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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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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火把灼目的光逼近, 村中偽裝成村民的護衛們脫去外面的麻布衣服,露出裏間的玄甲。

黑夜中兩方披堅執銳,無聲對峙。村裏尚有老弱婦孺, 他們被突然出現的大批武士嚇得四處躲藏、慘叫連連。

山林風大,林中陰森黝黑, 一眼望不到盡頭,重重樹影在夜色中似鬼魅招搖。

司湛說:“我帶著勝兒偽裝平民逃走, 之後我們在皇都匯合。”

江神緣面露猶豫之色:“我們此刻在東邊,皇都在西邊,從這兒回皇都起碼還要一個月,你帶著勝兒能行嗎!這麽多士兵圍著村莊,你能逃出去嗎?”

她看司湛目光堅定,她又看了一眼壓近的敵軍火把。

夢中的江神聆漂浮在村落的上空, 她發現村中火把甚多,瞧著和敵方的人數不相上下, 但實則是在虛張聲勢, 許多火把插在路旁的樹幹上、屋檐上。

叛軍來抓江神緣的將士,比江神緣的部下多了不止一倍。

江神緣的鵝蛋臉凍得青紅, 火光照亮了她憔悴的面龐, 她的雙眼卻熠熠生輝。

她蹲下身子對三歲的孩童說:“你跟著姨父先行離去, 路上你要聽姨父的話。回了皇都你帶姨父去找杜叔叔, 你還記得杜叔叔吧?”

勝兒搖頭, 低聲哭泣, 拉著母親的手:“不, 勝兒不要離開娘親……”

江神緣三兩下脫掉勝兒的棉衣, 她從村莊的破房子裏找出一件爛了的麻布衣服給他套上,又用泥土糊花了他的臉龐, 低斥道:“聽話!不要哭!”

勝兒咬牙止住了淚水,雙眼瞪得紅紅地看著母親。

江神緣即使要與兒子分別,前途未蔔,依舊面色鎮定。

她仰頭對司湛說:“丞相杜昭效忠明宗,他一直在暗中相助我,你帶上勝兒去找他,他會輔佐勝兒的,若是我死了,你告訴勝兒,等他長大了,一定要替我報仇。”

司湛:“我與杜昭不相識,你可有信物?”

江神緣搖了搖頭,掀開勝兒的衣服,露出他背上的弧形紅色胎記,“以前宮裏服侍過他的人都知道他的胎記。”

司湛將勝兒像行李一樣背在背上,他沈聲說:“你派人往西邊突圍,引叛軍都往西邊攻去,我趁機潛進東邊山林中,林裏我提前備好了馬。”

“保重。”江神緣雙手捏緊,看著兒子幼小的身軀緊緊貼著司湛的背脊,她咬牙,眼裏盛著薄淚,“若我們能在皇都相會,奪回勝兒的皇位後,我必許你高位!”

司湛面無表情,眸光清冷似月,“你今日恐怕兇多吉少,若被俘虜,別指望著兒子替你報仇,你想法活著。”

江神緣勾唇慘淡地笑了一聲,“我念著勝兒,他們不殺我,我如何也不會尋死的。”

江神緣命令部下向西邊突圍,待司湛順利逃走後,她見部下已被團團圍攻,她命令保護她的護衛從村民手裏搶過來一個稚童,她給那稚童換上了勝兒的衣裳。

她抱著稚童翻身騎上駿馬,帶著護衛往北邊策馬奔騰,嘴裏輕念道:“明宗在天之靈,保佑勝兒無恙。”

……

江神聆摸到身下溫涼的床褥,隱約有些清醒,她翻身再睡,又很快沈入夢鄉。

夢裏的場景,如走馬觀花。

江神緣被叛軍抓住,她懷中的稚兒被敵軍殘忍地殺害,那個村裏的村民也被士兵們盡數屠殺。

她對著死去的稚童撕心裂肺地哀嚎,不要命地去搶奪孩子的屍體。

叛軍的頭領笑著扯住她的頭發,看她傷心欲絕卻邁不開步子,欣賞她嚎啕大哭地無力掙紮,他笑說:“雍王說你還能生,留你一條性命,給他生兒育女。”

“金朝不比你們燕朝禮節繁重,寡嫂本就兄死弟繼。”

江神緣伸手去抓打他,被他輕易制服,她哀嚎著不想活了,要和兒子葬在一起,被首領一掌打暈。

她被抓住後,關在軍營中,叛軍將她往雍王處押送。

晝夜飛速輪換,江神緣一路上多次尋死覓活,但都沒有傷害到自己。

過了些時日,給江神緣送飯的奴仆打開了她手上腳上綁著的鐵鏈,對她說:“丞相派我們來救你。”

奴仆帶她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潛逃,他們逃到營帳外面,有一小隊人等在營外接應她。

江神緣在他們的護送下歷盡千辛,成功回到金朝皇都。

她到了丞相府邸,多番感謝丞相。她又走到後院,看到司湛正在教勝兒習劍,勝兒看到她,丟開劍哭著跑過來。

母子相逢,泣淚連連。

勝兒說著這t些時日過得辛苦,但多虧姨父照顧他,他已經會舞劍花了,他回頭撿起木劍,使劍給母親看。

江神緣看完勝兒舞劍,含淚感謝司湛,“我聽丞相說,是你出的主意派人來救我,大恩不言謝,待勝兒登基之後……”

司湛將劍背在身後,打斷她的話,輕聲說:“這些時日據我觀察,丞相雖尊重明宗,但他幫你們孤兒寡母,更是為了他自己的權勢,你提防他,但也要清楚地告訴他,勝兒登基後,你們有什麽是能給予他的,以防他將你們交給雍王。”

“雍王如今帶兵占領了東邊數十城,我從杜丞相那裏打聽到,雍王與手下諸將存在一些隔閡,你讓杜丞相封我為使者。我出使去幫你游說雍王投降,不求成功讓他投降,只求挑撥離間。”

“先不要讓雍王知道你回皇都了,你和勝兒暫且躲在丞相府中。”

他說完,江神緣垂眸思索,很快便同意了他的話,她桃花眼裏泛著淺淺光芒,“雍王殺了明宗,又追殺我一年有餘,若他落在我手裏,我必將他挫骨揚灰。”

“他兵強馬壯,你多加小心。”她說,“你還盼著和神聆團聚,若情況危險,你便放棄挑撥之事回來。”

司湛臨走那天,勝兒追在他身後,揚聲道:“姨父,一路保重,我等你回來過年!”

夢中場景消散,江神聆感受到心口的劇烈跳動,她擡手輕按胸口,徹底蘇醒過來。

她坐在床上回憶夢中的場景,如過往的夢境一般,醒後,夢裏的點點滴滴清晰明了。

“明宗、勝兒、雍王、叛軍、杜丞相……”江神聆逐一念著他們的名字,她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

今次的夢,連上了上次的夢,看來司湛和江神緣自那次偶遇後,他便在協助她逃難,近兩月來發生的事,在她夢裏似翻頁般光速浮現。

江神聆更加確定了夢境的真實,畢竟她都能重活一世,這些怪力亂神的事,她雖不清楚為何會發生,但大概冥冥之中有天意垂憐。

她又想,大抵是彼此的思念聯結成線,司湛用夢境告訴她,他尚且安好。

江神聆想起醒前的最後一幕,司湛策馬出了金朝的皇城,他遠眺平原與遠山,蒼黃的枯草被雪壓倒一片,雪化後,滿眼荒涼。

他面露落寞之色,輕念道:“從此音塵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煙。”

分別後音訊全無,山依舊,草迷離。

他也在想著她。

她心裏的思念泛成苦水,眼裏漫起點滴愁緒。

外面風饕雪虐,江神聆穿上衣服披上披風,打著傘走到東間,輕敲槅門,“瑞王,你睡了嗎?”

後半夜了,他肯定已經入睡,但早上司泓如果悄無聲息地走了,她便沒有人可以詢問了。

江神聆鍥而不舍地再次敲門,至少讓司泓的侍從知道她有事找司泓,“王爺,我有些事情想問問你。”

瑞王的侍從打開門,打著哈欠說:“王爺已經睡下了,娘子若有事,不如明早再來問。”

“好吧。”江神聆哆嗦著說,“王爺大概什麽時候起床?等他起來了,你過來告訴我一聲,可好?”

侍從答:“好,大約還有半個時辰。”

“嗯,多謝你了。”她打著傘回到廂房,房中的炭火還未燃盡,她連忙在爐邊烤火,凍僵了的四肢逐漸恢覆了熱氣。

江神聆搬著椅子坐在門邊,側耳聽東間的聲響,心裏還回憶著夢裏的事情。

半個多時辰後,司泓頂著烏青的下眼皮,皺眉走進房中,“嫂嫂有何事這樣急切,本王平生最恨夜裏被人叨擾。”

江神聆起身行禮致歉,“王爺,你知不知道金朝的事情?”

司泓泛著困倦的眼微微晃動,“嫂嫂,你……”

他頓了頓,看向一旁的書架,“嫂嫂晚上無事在看書麽?書裏說的東西,本王一概不知,金朝的事,本王更是不知。”

“王爺就沒有聽人說過一些金朝的事嗎?我聽皇上說過金朝內亂的事,你可知明宗是誰?他好像已經死了。雍王又是誰?”

她接連問了夢中幾處不明的地方,抿了抿唇,似水的眸子柔軟地凝向他,“王爺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司泓看她迫切地想要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她大半夜來敲他的門,竟然是想和他探討金朝的局勢嗎?他還以為是她房裏進了老鼠,她想讓他派人幫她抓捕。

他雖感到語塞,但還是點頭道:“本王每天鬥雞遛鳥安心玩樂,哪裏知道這些事情。閑散王爺就要有閑散王爺的自覺。”

“本王進宮後,找個人幫你問問,就找你父親好了。”司泓指了一下桌案,“你想知道些什麽,你寫下來,本王記不住。”

江神聆怕耽誤了他入宮的時辰,急忙研磨寫了下來,寫的時候她刻意沒有用自己寫慣了的簪花小楷,換為了行書,以防被相熟她的人看到了她的字跡。

她在府中千盼萬盼,過了三日,司泓回到了府上。

用膳時,佳肴堆了滿桌,司泓邊吃邊告訴她:“明宗是金朝的前朝皇帝。”

“明宗能詩善文,推行金朝向燕朝學習,開科舉考試,改革政治,設六部,還強迫族人改姓氏,烏谷侖改為商姓,塗丹改為杜姓,完顏改為王氏,他自己改名為商學義,朝臣反對者眾,但改革之後,金朝欣欣向榮。不過好景不長,他被親弟弟商學志派人暗殺了。”

“商學志就是雍王。明宗子嗣不豐,他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才三歲,名為商應勝,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個勝兒。明宗被暗殺的時候,他正帶著給他生了兒子的妃子麗妃和兒子在外巡游。他的妃子和兒子,有人說死了,有人說逃了,明宗身死已經過去一年多了,還是沒有人知道麗妃和皇子的下落。”

“說起來還有一樁趣事,洸哥哥做太子時,曾經帶兵剿滅過一支金人的部族,那個部族的首領名為商承恩,他是明宗和雍王的叔叔。五六年前,明宗去叔叔府上做客,看上了叔叔養在府上的嬌娥,強奪了過來,封為麗妃。商承恩百般不願,將此視為奇恥大辱,還因此引發了一場內亂。”

江神聆聽得心驚,大概理清了這樁事情,姐姐被金朝的王爺擄走養在府上,後來又被金朝的明宗占了去,於是王爺叛亂,但沒有敵過明宗,因此逃難到了燕國邊境,被司洸所殺,江神緣的玉佩在這個王爺身上,被司洸撿到了。

一年多前,明宗的弟弟叛亂,殺了明宗,又在追殺姐姐和姐姐的兒子。

“現在金朝亂著呢,雍王想繼位,但文武百官不應,以丞相杜氏為首的人稱為保皇派,他們努力尋找失蹤的皇子商應勝。朝堂上,明宗另一個弟弟,自封為攝政王,代管著朝政,派兵與雍王作戰。”

“還有啥來著……”司泓搖頭,揉了揉額角,“算了算了,本王記不住了,反正是一團渾水。”

江神聆夾了一塊雞腿放在他碗中,“補一補。”

“嫂嫂體貼,你可知本王記不住他們的名字,單名字這事,本王就問了江尚書四次。”

司泓擡頭,意外與她視線相撞,他瞥開眸子,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中,“是得好好補補,本王這腦子,讀書的時候都沒有這麽用心地記過詩文。”

江神聆笑了笑,“話說,皇上這幾日,情緒可好些了?”

“喔,完全沒有。”司泓一談到皇上便不自覺地癟嘴,“皇上的眸子裏總是堆積著深沈的怒火,誰看皇上一眼,都得被那火吞噬。那些個言官,平日裏最愛在皇上面前胡言亂語,這些時日他們審時度勢,各個安靜得像是啞巴一樣。”

他壓低了聲音,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本王從肖佑那裏打聽到,三日前皇上讓大家提早離開,是因為皇上嘔血了。”

“肖佑說皇上連夜不得安枕,靠縱酒入眠,又事事親力親為,不用膳食,只喝酒度日,那日皇上便是在飲酒之後,驟然嘔吐,嘔出了血來。”

“那他這幾日可還好?”江神聆聽自己這話,似在關心他,但她並非是擔心他的身體,她想,若他病重一些,應該更沒有閑心來管她的死活了。

她看司泓的眼神有些訝色,她玩笑道:“若皇上死了的話,王爺豈不是可以繼承皇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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