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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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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元宵節後連著好幾日都是晴天, 馬車走在大街上,臨近日中,天氣回暖, 街上堆積的厚厚積雪融化了大半,街角殘留著少許的冰渣。

如今只有司泓這一個兄弟陪在司洸身邊, 司泓怕臨走了,司洸突發奇想要來給他送行, 他早上特意進宮拜別司洸。

司洸神色難得地和緩了幾分。

司洸鼓勵了他幾句,讓他不要荒廢了讀書和騎射,親自把他送到了宮門口,還又給了他賞賜了金銀珠寶。

司泓看著若幹箱賞賜,心裏略感慚愧,他對司洸是又敬又怕。

記起小時候, 他看洸哥哥被太子太傅和父皇指責,冷著臉心情不好, 他會主動去逗洸哥哥開心, 把自己喜歡的玩具分享給洸哥哥,結果沒來由地被洸哥哥斥上一聲“幼稚”、“走開”, 他委屈又傷心, 會哭上好久。

這樣的次數多了, 司泓也逐漸了解到, 洸哥哥的脾氣陰晴不定, 每當他情緒不好時, 就算自己沒有招惹他, 努力地討好他, 也會被他遷怒。

後來他便學會了對著司洸溜須拍馬,發現洸哥哥心情不好時, 他也盡量躲得遠遠的,不主動去招惹他,以防害得自己不痛快。

不過洸哥哥對他的賞賜一向是豐厚的,也會記得他的喜好,偶爾帶著他一起玩耍。

他跟在司洸身邊時,雖親切地喊著“洸哥哥”,但時常提著一顆心,尊重他、孝敬他,生怕有一丁點做得不對的地方,惹他不快。

這是他唯一一次,他明知道洸哥哥為了尋找江神聆的事情心力交瘁,他卻做出違背之舉。

但司泓想了想,司洸強占弟媳,本就是他做的不對。

這次自己的妄為,背離了自己一向行事謹慎的準則,但至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司泓看向垂眸坐在車裏的江神聆,她頭上裹著烏色的巾,身上穿著質料質樸的灰色長衫,她就算刻意扮醜了,那雙盈盈若水的雙眸往人身上一睇,也能叫人看出來她姿容秾麗。

行駛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城門口的侍衛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這段時日守在城門口的仍然是司洸之前派來的禁衛軍。

侍衛們極為嚴苛,他們會仔細檢查每一個出城百姓的身份和行囊。

司泓掀開簾子對著外面嚷嚷:“怎麽停下來了?本王的車馬也要檢查嗎?”

他很不耐煩地拍著車窗,“快些放行!本王有要事要做!”

城門口領頭的侍衛走到馬車前,抱拳說:“王爺請稍待,近來年節,城中盜賊作祟,犯案後四處逃逸。上面擔心盜賊躲在貴人們的隊伍裏離開京都,所以下令皇親國戚離開京都時,卑職們也要嚴查隊伍。不止是王爺,前幾日慧敏大長公主出城燒香,大長公主的仆從們,卑職也是一個一個仔細核查的。”

司泓不耐煩地皺眉,瞪著他問:“還需多久?本王回封地路途遙遠,今日本王本就起遲了,被你這一番檢查,若耽擱到午後才能出城,本王今日到不了下一個城鎮,豈不是要露宿荒野。”

侍衛答:“瑞王請再等片刻,卑職擔心箱子中藏了人,等卑職檢查了王爺的箱子,就給王爺放行。”

“快點!”司泓一聲低吼,甩下車簾。

他端坐在馬車上,還佯裝著怒火,捏著茶杯對江神聆說:“給本王斟茶。”

江神聆拿起茶壺,不知道是車前的馬在亂蹄還是因為她心裏緊張,她的手抖得厲害。

她不敢說話,倒好水後,安靜地坐在角落裏。

聽著外面喧嘩的人聲、翻箱的砰砰聲,她咽了咽口水,面色略顯蒼白。

司泓將茶水飲盡,聽到外面翻找的聲音逐漸小了,他再次不悅地掀開簾子問:“好了吧?還要多久?別耽擱了本王出城。”

侍衛恭敬道:“王爺,還有幾個箱子,馬上就檢查完了。”

司泓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車簾外傳來那個侍衛的聲音,他說:“卑職鬥膽請王爺下馬車,馬車裏也要檢查。”

司泓面色陡然一變,他思量了片刻,壓低了聲音,含糊道:“本王有急事在做,不方便下馬車。”

江神聆咬緊牙關低著頭,雙手緊攥著袖口。

她雖也像上次那般喬裝打扮了,但若是下了馬車,光天化日之下,難保不被侍衛把她認出來。

侍衛說:“上次慧敏大長公主也讓卑職等檢查了馬車,還請王爺……”

司泓對江神聆道:“嫂嫂,事急從權,得罪了。”

他突然伸手解開自己的對襟盤扣,三兩下把自己湖藍色的圓領袍敞開,露出了裏面淺碧色的中衣。

他低著頭不敢與江神聆對視,急匆匆地把自己中衣也解開,中衣往外一掀,露出半邊雪白肩膀。

江神聆怔怔地看著司泓,他突然伸手過來拉她,他把她按在織錦地毯上,她衣裳完好,他衣衫不整。

外面傳來侍衛的聲音,他雖在向王爺道歉,但隱隱透著急切,他似乎覺得車裏有些不對勁,很想上來檢查。

“喔,本王正有事在忙,你別帶人,自己上來查看。”

司泓扯亂了自己的發冠,半撐著身子立在江神聆身前,他的雙膝跪在地上,雙手撐在她的臉側。

他睫毛不安地翕動,顫顫似風中纖絲,晶亮的雙眸斜瞥著地毯上的彩雀百花紋路。

司泓不過十六七歲年紀,紅唇圓眼,濃眉挺鼻,一副稚嫩的清俊少年模樣,此刻他雪白的雙頰泛起荔枝的妍紅,雙眸因緊張而在地毯上來回亂瞟,不過幾息就將地毯上的花紋看了十來遍。

他的餘光看到嫂嫂輕蹙眉頭,面露難堪之色,她雙眼怔怔地盯著他。

他臉上浮動著她溫涼的鼻息,她很是緊張,呼吸短促,每一下鼻息都似羽毛刷子,輕輕在他燥熱的臉頰上吹拂。

司泓盡力地撐住了自己,雖兩人的衣衫混沌不清地交纏在一起,但他一點都沒有碰到嫂嫂的身子。

他平日裏疏於鍛煉,露出的肩背透著少年青白的纖瘦,在昏暗的車廂裏似一塊白玉。

司泓記得嫂嫂在瑞王府的這t些日子裏沒有使用香料,但此刻隔得近了,他還是聞到了馥郁的淺淡花香,那香味勾得人心癢癢,他唇繃得平直,方才按倒她的手掌此刻撐在地毯上,掌心也傳來癢意。

他胸腔狂跳,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他想了想,那是他過往不經意間路過嫂嫂身旁時聞到的木蘭香氣,現在明明什麽味道都沒有,他卻幻想出了那時嫂嫂的明眸善睞和妍麗姝色。

罪過罪過,萬分罪過,司泓想,自己雖不愛讀書,但也算是知禮明德之人。

雖然還未經人事,但也對男女之事略知一二。

方才那一瞬間縈繞在他鼻尖的香味,是他的幻想,是他不該有的幻想。

他鼻尖泌出薄汗,越想越覺得羞赧,雙臂打抖,險些要撐不住了,若撐不住了,壓在嫂嫂身上,那就更難堪了。

那侍衛等了半晌,見瑞王和小廝始終不願意下來,瑞王方才又叫他進去查看,他只好冒昧地掀開簾子,擡腳往馬車裏跨去。

剛掀開車簾,他就嚇了一跳,他看到瑞王衣衫不整,身上僅披著中衣,也不知道下身是否穿戴整齊。

他從瑞王身後看去,瑞王正壓在小廝身上,那小廝在瑞王身下,身量看著不高,可能還未到束發之年。

兩人好似正在耳鬢廝磨,車廂裏氣氛暧昧淫.亂,他還隱約聽到瑞王發出不雅的低沈聲音,細看之下,瑞王還在輕輕顫抖著……

過往也未曾聽聞過瑞王喜好男風,更未曾想瑞王一直這樣急切,是急著找小廝洩.火。

領頭的侍衛驚了一瞬,他回頭看到身後的侍衛還有百姓也在往裏打量,為保全皇室清譽,他連忙將簾子放了下來。

“速速放行!”侍衛揮了揮手,紅著一張黑臉,趕快讓瑞王的馬車離去。

馬車緩緩往前,司泓側躺在地毯上大口喘氣,緊張又疲憊,他緩了緩,拉過自己的中衣系好,沒敢看嫂嫂的臉色。

他穿好圓領袍,給自己戴上玉冠,垂著雙眸說:“本王乏了,小憩片刻。”

說完,司泓靠在馬車壁上,抱著雙臂闔上雙眼,心口還砰砰亂跳,但人已經裝作睡著。

江神聆從地毯上起來,她背對著司泓,她感到局促萬分,但事出有因,她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不要再去多想剛才的事情了,她告訴自己高興些,終於、終於離開京都了!

方才城門口的侍衛為了給瑞王讓道,沒有放行百姓,等瑞王一行離開後,侍衛們又繼續在檢查百姓們的身份。

現在城外安靜,唯有風聲鳥鳴。

江神聆不敢打開車窗往外看,但嘈雜的人聲已經被馬車遠遠甩在了後面,伴隨著馬車的搖搖晃晃,她的情緒終於松快了兩分,唇角也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她一早就知道,假死逃脫是很艱難的事,但不做的話,她便會永遠被囚在皇宮裏,等待司洸的□□。

好在她現在已經成功了一大半了,只要日後謹慎小心地過活,她就能永遠地逃離司洸。

也許她還能去到關外,和司湛再次相見。

她有很多話想對他說,以前她對他的那些欺瞞,她現在每每回想起都深感內疚。

***

瑞王一行在官道上走了大半日,晚間到了青城。

青城的官員邀請瑞王在府邸用晚宴,席間,司泓聽說這三個月,京都派來的禁衛軍已將青城裏裏外外搜了三遍。

他想,如果皇上在京都一直沒有找到江神聆,會逐漸往外搜索,皇上大有掘地三尺也要將她找出來的執念。

嫂嫂除非躲進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否則在哪裏都不安全。

他想起嫂嫂之前想去金朝的事,他此刻覺得嫂嫂的想法是正確的,只有躲到皇上力不能及的地方,她才會安全。

司泓用完晚宴,謝絕了官員邀請他在府邸休息,他帶著侍從們去客棧落腳。

到了客棧,為避人耳目,江神聆還是扮做司泓的小廝在旁伺候。

司泓想到嫂嫂沒有用晚膳,讓客棧的小二上了四菜一湯。

房裏只餘他們二人後,司泓盯著面前熗炒的青菜說:“嫂嫂坐下用晚膳吧。”

江神聆坐下開始用膳,他猶豫再三才說:“白日本王唐突,驚擾嫂嫂了。”

她夾鹵牛肉的筷子稍頓,“無事,倒是我玷汙了王爺的清譽。”

再說也是徒增尷尬,司泓哂笑道:“好了,此事不要再提,就此揭過罷。”

“本王想問問,嫂嫂之後有什麽打算?”

江神聆微感詫異,擡眸看向他,“是萬風那裏出了什麽岔子嗎?”

前幾日江神聆就與他說好了,到了青城之後,他們就分道揚鑣,司泓繼續趕路回封地,他臨走之前派人去只會萬風一聲,讓萬風來青城與她匯合。

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雖有大筆的銀票,但獨自一人在世間行走,還是太過危險,若讓她去雇人保護自己,她和司泓都不放心陌生人。

司泓說可以留下兩個護衛與她同行,她覺得麻煩他太多,拒絕了他的好意。

“不是萬風出了問題。”

司泓把今日席間聽到的事告訴了她,說完他有些局促,眨著雙眸說,“嫂嫂若想無虞,不妨先跟本王一起回封地。”

“回封地?”江神聆錯愕地擰眉看向他。

“本王打算派幾個信得過的人,去邊境看看情況。能否靠行賄打點邊境的官員通關。如果可以把守邊的官員收買下來,他們就去金朝的皇都給你買個宅子,添幾個奴仆,之後他們再回本王封地接你去金朝生活。你自己四處躲藏,並不安全,本王為了你的事,提心吊膽了三個月,最後你若還是被皇上找回去了,我倆這些時日因擔驚受怕而吃的苦,豈不是白受了嗎。”

司泓坦蕩地看著她,“嫂嫂考慮一下吧。”

江神聆聽他說得在理,經過三個月的相處,她發現司泓並非像他表面那樣天真爛漫、不谙世事,相反他很謹慎,心裏也很有主意。

她想了一夜,早上等他要出發時,她說:“我覺得王爺的主意很好,但是我還是不想隨王爺去封地。”

司泓皺眉,輕抿紅潤的唇,沈思了一瞬便點頭道:“好吧,那本王現在就派人去告訴萬風你的下落。”

“不用了。”江神聆搖了搖頭,“我跟著那幾個王爺信得過的人一起去邊關吧,若能收買邊境的官員,我當即就可以去金朝生活。若我去了王爺的封地,便要在封地苦等他們的消息,他們這一來一回,少說要三個多月,太久了,我不想等。”

“也是這個道理。”司泓手揣在袖子裏說,“上次綁你的四個護衛,是本王的親信。本王讓他們留在客棧裏,等本王離去後,你再和他們一起離開。”

他已經收拾妥當,不能再在客棧裏久留,以免耽誤了行程。

司泓手放在槅門上,即將開門時又收回了手,他回頭對她說:“送君千裏也終有一別,那我們就此別過罷。希望以後彼此都能順順利利地,我長命百歲,你也安穩度日。過兩年等皇上消氣了,他將湛哥哥放出來後,我會找機會告訴湛哥哥你在金朝。”

他垂眸,眸底泛起一絲漣漪。

這一別,以後應該也不會再見了,他不會去金朝,她也不敢再回來。

司泓推開槅門出去,就像話本裏說的,還是得為自個兒活著。

他剛走了一步,江神聆叫住他:“王爺留步!”

司泓回頭,心情有一絲覆雜,“嫂嫂怎麽了?”

江神聆莞爾,“王爺走這麽快做什麽?我近來一直在想如何報答你的事,我突然想起來,曾經聽人說過,王爺母妃的家裏是做瓷器生意的,家裏有幾個瓷窯,但生意一直平平。”

“我三舅母家也是做生意的,王爺應該聽說過,他們家是蘇杭首富。等來年風平浪靜了,王爺可以把這些時日相助我的事告訴我的外祖父,他肯定會報答你的恩情,屆時王爺便可以提出讓三舅母家幫你母妃家的瓷器擴寬銷路。”

“王爺大恩大德無以為報,這是我能想到的一點點力所能及的報答。”

江神聆真誠地對他行了一禮,“這三個月,真的多謝王爺照顧了。我能逃出生天,也全仰賴王爺相助。”

原來是說這事,司泓笑道:“之前母家便有聯絡過本王,讓本王幫他們在京都貴族中宣傳一t下自家瓷器,但本王嘴笨又拉不下顏面,這事一直未能辦成。之後若能和你三舅母家搭上關系,母家的生意定會翻番,本王花錢素來大手大腳,還可以從中抽點利潤。”

“這不是微薄的報答,對本王很有幫助。”司泓對她揮了揮手,“保重。”

江神聆留在房中,等他走後再離開。

兩人就此別過。

***

一個月多後,江神聆終於在四個護衛的護送下來到了邊關。

這一路上天氣轉暖,草場鶯飛,春暖花漸開。

江神聆途經山川河流,蒼山綠林繁茂、綿延不斷,大河奔騰不息,她從前從來沒有見過這些景象,離京都越遠,她的心情便越好,即使每日吃粗硬的幹糧,她也覺得能夠下咽。

江神聆一路上都讓護衛在打探金朝的事,聽說流落在外一年多的皇子商應勝已經被杜丞相找到,如今已經登基繼位。

她暗暗思慮,按照夢裏的事情推算,大概司湛出使順利,雍王那邊徹底亂了套,所以勝兒才得以繼位。

總的來說,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江神聆聽到金朝的消息時,正打著傘路過一個破落的城鎮,她踏在雨後濕濘的泥土上,步履輕快,近來縈繞在心頭的種種淤塞,只要不刻意去想,她都能將它們暫時遺忘。

到了邊關後,江神聆先想的還是扮做百姓蒙混過關,畢竟去收買官員,恐怕會有風險。

護衛們去問附近村落、城鎮的百姓,“我們想去金朝做點馬匹生意,我們拿不到通關文牒,想要偷混過去的話,該如何做?”

百姓們都說,以前邊境管理混亂,想要出去或是想要進來都很簡單,自從去歲皇上登基之後,皇上命人關了兩朝的互市,嚴格管理邊境,沒有通關文牒,誰都出不去,“出不去也好,那些個金人也進不來,他們囂張得很,老是欺負我們這些貧民百姓,打家劫舍、無惡不作。”

江神聆聽後放棄了偷渡這條路,便只好讓護衛們去收買官員。

護衛們喬裝打扮一番,扮做富商去官員府邸做客,他們向官員許諾了重金,但還是碰壁了。

官員不為銀兩所動,正色道:“如今邊境管得極嚴,上個月皇上才派了京官來邊境巡視,本官要是收了你們的銀子,私自開城門讓你們出去,本官一旦被查出來,烏紗帽就保不住了。”

官員看他們很急切,笑著與他們閑話道:“不過先帝爺在世時,渡厄大師去金朝傳過三次佛法。上頭傳來的命令說,遵循舊旨,如果是渡厄大師想要離開邊境去往金朝的話,無需通關文牒,我們即刻放行。你們這麽想過去做生意,不如把頭發剃了,等渡厄大師要去金朝時,扮做他的隨從一同過去。”

護衛從官員的府邸回來,告訴了江神聆這個消息。

江神聆眼見收買的路也走不通,心裏頓時失望極了。

眼看著邊境的高墻就在眼前,只要離開了這堵高墻,她就能去到別樣的天地,但是她卻無能為力,邁不過高聳灰黑的城墻。

心情低落了半日她又打起精神,決定去找渡厄大師。

大師慈悲為懷,她雖只見過大師一面,但大師對她甚是關愛,再加上大師和王爺是忘年交,大師得知了她的請求,肯定會幫她的。

離開邊境這日,江神聆站在城墻的陰影下,擡手輕撫冰冷的墻磚,她看到墻角長滿了青綠的草和白黃的小花。

北方蒼涼的風吹拂在她的臉上,她擡頭看著旌旗招展的墻頭,暗暗給自己鼓勵,等找到渡厄大師了,下一次來的時候,她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很湊巧,他們稍微一打聽,便得知渡厄大師回到了雲外寺。

大師年事已高,近來身體略微欠安,他會暫時在雲外寺休養一段時日,再四處雲游。

江神聆聽到渡厄大師在雲外寺,她心生退卻之意,雲外寺就在京郊,她可不敢回去。

護衛勸她回瑞王封地暫住,等候邊境重新互市,她實在不想再麻煩瑞王。況且前生到她死時,都未曾聽說與金朝重開了互市。

她要是去了瑞王封地,這一等,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思來想去,江神聆還是決定去找渡厄大師。

她對護衛說:“我們回青城吧,我在青城等你們,你們留兩個人保護我,剩下兩個人去雲外寺尋找渡厄大師。若他在寺廟裏,且京郊安全,我就尋個機會,偷偷上山去求他。”

初夏,江神聆終於回到了青城。

這三個月她全在路上奔波,來回時心境卻完全不同,從奔向生機,到回到危險之地。

她在青城外的小村莊裏逗留了兩日,護衛先進城裏去打聽,他們得知近一個月,皇上已經沒有再派人四處尋人了。

老百姓猜測道:“那逃犯一定是被抓住了,之前鬧得人心惶惶,禁衛們三天兩頭就挨家挨戶搜查。”

江神聆聽到護衛們打聽來的消息,心想,距離她放火那日,已經過去半年了,司洸費勁心力也找不到她,他已經接受了她的死訊。

她稍微放心了一些,但也不敢掉以輕心,還是讓護衛先去雲外寺尋渡厄大師。

護衛去了三次,都沒有見到渡厄大師。不過第三次時,他們在上山的路上,聽到幾個百姓在議論半個月前渡厄大師在雲外寺講經的風采。

江神聆想著大師不見外客,達官貴族們在雲外寺添了無數香油錢,也見不到大師一面。

她只要知道大師在山上就好。

第二日是個陰天,她帶著兩個護衛,穿著粗布麻衣,往山頂走去。

遲緩沈悶的夏風在林間吹拂,山頂的層層白雲染上烏色,越壓越低。

雨懸在雲間,半晌沒有落下來。

走到山腰上,江神聆看到了那處緊鎖的宅子,她在院外停下,想到前年下雪時,她和司湛新婚燕爾,在這小院子裏烹茶彈琴、賞雪作畫,度過了蜜裏調油的時光。

院墻上爬滿青苔,院門的銅鎖銹跡斑斑,她想起那句人面不知何處去,一時傷感。

護衛說:“娘子,快些上山吧,等會兒下雨了,山路就更難走了。”

“嗯。”江神聆收回視線,聞著山間的草木芳香,聽著潺潺流水,繼續往山上走。

許是要落雨的緣故,他們一路上都沒有遇見百姓,江神聆也並沒有覺得奇怪。

黃媼曾說雲外寺的和尚不愛搭理人,所以百姓不常去寺中禮佛。

走到雲外寺,寺中僧人寥寥。

江神聆對門口的和尚說:“我是渡厄大師忘年之交的好友,曾經在偏殿得渡厄大師贈送玉佛,煩請您幫我通傳一聲,問問大師今日能否見我一面。”

那和尚上下掃了她一眼,不動聲色地點頭,他進了佛堂,不時出來對江神聆說:“女施主跟貧僧來吧。”

江神聆頷首答謝,她對護衛說:“你們在門口等我。”

即使天光昏暗,但她心情不錯,她步子走得急,沒有看到她剛一走進寺廟,守在廟門口的兩個護衛便被侍衛們捂住嘴巴,拖到了一旁拷問。

和尚領著江神聆走進偏殿,兩人停在偏殿掛著卷軸的那個茶室門口。

江神聆回憶第一次來這裏時,她是和司湛一起的,如今她再來,是求大師帶她去找司湛。

大師真是她和王爺的恩人。

槅門打開,江神聆低頭走進去,甫一擡頭看到房中的人,她似被雷劈般,渾身霎時發麻,心口猛然狂跳。

個子高大,肩寬腰窄的男子背對著她,他正悠閑地欣賞著墻上掛著的佛像。

他頂上束發的金冠在陰天發出悶暗的光澤。

他背對著她,仰頭看著佛祖,聲音似黑夜中的風嘯,低啞暗沈,“果然如朕所料,你沒有死。”

“你在邊境之時,朕安排在那裏的人就可以抓你回來。”

司洸轉過頭,“但朕想了想,不如等你自己回來。”

他譏諷地斜了斜薄唇,掀眸盯向驚慌失措的江神聆。

他幽邃的雙眸定定地盯著她,眸底寒氣森森,“這樣更有趣味,不是嗎?”

窗邊那株斜插於白瓶中的玉蘭花在風中顫顫搖曳。

江神聆身後的門“砰”的一聲被關上,天光昏暗,驟風急吹,似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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