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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婚後的第三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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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婚後的第三十三天

◎百洲鎮變成了白洲鎮◎

崔恒依舊目不斜視,巋然不動。

一陣風從他身邊拂過,吹得他衣訣紛飛,身上玉玨伶仃作響。遠遠望去只覺他身姿挺拔,猶如一只逆風而行的孤鶴。

察覺到身邊人的視線,崔恒轉頭,正好與監丞蔡齊視線對上。

看他朝自己微微點頭,崔恒也略一頷首回禮,兩人心照不宣各自移開視線。

官家聽到消息,半晌沒有動靜。

後面的大臣們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想法。就在這時,只聽官家爽朗笑道:“民間出英傑,實乃喜事,來人。”

他朝著近身的內監與侍衛吩咐:“傳本次競渡的前三名覲見。”

姜蓉與大姑姐只見樓下人群逐漸散開,而比賽結束的隊伍也慢慢從終點劃了回來。一路上,他們昂首挺胸,舉著船槳與圍觀的百姓們相互招呼,引得岸邊傳來陣陣歡喝聲。

就在他們回到起點後,只見一內侍模樣的人領著幾名侍衛,向眾人說了些什麽。隨後,那幾支獲勝的隊伍內部就爆發一陣喧鬧聲和談話聲。

“肅靜!”徐公公沈著臉喊道:“跟咱家走吧。”

那幾十個人頓時乖巧如同鵪鶉,乖乖地排著隊,低頭跟著徐公公走去。

難道是官家要覲見他們?說實話,姜蓉還從沒有見過官家呢,這一瞬間她竟有些羨慕他們。

比賽結束,崔恒應該也快回來了。

於是姜蓉和大姑姐派人去下面收投註的彩頭,兩個人坐在圓凳旁吃著果子,品著清茶,等崔恒散朝一起回家。

姜蓉這才知道,大姑姐竟是六個隊伍全投了。只是她喜歡的那兩支多投了幾註,遺憾的是,她喜歡的那兩支都沒能奪魁。

姜蓉本以為自己也算是個投機者,沒成想,姑姐比她更會雨露均沾。

而讓兩人念叨的崔恒,此時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嚴峻考驗。

因他也難以確定,自己出於憐憫而產t生的沖動之舉,對這些可憐的農人來說,是福還是禍?

這一切,都取決於那坐在高臺之上的官家。

等那些劃舟的農人來到高臺之下,群臣中瞬間爆發一陣騷亂。

這些人,不說有壯實的肌肉,怎生還有些面黃肌瘦,就是他們?贏了官家每日練武不輟的禁軍。

禁軍們也註意到了對手的瘦弱和窘迫,有些人羞愧地低下了頭,而有些依舊高傲地挺著自己倔強的頭顱,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會敗於這樣的對手。

官家平日裏見多了汴京城百姓們昂揚樂觀的風貌,此時,一見到這樣孱弱怯怯的百姓,一時之間還有些恍惚。

這還是住在汴京周邊的百姓嗎?怎生得這般瘦弱幹枯。那離汴京更遠的百姓們,他們的生活是什麽樣的,真的如那些地方官所報的那樣,是安居樂業嗎?

他本就一直不信,但此時,這樣血淋淋的事實擺在他眼前。那張薄薄的遮羞布頓時被扯下,露出一顆懦弱、逃避的心臟來。

官家臉色微凜,見這些農人神情驚慌,動作拙劣地朝他跪拜行禮。一旁的禁軍則動作規矩,整齊劃一。他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隨即擺手示意:“免禮吧!”

“你們就是這次的魁首?”他清清嗓,朝著那群低頭的農人輕聲詢問。

“是,陛,官家,草民們就是。”

其他人不敢做聲,他們在路上就推舉出肖大春來代表他們說話。肖大春見他們的官家竟然真的同他們說話,一時間緊張得連話都快說不出。

他擡起頭飛快地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官家,隨後趕緊低下頭。

“大膽,官家面前不得無禮。”徐公公見這膽大的刁民竟敢直視官家天顏,挺身而出訓斥肖大春。

肖大春本就緊張地跪在地上,見被官家親信呵斥,嚇得腿都軟了,整個人朝前撲在地上,不敢再擡頭。

官家瞥了一眼徐公公,笑道:“行了,都平身吧。今天端午佳節,本應與民同樂,在外不講那些虛禮。”

肖大春一行人這才顫顫巍巍起身,看著早就站直的禁軍,他們心中頓生強烈的自卑之感。

但他們心中謹記著崔禦史的囑咐,千萬要沈住氣,等待著上面的官家對他們的垂詢。

“你們這次龍舟得第一,可有什麽技巧?”官家好奇發問,他實在難以想象,這些瘦弱的身軀,竟然能爆發那麽強大的力量。

肖大春這會已經緩過來了,他嘶啞著嗓子,恭謹回道:“回稟官家,草民們自小都在湖區長大,從小就與水為伴。等到年紀漸長,我們就會參加村裏組織的龍舟賽。我們村子端午賽龍舟的習俗已經延續數百年了。草民們劃龍舟時間短的已有幾年,長的已經快三四十年了。”

謔,竟然這麽久,這也難怪禁軍失手。這幾十年的功夫,就算熟米夾生米,翻來覆去這麽多年,也得把生米給夾熟了。

官家撫須詢問:“你們那年年都舉行龍舟賽?那可誤了農桑?”

見官家果然將話題往這邊引,肖大春等人也十分高興,他斂神繼續回道:“官家,草民們都是農忙歇息時間才去水上練習劃舟,並沒有耽誤農桑。但最近幾年,村裏已經不再舉辦龍舟賽了。”

“哦?那是為何?”官家不禁追問,已經延續數百年的風俗,竟然說斷就斷。

“官家!”剛剛還在好好說話的肖大春等人,此刻卻神情悲傷,語調哀婉,再次匍匐在地,猛地向官家磕頭。

“求求官家救救草民們,給草民一條活路吧!”

好好的行賞會突然變成了禦前訴冤,一時間,大家都被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大膽!”左侍郎上前呵斥。

“護駕!”

侍衛們迅速將官家圍攏,做防禦狀。

見底下的平民們仍然低頭,默聲哭泣,官家在猶豫一晌後,揮手示意左右退下。

他坐在高椅上,讓這些人起來好好說話。

“有何冤屈,好好訴說,莫要再哭了。”底下的這些人有的年紀說不定比他還大,此刻卻也如稚子一般嚶嚶哭泣。

官家看著心中頗為酸澀。

肖大春等人此刻雖仍情難自抑,卻也趕緊收斂情緒,將事情逐一道來。

事情還得從五年前說起,五年前,百洲鎮鬧了洪災。洶湧而來的洪水,很快將這片水域發達的低窪土地淹沒。

一時間,民不聊生,許多家庭妻離子散。

他們幸運的,卻也是不幸的。等到洪水散去,常見的瘟疫沒有到來,卻來了一個瘟神。

本身處在水鄉的他們,物產豐富,只要不遇大災,稍微勤快些的人家,日子都還算過得下去。

可是突如其來的災害,讓他們失了一年的收成不說,家園被毀、家庭也接連破裂。

最開始那位白老爺打著賑災的旗號為他們供應了清粥,等他們家人生病,無處可去時,又好心借他們銀子治病。

可是到後來他們才知道,那些契書上都是寫的他們將土地抵押給他用以借款。逾期不還者,則將土地流質給白老爺。

等他們明白過來,村裏的大多數土地都已經成為白老爺的囊中之物。

他們不是沒想著與他好生商量,將日期再緩一緩,但一向和顏悅色的白老爺在那個時候終於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就這樣,為了留在家鄉,百洲鎮受了災的村民大多都成了白老爺的佃農,百洲鎮變成了白洲鎮,大半個鎮子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村民們也想過反抗,也試圖去告狀。但無一例外,反抗的帶頭鳥在一夜之間莫名消失不見,連家屬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而去告官的村民,走出村門後再也沒有回來。

剩下的村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能認命勞作。只有這樣,才有機會填飽肚子養活家人。

村中臨近水源的土地十分肥沃,但仍然有些地界不能算作良田。那位白老爺卻將所有的土地全部算作良田,要他們交七成的租子。在收繳時,還得將谷鬥堆成尖尖,再賴上個三斤,剩下的那點糧食根本不夠一家人吃穿嚼用。

也幸好村中還有些公田,他們靠著那些池塘和幾塊公田勉強維持生計。農忙時耕作,農閑時種菜,采蓮,種藕。

但近兩年,年景愈發不好。他們的收成越來越差,白老爺卻仍然要他們按照之前的數量繳納租子,交不出的就得拿銀子抵。

可他們之前的房子和積蓄都已經被洪水沖走,又哪裏來的銀子。他們僅剩的財產除了那些公田,就只有人口了。

為了生計,許多家庭的壯丁在寒冷的冬日,仍泡在半人深的池塘中挖藕。

在赤炎的夏日,他們日夜不歇地開墾荒地,采收菱角蓮子,希望能多得一些收成。

即便是這樣辛苦,除了留下一身病痛,他們也沒攢下多少銀錢。

近兩年已經陸陸續續有人家撐不住開始賣兒賣女了,留在村裏的也多是面黃肌瘦,沒幾個人樣。

有些時候,他們是真的無比羨慕那些逃離家鄉,來到汴京務工的同村人。

也是他們替村裏聯系上了那位仿若謫仙的崔郎君,也不知他使了什麽手段,這才讓白老爺將人放了出來。

聽著臺下的農人字字泣血的控訴,官家震怒非常。他實在難以想象,離汴京這麽近的距離,就有人膽子這麽大,敢只手遮天,將良民變佃農,靠著剝削百姓獲取不義之財。

官家騰地站起身來,他的視線在身後的臣子身上來回逡巡。

忽然,他厲聲呵斥:“在朕眼皮底下竟然有此等蛀蟲!這些百姓生活在水生火熱之中五年,五年來,卻一直無人問津!無處可求!這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

他指著大臣們訓斥:“朕問問你們,聽得他們的遭遇,你們的良心會不會痛?你們讀書入仕的初衷何在?農人吞聲飲泣,這就像是一個耳光赤/裸/裸地在打朕的臉上。”

他越說越氣,指著自己臉的手有些顫抖,語氣也出離憤怒。

“丁正!”官家點出宰相名字。

宰相丁正與副宰參知政事李桁接連出列。

“朕記得,五年前那場洪災,朝廷明明有撥款賑災,那賑災的銀子去哪裏了?負責賑災的人是誰?給朕好好的查!”

眾臣噤若寒蟬,紛紛下跪請求官家息怒。

對著下跪的農人,官家霎時間收斂怒氣,撫慰道:“快起來吧。你們都是朕的子民,沒有照料好你們,已是朕的過失。你們帶著魁首的彩頭安心歸家,後面會有官員去處理此事的。”

農人們高興地起身,他們本以為這件事鬧到官家面前也得不到解決,還可能要被治罪。沒想到,官家竟然真的受理了!

他還這般和藹可親,平易近人,他們的官家真的是明君啊!

村民們這輩子都沒想過還能有得見天顏的時候,更別說與官家說上幾句話了。

他們心中感動,眼含熱淚,向官家再三鞠躬叩首,拜別。

肖t大春離開前沒忍住轉身朝官家後頭那個清瘦挺拔的身影看去,見他若有所覺,朝肖大春微微點頭。他這才安心離開,跟上村人的步伐。

望著外頭明媚的天光,他剛止住的眼淚再次情不自禁地落了下來。但這一次,他是開心的,懷揣希望的。真希望他們以後的日子,也能像這汴京一般,布滿燦爛的陽光啊。

“至於第二,第三的名頭,朕遠遠看著,是白舟龍首先過終點,便定你們第二,禁軍第三。此事,就此定論。”他看著另一邊的隊伍,對他們溫聲說道。

白舟隊伍不是汴京人士,他們是靠著船只四處游商的商人,聽得汴京舉辦比賽,獎勵還不少,便也報著好奇的心態報了名。

一開始他們根本不敢超了禁軍,但看到有人膽子天大,竟敢領先一步,他們便也冒險一試。

誰知真能白撿個六千貫,這夠他們一年的收成了。於是,也領了獎賞,興高采烈地退下。

等百姓們走完,剩下的臣子們這才感受到官家之前的態度是多麽的和風細雨。

百洲鎮一案,官家震怒,下令徹查。

當日便命崔恒為欽差領三千兵馬前往百洲鎮糾察白承平及其同黨,另處理當地百姓田地善後事宜。

在朝中,則調動禦史臺察院門下監察禦史九人,稽查百官,務必查清五年前賑災款流向。

禦史在明,皇城司在暗,朝堂暗流湧動,霎時風氣肅清。一時之間,端午的歡樂氣氛消散一空,禦史臺忙得焦頭爛額,百官人人自危。

【作者有話說】

今天臘月廿三,家中晚上敬完司命竈君,我突然想起今天是北方的小夥伴過小年,加更一章,祝大家小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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