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回國

關燈
第119章 回國

聞秋並沒有把這些人放在心上,事實上他今天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行程:薩裏爵士也來看了他的演出,並且約他小聚。他是德高望重的著名劇評人,對年輕人又總是充滿耐心傾囊相授,聞秋渴望這次見面的機會很久了。

助理驅車帶他們前往郊外的爵士府邸,聞秋問了小知了最近的課業,小知了就乖乖巧巧地回答了,他是個從來不讓人操心的孩子,而且小小年紀就表現出遠超於常人的智商。

盡管如此,聞秋還是去哪兒都把他帶著,比如這場拜訪,對孩子來說的確有些晚了。可是他又不放心把孩子交給別人帶,似乎是小時候虧欠太多的緣故,他總是想要盡可能地陪在孩子身邊。

路途漫長,倫敦又在無止境地下著綿綿細雨,聞秋按了按額頭,強打起精神打開平板,打算把等會兒要說的話先過一遍。

還有明早要去學校處理一些畢業相關的手續,晚上有必須盛裝出席的家族聚會,中間抽空和國內那邊對接一下電影進度,然後還要找時間去醫院看看聞傑睿……

這四年他幾乎都是這樣忙過來的,忙著事業學業,忙著應付家族和追求者們,忙著照顧孩子……忙碌,但同樣充實,取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成就。他現在走出去,不僅僅是某個大家族的私生子,更是一個手握作品的編劇,一個成功的影視投資人。

這樣充實且強大的感覺讓他滿意,因為他永遠不會忘記四年前他逃離國內時,有多麽憤恨於自己的弱小,永遠忘不了和那個男人相處的兩年裏,他有多麽惶恐和自卑。

所以他要不斷變強,絕不松懈,永遠都不允許自己重蹈覆轍。

一片安靜中,車子駛過被雨水打濕的街道,終於遠遠地能看見爵士的府邸。

“到了,比約定時間還早半個小時。”助理將車泊在路邊,回頭問道,“是現在就過去還是……”

她忽然噤了聲,因為發現聞秋倚著車門睡著了。聞知堯靠著爸爸的肩膀,安靜地在平板上看故事書。

聽到詢問,他舉起手指放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悄聲道:“等會兒再去吧,爸爸太累了,讓他休息一會兒。”

/

第二天,聞秋正忙碌著準備畢業材料,忽然接到了醫院的電話,護工很焦急地喊道:“快來醫院一趟!”

聞秋的心當即提到了嗓子眼,忙問:“怎麽了?”

“聞先生吵著要見您,不然不肯吃飯。”

“……”聞秋拳頭都捏緊了,還是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了,我中午就來。”

聞傑睿本來就有點那個,年紀大了之後更是變得像小孩子一樣的脾氣,得要人哄著。聞秋讓保姆燉了點蟲草老母雞湯,中午一並帶到醫院去,謊稱是自己親手燉的。

聞傑睿不疑有他,連忙喝了一大盅,喝得滿頭大汗,直誇他的手藝好——其實他哪裏嘗得出好壞呢,自從突發心梗住院後,他就不大有味覺和胃口了。

聞秋沈默地坐在床頭,看他病弱不堪、陷在病榻裏的樣子,無比鮮明地感受到他的生命力正在流逝。他已經很少再去想過去那些虧欠,只是感到淡淡的憐憫和不舍。

“我大概真的活不久了,”聞傑睿一萬次地嘆氣,眼眶微微濕熱著,“這世上就是舍不得你和小知了……”

“嗯。”聞秋聽著,低頭翻看著他的病歷,看著那一行行直線惡化、觸目驚心的數字。

“我呆在這裏真是寂寞,這些天我一直在想,還是要回家去,回咱們雁市那個家,將來死了就埋在白樺林下面,我就沒有遺憾了。”

聞秋的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擡頭看他。

聞傑睿微笑道:“你的事業不也大多在國內嗎?是時候回去看看啦。”

“……你知道我不想回去的原因。”

“憑什麽?就因為那個人在國內,所以要害得我們有家不能回?”聞傑睿憤憤道,“已經過去四年了,小秋,他對你的影響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麽大。”

聞秋垂下眼睫,仿佛是在思索,聞傑睿咳嗽了兩聲:“小秋,死之前我還想去雁城老街逛逛,你記得嗎,你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家面館……”

“知道了。”聞秋打斷了他無止境的懷舊,“等你身體好一點了,我們就動身。”

“好,那說定了。”聞傑睿心滿意足,招了招手,要護工繼續餵他喝剩下的雞湯。

聞秋離開醫院,頗有些心煩意亂,他答應得很幹脆,但心裏遠沒有那麽果斷。裴渡的影響沒有那麽大?開什麽玩笑,前兩年總是不間斷地夢見他,又哭著從夢裏醒來;好不容易才治好的抑郁癥,一點一點將自己從卑微和痛苦的泥潭裏挖出來;聽到任何一點關於他的消息都會心跳如擂鼓;更不要提這些年來的發情期他都是怎麽度過的……

他看了看表,還有時間,便讓助理直接開到了一個地址,那是一個藝術家們聚集的街區,也是他的好朋友蔣明欣居住的地方。

蔣明欣也是四年前過來留學的,而且選擇了和他同一所大學——他其實就是不放心想來陪自己。現在他是個小有名氣的畫家,他的畫作已經掛在了不少畫廊、美術館和收藏家的墻壁上。

和以前一樣,開門就看到蔣明欣圍著圍裙、拿著刷子在畫布前揮舞,臉頰都沾上了顏料,染成橘粉色的頭發亮晶晶的,那邊沙發上攤著他的藝術家男友,正裸著上身呼呼大睡。

“Honey好久不見!”蔣明欣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好久不見,新發色很好看。”

“那可不是,我自己染的。”蔣明欣得意洋洋,又踹了地上那攤男友一腳,“Steven還說不好看,他有什麽審美啊他!”

聞秋身上是某大牌春夏款的高定,但毫不介意被弄臟,寒暄兩句過後他隨意拉了個墊子坐下來,就好像還在當年的江大校園裏一樣。

他說了聞傑睿想要回國的事,其實他自己不能說沒動那個心思,畢竟這些年他一直在用中文創作,他的作品他的事業很多都需要國內的土壤。

“那就回吧。”蔣明欣盤腿坐在他對面,想也不想就道。

“可是……有時候我會害怕想起過去,”對著好朋友,聞秋直言不諱心裏的擔憂,“我在這裏好不容易重新開始了生活,小知了也在學校裏交到了好朋友,我怕回去後又會變成過去一樣……”

“不可能。”蔣明欣篤定道,“過去的你什麽都沒有,才會被人吃得死死的,現在的你什麽都有,怕他個吊?除非——除非你還喜歡他,還會被他輕易影響。”

聞秋低著頭,玩著墊子上的須須,沒有回答。當年吵得最兇的時候,他也沒說過不喜歡那個人,恨並沒有澆滅愛意,只是燒得和愛意一樣洶湧。

“是啊,我還喜歡他,所以我不想回去,”聞秋擡頭看他,“你能理解嗎?”

“哈……”蔣明欣倒沒想到他承認得那麽幹脆,聞秋比他想象得要更加長情,但也比他所知的任何人都要絕情。

當年《埋我之地》在英國首映的時候,聞秋是和他一起去看的,這部電影改編自他的劇本《埋葬玫瑰花的地方》,可以說是陸甲又一的巔峰之作,全球票房大火。

結果他們剛看了一個開頭,看到屏幕上跳出一行大字:“謹以此部影片,獻給我摯愛的秋。”聞秋就猛地站起來,當場離了席。

那部電影使聞秋聲名鵲起,然而當事人卻從來沒有將它看完過。他可以仍喜歡某某人,但也僅此而已,他可以不聽不看不想,將某某人拉進人生的黑名單裏。

“你其實不用擔心,真的見面了,那邊肯定比你還慌亂呢。”蔣明欣笑著說,“真的,他絕對會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拼命想把你追回來,不想試試看嘛?”

聞秋幹笑了一聲,覺得他描述的那個場景很滑稽,也不現實。他記憶裏的那位永遠是運籌帷幄、從容不迫的,他可以不動聲色地謀劃好一切,自如地操縱和利用別人。

蔣明欣卻不是亂說,因為他真的見過裴渡的那一面——那是四年前,聞秋離開後不久,裴渡突然找到他,說要請求他做一件事。

看到那時候裴渡的樣子,蔣明欣真的嚇了一跳,ALPHA看起來無比頹廢,頭發淩亂、眼眶青黑、下巴長出了青茬,身上染著煙草和酒精的味道。

他所請求的,是花錢送自己去英國留學,這樣可以順便照看一下聞秋,因為他實在擔心到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又不敢跑過去親自看一眼,怕惹人厭惡。

蔣明欣對他能有什麽好臉色,當場就罵道:“你自己把人作跑了,現在還來假惺惺裝什麽好人?現在看到聞秋一個人放棄學業躲到那麽遠的國外去,你滿意了?!”

說完了他又有點慫,畢竟他可是在指著鼻子罵裴渡啊!但是男人並沒有動怒,只是啞著嗓子疲憊地說:“你說得對——所以你答應了嗎?”

“我可以答應你去,而且不用你的錢,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麽?”

“把那副畫還給我,就是那副《愛》!”

“不行。”裴渡想也不想就否決了。

“為什麽不行,那是我送你的,條件就是你好好對聞秋,但是你做到了嗎?”蔣明欣叉著腰,咄咄逼人地說,“你把畫還給我,我就去英國,否則門都沒有!”

僵持的結果當然是他勝利了,蔣明欣仍記得裴渡來還畫的那一天,那痛苦和決絕的樣子,讓他都有些於心不忍。有時候他瞅瞅這倆人,明明是彼此相愛的,不知為何要折磨彼此到這個地步,但是他作為聞秋的朋友,當然要堅定地站在朋友這一邊。

“所以說回去吧,不用擔心,想想你現在有多少追求者吧我的大美人,”蔣明欣拍拍他的肩膀,開玩笑道,“只要你不給眼色,那群ALPHA一點機會都沒有,區區一個前男友算什麽,就當他已經死了。”

“嗯……”每次和他聊完,聞秋心裏都感覺輕松很多,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些擔憂過度,畢竟在國內的最後那段日子裏他的精神病得很重,記憶或許會過分誇大那時的痛苦。

其實現在想想不就是失戀嗎?能有多大事呀。

他已經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習慣了一個人扛起所有。這四年裏他剔除了裴渡的存在,而且活得比過去更好。

回去他又認真征詢了小知了的意見,小知了猛點頭,因為他最喜歡吃爸爸做的中餐了,而幼兒園裏的西餐總是不好吃。想到那個充滿美食的國度,他的口水就要流下來。

於是萬事俱備,聞秋將回國放在了日程上,這個七月,他以優異的成績從英國最好的電影戲劇學院畢業,帶著聞傑睿和小知了一起回到了雁市。

除了當自由編劇以外,他目前還經營著一家自己的電影公司,並且主管著家族名下的青年藝術家發展基金會。這幾年來,他資助了不少國內外的青年藝術家,幫助他們更輕松地走上藝術道路;也慧眼獨具地投資了好幾部新銳導演的作品,幾乎每一部都取得了成功。

因為當年自己吃過的那些苦,所以他才想著要為後人栽樹。過去是裴渡庇護和牽引著他前行,現在的他也終於能為別人撐開一片綠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