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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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青色的閃電將昏暗的茶室照亮了一瞬, 司洸站在窗邊，勁風吹得他的袍擺獵獵翻飛。
他額前的碎發被裹挾雨露的風吹起，淩亂地飛舞在他下壓的眉弓和陰沈懾人的鳳眼前。
江神聆歪斜地坐在蒲團上, 如瀑青絲垂在身後，嘴裏塞著米白色的棉布條。
她身上穿著的麻布裙子皺成一團, 一根深色的緞帶系在腰身上，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線條。
肖寧、肖佑一左一右地蹲在江神聆身旁, 按住她的雙手不讓她去扣嘴裏的布條，她白凈的臉皮上淚痕猶在，嘴皮上還沾著血漬，即使這般狼狽了，依舊難掩昳麗姿色。
妍麗的牡丹沾了泥濘，艷澤不減。
司洸呼吸沈重地盯著她, 他不得不以最惡劣的心思去揣測他們兩人的關系。
江神聆與司泓並無交情，江、楊兩家也不與司泓沾親帶故。
她有什麽好處能給司泓, 讓司泓敢冒著欺君之罪幫助她？
司泓自小最聽他的話, 不敢忤逆他分毫。
司泓表面看著率真、單純、平易近人，實則最懂明哲保身, 他心裏把事事都想得清楚。
司湛在朝堂上做事走動後, 司洸一直派人監視著瑾王府, 過往時常去找司湛玩耍的司泓, 自司湛有所改變後, 再沒有踏足過瑾王府。
但司泓卻向東宮送過幾次禮, 無聲地向司洸站隊。
司洸愛與司泓說話, 也是因為司泓勸慰他的話, 都能說在點子上，他最會討他的歡心。
司泓那些安慰他的話, 多麽動聽，“皇兄，江娘子怎麽會是為了逃離您才自焚呢，臣弟以為，江家、楊家這樣的百年世家，最在意顏面，肯定是他們托了關系進安國寺，逼江娘子自盡，她心t裏是有您的。”
“皇兄跨越了這麽多艱難險阻才和江娘子在一塊，皇兄是天之驕子，為弱女子折腰，為她做了這麽多事，哪個女子見到皇兄會不心動啊。江娘子含蓄，又可能因為自己嫁過人的緣故，不好意思向皇兄表露心跡。”
“這並非皇兄強求，皇兄何錯之有？早前母後就一直在撮合皇兄和江娘子，江娘子看皇兄那眼神，任誰都看得出來，江娘子心裏是有皇兄的，臣弟愚見，若說先來後到的話，那也是皇兄先來的，是瑾王搶了皇兄的心上人。”
“皇兄想開些，也許江娘子不是想逃，而是被人拐走了，她此刻也思念著皇兄……”
如此種種，司泓真是能說會道。
估計司泓背過身去，就把他的作為當做笑話告訴江神聆。
司洸牙根發癢，裂眥冷笑。
他越想越是惱怒，拳頭捏得骨節哢哢作響。
去歲寒冬，那無數個他找司泓喝酒的夜晚，明明司泓已經喝醉了，天色也很晚了，司泓卻執意不在宮中留宿，要回瑞王府休息，“過完年，臣弟就十七歲了，哪有這般年歲的皇子還時常在宮中過夜的，傳出去，臣弟要被人笑話。”
司泓哪裏是怕人笑話，他回去之後有佳人在懷，他不想獨自安眠。
司泓出城門那天，鬧了那樣不堪的亂子，底下的人傳來消息時，他也只是一笑置之，他並不在意弟弟有何喜好，也不想過多地去約束他的行為。
歷朝歷代，沈迷聲色犬馬的王爺是最令皇上放心的。
司洸想到瑞王還未說親事，他還命肖佑去告訴侍衛們，不可妄議瑞王，以免壞了瑞王的名聲。
現在想想，司泓出城那天是在做什麽？
司洸腦內轟鳴。
司洸驟然回憶起來，前世在東宮時，江神聆和司泓兩人在他的錦鯉池邊釣錦鯉，他們相談甚歡，相識恨晚。
大概今世她更早地與司泓結識，他們依舊相談甚歡，司泓喜歡她，而她也楚楚可憐地求他幫她。
雨越下越大，雨唰唰敲打窗沿，似密集的鼓點打在司洸的心頭。
江神聆真是好得很呀，讓他遭最信任之人背叛，讓他逼死了自己的親弟弟，她屢屢虛情假意地騙他，把他的真心反覆碾碎，讓他變得這般可笑又可悲。
把他在回憶中為她塑造的美好的玉身砸個粉碎。
司洸遽然蹲下來，低頭盯著江神聆，目光自她白皙纖長的脖頸上一寸寸往上，窺視她那雙在昏暗的陰天依然美麗的桃花眼。
他擡手，看向自己食指的指節，她方才恨不得咬下他的血肉，幾枚深紅的牙印留在他修長的手指上，手指腫痛，皮肉裏因淤血堆積而泛起紫紅。
司洸的手搭上她的脖子，指腹緩緩摩挲她脖上柔軟滑膩的肌膚，指尖感受到她跳動的蒼青經脈。
被他撫摸過的地方，顫栗地浮起雞皮疙瘩，江神聆的眼顫了顫，又繼續惡狠狠地瞪著他。
“朕問你，你和瑞王……”江神聆做得出來，他卻說不出口，讓他親口說出兩人有奸.情，他胸腔伴隨著每一下呼吸都拉扯得疼痛。
他實在不齒她的所為，憤恨，惱怒，全身的血液都在瘋狂叫囂著，窗外電閃雷鳴，每一次閃電亮起，都照亮他眸中暗沈的火焰。
司洸真恨不得捏斷這纖軟的脖頸，她為了逃離他，她還可以把自己的身子給多少人！
他扯出江神聆嘴裏的棉布條，布條上沾著幾塊血斑，他重重捏住她的下頜，讓她疼痛難忍，沒力氣去咬舌自盡。
江神聆瞪著司洸，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緊繃，眼神犀利，似捕殺獵物的蒼鷹。
她舌根生疼，含糊不清地說：“就是、就是你想的那樣，就是你想的——那種關系。”
肖佑、肖寧跪在兩側，地板上殘留的水漬打濕了他們的衣袍，他們渾身發抖，大氣不敢喘，害怕被皇上遷怒。
江神聆脖上的手指霎時縮緊，她皺眉閉眸，忍耐著司洸的怒火，喉間發不出太多聲音，低啞地、斷斷續續地說：“將他也殺了吧，多、多謝你了。”
司洸冷靜了下來，怒氣稍消，若她替司泓辯解，幫司泓求情，他必立刻派人去封地砍了司泓的腦袋。
他撿起棉布條塞回她嘴中，對肖佑說：“回宮。”
他又冷聲對肖寧說：“召瑞王回京。”
江神聆伸手去扯嘴裏的布條，司洸逮住她的手把她扯起來，他另一只手扯向懸掛的麻繩，一把扯斷梁上的繩索。
肖佑連忙起身，把繩索上掛著的銅壺解下來扔到一旁。
江神聆纖細的身子還在掙紮，她的頭想要往柱子上撞去，司洸手臂一攬桎梏住她，用麻繩把她的手反綁在身後。
他手掌托著她的腰，把她橫抱在懷中。
司洸垂眸看她，她終於知道無法再尋死，閉眸噎淚，他懷裏的軟玉安靜了下來。
上了馬車，他把江神聆放在地毯上，她被反綁著手，蹲坐在地。
司洸居高臨下地盯著她，他左手的食指在右手被咬破的指節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
等到了山腳，馬車停下，一個侍衛走到馬車前，“皇上，東西拿到了。”
早上江神聆一離開青城的客棧，司洸安排在附近的侍衛就沖進客棧中，把那兩個留守的護衛制服了。
他們仔細檢查了江神聆的包裹，找到了大量的銀票和那支芙蓉花金釵。
司洸從車窗伸出手，從侍衛手中接過金釵。
他把金釵放在手裏看了看，什麽首飾這麽寶貴，值得她逃命的時候都要帶著。
不過是細細兩股金釵桿，鏤空金釵頭嵌羊脂玉，做芙蓉花樣式，花下墜著幾片細小的金葉子。
普普通通的金釵，就值得她這麽看重？他賞賜的那些首飾裏，不乏珍貴的點翠，卻都被她付之一炬。
她看重的不是這金釵，是送釵的人。
司洸手按在芙蓉花上，想將它掰下來，再將整支釵丟下去，令車輪把它碾碎。
但他忽然笑了笑，拿著釵桿在江神聆面前輕晃，“這是瑾王送你的發釵？”
她只是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眸，無動於衷。
江神聆滿頭青絲垂下，布滿了單薄的脊背，司洸拿著金釵在她發頂比劃了一下，“發釵很襯你，這種淺淡的顏色，是司湛喜歡的。”
馬車繼續往前，走在回京都的官道上。
司洸目光森森地盯著隨馬車搖晃而顫動的小金葉子，閑話家常般與她說話，“你們踏雪尋梅那日，你穿的那件青玉色的披風也很好看。和你平日裏常穿的桃粉、錦葵紅不一樣，有別樣的溫柔。”
他掀起眼皮睨向她，勾唇笑道：“今夜伺候朕的時候，把這支金釵戴上，金葉顫顫，很好看。”
他預想中的她憤惱的神色並沒有出現，江神聆無動於衷，氣息奄奄地把頭搭在膝蓋上，眼皮耷拉，眸光渙散地瞥著地毯上繁覆的花紋。
司洸用釵頭挑起她的下頜，她不看他，面露哀戚，整張臉毫無生氣。
雷聲遠了，傳到耳邊只餘悶頓的噪音，馬車進了京都，雨勢漸小，街上傳來行人閑話的歡笑。
司洸微服出巡，未帶多少侍從，描黑漆的馬車四平八穩地往皇城駛去。
回皇宮的路上，路過了楊府。
鞭炮聲一聲高過一聲，語笑喧闐，司洸命車夫停下馬車。
馬車停靠在街邊，江神聆聽到楊府門口傳來二舅的大笑聲：“快些放鞭炮！多放些！方才雨大，一放就熄。”
賓客道：“可喜可賀啊！”
“新郎官真是一表人才！”
“本來開春就要成親的，前線戰事吃緊，婚事推遲了三個月，近來聽聞戰事順利，這才將親事又操辦了起來。”
司洸打開車窗，他在馬車的陰影處，車窗外看不見他的模樣。
他讓江神聆好好看看這張燈結彩的熱鬧場景，府門掛著大紅燈籠，兩個威武的石獅子上也掛著紅綢，從寬闊的府門看進去，看到刻亭臺樓閣、市井百態的照壁。
耳畔充滿了人聲，江神聆聽到大舅喝多了酒，在人群中高談論闊，大舅聲音洪亮，引得周圍的人歡笑連連。
她意外地看到了江神賜，他長高了，穿著湖藍的錦袍。
江神賜從大門口焦急地跑出來，他在門口停下，稍微止住了急喘的呼吸，對馬車上下來的人恭敬地說：“田夫子。”
“小少爺，我沒有在府上任職了，無需這樣客氣。”
江神賜說：“宴席上，我一直沒有看到您，打聽了才知道您在吏部事忙，要晚些過來。我新做的文章，還是想給您看看。”
他讓仆從把他的文取過來交給田夫子，江神賜含蓄點頭，“田夫子請看，我提出了一t些新的見解，放在文裏，是否適宜。”
兩人說著話，走進了楊府。
江神賜的氣質與以前完全不同，他負手而走，小小年紀就像個老夫子。
“你不想活了？你想讓他們陪你一起死？”司洸冷眼看她，“朕恰好想將這些迂腐的老世家鏟除，給寒士們騰位置。”
江神聆不理會他的話，雙眸黯淡無光地盯著楊府的匾額，待車窗關上後，她又垂下了眼眸。
回到延年宮，宮裏面的架子床和桌椅都換了新的，伺候江神聆的宮女又換了兩人，恰好是她認識的曾經伺候太皇太後的翡翠和玉珠。
江神聆剛到延年宮，寧太醫便給她檢查舌上的傷口，她緊閉著唇不讓他檢查。
肖佑給江神聆解開了背後的繩索，“寧太醫，快看看夫人的手，夫人手腕青了，手心被燙傷。”
寧太醫皺著眉頭，低頭去看，江神聆攥緊雙手，不讓他看。
她不用膳，不喝水，不讓女醫給她的舌根上藥，找到機會便要再次咬舌自盡。
宮女要給她換衣裳，她抓著汗水濡濕的臟裙子不讓脫，女醫受了命令給她摔傷的脊背擦藥，江神聆也拒不配合，抓起藥瓶便砸在地上。
藥瓶四散裂開，甘苦的香氣充斥整屋。
司洸在旁邊冷厲地盯著她，看她鬧騰。
肖佑被皇上一覷，鬥膽問道：“奴才能否換張幹凈的錦帕堵住夫人的嘴？”
沒得到皇上的回應，他也鬥膽這樣做了，以防夫人再咬傷自個兒。
江神聆鬧累了，氣若游絲地躺倒在地，宮女們把她抱上了床。
司洸拿著清粥坐在床邊，掰開嘴，拿著勺子，大勺大勺地往她嘴裏灌粥。
江神聆伸手打他的碗，司洸緊捏著碗，沈默了片刻，他放下碗，又拿起繩子把她按在床上，將她雙手反綁在身後。
她被司洸撲倒時摔痛了腰背，想硬撐著坐起來，但被他按著，她只能躺在床上，由他將青腫的手腕綁得絞痛。
江神聆閉嘴不用粥，甩頭，將粥弄到衣衫和床褥上，司洸折騰了一盞茶的功夫，一勺皺都沒有餵進她的嘴裏。
司洸抓著江神聆的下顎，讓肖佑在一旁端著粥，他強硬地把粥給她灌進喉嚨裏。
她猝然反胃，吐出來的東西比咽下去的還多，她躬起身子，側身往下嘔吐，直吐到唇上沾染枯黃色的膽汁。
她吐出的粥濺射到司洸的皂靴上，他沈著臉色，甩開勺子站起來，等江神聆吐好了，他讓宮女給她餵水，灌粥，再餵藥。
司洸坐在靠椅上，下頜咬得死緊，牙槽裏發出噌音，他指著玉珠和翡翠，“她不用藥，你們各領二十板子。”
翡翠、玉珠眼含不忍，對著江神聆又勸又餵，“夫人，您別傷害自己了，您早些用藥，早些好轉，才好伺候皇上。”
可看夫人的眼神，她根本不想早些好起來。
她們一直折騰到弦月高掛，也就只餵進去一口粥，她們面面相覷，自知難以完成皇上的吩咐。
江神聆就那麽點精力，等宮女們不餵後，她再沒有力氣掙紮，徹底暈了過去。
玉珠、翡翠趁這個機會，趕快將她的衣裳脫去，用熱水給她擦拭渾身，再替她換上幹凈衣裳。
看夫人昏過去了，肖佑忙讓女醫進來，女醫給夫人餵下了一小半碗湯藥，再給她的舌頭灑上止血的藥粉，腰上、手上擦抹藥膏。
玉珠、翡翠跪在地上等皇上責罰。
司洸心口堵著氣，揮手，讓她們滾下去。
她們戰戰兢兢地膝行退下。
他擡步走到床邊，坐在床頭覷向那張蒼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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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的閃電將昏暗的茶室照亮了一瞬, 司洸站在窗邊，勁風吹得他的袍擺獵獵翻飛。
他額前的碎發被裹挾雨露的風吹起，淩亂地飛舞在他下壓的眉弓和陰沈懾人的鳳眼前。
江神聆歪斜地坐在蒲團上, 如瀑青絲垂在身後，嘴裏塞著米白色的棉布條。
她身上穿著的麻布裙子皺成一團, 一根深色的緞帶系在腰身上，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線條。
肖寧、肖佑一左一右地蹲在江神聆身旁, 按住她的雙手不讓她去扣嘴裏的布條，她白凈的臉皮上淚痕猶在，嘴皮上還沾著血漬，即使這般狼狽了，依舊難掩昳麗姿色。
妍麗的牡丹沾了泥濘，艷澤不減。
司洸呼吸沈重地盯著她, 他不得不以最惡劣的心思去揣測他們兩人的關系。
江神聆與司泓並無交情，江、楊兩家也不與司泓沾親帶故。
她有什麽好處能給司泓, 讓司泓敢冒著欺君之罪幫助她？
司泓自小最聽他的話, 不敢忤逆他分毫。
司泓表面看著率真、單純、平易近人，實則最懂明哲保身, 他心裏把事事都想得清楚。
司湛在朝堂上做事走動後, 司洸一直派人監視著瑾王府, 過往時常去找司湛玩耍的司泓, 自司湛有所改變後, 再沒有踏足過瑾王府。
但司泓卻向東宮送過幾次禮, 無聲地向司洸站隊。
司洸愛與司泓說話, 也是因為司泓勸慰他的話, 都能說在點子上，他最會討他的歡心。
司泓那些安慰他的話, 多麽動聽，“皇兄，江娘子怎麽會是為了逃離您才自焚呢，臣弟以為，江家、楊家這樣的百年世家，最在意顏面，肯定是他們托了關系進安國寺，逼江娘子自盡，她心t裏是有您的。”
“皇兄跨越了這麽多艱難險阻才和江娘子在一塊，皇兄是天之驕子，為弱女子折腰，為她做了這麽多事，哪個女子見到皇兄會不心動啊。江娘子含蓄，又可能因為自己嫁過人的緣故，不好意思向皇兄表露心跡。”
“這並非皇兄強求，皇兄何錯之有？早前母後就一直在撮合皇兄和江娘子，江娘子看皇兄那眼神，任誰都看得出來，江娘子心裏是有皇兄的，臣弟愚見，若說先來後到的話，那也是皇兄先來的，是瑾王搶了皇兄的心上人。”
“皇兄想開些，也許江娘子不是想逃，而是被人拐走了，她此刻也思念著皇兄……”
如此種種，司泓真是能說會道。
估計司泓背過身去，就把他的作為當做笑話告訴江神聆。
司洸牙根發癢，裂眥冷笑。
他越想越是惱怒，拳頭捏得骨節哢哢作響。
去歲寒冬，那無數個他找司泓喝酒的夜晚，明明司泓已經喝醉了，天色也很晚了，司泓卻執意不在宮中留宿，要回瑞王府休息，“過完年，臣弟就十七歲了，哪有這般年歲的皇子還時常在宮中過夜的，傳出去，臣弟要被人笑話。”
司泓哪裏是怕人笑話，他回去之後有佳人在懷，他不想獨自安眠。
司泓出城門那天，鬧了那樣不堪的亂子，底下的人傳來消息時，他也只是一笑置之，他並不在意弟弟有何喜好，也不想過多地去約束他的行為。
歷朝歷代，沈迷聲色犬馬的王爺是最令皇上放心的。
司洸想到瑞王還未說親事，他還命肖佑去告訴侍衛們，不可妄議瑞王，以免壞了瑞王的名聲。
現在想想，司泓出城那天是在做什麽？
司洸腦內轟鳴。
司洸驟然回憶起來，前世在東宮時，江神聆和司泓兩人在他的錦鯉池邊釣錦鯉，他們相談甚歡，相識恨晚。
大概今世她更早地與司泓結識，他們依舊相談甚歡，司泓喜歡她，而她也楚楚可憐地求他幫她。
雨越下越大，雨唰唰敲打窗沿，似密集的鼓點打在司洸的心頭。
江神聆真是好得很呀，讓他遭最信任之人背叛，讓他逼死了自己的親弟弟，她屢屢虛情假意地騙他，把他的真心反覆碾碎，讓他變得這般可笑又可悲。
把他在回憶中為她塑造的美好的玉身砸個粉碎。
司洸遽然蹲下來，低頭盯著江神聆，目光自她白皙纖長的脖頸上一寸寸往上，窺視她那雙在昏暗的陰天依然美麗的桃花眼。
他擡手，看向自己食指的指節，她方才恨不得咬下他的血肉，幾枚深紅的牙印留在他修長的手指上，手指腫痛，皮肉裏因淤血堆積而泛起紫紅。
司洸的手搭上她的脖子，指腹緩緩摩挲她脖上柔軟滑膩的肌膚，指尖感受到她跳動的蒼青經脈。
被他撫摸過的地方，顫栗地浮起雞皮疙瘩，江神聆的眼顫了顫，又繼續惡狠狠地瞪著他。
“朕問你，你和瑞王……”江神聆做得出來，他卻說不出口，讓他親口說出兩人有奸.情，他胸腔伴隨著每一下呼吸都拉扯得疼痛。
他實在不齒她的所為，憤恨，惱怒，全身的血液都在瘋狂叫囂著，窗外電閃雷鳴，每一次閃電亮起，都照亮他眸中暗沈的火焰。
司洸真恨不得捏斷這纖軟的脖頸，她為了逃離他，她還可以把自己的身子給多少人！
他扯出江神聆嘴裏的棉布條，布條上沾著幾塊血斑，他重重捏住她的下頜，讓她疼痛難忍，沒力氣去咬舌自盡。
江神聆瞪著司洸，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緊繃，眼神犀利，似捕殺獵物的蒼鷹。
她舌根生疼，含糊不清地說：“就是、就是你想的那樣，就是你想的——那種關系。”
肖佑、肖寧跪在兩側，地板上殘留的水漬打濕了他們的衣袍，他們渾身發抖，大氣不敢喘，害怕被皇上遷怒。
江神聆脖上的手指霎時縮緊，她皺眉閉眸，忍耐著司洸的怒火，喉間發不出太多聲音，低啞地、斷斷續續地說：“將他也殺了吧，多、多謝你了。”
司洸冷靜了下來，怒氣稍消，若她替司泓辯解，幫司泓求情，他必立刻派人去封地砍了司泓的腦袋。
他撿起棉布條塞回她嘴中，對肖佑說：“回宮。”
他又冷聲對肖寧說：“召瑞王回京。”
江神聆伸手去扯嘴裏的布條，司洸逮住她的手把她扯起來，他另一只手扯向懸掛的麻繩，一把扯斷梁上的繩索。
肖佑連忙起身，把繩索上掛著的銅壺解下來扔到一旁。
江神聆纖細的身子還在掙紮，她的頭想要往柱子上撞去，司洸手臂一攬桎梏住她，用麻繩把她的手反綁在身後。
他手掌托著她的腰，把她橫抱在懷中。
司洸垂眸看她，她終於知道無法再尋死，閉眸噎淚，他懷裏的軟玉安靜了下來。
上了馬車，他把江神聆放在地毯上，她被反綁著手，蹲坐在地。
司洸居高臨下地盯著她，他左手的食指在右手被咬破的指節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
等到了山腳，馬車停下，一個侍衛走到馬車前，“皇上，東西拿到了。”
早上江神聆一離開青城的客棧，司洸安排在附近的侍衛就沖進客棧中，把那兩個留守的護衛制服了。
他們仔細檢查了江神聆的包裹，找到了大量的銀票和那支芙蓉花金釵。
司洸從車窗伸出手，從侍衛手中接過金釵。
他把金釵放在手裏看了看，什麽首飾這麽寶貴，值得她逃命的時候都要帶著。
不過是細細兩股金釵桿，鏤空金釵頭嵌羊脂玉，做芙蓉花樣式，花下墜著幾片細小的金葉子。
普普通通的金釵，就值得她這麽看重？他賞賜的那些首飾裏，不乏珍貴的點翠，卻都被她付之一炬。
她看重的不是這金釵，是送釵的人。
司洸手按在芙蓉花上，想將它掰下來，再將整支釵丟下去，令車輪把它碾碎。
但他忽然笑了笑，拿著釵桿在江神聆面前輕晃，“這是瑾王送你的發釵？”
她只是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眸，無動於衷。
江神聆滿頭青絲垂下，布滿了單薄的脊背，司洸拿著金釵在她發頂比劃了一下，“發釵很襯你，這種淺淡的顏色，是司湛喜歡的。”
馬車繼續往前，走在回京都的官道上。
司洸目光森森地盯著隨馬車搖晃而顫動的小金葉子，閑話家常般與她說話，“你們踏雪尋梅那日，你穿的那件青玉色的披風也很好看。和你平日裏常穿的桃粉、錦葵紅不一樣，有別樣的溫柔。”
他掀起眼皮睨向她，勾唇笑道：“今夜伺候朕的時候，把這支金釵戴上，金葉顫顫，很好看。”
他預想中的她憤惱的神色並沒有出現，江神聆無動於衷，氣息奄奄地把頭搭在膝蓋上，眼皮耷拉，眸光渙散地瞥著地毯上繁覆的花紋。
司洸用釵頭挑起她的下頜，她不看他，面露哀戚，整張臉毫無生氣。
雷聲遠了，傳到耳邊只餘悶頓的噪音，馬車進了京都，雨勢漸小，街上傳來行人閑話的歡笑。
司洸微服出巡，未帶多少侍從，描黑漆的馬車四平八穩地往皇城駛去。
回皇宮的路上，路過了楊府。
鞭炮聲一聲高過一聲，語笑喧闐，司洸命車夫停下馬車。
馬車停靠在街邊，江神聆聽到楊府門口傳來二舅的大笑聲：“快些放鞭炮！多放些！方才雨大，一放就熄。”
賓客道：“可喜可賀啊！”
“新郎官真是一表人才！”
“本來開春就要成親的，前線戰事吃緊，婚事推遲了三個月，近來聽聞戰事順利，這才將親事又操辦了起來。”
司洸打開車窗，他在馬車的陰影處，車窗外看不見他的模樣。
他讓江神聆好好看看這張燈結彩的熱鬧場景，府門掛著大紅燈籠，兩個威武的石獅子上也掛著紅綢，從寬闊的府門看進去，看到刻亭臺樓閣、市井百態的照壁。
耳畔充滿了人聲，江神聆聽到大舅喝多了酒，在人群中高談論闊，大舅聲音洪亮，引得周圍的人歡笑連連。
她意外地看到了江神賜，他長高了，穿著湖藍的錦袍。
江神賜從大門口焦急地跑出來，他在門口停下，稍微止住了急喘的呼吸，對馬車上下來的人恭敬地說：“田夫子。”
“小少爺，我沒有在府上任職了，無需這樣客氣。”
江神賜說：“宴席上，我一直沒有看到您，打聽了才知道您在吏部事忙，要晚些過來。我新做的文章，還是想給您看看。”
他讓仆從把他的文取過來交給田夫子，江神賜含蓄點頭，“田夫子請看，我提出了一t些新的見解，放在文裏，是否適宜。”
兩人說著話，走進了楊府。
江神賜的氣質與以前完全不同，他負手而走，小小年紀就像個老夫子。
“你不想活了？你想讓他們陪你一起死？”司洸冷眼看她，“朕恰好想將這些迂腐的老世家鏟除，給寒士們騰位置。”
江神聆不理會他的話，雙眸黯淡無光地盯著楊府的匾額，待車窗關上後，她又垂下了眼眸。
回到延年宮，宮裏面的架子床和桌椅都換了新的，伺候江神聆的宮女又換了兩人，恰好是她認識的曾經伺候太皇太後的翡翠和玉珠。
江神聆剛到延年宮，寧太醫便給她檢查舌上的傷口，她緊閉著唇不讓他檢查。
肖佑給江神聆解開了背後的繩索，“寧太醫，快看看夫人的手，夫人手腕青了，手心被燙傷。”
寧太醫皺著眉頭，低頭去看，江神聆攥緊雙手，不讓他看。
她不用膳，不喝水，不讓女醫給她的舌根上藥，找到機會便要再次咬舌自盡。
宮女要給她換衣裳，她抓著汗水濡濕的臟裙子不讓脫，女醫受了命令給她摔傷的脊背擦藥，江神聆也拒不配合，抓起藥瓶便砸在地上。
藥瓶四散裂開，甘苦的香氣充斥整屋。
司洸在旁邊冷厲地盯著她，看她鬧騰。
肖佑被皇上一覷，鬥膽問道：“奴才能否換張幹凈的錦帕堵住夫人的嘴？”
沒得到皇上的回應，他也鬥膽這樣做了，以防夫人再咬傷自個兒。
江神聆鬧累了，氣若游絲地躺倒在地，宮女們把她抱上了床。
司洸拿著清粥坐在床邊，掰開嘴，拿著勺子，大勺大勺地往她嘴裏灌粥。
江神聆伸手打他的碗，司洸緊捏著碗，沈默了片刻，他放下碗，又拿起繩子把她按在床上，將她雙手反綁在身後。
她被司洸撲倒時摔痛了腰背，想硬撐著坐起來，但被他按著，她只能躺在床上，由他將青腫的手腕綁得絞痛。
江神聆閉嘴不用粥，甩頭，將粥弄到衣衫和床褥上，司洸折騰了一盞茶的功夫，一勺皺都沒有餵進她的嘴裏。
司洸抓著江神聆的下顎，讓肖佑在一旁端著粥，他強硬地把粥給她灌進喉嚨裏。
她猝然反胃，吐出來的東西比咽下去的還多，她躬起身子，側身往下嘔吐，直吐到唇上沾染枯黃色的膽汁。
她吐出的粥濺射到司洸的皂靴上，他沈著臉色，甩開勺子站起來，等江神聆吐好了，他讓宮女給她餵水，灌粥，再餵藥。
司洸坐在靠椅上，下頜咬得死緊，牙槽裏發出噌音，他指著玉珠和翡翠，“她不用藥，你們各領二十板子。”
翡翠、玉珠眼含不忍，對著江神聆又勸又餵，“夫人，您別傷害自己了，您早些用藥，早些好轉，才好伺候皇上。”
可看夫人的眼神，她根本不想早些好起來。
她們一直折騰到弦月高掛，也就只餵進去一口粥，她們面面相覷，自知難以完成皇上的吩咐。
江神聆就那麽點精力，等宮女們不餵後，她再沒有力氣掙紮，徹底暈了過去。
玉珠、翡翠趁這個機會，趕快將她的衣裳脫去，用熱水給她擦拭渾身，再替她換上幹凈衣裳。
看夫人昏過去了，肖佑忙讓女醫進來，女醫給夫人餵下了一小半碗湯藥，再給她的舌頭灑上止血的藥粉，腰上、手上擦抹藥膏。
玉珠、翡翠跪在地上等皇上責罰。
司洸心口堵著氣，揮手，讓她們滾下去。
她們戰戰兢兢地膝行退下。
他擡步走到床邊，坐在床頭覷向那張蒼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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