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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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窗外一聲驚雷炸響, 刺目的雷光一息之間照亮灰白的天幕，大雨嘩嘩落下。
茶室外青竹筆直，雨打竹葉, 萬竹生涼。
江神聆看見司洸，她t臉色慘白, 瞳仁猝爾一顫，腿哆嗦著往後退了一步, 背靠在了槅門上。
她想冷靜下來，但渾身發抖不能自抑，牙齒顫得咯咯作響。
別的事情都來不及細想，只有一個念頭在她心裏盤旋，她再落入司洸手裏後，她這一輩子都逃不出去了。
司洸不會再給她哪怕一丁點的信任, 他會折磨她，讓她痛不欲生, 讓她受盡苦痛來償還她對他的欺瞞之罪。
她每次的掙紮求生, 最後都無濟於事，江神聆腦海中繃著的弦幾近斷裂, 她很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但她此刻只能如司洸所願, 憎恨地瞪著他。
她額上浮起薄汗, 汗珠順著眉尾滑下, 滑過她緊咬牙關依舊顫顫發白的臉皮, 滑到她繃緊的下頜。
面前的司洸好整以暇地在那副畫著佛像的畫卷前坐下, 他挑眉靜看她的恐懼, 唇上掛著嗤笑。
他是這場博弈的勝利者，他又重新把控住了她的一切, 他讓她歡欣鼓舞地以為找到了希望，最後再陷入絕望。
他想看她害怕他，她露出的懼怕神色也十分悅目。
暴雨斜飛進窗牖，窗邊的半扇檀木屏風在雨水的敲打下顏色漸沈。
茶室古樸淡雅，橫梁上綁著麻繩，繩子吊著銅壺，壺裏的水是才煮沸的，壺口冒著屢屢白煙。
司洸側眸掃過房中的黃花梨木櫃，又瞥向手邊的兩個青花瓷茶盞，最後擡眸盯向江神聆那泛著兩汪恨水的眸，他悠然道：“這櫃子裏有些渡厄珍藏的茶葉，你和司湛一起品嘗過吧。”
他修長的手指輕敲桌面，“過來陪朕飲茶。”
江神聆咬緊牙關，情緒再難自控，她轉身打開了槅門，發足便往外跑。
她知道逃不掉的，但看著他那張充滿戲謔神色的臉，她腦海裏的憤恨似驚天巨浪將她淹沒，她只想逃離。
她才跑了幾步，便被守在門口的肖佑、肖寧攔住，院裏站滿了穿著窄袖錦袍的禁衛，他們在雨中低頭，靜靜等候司洸的命令。
肖佑伸手攔住江神聆的去路，他擠眉弄眼地打著眼色，小聲說：“夫人，別再鬧了，快給皇上服個軟！皇上這些時日都惦念著您，您也合該知道自己做錯了。”
江神聆一把推開肖佑，她再往前邁了一步，肖寧跪在她的面前抓住她的小腿，“夫人您逃不出去的，別再惹皇上生氣了。”
偏殿的金佛慈悲垂眉，青銅鼎中香火裊裊，一道閃電轟的一聲劈在山巔，江神聆在雷聲中渾身顫了顫，她擡腳去踢肖寧，肖寧躲閃，但肖佑又攔住了她的前路。
他們不敢傷著她，但也阻止了她繼續往前。
廟中香火氣盛，悶得她喘不上氣，她好想跑到殿外，讓暴雨淋在身上。
那雨是她想要的，待在這裏是她不想要的，可任何她想要的，即使是幾步開外的雨露，她也無法得到。
司洸的皂靴踩在老舊的地板上，發出橐橐的聲響。
他看著江神聆掙紮的背影，眼底泛起波瀾。
她穿著褐色的麻布衣裙，青絲用一根簡陋的木簪挽起。
她擡腳之際，裙底露出細白纖瘦的腳踝。
聽到司洸的腳步聲，江神聆推搡的動作驀地停頓，他站在她的身後，他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背脊，他伸手一把擒住了她的雙手。
她的手被反剪在身後，江神聆緊蹙眉頭，手腕傳來鉆心的疼。
他桎梏住她的手腕，沈著臉用了兩分力氣，幾下便將她拖回了茶室。
肖佑連忙將槅門關上。
進了茶室，司洸松開她的手，在她形似瘋魔般又要轉身去拉門時，他一把將她按在門上，欺身壓下。
他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住，她纖秾合度的身子被壓在槅門上動彈不得。
司洸垂頭，在她耳畔輕聲說：“在朕身邊會讓你很痛苦，是嗎。朕很享受你的痛苦，你恨朕、憎惡朕的神色，比你平日裏的虛情假笑更為好看。那雙在充滿希望時又絕望的眸子，令朕很是享受。”
他的呼吸吹起她耳邊的碎發，司洸擡手掰過她的下頜，她不知何時咬破了嘴皮，唇角掛著血痕，臉上淚花點點。
木簪隨著江神聆的亂動而墜落在地，她如墨的發絲松松垮垮地堆在肩頭，黑發更襯得她臉色蒼白。
她悲憤不甘，瞧著實在可憐。
但他沒有絲毫憐惜，江神聆想轉頭不看他，他緊緊鉗住她的脖頸和下巴，她只能被迫仰起頭瞪向他。
司洸記起來，司湛離開江神聆後，她衣帶漸寬，面色便不再是過往那樣瑩潤白皙，時常看著毫無血色。
司洸發出一聲冷笑，他就這樣略使兩分力氣，她就完全無法掙紮。
這般弱小的身軀，他輕而易舉地就能掌控，他實在不該為了她再有一絲情緒的波動。
***
半年前。
司洸從安國寺離開，是因為前線突發戰事。
司洸派去的將士去西南永康城讓恭王交出兵權，恭王假意讓出兵權，卻毒殺了他派去將士，公然造反。
他命冼將軍帶兵十萬去西南鎮壓恭王的謀反，他連著好幾日都在禦書房處理公務，沒有空閑用膳，大多數時候都只是糊弄兩口便繼續和兵部尚書、侍郎商議軍情。
司洸百般忙碌之際，壽康宮傳來太皇太後病重的消息，他去榻前親侍湯藥，但太皇太後已在彌留之際，藥石罔效。
他那時便萌生了一個念頭，前生他和江神聆為了給太皇太後沖喜而倉促成親，今生他也可以利用太皇太後病重的事迎娶江神聆。
他可以對外宣稱，江神聆與瑾王和離之後，一直隱姓埋名在安國寺為太皇太後祈福。
太皇太後病重，得知了江神聆的孝心，傳出口諭要皇上娶江神聆為妻。
反正太皇太後已經病重難愈，她到底有沒有傳這個口諭，也是他說了算。
以此為借口，他娶江神聆便是為了成全孝道。
神聆不想讓世人知曉她在他身邊伺候，以防別人對她口誅筆伐，對她家人議論紛紛。
她前世也是這樣，想要美名，不願做任何出格的事，以免在青史留下汙名。
司洸想，神聆知道了他這樣的安排，她一定會喜悅。
他正準備派人去傳這個口諭，給神聆一個驚喜，未曾想收到了東邊海域的官員傳來的消息，瑾王去世。
他早前就收到消息，司湛趁夜色逃了，他派人追查司湛的下落，一直沒有找到司湛的蹤跡。
負責囚禁司湛的侍衛們思來想去，覺得瑾王失蹤那夜他們遇見的老漁夫十分可疑。
於是他們把漁夫抓來，拷問了一番，漁夫說那位公子在侍衛追捕的船只逼近時，主動沈進了海中。
這個老漁夫擔心他，問了附近幾個村的漁民，沒人見過他。
漁夫讓相識的漁民一起尋他，但也沒有他的下落。他覺得公子已經淹死在了海中，他的屍首沈進大海，難以尋覓。
侍衛們找了一段日子，也接受了這個說法，不得不向上稟告瑾王的死訊。
司洸捏著密保，看著上面的消息，他的心情分外覆雜。
奪妻之仇不共在天，他萬分憎恨司湛。
他每每想到司湛曾經迎娶江神聆，他就恨不得將司湛挫骨揚灰。
更不用提他曾經夢見過神聆在司湛身下婉轉承歡。
再想到司湛與江神聆自小就情投意合，他胸口更是酸痛淤積，他有萬種殺司湛的理由。
但他卻沒有害死司湛，他一向不齒父皇殘害手足至親，等他自己重登權力巔峰時，他不屑做自己不齒之事，便放了司湛一命，將他囚禁起來。
再者，若是他把司湛殺了，他的母後、祖母還有江神聆都會恨他一輩子。
更為重要的是司湛只有活著，才能感受到他曾經所受的奪妻之仇的痛楚。
他答應神聆，等她給他生兒育女了，他就放司湛回京。
這並非是他對司湛的恩典，而是他想看司湛痛心疾首，又拿他無可奈何。
就像他出征歸來那段日子，江神聆頂著脖上的愛痕在他面前招搖，但那時的他也只能看著，他拿他們無可奈何。
司洸還打算違背司湛所願，給司湛賜婚。
他一向是睚眥必報的性格，他承受了痛苦，賦予他痛楚的人，必得加倍體會這股疼痛。
司洸一直覺得，他讓司湛活著，是因為他要報覆司湛。
但司湛死了，他心裏竟然有一點不適。
他不禁自嘲，他還是太過良t善，他沒有想到，他的心底深處還殘留著零星的手足之情。
因為心底這點不適，他暫緩了傳太皇太後口諭的事，他那日有幾個時辰的空閑，可以去安國寺看望神聆，但他沒有去，他暫時不知道用什麽表情去面對她。
司洸不知道要不要向江神聆隱瞞司湛的死訊。
她若知道了實情，她恐怕不會再對他維持笑顏。
若是隱瞞的話，人死為大，畢竟司湛是他的親弟弟。
弟弟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死了，百日都沒有過，在天之靈看到兄長去見他的前妻，前妻笑臉相迎……
司洸想了想，心裏總歸不是滋味，他若冷臉對神聆，又怕被她看出端倪。
罷了，他決定先不去安國寺看她，給她寫封信遙表相思。
信還沒有寫完，太皇太後便崩逝了。
他將喪儀的瑣事交給人去辦之後，再給她送去了信，他打算等太皇太後喪儀結束，再傳太皇太後口諭，將她迎娶進宮。
這些時日便讓她在安國寺吧，他也打算讓世人知曉她在安國寺禮佛。
他特許她去街上玩，她肯定會很開心，甚至他想，她若是想要回家見家裏人也行。
他一直覺得神聆似春日燦爛的鮮花，既是鮮花，還是該在陽光下生活，不該活在陰影中。
之後他還收到了她的回信。
司洸讀著她簡短不過三四十字的信，心裏漫起深沈的思念。
之後數日，他忙碌得不可開交，滿打滿算每日只能睡兩個時辰，但稍有一絲閑暇，他便會思念神聆。
司洸想到在壽康宮的長街上，他抱著她，她淺淺的吻落在他脖頸上。
他雖沒有見到她，但他的手輕撫在自己脖子上，還能記起那時的酥癢。
和她在安國寺燒香那日，她妍麗的面龐沐浴在日光下，她閉上雙眸對佛像祈禱，實在乖巧可人。
他靜靜地註視她，直到她睜開雙眼，她顧盼生輝的眸子向他望過來，眼含甘甜的笑意。
她依賴他，看不見他時，她的目光會尋找他。
他們就像世間一對尋常的恩愛夫妻，眷念彼此，陪伴彼此，在相愛的歲月中攜手到老。
他見不到她，思念她入骨。
在他最為思念她之際，他收到了安國寺大火的消息。
江神聆將自己的廂房鎖上，點燃了床幃，等宮女發現時，房中已燃起熊熊烈火。
侍衛們趕去救火，安國寺裏存放井水的大缸裏一滴水也沒有，天寒地凍，他們去打井水，井邊的木桶壞了，打起來的水漏了個幹凈。
司洸到安國寺時，侍衛們終於打起了水，一桶又一桶地井水往房中撲去。
他抓起木桶，將冷水潑在身上，跟著侍衛們一起往火海裏沖。
內侍、護衛們都來攔他，他的雙眼被火光熏得赤紅，周圍的人勸說他，說江神聆大抵已經被火燒死了，可他不管不顧地往裏沖，悲痛到了極致。
他……又一次失去她了嗎？
蒼穹落下冰涼的雪花。
他悲痛欲絕，面前的大火在他胸腔肆掠。
侍衛們終於撲滅了火，他闖進房中，焦臭沖天，他不敢細看房中損壞的程度，他賜予她的那些金玉珠翠都已被燒得面目全非，他還妄自欺騙自己，她沒有被燒死，她還活著。
司洸進屋前急切，當終於踏進去，餘光看到坍塌的橫梁，滿地的碎瓦，黑沈、焦紅的墻壁，他再也邁不動腳步。
他雙手緊捏成拳，幾息之後，按照記憶中床榻的位置，一步步慢慢走去。
司洸看到那具單薄的燒到變形的屍骨躺在燒毀的床榻間，她的皮肉還未燒盡，發出難聞的惡臭。
肖佑擋在他面前，沈痛地說：“皇上別看了，夫人已經葬身火海了。”
司洸兀自不信：“這不是她的屍首，叫仵作來查。”
神聆真的死了嗎？他停在她的屍首面前，蹲下，手顫抖著拿起她交合手骨中燒黑的玉佩。
他眼前發暈，沈默了一息才敢細看，他指腹擦去玉佩上面的黝黑灰塵，他摸到正面的青鸞，緩慢地將玉佩翻至背面，“永世不棄”四個字中的不棄被落下的床頂砸壞了。
神聆有多珍惜它，他是知道的。
他緊緊捏著滾燙的玉佩，閉上雙眸，眼角澀痛，房中餘留的炙熱燒幹了他洇出的薄淚。
仵作前來檢查屍首，顫抖著向他稟告：“死者應是十來歲的少女。燒死是極為痛苦的，屍體燒毀嚴重，卑職看不出她死前是否有掙紮的痕跡。”
年齡相符，但司洸還是不相信江神聆會自殺。
中秋節他將她強占後，她悲傷到了極致，也沒有真的自裁。
她惦記著父母親族，她怕他責罰她的族人，她不敢自焚的。
司洸心口震顫，難道她知道了司湛去世的事，傷心過度，所以決定隨他去了？
不可能，誰會告訴她這件事？但他確實有收到消息，太皇太後的人在東邊海域尋找司湛的下落。
難道是太皇太後派人告訴了她司湛的死訊？
司洸切齒發恨，太皇太後已死，死無對證，他立刻命人去將伺候太皇太後的顏嬤嬤、玉珠、翡翠收押拷問。
漫漫冬雪落在她的屍首上，他雖不相信是她死了，他心裏苦澀沈痛，怕她會冷著，他脫下氅衣，輕輕地將那具纖瘦的屍骨包裹住。
他閉眸，咽下泛上心頭的哀痛。
他勸慰自己，江神聆一定沒有死，她是那樣有主意的人，不是會輕易放棄自己生命的人，肯定是有人幫她逃走，這屍骨不是她的。
司洸命人去找一副棺木來，將這具屍首暫時安放。
司洸回頭盯向跪倒在地的宮女、侍衛們，目光幽邃，眸中布滿陰霾，“你們就是這樣辦差事的？”
肖寧上前掌嘴宮女：“夫人出事時，你們為何在房外？”
“皇上命你們寸步不離地跟著夫人，你們便是這樣寸步不離的嗎？”
司洸擡手，肖寧停下了掌箍。
“有何人接觸了她？這幾日發生的事情，事無巨細都告訴朕。”
宮女各挨了幾個耳光，兩人腫著臉，聲若蚊喃地交代了一堆雜事，最後才說：“夫人白日在馬車上聽說書先生說書，老百姓們嘲笑她是禍水，說她是褒姒、妲己之流。”
司洸腦中神經泛起絲絲銳痛，似針紮斧劈。
他站在燒毀的廂房中，一拳砸在斜倒在面前還未完全燒斷的房梁上，“你們就讓她聽著？不知道把她帶走？”
宮女們抖若篩糠，“夫人聽的時候，泣淚連連，奴婢勸夫人離開，但夫人發了脾氣，奴婢不敢……不敢忤逆夫人……”
說完她們兩人不停磕頭，額頭在雪地裏傳來沈悶的砰響。
司洸緊捏著手中玉佩，再拷問侍衛，得知他們私自縱酒，喝得酩酊大醉，所以沒有及時救火。
他踏著濕濘的石磚離開安國寺，風中傳來侍衛們被杖責的呼痛聲。
肖佑問夫人的遺體如何安置，是否要放進帝陵。
司洸想，若神聆真是因為百姓的辱罵而死，她一定很恨他，怨氣很重，他讓肖佑先將她的棺材放在安國寺的大殿裏，讓僧人們超度她的亡靈。
那一整日，司洸枯坐在延年宮中，指腹不斷地擦拭玉佩上的灰漬，他已經將它擦得很幹凈了，但不知道把它還給誰。
他手捏成拳撐著額頭，心裏追悔莫及，若她真的因此自焚了，那他寧願她以他弟媳的身份好好活著。他寧可看她和司湛伉儷情深！
雪下了整日，黃昏的黯淡光暈照在司洸的身上，前世她因病早逝，今生她決絕自焚，都怪他，都是因為他，為什麽每次她都獨留他在世上。
第二日，他派去江家、楊家查探的暗衛前來回稟，江、楊兩家沒有絲毫異動，他們談起安國寺著火的事，也只是無聊時的閑談。
司洸派的侍衛滿京都的搜索江神聆的下落，他們查遍了和她族人有關系的店鋪、錢莊，搜遍了各處宅院，還是沒有找到她的絲毫蹤跡。
司洸的心裏已有七八分接受了神聆去世的事。
他夜裏沈痛不能安眠，只有縱酒才能入睡。
每每酒醒後，他苦笑自嘲，縱酒度日，和他前世又有何區別。
大概區別在於，今世的她更加憎恨他。
以及他有了對她更多的回憶，圍場騎馬、泡溫泉，禦花園散步賞月……
江神聆的笑顏在他面前不斷地浮現，他在醉後，看到她坐在他的懷中，她細軟的胳膊抱住他的t脖頸，她的心跳在他胸口砰砰。
他不自覺地便會去想她死前的悲痛。
她明明最愛惜自己的名聲，是他毀了她。
他只能忙起來，這樣才會不去多想。
處理政務、處理軍政、親自操辦太皇太後喪儀，一旦閑下來，便不得不喝無數的烈酒去填補胸腔破碎的風口。
某日午後，司洸從太皇太後棺木前起身，他食不下咽，又準備喝少許烈酒熬過這難耐的清醒時光，他一壺酒下肚，突然眼前昏黑，腹腔裏傳來漲痛，喉口泛起腥甜。
他看著手心的暗紅血跡，本想將又泛上來的血咽下去，但血伴隨著才入肚的烈酒，再次湧上咽喉，吐了滿地。
司洸腳步虛浮，他靠著引枕躺在羅漢床上，太醫給他把脈，勸他戒酒。
他消極地不想用膳喝藥。
肖佑跪在榻前，磕頭，低聲說：“有件事情，奴才之前怕影響了皇上和夫人的關系，一直沒有告訴皇上。但見皇上龍體受損，奴才不得不說。”
“夫人去安國寺前，奴才帶人收拾延年宮的物品去焚燒，奴才在枕縫裏發現了一把藏紅花。奴才又在夫人常用的香料裏，發現了大量的麝香。夫人恐怕以為奴才將這些東西收進箱子裏，不會檢查便會盡數燒毀，所以沒有提前銷毀它們。”
肖佑不敢多說夫人的不是，言盡於此。
司洸撐著引枕坐直，屈膝靠在羅漢床上，他想到她說盼望有身孕的乖巧模樣，他胸口似被兇獸啃噬，疼痛難忍。
在他腦海中沈悶多日的酒意倏忽清醒過來。
江神聆一定沒死。
她心智堅定，她只是在與他虛與委蛇，她與他說什麽等她懷有身孕，他再冊封她，但她卻一直想方設法地在避孕。
他之前也有懷疑過她，他每次事畢後，她便會在恭桶上待許久，有幾次他刻意沒有揉捏她的腰.肢，但在她小解後，他卻看到了她小腹上留下的，她手指按紅的印子。
所以他都刻意在結束之後，還壓在她身上，抵在她的裏面。
等她力不能支，昏昏沈沈地要睡了，他才抽.身離開。
她說在他身邊，是最好的去處，好似貪名圖利，但她根本不想要他給的名分。
司洸冷哼，半瞇眼皮盯向肖佑，“她從哪來的這些東西？”
肖佑低著頭小聲說：“奴才懷疑夫人是從楊府拿來的，就是夫人突然對奴才發脾氣那日……那時奴才便覺得詫異，但沒敢多想。”
“不過還有一事，奴才也感到奇怪。當時夫人去安國寺前，讓奴才把玉佩和一支羊脂玉芙蓉花釵裝在一個匣子裏，讓她一起帶走。那個匣子燒爛了，奴才從廂房裏將它翻找了出來，那個花釵卻不在其中。”
肖佑略頓了頓，跪在地上，額頭緊貼在地毯上：“奴才命人細細找過，發現皇上賞賜給夫人的金釵玉鐲都在房中，唯有那支芙蓉花釵不見了蹤影。”
前幾日皇上縱酒悲痛，肖佑不敢提夫人的事，害怕觸了皇上的逆鱗，但皇上已經自傷到龍體，他這做奴才的，便不得不說了。
“花釵？”司洸讓江神聆燒瑾王府舊物那日，她找了借口，沒有銷毀那些金玉釵飾，他按了按疼痛的胸口，“你記得那花釵的樣式麽？畫下來，去查查來歷。”
“喏。”肖佑領命去做。
過了兩日肖佑向皇上回稟，“奴才拿著畫的花釵圖樣去了京中各個首飾鋪子，最後是珍寶閣的掌管認出來，這是瑾王給瑾王妃定制的頭面中的其中一支花釵。”
司洸捏著茶杯，驀地發笑，他的悲傷實在太可笑了。
他笑了半晌，狹長的瑞鳳眼裏駭浪滔天，“你做得很好。”
“去南邊監視楊家二老的暗衛，可有傳回來消息？”
“還沒有消息傳回來，不過應該快了。”
等了十日，肖佑來皇上跟前躬身說：“楊大人和楊老夫人在家急得團團轉，楊家三子安慰他們，說夫人吉人自有天相。”
司洸點頭，如此說來，楊家二老也不知道江神聆去了何處，但他們知道她逃走了。
司洸決定先不處置幫江神聆逃走的人，以免她聽到消息，擔驚受怕，那他就不好找她了。
她得放松警惕，才會露出蛛絲馬跡。
但她消失這事，他想了想。
有人幫了她，或者是害了她。
江家經過暗衛十來日的監視，司洸發現江神聆的父母完全不知道她失蹤的事。
某夜夫妻夜話時，江夫人還在向江恒逸提議，讓他尋個皇上心情好的日子，求皇上給她女兒一個名分。
江恒逸唉聲嘆氣，說會等過年的時候，想法子去提，“我上次見到聆兒，皇上讓她在身邊扮做宮女伺候，皇上恐怕不想給她名分，所以才在官場上屢屢提拔江家的人，皇上大概是想借此讓我們閉嘴。”
江夫人咒罵了司洸幾句。
司洸聽後陷入思慮，幫江神聆的人，竟然不是她的父母。
他懷疑是太皇太後死前，派了葉家的人照顧她。
他之前想著，江神聆心裏思念司湛，苦痛難忍，需要找個人傾訴憂慮，而剛好太皇太後也時刻掛念司湛，她們兩人背著他，說說他的閑話，再互相傾吐一下對司湛的思念，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得江神聆去了。
如今想來，江神聆去壽康宮那般殷勤，每次還要屏退左右，她和太皇太後一定商量著什麽陰謀詭計。
司洸派人徹查了葉家，暗衛們也時時監視著葉家上下，但暗衛發現葉家並沒有牽扯進這件事情中。
顏嬤嬤和玉珠、翡翠在分開拷打後，也招了相同的供詞，江神聆求太皇太後幫她離開皇宮，太皇太後答應了。
那條兔毛圍脖在郊外安置時疫病人的棚子裏放了一夜，所以江神聆戴上它之後便染上了時疫。
司洸得知了她患時疫的真相，一邊點頭，一邊揚起嘴角。
他對她日日夜夜的照顧也甚是可笑，他被她傳染上時疫後，他怕身體虛弱的她再染上傷病，他在安國寺的小隔間裏獨自忍耐了數日的病痛，她沒有來看望他，他也不忍心去責怪她。
現在想想，她心裏對他的痛恨可見端倪，她即使將他當做奴仆，奴仆因為伺候她而患病，她也會善意地去關懷幾句。
她心裏一定是恨毒了他，只怪他過於自欺欺人，想著她只要在他身邊，大多數時候是乖順的，這些事情他都可以視若無睹。
提到兔毛圍脖的來歷，他懷疑起了慧敏大長公主，她是江神聆和司湛成親時的執禮人，她又一向疼愛司湛。若是她把江神聆藏起來，他倒是一時半會兒懷疑不到她頭上。
他找了個借口，派人去大長公主的府上、田莊上搜尋了一通，也一無所獲。
縱尋無果，司洸不禁懷疑是太後知道了江神聆要逃跑的事，派人暗害了她。
他黑沈著臉去慈寧宮，他說起江神聆的事，又說父皇的陵墓尚且空著一個墓室，母後要不要下去與父皇作伴。
太後又惱又怕，立刻就將她所知道的事情全部召了，“哀家知道江神聆去安國寺是太皇太後在背後助力，但哀家想江神聆走了也好，沒有她狐媚惑主，皇上也能恢覆清譽，所以哀家便沒有將這事告訴皇上。”
司洸再嚇，母後也說不出別的事來。
自母後看他雷厲風行地處置朝臣，對不忠之人殺伐果斷，母後不敢再把他當做兒子，而是將他當做了皇帝。
母後的母家不爭氣，司洸外祖父家那幾個表兄全仰仗著母後才有官做，母後對皇權懼怕，她不敢再欺騙他。
司洸踏出慈寧宮時，雪花紛飛，紅墻堆滿白雪。
到底是誰幫了江神聆，或是害了她？
難道她出了什麽意外，真的死了？
他心口悶痛，不禁懷疑江神聆獨自在外行走，她年輕又姿容昳麗，被歹人看到，把她抓去了勾欄瓦舍。
司洸立刻下令，徹查京都及周圍各城鎮的青樓酒肆。
但還是她的沒有下落。
失望多了，他內心對她的情緒也產生了諸多的變化。
如果她是躲起來了，他這樣掘地三尺地搜尋她，她更加不會出來。
她肯定會覺得燕朝境內都不安全。
司洸派了人去北邊邊境和南邊出海口蹲守她，若她想要離開燕朝，他們便引t她回到京都。
他又派了人在楊家二老身邊時刻監視，他想，若風平浪靜，沒人找她了，她會憋不住去向外祖父、外祖母道一聲平安。
每個城鎮的出入口繼續嚴查路引。
她若是死……不，他不相信她死了。
江神聆消失四個多月後，金國邊境傳回消息，他從官員的信裏得知，她活得很好，充滿朝氣，她還有閑心在邊境的集市閑逛。
有四個護衛陪在她身邊，保護她的安全。
司洸當即就想把她抓回來，再嚴加拷問她的護衛，讓他擔心懷疑了這麽多日的，相助她的人到底是誰！
但他想了想，告訴自己，“與其費勁心裏去抓捕她，不如讓她自己走回牢籠。”
他在這半年裏逐漸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前世江神聆死得太早，他之後獨活的日子裏，因為在想念她，後悔自己沒有對她好，他在腦海中，將她過度美化了。
前生他一直在心裏告訴自己，讓她再等等。
等他繼位了，不用聽從父皇的安排了，他就處置陸珈謠，對她好些。
他繼位了，又想先敷衍著陸珈謠，等把恭王的事處理好了，天下安定了，他能去安心收覆邊境，實現自己的雄韜大略了，他就好好對她。
她沒有等到他對她好的那日。
前生互相怨懟的那段時間，他也在等她態度軟化，等她來向他求和，等她對他回心轉意，等她知曉她所有的一切，都該是他賜予的。
但他也沒有等到她的轉變。
前生自從父皇拿劍指他，江神聆貿然地闖進來替他擋劍開始，他的心裏便經常想著她。
只有江神聆愛他，她可以為了他不顧一切，她會為了他莽撞地犧牲自己，她是他的妻子，是會陪伴他度過一生的人。
但其實江神聆也和他父母一樣，自始至終都沒有選擇他，他們的心都偏向了司湛。
她根本就不值得他愛。
美好的記憶和悲傷的遺憾，都是前生她給他的烙印，她今生這樣肆無忌憚地欺騙他，他應該把那些舊事都放下。
他不要再對她好，他不要再因為她承受任何痛苦。
他不要再給她一分好臉色，等她回來了，他就用鐵鏈將她囚在宮裏，他要肆意地報覆她，讓她也享受他的痛苦，等時日久了，他眼看著她老了醜了，他的愛恨都會隨著時間淡去。
不過是個女人罷了。
他統禦九州，治理天下，人人都順著他、捧著他，憑什麽他要被她折磨。
***
在江神聆出現在茶室前，司洸千百遍的告訴自己，不要再被她影響情緒。
他要克制自己，別說愛了，連恨都不要給她，他只要簡單地報覆她對他的欺瞞。
司洸看她滿臉淚水，額頭、鼻尖浮起薄汗，他方才反剪她雙手時用的力氣太大，她按在槅門上掙紮不休的手腕又青又腫。
他起身與她隔開兩步的距離，他拿起錦帕擦拭指腹上殘留的她的淚水，擦完，他嫌惡地把錦帕甩在地上，“你真是形同瘋婦，掃了朕喝茶的興致。”
司洸拉開門，對內侍說：“擺駕回宮。”
江神聆在他壓住她時，她如墜深淵，恐懼貫穿了她的神經，好在他退開了。
她往後退了幾步，看到懸掛在空中的銅壺，壺裏的水泛著熱氣，她突然發足狂奔，往銅壺沖去，雙手一把抓住滾燙的銅壺，想將壺中的沸水潑在自己的臉上。
她的十指被沸燙的銅壺灼燒，動作緩了一瞬，司洸在聽到她腳步聲時便回頭看她，等她舉起銅壺，他猛然大步撲向她，將她撲倒在地。
銅壺在空中劇烈地晃蕩，熱水嘩啦嘩啦地灑落滿地。
電閃雷鳴，狂風將窗邊的花瓶吹倒，“咚”的一聲，瓷器碎裂，淡紫色的玉蘭花在破碎的瓷片中委頓。
江神聆摔在蒲團上，腰椎痛得她緊皺眉頭，一時半會兒無法站起來。
司洸半跪在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雙手，她的手燙至深紅，掌心和指節柔軟處都腫起晶瑩的水泡，他厲聲斥責：“你在幹什麽！”
“你要是喜歡這張臉，我就把它毀去。”
“我厭惡自己的皮相、身軀，我恨我自己，最恨的是你！若早知道你是這樣齷齪骯臟強占□□之人，當初家裏讓我進宮與你相識，我寧願白綾上吊，也不想和你有絲毫瓜葛！”
沒有希望了，若能離開邊境，她便能逃離司洸，她想到那時的微風花草，再看到面前這張戾氣喧囂的臉，她被他幾經折磨，心灰意冷，情緒瀕臨崩潰。
他不會再給她機會逃走，她也不用再壓抑心底對他的厭惡，說服自己忍著惡心去伺候他。
一聽到“回宮”兩個字，她腦海中的弦徹底崩斷，她想到曾經任由他玩弄的日子，她不想活了。
司洸手緊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
他的拳頭砸在她的臉側，老舊的木板“砰”的一聲從中斷裂，他明明告訴了自己千百回，再不要被她挑動情緒。
可他又被她的三言兩語激得胸腔劇烈起伏，他低啞道：“你若不想活了，便與你父母親族一起去死！”
江神聆以為他的拳頭要落在她的臉上，她雙眸猛地一閉，又再次睜開，充滿恨意地瞪著他。
“你除了拿他們威脅我，你還會什麽？我惡心你惡心到了極致，殺啊，你把他們都殺光好了！拜你所賜，我終於不用東躲西藏，能去地底下和他們團聚！”
江神聆說完，當即咬舌自盡，她已將舌頭咬出血來，司洸聞到血味，一把抓住她的下頜，他手指擠進她的口中，掰開她的貝齒。
她又狠狠咬在他的手指上，她嘴中混雜著他的血和自己的血味。
司洸任由她咬破了他的手指，他牢牢抓著她的唇舌讓她不能再咬自己，他轉頭對跪倒在門口的兩個內侍吼道：“拿東西來堵住她的嘴。”
肖佑扯了幹凈的棉布條揉成一條，在皇上抽.出手指後，他將布條塞進夫人口中。
他不敢多看，又跪在一旁。
禁衛在門口回稟，“皇上，經過拷打，其中一人招了，他們是瑞王的部下。”
“什麽？”司洸擡手按住額角，情緒震蕩，顱內傳來劇痛。
他閉上雙眼，額頭青筋暴起，“你，你竟然……”
“啊。”司洸回頭盯向江神聆的臉，他眼角瞪出血絲，切齒冷笑，“呵，你竟然還和司泓有關系？”
江神聆下落不明之時，他唯一沒有懷疑的人是司泓，唯一相信的人也是司泓。
他還約司泓喝酒，向他傾訴自己內心的苦痛。
而江神聆，就藏在司泓的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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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聲驚雷炸響, 刺目的雷光一息之間照亮灰白的天幕，大雨嘩嘩落下。
茶室外青竹筆直，雨打竹葉, 萬竹生涼。
江神聆看見司洸，她t臉色慘白, 瞳仁猝爾一顫，腿哆嗦著往後退了一步, 背靠在了槅門上。
她想冷靜下來，但渾身發抖不能自抑，牙齒顫得咯咯作響。
別的事情都來不及細想，只有一個念頭在她心裏盤旋，她再落入司洸手裏後，她這一輩子都逃不出去了。
司洸不會再給她哪怕一丁點的信任, 他會折磨她，讓她痛不欲生, 讓她受盡苦痛來償還她對他的欺瞞之罪。
她每次的掙紮求生, 最後都無濟於事，江神聆腦海中繃著的弦幾近斷裂, 她很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但她此刻只能如司洸所願, 憎恨地瞪著他。
她額上浮起薄汗, 汗珠順著眉尾滑下, 滑過她緊咬牙關依舊顫顫發白的臉皮, 滑到她繃緊的下頜。
面前的司洸好整以暇地在那副畫著佛像的畫卷前坐下, 他挑眉靜看她的恐懼, 唇上掛著嗤笑。
他是這場博弈的勝利者，他又重新把控住了她的一切, 他讓她歡欣鼓舞地以為找到了希望，最後再陷入絕望。
他想看她害怕他，她露出的懼怕神色也十分悅目。
暴雨斜飛進窗牖，窗邊的半扇檀木屏風在雨水的敲打下顏色漸沈。
茶室古樸淡雅，橫梁上綁著麻繩，繩子吊著銅壺，壺裏的水是才煮沸的，壺口冒著屢屢白煙。
司洸側眸掃過房中的黃花梨木櫃，又瞥向手邊的兩個青花瓷茶盞，最後擡眸盯向江神聆那泛著兩汪恨水的眸，他悠然道：“這櫃子裏有些渡厄珍藏的茶葉，你和司湛一起品嘗過吧。”
他修長的手指輕敲桌面，“過來陪朕飲茶。”
江神聆咬緊牙關，情緒再難自控，她轉身打開了槅門，發足便往外跑。
她知道逃不掉的，但看著他那張充滿戲謔神色的臉，她腦海裏的憤恨似驚天巨浪將她淹沒，她只想逃離。
她才跑了幾步，便被守在門口的肖佑、肖寧攔住，院裏站滿了穿著窄袖錦袍的禁衛，他們在雨中低頭，靜靜等候司洸的命令。
肖佑伸手攔住江神聆的去路，他擠眉弄眼地打著眼色，小聲說：“夫人，別再鬧了，快給皇上服個軟！皇上這些時日都惦念著您，您也合該知道自己做錯了。”
江神聆一把推開肖佑，她再往前邁了一步，肖寧跪在她的面前抓住她的小腿，“夫人您逃不出去的，別再惹皇上生氣了。”
偏殿的金佛慈悲垂眉，青銅鼎中香火裊裊，一道閃電轟的一聲劈在山巔，江神聆在雷聲中渾身顫了顫，她擡腳去踢肖寧，肖寧躲閃，但肖佑又攔住了她的前路。
他們不敢傷著她，但也阻止了她繼續往前。
廟中香火氣盛，悶得她喘不上氣，她好想跑到殿外，讓暴雨淋在身上。
那雨是她想要的，待在這裏是她不想要的，可任何她想要的，即使是幾步開外的雨露，她也無法得到。
司洸的皂靴踩在老舊的地板上，發出橐橐的聲響。
他看著江神聆掙紮的背影，眼底泛起波瀾。
她穿著褐色的麻布衣裙，青絲用一根簡陋的木簪挽起。
她擡腳之際，裙底露出細白纖瘦的腳踝。
聽到司洸的腳步聲，江神聆推搡的動作驀地停頓，他站在她的身後，他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背脊，他伸手一把擒住了她的雙手。
她的手被反剪在身後，江神聆緊蹙眉頭，手腕傳來鉆心的疼。
他桎梏住她的手腕，沈著臉用了兩分力氣，幾下便將她拖回了茶室。
肖佑連忙將槅門關上。
進了茶室，司洸松開她的手，在她形似瘋魔般又要轉身去拉門時，他一把將她按在門上，欺身壓下。
他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住，她纖秾合度的身子被壓在槅門上動彈不得。
司洸垂頭，在她耳畔輕聲說：“在朕身邊會讓你很痛苦，是嗎。朕很享受你的痛苦，你恨朕、憎惡朕的神色，比你平日裏的虛情假笑更為好看。那雙在充滿希望時又絕望的眸子，令朕很是享受。”
他的呼吸吹起她耳邊的碎發，司洸擡手掰過她的下頜，她不知何時咬破了嘴皮，唇角掛著血痕，臉上淚花點點。
木簪隨著江神聆的亂動而墜落在地，她如墨的發絲松松垮垮地堆在肩頭，黑發更襯得她臉色蒼白。
她悲憤不甘，瞧著實在可憐。
但他沒有絲毫憐惜，江神聆想轉頭不看他，他緊緊鉗住她的脖頸和下巴，她只能被迫仰起頭瞪向他。
司洸記起來，司湛離開江神聆後，她衣帶漸寬，面色便不再是過往那樣瑩潤白皙，時常看著毫無血色。
司洸發出一聲冷笑，他就這樣略使兩分力氣，她就完全無法掙紮。
這般弱小的身軀，他輕而易舉地就能掌控，他實在不該為了她再有一絲情緒的波動。
***
半年前。
司洸從安國寺離開，是因為前線突發戰事。
司洸派去的將士去西南永康城讓恭王交出兵權，恭王假意讓出兵權，卻毒殺了他派去將士，公然造反。
他命冼將軍帶兵十萬去西南鎮壓恭王的謀反，他連著好幾日都在禦書房處理公務，沒有空閑用膳，大多數時候都只是糊弄兩口便繼續和兵部尚書、侍郎商議軍情。
司洸百般忙碌之際，壽康宮傳來太皇太後病重的消息，他去榻前親侍湯藥，但太皇太後已在彌留之際，藥石罔效。
他那時便萌生了一個念頭，前生他和江神聆為了給太皇太後沖喜而倉促成親，今生他也可以利用太皇太後病重的事迎娶江神聆。
他可以對外宣稱，江神聆與瑾王和離之後，一直隱姓埋名在安國寺為太皇太後祈福。
太皇太後病重，得知了江神聆的孝心，傳出口諭要皇上娶江神聆為妻。
反正太皇太後已經病重難愈，她到底有沒有傳這個口諭，也是他說了算。
以此為借口，他娶江神聆便是為了成全孝道。
神聆不想讓世人知曉她在他身邊伺候，以防別人對她口誅筆伐，對她家人議論紛紛。
她前世也是這樣，想要美名，不願做任何出格的事，以免在青史留下汙名。
司洸想，神聆知道了他這樣的安排，她一定會喜悅。
他正準備派人去傳這個口諭，給神聆一個驚喜，未曾想收到了東邊海域的官員傳來的消息，瑾王去世。
他早前就收到消息，司湛趁夜色逃了，他派人追查司湛的下落，一直沒有找到司湛的蹤跡。
負責囚禁司湛的侍衛們思來想去，覺得瑾王失蹤那夜他們遇見的老漁夫十分可疑。
於是他們把漁夫抓來，拷問了一番，漁夫說那位公子在侍衛追捕的船只逼近時，主動沈進了海中。
這個老漁夫擔心他，問了附近幾個村的漁民，沒人見過他。
漁夫讓相識的漁民一起尋他，但也沒有他的下落。他覺得公子已經淹死在了海中，他的屍首沈進大海，難以尋覓。
侍衛們找了一段日子，也接受了這個說法，不得不向上稟告瑾王的死訊。
司洸捏著密保，看著上面的消息，他的心情分外覆雜。
奪妻之仇不共在天，他萬分憎恨司湛。
他每每想到司湛曾經迎娶江神聆，他就恨不得將司湛挫骨揚灰。
更不用提他曾經夢見過神聆在司湛身下婉轉承歡。
再想到司湛與江神聆自小就情投意合，他胸口更是酸痛淤積，他有萬種殺司湛的理由。
但他卻沒有害死司湛，他一向不齒父皇殘害手足至親，等他自己重登權力巔峰時，他不屑做自己不齒之事，便放了司湛一命，將他囚禁起來。
再者，若是他把司湛殺了，他的母後、祖母還有江神聆都會恨他一輩子。
更為重要的是司湛只有活著，才能感受到他曾經所受的奪妻之仇的痛楚。
他答應神聆，等她給他生兒育女了，他就放司湛回京。
這並非是他對司湛的恩典，而是他想看司湛痛心疾首，又拿他無可奈何。
就像他出征歸來那段日子，江神聆頂著脖上的愛痕在他面前招搖，但那時的他也只能看著，他拿他們無可奈何。
司洸還打算違背司湛所願，給司湛賜婚。
他一向是睚眥必報的性格，他承受了痛苦，賦予他痛楚的人，必得加倍體會這股疼痛。
司洸一直覺得，他讓司湛活著，是因為他要報覆司湛。
但司湛死了，他心裏竟然有一點不適。
他不禁自嘲，他還是太過良t善，他沒有想到，他的心底深處還殘留著零星的手足之情。
因為心底這點不適，他暫緩了傳太皇太後口諭的事，他那日有幾個時辰的空閑，可以去安國寺看望神聆，但他沒有去，他暫時不知道用什麽表情去面對她。
司洸不知道要不要向江神聆隱瞞司湛的死訊。
她若知道了實情，她恐怕不會再對他維持笑顏。
若是隱瞞的話，人死為大，畢竟司湛是他的親弟弟。
弟弟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死了，百日都沒有過，在天之靈看到兄長去見他的前妻，前妻笑臉相迎……
司洸想了想，心裏總歸不是滋味，他若冷臉對神聆，又怕被她看出端倪。
罷了，他決定先不去安國寺看她，給她寫封信遙表相思。
信還沒有寫完，太皇太後便崩逝了。
他將喪儀的瑣事交給人去辦之後，再給她送去了信，他打算等太皇太後喪儀結束，再傳太皇太後口諭，將她迎娶進宮。
這些時日便讓她在安國寺吧，他也打算讓世人知曉她在安國寺禮佛。
他特許她去街上玩，她肯定會很開心，甚至他想，她若是想要回家見家裏人也行。
他一直覺得神聆似春日燦爛的鮮花，既是鮮花，還是該在陽光下生活，不該活在陰影中。
之後他還收到了她的回信。
司洸讀著她簡短不過三四十字的信，心裏漫起深沈的思念。
之後數日，他忙碌得不可開交，滿打滿算每日只能睡兩個時辰，但稍有一絲閑暇，他便會思念神聆。
司洸想到在壽康宮的長街上，他抱著她，她淺淺的吻落在他脖頸上。
他雖沒有見到她，但他的手輕撫在自己脖子上，還能記起那時的酥癢。
和她在安國寺燒香那日，她妍麗的面龐沐浴在日光下，她閉上雙眸對佛像祈禱，實在乖巧可人。
他靜靜地註視她，直到她睜開雙眼，她顧盼生輝的眸子向他望過來，眼含甘甜的笑意。
她依賴他，看不見他時，她的目光會尋找他。
他們就像世間一對尋常的恩愛夫妻，眷念彼此，陪伴彼此，在相愛的歲月中攜手到老。
他見不到她，思念她入骨。
在他最為思念她之際，他收到了安國寺大火的消息。
江神聆將自己的廂房鎖上，點燃了床幃，等宮女發現時，房中已燃起熊熊烈火。
侍衛們趕去救火，安國寺裏存放井水的大缸裏一滴水也沒有，天寒地凍，他們去打井水，井邊的木桶壞了，打起來的水漏了個幹凈。
司洸到安國寺時，侍衛們終於打起了水，一桶又一桶地井水往房中撲去。
他抓起木桶，將冷水潑在身上，跟著侍衛們一起往火海裏沖。
內侍、護衛們都來攔他，他的雙眼被火光熏得赤紅，周圍的人勸說他，說江神聆大抵已經被火燒死了，可他不管不顧地往裏沖，悲痛到了極致。
他……又一次失去她了嗎？
蒼穹落下冰涼的雪花。
他悲痛欲絕，面前的大火在他胸腔肆掠。
侍衛們終於撲滅了火，他闖進房中，焦臭沖天，他不敢細看房中損壞的程度，他賜予她的那些金玉珠翠都已被燒得面目全非，他還妄自欺騙自己，她沒有被燒死，她還活著。
司洸進屋前急切，當終於踏進去，餘光看到坍塌的橫梁，滿地的碎瓦，黑沈、焦紅的墻壁，他再也邁不動腳步。
他雙手緊捏成拳，幾息之後，按照記憶中床榻的位置，一步步慢慢走去。
司洸看到那具單薄的燒到變形的屍骨躺在燒毀的床榻間，她的皮肉還未燒盡，發出難聞的惡臭。
肖佑擋在他面前，沈痛地說：“皇上別看了，夫人已經葬身火海了。”
司洸兀自不信：“這不是她的屍首，叫仵作來查。”
神聆真的死了嗎？他停在她的屍首面前，蹲下，手顫抖著拿起她交合手骨中燒黑的玉佩。
他眼前發暈，沈默了一息才敢細看，他指腹擦去玉佩上面的黝黑灰塵，他摸到正面的青鸞，緩慢地將玉佩翻至背面，“永世不棄”四個字中的不棄被落下的床頂砸壞了。
神聆有多珍惜它，他是知道的。
他緊緊捏著滾燙的玉佩，閉上雙眸，眼角澀痛，房中餘留的炙熱燒幹了他洇出的薄淚。
仵作前來檢查屍首，顫抖著向他稟告：“死者應是十來歲的少女。燒死是極為痛苦的，屍體燒毀嚴重，卑職看不出她死前是否有掙紮的痕跡。”
年齡相符，但司洸還是不相信江神聆會自殺。
中秋節他將她強占後，她悲傷到了極致，也沒有真的自裁。
她惦記著父母親族，她怕他責罰她的族人，她不敢自焚的。
司洸心口震顫，難道她知道了司湛去世的事，傷心過度，所以決定隨他去了？
不可能，誰會告訴她這件事？但他確實有收到消息，太皇太後的人在東邊海域尋找司湛的下落。
難道是太皇太後派人告訴了她司湛的死訊？
司洸切齒發恨，太皇太後已死，死無對證，他立刻命人去將伺候太皇太後的顏嬤嬤、玉珠、翡翠收押拷問。
漫漫冬雪落在她的屍首上，他雖不相信是她死了，他心裏苦澀沈痛，怕她會冷著，他脫下氅衣，輕輕地將那具纖瘦的屍骨包裹住。
他閉眸，咽下泛上心頭的哀痛。
他勸慰自己，江神聆一定沒有死，她是那樣有主意的人，不是會輕易放棄自己生命的人，肯定是有人幫她逃走，這屍骨不是她的。
司洸命人去找一副棺木來，將這具屍首暫時安放。
司洸回頭盯向跪倒在地的宮女、侍衛們，目光幽邃，眸中布滿陰霾，“你們就是這樣辦差事的？”
肖寧上前掌嘴宮女：“夫人出事時，你們為何在房外？”
“皇上命你們寸步不離地跟著夫人，你們便是這樣寸步不離的嗎？”
司洸擡手，肖寧停下了掌箍。
“有何人接觸了她？這幾日發生的事情，事無巨細都告訴朕。”
宮女各挨了幾個耳光，兩人腫著臉，聲若蚊喃地交代了一堆雜事，最後才說：“夫人白日在馬車上聽說書先生說書，老百姓們嘲笑她是禍水，說她是褒姒、妲己之流。”
司洸腦中神經泛起絲絲銳痛，似針紮斧劈。
他站在燒毀的廂房中，一拳砸在斜倒在面前還未完全燒斷的房梁上，“你們就讓她聽著？不知道把她帶走？”
宮女們抖若篩糠，“夫人聽的時候，泣淚連連，奴婢勸夫人離開，但夫人發了脾氣，奴婢不敢……不敢忤逆夫人……”
說完她們兩人不停磕頭，額頭在雪地裏傳來沈悶的砰響。
司洸緊捏著手中玉佩，再拷問侍衛，得知他們私自縱酒，喝得酩酊大醉，所以沒有及時救火。
他踏著濕濘的石磚離開安國寺，風中傳來侍衛們被杖責的呼痛聲。
肖佑問夫人的遺體如何安置，是否要放進帝陵。
司洸想，若神聆真是因為百姓的辱罵而死，她一定很恨他，怨氣很重，他讓肖佑先將她的棺材放在安國寺的大殿裏，讓僧人們超度她的亡靈。
那一整日，司洸枯坐在延年宮中，指腹不斷地擦拭玉佩上的灰漬，他已經將它擦得很幹凈了，但不知道把它還給誰。
他手捏成拳撐著額頭，心裏追悔莫及，若她真的因此自焚了，那他寧願她以他弟媳的身份好好活著。他寧可看她和司湛伉儷情深！
雪下了整日，黃昏的黯淡光暈照在司洸的身上，前世她因病早逝，今生她決絕自焚，都怪他，都是因為他，為什麽每次她都獨留他在世上。
第二日，他派去江家、楊家查探的暗衛前來回稟，江、楊兩家沒有絲毫異動，他們談起安國寺著火的事，也只是無聊時的閑談。
司洸派的侍衛滿京都的搜索江神聆的下落，他們查遍了和她族人有關系的店鋪、錢莊，搜遍了各處宅院，還是沒有找到她的絲毫蹤跡。
司洸的心裏已有七八分接受了神聆去世的事。
他夜裏沈痛不能安眠，只有縱酒才能入睡。
每每酒醒後，他苦笑自嘲，縱酒度日，和他前世又有何區別。
大概區別在於，今世的她更加憎恨他。
以及他有了對她更多的回憶，圍場騎馬、泡溫泉，禦花園散步賞月……
江神聆的笑顏在他面前不斷地浮現，他在醉後，看到她坐在他的懷中，她細軟的胳膊抱住他的t脖頸，她的心跳在他胸口砰砰。
他不自覺地便會去想她死前的悲痛。
她明明最愛惜自己的名聲，是他毀了她。
他只能忙起來，這樣才會不去多想。
處理政務、處理軍政、親自操辦太皇太後喪儀，一旦閑下來，便不得不喝無數的烈酒去填補胸腔破碎的風口。
某日午後，司洸從太皇太後棺木前起身，他食不下咽，又準備喝少許烈酒熬過這難耐的清醒時光，他一壺酒下肚，突然眼前昏黑，腹腔裏傳來漲痛，喉口泛起腥甜。
他看著手心的暗紅血跡，本想將又泛上來的血咽下去，但血伴隨著才入肚的烈酒，再次湧上咽喉，吐了滿地。
司洸腳步虛浮，他靠著引枕躺在羅漢床上，太醫給他把脈，勸他戒酒。
他消極地不想用膳喝藥。
肖佑跪在榻前，磕頭，低聲說：“有件事情，奴才之前怕影響了皇上和夫人的關系，一直沒有告訴皇上。但見皇上龍體受損，奴才不得不說。”
“夫人去安國寺前，奴才帶人收拾延年宮的物品去焚燒，奴才在枕縫裏發現了一把藏紅花。奴才又在夫人常用的香料裏，發現了大量的麝香。夫人恐怕以為奴才將這些東西收進箱子裏，不會檢查便會盡數燒毀，所以沒有提前銷毀它們。”
肖佑不敢多說夫人的不是，言盡於此。
司洸撐著引枕坐直，屈膝靠在羅漢床上，他想到她說盼望有身孕的乖巧模樣，他胸口似被兇獸啃噬，疼痛難忍。
在他腦海中沈悶多日的酒意倏忽清醒過來。
江神聆一定沒死。
她心智堅定，她只是在與他虛與委蛇，她與他說什麽等她懷有身孕，他再冊封她，但她卻一直想方設法地在避孕。
他之前也有懷疑過她，他每次事畢後，她便會在恭桶上待許久，有幾次他刻意沒有揉捏她的腰.肢，但在她小解後，他卻看到了她小腹上留下的，她手指按紅的印子。
所以他都刻意在結束之後，還壓在她身上，抵在她的裏面。
等她力不能支，昏昏沈沈地要睡了，他才抽.身離開。
她說在他身邊，是最好的去處，好似貪名圖利，但她根本不想要他給的名分。
司洸冷哼，半瞇眼皮盯向肖佑，“她從哪來的這些東西？”
肖佑低著頭小聲說：“奴才懷疑夫人是從楊府拿來的，就是夫人突然對奴才發脾氣那日……那時奴才便覺得詫異，但沒敢多想。”
“不過還有一事，奴才也感到奇怪。當時夫人去安國寺前，讓奴才把玉佩和一支羊脂玉芙蓉花釵裝在一個匣子裏，讓她一起帶走。那個匣子燒爛了，奴才從廂房裏將它翻找了出來，那個花釵卻不在其中。”
肖佑略頓了頓，跪在地上，額頭緊貼在地毯上：“奴才命人細細找過，發現皇上賞賜給夫人的金釵玉鐲都在房中，唯有那支芙蓉花釵不見了蹤影。”
前幾日皇上縱酒悲痛，肖佑不敢提夫人的事，害怕觸了皇上的逆鱗，但皇上已經自傷到龍體，他這做奴才的，便不得不說了。
“花釵？”司洸讓江神聆燒瑾王府舊物那日，她找了借口，沒有銷毀那些金玉釵飾，他按了按疼痛的胸口，“你記得那花釵的樣式麽？畫下來，去查查來歷。”
“喏。”肖佑領命去做。
過了兩日肖佑向皇上回稟，“奴才拿著畫的花釵圖樣去了京中各個首飾鋪子，最後是珍寶閣的掌管認出來，這是瑾王給瑾王妃定制的頭面中的其中一支花釵。”
司洸捏著茶杯，驀地發笑，他的悲傷實在太可笑了。
他笑了半晌，狹長的瑞鳳眼裏駭浪滔天，“你做得很好。”
“去南邊監視楊家二老的暗衛，可有傳回來消息？”
“還沒有消息傳回來，不過應該快了。”
等了十日，肖佑來皇上跟前躬身說：“楊大人和楊老夫人在家急得團團轉，楊家三子安慰他們，說夫人吉人自有天相。”
司洸點頭，如此說來，楊家二老也不知道江神聆去了何處，但他們知道她逃走了。
司洸決定先不處置幫江神聆逃走的人，以免她聽到消息，擔驚受怕，那他就不好找她了。
她得放松警惕，才會露出蛛絲馬跡。
但她消失這事，他想了想。
有人幫了她，或者是害了她。
江家經過暗衛十來日的監視，司洸發現江神聆的父母完全不知道她失蹤的事。
某夜夫妻夜話時，江夫人還在向江恒逸提議，讓他尋個皇上心情好的日子，求皇上給她女兒一個名分。
江恒逸唉聲嘆氣，說會等過年的時候，想法子去提，“我上次見到聆兒，皇上讓她在身邊扮做宮女伺候，皇上恐怕不想給她名分，所以才在官場上屢屢提拔江家的人，皇上大概是想借此讓我們閉嘴。”
江夫人咒罵了司洸幾句。
司洸聽後陷入思慮，幫江神聆的人，竟然不是她的父母。
他懷疑是太皇太後死前，派了葉家的人照顧她。
他之前想著，江神聆心裏思念司湛，苦痛難忍，需要找個人傾訴憂慮，而剛好太皇太後也時刻掛念司湛，她們兩人背著他，說說他的閑話，再互相傾吐一下對司湛的思念，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得江神聆去了。
如今想來，江神聆去壽康宮那般殷勤，每次還要屏退左右，她和太皇太後一定商量著什麽陰謀詭計。
司洸派人徹查了葉家，暗衛們也時時監視著葉家上下，但暗衛發現葉家並沒有牽扯進這件事情中。
顏嬤嬤和玉珠、翡翠在分開拷打後，也招了相同的供詞，江神聆求太皇太後幫她離開皇宮，太皇太後答應了。
那條兔毛圍脖在郊外安置時疫病人的棚子裏放了一夜，所以江神聆戴上它之後便染上了時疫。
司洸得知了她患時疫的真相，一邊點頭，一邊揚起嘴角。
他對她日日夜夜的照顧也甚是可笑，他被她傳染上時疫後，他怕身體虛弱的她再染上傷病，他在安國寺的小隔間裏獨自忍耐了數日的病痛，她沒有來看望他，他也不忍心去責怪她。
現在想想，她心裏對他的痛恨可見端倪，她即使將他當做奴仆，奴仆因為伺候她而患病，她也會善意地去關懷幾句。
她心裏一定是恨毒了他，只怪他過於自欺欺人，想著她只要在他身邊，大多數時候是乖順的，這些事情他都可以視若無睹。
提到兔毛圍脖的來歷，他懷疑起了慧敏大長公主，她是江神聆和司湛成親時的執禮人，她又一向疼愛司湛。若是她把江神聆藏起來，他倒是一時半會兒懷疑不到她頭上。
他找了個借口，派人去大長公主的府上、田莊上搜尋了一通，也一無所獲。
縱尋無果，司洸不禁懷疑是太後知道了江神聆要逃跑的事，派人暗害了她。
他黑沈著臉去慈寧宮，他說起江神聆的事，又說父皇的陵墓尚且空著一個墓室，母後要不要下去與父皇作伴。
太後又惱又怕，立刻就將她所知道的事情全部召了，“哀家知道江神聆去安國寺是太皇太後在背後助力，但哀家想江神聆走了也好，沒有她狐媚惑主，皇上也能恢覆清譽，所以哀家便沒有將這事告訴皇上。”
司洸再嚇，母後也說不出別的事來。
自母後看他雷厲風行地處置朝臣，對不忠之人殺伐果斷，母後不敢再把他當做兒子，而是將他當做了皇帝。
母後的母家不爭氣，司洸外祖父家那幾個表兄全仰仗著母後才有官做，母後對皇權懼怕，她不敢再欺騙他。
司洸踏出慈寧宮時，雪花紛飛，紅墻堆滿白雪。
到底是誰幫了江神聆，或是害了她？
難道她出了什麽意外，真的死了？
他心口悶痛，不禁懷疑江神聆獨自在外行走，她年輕又姿容昳麗，被歹人看到，把她抓去了勾欄瓦舍。
司洸立刻下令，徹查京都及周圍各城鎮的青樓酒肆。
但還是她的沒有下落。
失望多了，他內心對她的情緒也產生了諸多的變化。
如果她是躲起來了，他這樣掘地三尺地搜尋她，她更加不會出來。
她肯定會覺得燕朝境內都不安全。
司洸派了人去北邊邊境和南邊出海口蹲守她，若她想要離開燕朝，他們便引t她回到京都。
他又派了人在楊家二老身邊時刻監視，他想，若風平浪靜，沒人找她了，她會憋不住去向外祖父、外祖母道一聲平安。
每個城鎮的出入口繼續嚴查路引。
她若是死……不，他不相信她死了。
江神聆消失四個多月後，金國邊境傳回消息，他從官員的信裏得知，她活得很好，充滿朝氣，她還有閑心在邊境的集市閑逛。
有四個護衛陪在她身邊，保護她的安全。
司洸當即就想把她抓回來，再嚴加拷問她的護衛，讓他擔心懷疑了這麽多日的，相助她的人到底是誰！
但他想了想，告訴自己，“與其費勁心裏去抓捕她，不如讓她自己走回牢籠。”
他在這半年裏逐漸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前世江神聆死得太早，他之後獨活的日子裏，因為在想念她，後悔自己沒有對她好，他在腦海中，將她過度美化了。
前生他一直在心裏告訴自己，讓她再等等。
等他繼位了，不用聽從父皇的安排了，他就處置陸珈謠，對她好些。
他繼位了，又想先敷衍著陸珈謠，等把恭王的事處理好了，天下安定了，他能去安心收覆邊境，實現自己的雄韜大略了，他就好好對她。
她沒有等到他對她好的那日。
前生互相怨懟的那段時間，他也在等她態度軟化，等她來向他求和，等她對他回心轉意，等她知曉她所有的一切，都該是他賜予的。
但他也沒有等到她的轉變。
前生自從父皇拿劍指他，江神聆貿然地闖進來替他擋劍開始，他的心裏便經常想著她。
只有江神聆愛他，她可以為了他不顧一切，她會為了他莽撞地犧牲自己，她是他的妻子，是會陪伴他度過一生的人。
但其實江神聆也和他父母一樣，自始至終都沒有選擇他，他們的心都偏向了司湛。
她根本就不值得他愛。
美好的記憶和悲傷的遺憾，都是前生她給他的烙印，她今生這樣肆無忌憚地欺騙他，他應該把那些舊事都放下。
他不要再對她好，他不要再因為她承受任何痛苦。
他不要再給她一分好臉色，等她回來了，他就用鐵鏈將她囚在宮裏，他要肆意地報覆她，讓她也享受他的痛苦，等時日久了，他眼看著她老了醜了，他的愛恨都會隨著時間淡去。
不過是個女人罷了。
他統禦九州，治理天下，人人都順著他、捧著他，憑什麽他要被她折磨。
***
在江神聆出現在茶室前，司洸千百遍的告訴自己，不要再被她影響情緒。
他要克制自己，別說愛了，連恨都不要給她，他只要簡單地報覆她對他的欺瞞。
司洸看她滿臉淚水，額頭、鼻尖浮起薄汗，他方才反剪她雙手時用的力氣太大，她按在槅門上掙紮不休的手腕又青又腫。
他起身與她隔開兩步的距離，他拿起錦帕擦拭指腹上殘留的她的淚水，擦完，他嫌惡地把錦帕甩在地上，“你真是形同瘋婦，掃了朕喝茶的興致。”
司洸拉開門，對內侍說：“擺駕回宮。”
江神聆在他壓住她時，她如墜深淵，恐懼貫穿了她的神經，好在他退開了。
她往後退了幾步，看到懸掛在空中的銅壺，壺裏的水泛著熱氣，她突然發足狂奔，往銅壺沖去，雙手一把抓住滾燙的銅壺，想將壺中的沸水潑在自己的臉上。
她的十指被沸燙的銅壺灼燒，動作緩了一瞬，司洸在聽到她腳步聲時便回頭看她，等她舉起銅壺，他猛然大步撲向她，將她撲倒在地。
銅壺在空中劇烈地晃蕩，熱水嘩啦嘩啦地灑落滿地。
電閃雷鳴，狂風將窗邊的花瓶吹倒，“咚”的一聲，瓷器碎裂，淡紫色的玉蘭花在破碎的瓷片中委頓。
江神聆摔在蒲團上，腰椎痛得她緊皺眉頭，一時半會兒無法站起來。
司洸半跪在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雙手，她的手燙至深紅，掌心和指節柔軟處都腫起晶瑩的水泡，他厲聲斥責：“你在幹什麽！”
“你要是喜歡這張臉，我就把它毀去。”
“我厭惡自己的皮相、身軀，我恨我自己，最恨的是你！若早知道你是這樣齷齪骯臟強占□□之人，當初家裏讓我進宮與你相識，我寧願白綾上吊，也不想和你有絲毫瓜葛！”
沒有希望了，若能離開邊境，她便能逃離司洸，她想到那時的微風花草，再看到面前這張戾氣喧囂的臉，她被他幾經折磨，心灰意冷，情緒瀕臨崩潰。
他不會再給她機會逃走，她也不用再壓抑心底對他的厭惡，說服自己忍著惡心去伺候他。
一聽到“回宮”兩個字，她腦海中的弦徹底崩斷，她想到曾經任由他玩弄的日子，她不想活了。
司洸手緊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
他的拳頭砸在她的臉側，老舊的木板“砰”的一聲從中斷裂，他明明告訴了自己千百回，再不要被她挑動情緒。
可他又被她的三言兩語激得胸腔劇烈起伏，他低啞道：“你若不想活了，便與你父母親族一起去死！”
江神聆以為他的拳頭要落在她的臉上，她雙眸猛地一閉，又再次睜開，充滿恨意地瞪著他。
“你除了拿他們威脅我，你還會什麽？我惡心你惡心到了極致，殺啊，你把他們都殺光好了！拜你所賜，我終於不用東躲西藏，能去地底下和他們團聚！”
江神聆說完，當即咬舌自盡，她已將舌頭咬出血來，司洸聞到血味，一把抓住她的下頜，他手指擠進她的口中，掰開她的貝齒。
她又狠狠咬在他的手指上，她嘴中混雜著他的血和自己的血味。
司洸任由她咬破了他的手指，他牢牢抓著她的唇舌讓她不能再咬自己，他轉頭對跪倒在門口的兩個內侍吼道：“拿東西來堵住她的嘴。”
肖佑扯了幹凈的棉布條揉成一條，在皇上抽.出手指後，他將布條塞進夫人口中。
他不敢多看，又跪在一旁。
禁衛在門口回稟，“皇上，經過拷打，其中一人招了，他們是瑞王的部下。”
“什麽？”司洸擡手按住額角，情緒震蕩，顱內傳來劇痛。
他閉上雙眼，額頭青筋暴起，“你，你竟然……”
“啊。”司洸回頭盯向江神聆的臉，他眼角瞪出血絲，切齒冷笑，“呵，你竟然還和司泓有關系？”
江神聆下落不明之時，他唯一沒有懷疑的人是司泓，唯一相信的人也是司泓。
他還約司泓喝酒，向他傾訴自己內心的苦痛。
而江神聆，就藏在司泓的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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