉看得見,容茉知道靖岳知道她看得見。靖岳也沒求過,和管鋅的想法類似。

4.

在容茉很小時,還叫黎茉的時候,容莉已經在離婚的邊緣,整整14年,直到容茉高考完,容莉刻不容緩地和黎根離了婚。

容茉跟了容莉,改了姓氏,她幫容莉拔掉了兩根白發,容莉讓她別拔了,越拔越長,容茉給白發打結,說,“打結了,不長。”但也沒繼續拔,她停了一小會兒,接著說話,“其實你們早該離婚的,不用等到現在。”

那十幾年的無言容茉都看在眼裏,她不知道容莉在苦苦支撐什麽,唯一想到的就是也許是為了自己,她覺得是愚蠢的,一方面也感念。

容茉婚育都晚,響應國家晚婚晚育的號召是一部分,想要找到那一個特別的人是最重要的一部分,靖馳牧完整了她的世界。

無論容莉還是容茉都為靖岳找到合適的那個人感到高興,是管鋅,又有所不同,認同不可能一觸而就,總是帶這些荒涼的底色。

大人,只是小孩子長大了,他們也需要時間去消化,去重塑,去接受,去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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