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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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翌日清晨, 風敲磚墻，窗外天光明。
江神聆抱著雙臂冷醒過來，房中的紅羅炭到下半夜便燃盡了, 餘溫消散後，衾枕更添冷意。
她下床搜尋抵禦嚴寒之物, 在櫃子中找到兩床錦被，她把被子都抱出來堆在身上, 蓋厚一點，腿腳便沒有那麽冷了。
白日裏，她在房中走動，稍間的書架上陳列著許多書籍，她隨手翻了翻，書全是嶄新的, 但書的封面卻落了零星的灰塵。
她想起司泓一向不愛讀書，這些書擺在這裏只是裝飾, 他大概沒t有看過。
她本想看書打發時辰, 但心煩意亂，沒有看書的心情。她在桌前撐著臉頰讀詩詞, 到腹中饑餓了, 書頁還停留在第一頁。
桌上放著四個圓盤子, 每盤都紮紮實實地堆滿了糕點, 乍一看像是貢品似的堆在桌上。
她拿起一個棗花酥, 慢條斯理地吃完, 噎得嗓子幹。侍女昨夜搬進來一個嶄新的大缸, 她們在缸裏倒滿了燒熱的井水。
江神聆拿起茶杯, 從缸裏舀了一杯涼水出來，涼水凍唇, 她慢慢飲盡。
心裏想著事情，她走到窗邊，隔著明瓦聽外面的聲音。
瑞王府裏格外安靜，到午後了她也沒有聽到絲毫的人聲。
司泓從封地回來，大概沒有帶太多護衛，他進宮行哀禮，護衛也跟隨他進宮了。
他沒有在瑞王府裏留下護衛看守她，她想，這樣很好，如果他特地留了護衛在王府中，反而會引人註目。
昨夜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寄人籬下，她不了解司泓的品性，他雖把自己的心思說得明白，她還是感到憂慮。
到此時，司泓進宮已有半日，宮裏沒有派人來抓她，她才終於放下心來。
明瓦綠窗，她輕輕將窗牖推開一條縫，窗外皚皚白雪，青竹變瓊枝。
天地間銀裝素裹，淺金色的日光照耀下，堆雪的紅墻泛著點點碎光。
積雪浮雲端，今夜還會下雪，北風吹進來，她搓了搓手，真冷。
她透過縫隙看著窗外，麻雀在雪地中低撲，院門鎖上了，她只能看到這四方的天地。
她眼含落寞，大約後半生都要這樣東躲西藏的過活，現在有吃有喝，處境尚算好的，以後又會如何？
她不知道能否找到司湛，若找不到他，在四處躲藏了幾年後，她打算去江南遠遠地看外祖父和外祖母一眼……
她不能拋頭露面去做生意，也不敢與親朋好友再有絲毫聯系。
以後只能如雨打浮萍，隨波逐流。
她輕輕扣上窗戶，心緒低迷之際，更加憎恨司洸。
因為他的惡欲，他毀了她的一生，若不是他非要強占她，此刻雪後天晴，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她定與司湛在院中的藤蘿架下賞雪吃火鍋。
她還能叫上三五親友一起去酒樓品嘗大廚的手藝，不用吃這冷冰冰的糕點。
她明明家世顯赫，自小受其他貴女們吹捧、恭維，她也勤奮努力、樂觀好學，沒有養出一分驕縱的性子。
她自己挑選的夫婿，溫和善良又愛慕她，她本該有很美好的一生，她不該背負那些紅顏禍水的罵名，也不該顛沛流離。
就算是她騙了司洸在先，可他位高權重、咄咄逼人，她一介女流，除了騙他，她還能如何。
她父親、外祖父身居要職都拿司洸沒轍，她想要逃避司洸，只能寄希望於嫁給一個司洸不會傷害的人，可未曾想到，他前生那樣喜愛的弟弟，今生也會因為她而……
她捧著面頰，想到那些屈辱的日子，耳畔不由得回響起司洸粗重的喘息聲，他高大的體魄壓在她身上時，她腰腹疼痛，似溺水般喘不上氣。
她又想起那日，他把她按在鏡前，他臉上是滿足的嘲弄，問她可看清了是誰在與她歡好，他非要她說出來，要她一聲聲喊他的名字。
幾滴清淚濡濕了指縫。
想到此處，去找司湛的事又叢生了退意。
她很想再見他，但不知道如何面對他。
思前想後了一日，到夜裏依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到後半夜，再與司湛相見的信念戰勝了因為難堪而產生的退卻，即使他已經恨上她了，她也想當面向他表達歉意，若非她去招惹他，他本不應該遭受這許多的磨難。
颯颯風聲在院中肆掠，雪壓斷了樹枝，她心裏裝著事情，被褥裏又寒冷，她渾身冰涼，天光微亮時，才終於迎來了睡意。
到第三日傍晚，雪越下越大，江神聆不敢再開窗，她不想再透一絲冷氣進來。
她在房中走來走去，試圖把身上弄熱了，好早些安眠。
水還剩半缸，桌上的糕點只用完了一盤。
她擔心若這百日司洸都將司泓留宿宮中，她遲早會餓死，想著節省點吃食，一頓飯便只用了半個桃花酥。
她正在跺腳生熱，風聲中傳來銅鎖打開的聲音，江神聆心尖一顫，連忙躲在屏風後面。
她聽到司泓在院裏說：“你們別跟著本王了！快去備些吃食，本王快餓死了。”
司泓推開門，傍晚屋中昏黑，房中一點熱氣也無，似無人居住，他輕聲問：“嫂嫂？”
江神聆隔著屏風看了一眼，只他一人，她從屏風後走出來。
他眼裏的惶恐在看見她後變為笑意，“本王還以為你走了，街上找你的人甚多，本王怕你被抓了，把本王供出來。”
司泓看了一眼桌上的吃食，訝然道：“嫂嫂是貓嗎，只用了這麽點糕點。”
江神聆站在屏風旁，含蓄地淺笑了一下，“沒什麽胃口。”
侍女進來點燃炭火，點亮紗燈，房中黯淡的金玉器玩在燈火照耀下，霎時明亮。
司泓凈手後坐下，讓侍女把桌上的糕點拿去扔了，明早他走之前再送新鮮的糕點和水果過來。
不時，侍女端上酸菜魚、炙羊肉、土豆燴牛腩、排骨藕湯……滿滿一桌熱氣騰騰的吃食，香氣撲鼻。
江神聆咽了咽口水，侍女給他們擺好筷子，添了米飯，她也自覺地坐下用膳。
司泓指了一下她手中的竹筷，“這幅筷子就放在你房中，你用了米飯的碗，用湯水泡一泡，便當是我用了湯的碗拿去給仆人清洗。”
江神聆咀嚼著鮮香的牛腩，口舌生津，用了一大口米飯，她的眸光一直盯著桌上的佳肴，答謝道：“王爺謹慎。”
“本王這瑞王府上做雜事的仆人，大多都是皇上賞賜的，雖是皇上許多年前賞的了，但他們比起本王這個閑散王爺，肯定還是更尊重皇上。本王有銀錢可以收買他們，但一旦做了收買這個舉動，就難保他們不再被別人收買。”
江神聆眉頭輕蹙，府上奴仆是皇上賞賜的，司泓敢把她藏在府上，真是鋌而走險。
“本王也可以把他們換掉，可平日裏本王遠在封地，都是他們在府裏收拾庭院，打掃樓閣，本王回京後便突然將他們換掉，也會令人生疑。”
司泓看她吃得香，他跪了一日，本沒有什麽胃口，回府後只想好好休息。
他看了一眼滿桌佳肴，竟也覺得這飯菜用著合口，他連吃了幾塊排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幾日本王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且謹慎些吧。”
他驀然一笑，“在宮裏，被皇上一瞪，本王膝蓋就發軟，恨不得立即招了，讓皇上從輕發落本王。”
江神聆心知他的大恩無以為報，她也回以淡笑，“我之後去廟中燒香，會給王爺供一個長生牌位。”
“那多謝了，本王無什麽追求，最渴望的就是長命百歲。”
司泓不再多話，兩人用完了吃食，他泡了花茶，請她來暖炕上用茶。
江神聆坐在炕上，隔著小幾問司泓：“這幾日在宮中，皇上可有對你說什麽嗎？”
司泓捏著茶杯，癟了癟紅潤的唇，“皇上的眼神，很嚇人，很陰沈，他眼角布滿血絲，面色沈痛而含著隱恨，沒人敢多看皇上一眼，殿中眾人都噤若寒蟬。魯王因傷病沒有來京都，本王跪在皇上身邊最近的位置，他的戾氣，險些灼燒了本王。”
司泓又擺了擺手，垂眸嘆氣，“若本王不知道你的事，本王便只當皇上在因太皇太後去世而哀痛，還能想方設法地寬慰皇上兩句。偏偏你在本王府上，本王真的是……”
他搖頭，一字一頓：“膽戰心驚，度日如年，大有朝不保夕之感。”
司泓突然想起一事，看向江神聆，皺著眉頭說：“昨日，不知道肖公公與皇上說了什麽，皇上突然‘呵’地一聲冷笑，他一笑，本王一抖，皇上盯向本王，本王捏著拳頭強裝鎮定，但皇上還盯著本王，本王恨不得當即暈死過去。”
他拍了拍心口，“皇上瞪了本王兩眼，斜唇無聲地冷笑了一聲，再看向別處。之後本王如跪針氈，擔心皇上派人來瑞王府拿人，還好只是虛驚一場。”
“今夜雪大，皇上體諒眾人辛勞，便提前結束了喪t儀。明日本王還要進宮行哀禮，光是想一下又要面對皇上，本王就想大病一場。”
江神聆訕笑，司泓說得生動形象，她能想象司洸那要殺人的冷戾樣子，“難為你了。”
“難為倒說不上，反正就是難捱。”司泓飲了一杯茶水，又給自己斟茶，“本王也不知道皇上知不知道你是假死，皇上的心思晦暗難辨，過往本王拍馬屁時，也偶爾拍不到點子上，徒惹皇上煩悶。”
“嗯，那便不去猜了，王爺顧好自己吧。”江神聆喝著清香的茶，晚間油膩用多後的滯澀感消散了許多，她又問，“我的家裏人還好嗎？皇上有沒有懲治他們？”
“江尚書過得很好，他推薦的幾個寒士，也得皇上重用，你母親前不久還封為了一品誥命夫人。楊閣老的長子升了官，次子家的公子與冼家定下了親事，明年開春就要成婚了。底下的人都不知道你假死了，以為皇上還將你金屋藏嬌呢。”
江神聆聽到冼子沁與觀表哥定親了，心裏難得地感到喜悅。
她又微覺詫異，安國寺失火，皇上親自去監督救火，父親在官場經營多年，他就算沒有想到這事與她有關，肯定也會派人去打聽事情的原委，但父親卻不知道她假死逃脫了，反而司泓才進京都，卻很快就知道了她的事，“王爺為何會知曉我假死的事……”
“以前本王跟在皇上身邊玩耍時，與肖佑較為熟悉，那天接本王的官員說，皇上在安國寺，本王便派了人去安國寺向肖佑打聽情況，這才得知了你自焚的事。但本王不敢多問，免得上趕著去招惹皇上的懷疑。”
司泓又嘆了一聲：“早知道不去打聽了，本王就是太閑。”
他給她斟上花茶。
江神聆拿著杯子謝過他，“那天跟著我的萬風，可還好？王爺沒有殺他滅口吧。”
“他功夫很好，很難纏，百般想救你。本王的四個侍衛與他打鬥，他們擔心動靜鬧太大，便故意去攻擊他的兒子，趁他救子時，將他打暈了，扔回了萬家。”
他微微皺眉，“你想讓本王派人去告訴他，你無恙嗎？那不行，那太冒險了，如今算得上是天衣無縫，皇上若是派人去監視楊家，會發現楊大人與楊老夫人也焦慮、煩惱，為你擔心。真情實感與假情假意是有天壤之別的，你還是暫且不要聯系他們為好。”
“我沒有想要聯系他們。”江神聆想起萬衡遞燒餅給她時那乖巧的眉眼，“我只是擔心萬風，所以問問。”
司泓明亮的眼珠子裏閃過一絲驚訝，挑眉看向她，“這種時候，你還有閑心關心底下人的死活。”
說完他略顯落寞地笑了笑，輕聲說：“嫂嫂與湛哥哥真是同類人，你們……可惜了。”
言罷，司泓問她還有沒有什麽想知道的事，江神聆搖頭，他便命人燒熱水擡進來，江神聆對他感激不盡，她幾日未沐浴，隱隱聞到自己身上的悶氣，她正感到不適。
“嫂嫂，本王在這個院子裏的東間廂房，本王過去歇息了。之後本王盡量三日回來一次，糕點你可放心食用，缸裏的水本王一會兒讓侍女換上新的。”
“等三七之後，皇上會命人將太皇太後的棺木搬去殯宮停靈，到時候本王便不用日日進宮了。本王會在府中待到太皇太後下葬，再離開京都。這些時日本王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會向肖佑打聽一點皇上的心思。”
江神聆再次答謝他。
她沐浴後躺在床上，房中炭火溫熱，她好幾日沒有睡好覺，很快便沈入夢鄉。
夢中，她看到漫天的火光，整個村落被重重火把包圍。
村中，司湛穿著石青色的棉袍，他捂住一個三歲小兒的嘴，不讓他失聲尖叫。
江神緣站在他身旁，灰頭土臉地說：“如今還有什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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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風敲磚墻，窗外天光明。
江神聆抱著雙臂冷醒過來，房中的紅羅炭到下半夜便燃盡了, 餘溫消散後，衾枕更添冷意。
她下床搜尋抵禦嚴寒之物, 在櫃子中找到兩床錦被，她把被子都抱出來堆在身上, 蓋厚一點，腿腳便沒有那麽冷了。
白日裏，她在房中走動，稍間的書架上陳列著許多書籍，她隨手翻了翻，書全是嶄新的, 但書的封面卻落了零星的灰塵。
她想起司泓一向不愛讀書，這些書擺在這裏只是裝飾, 他大概沒t有看過。
她本想看書打發時辰, 但心煩意亂，沒有看書的心情。她在桌前撐著臉頰讀詩詞, 到腹中饑餓了, 書頁還停留在第一頁。
桌上放著四個圓盤子, 每盤都紮紮實實地堆滿了糕點, 乍一看像是貢品似的堆在桌上。
她拿起一個棗花酥, 慢條斯理地吃完, 噎得嗓子幹。侍女昨夜搬進來一個嶄新的大缸, 她們在缸裏倒滿了燒熱的井水。
江神聆拿起茶杯, 從缸裏舀了一杯涼水出來，涼水凍唇, 她慢慢飲盡。
心裏想著事情，她走到窗邊，隔著明瓦聽外面的聲音。
瑞王府裏格外安靜，到午後了她也沒有聽到絲毫的人聲。
司泓從封地回來，大概沒有帶太多護衛，他進宮行哀禮，護衛也跟隨他進宮了。
他沒有在瑞王府裏留下護衛看守她，她想，這樣很好，如果他特地留了護衛在王府中，反而會引人註目。
昨夜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寄人籬下，她不了解司泓的品性，他雖把自己的心思說得明白，她還是感到憂慮。
到此時，司泓進宮已有半日，宮裏沒有派人來抓她，她才終於放下心來。
明瓦綠窗，她輕輕將窗牖推開一條縫，窗外皚皚白雪，青竹變瓊枝。
天地間銀裝素裹，淺金色的日光照耀下，堆雪的紅墻泛著點點碎光。
積雪浮雲端，今夜還會下雪，北風吹進來，她搓了搓手，真冷。
她透過縫隙看著窗外，麻雀在雪地中低撲，院門鎖上了，她只能看到這四方的天地。
她眼含落寞，大約後半生都要這樣東躲西藏的過活，現在有吃有喝，處境尚算好的，以後又會如何？
她不知道能否找到司湛，若找不到他，在四處躲藏了幾年後，她打算去江南遠遠地看外祖父和外祖母一眼……
她不能拋頭露面去做生意，也不敢與親朋好友再有絲毫聯系。
以後只能如雨打浮萍，隨波逐流。
她輕輕扣上窗戶，心緒低迷之際，更加憎恨司洸。
因為他的惡欲，他毀了她的一生，若不是他非要強占她，此刻雪後天晴，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她定與司湛在院中的藤蘿架下賞雪吃火鍋。
她還能叫上三五親友一起去酒樓品嘗大廚的手藝，不用吃這冷冰冰的糕點。
她明明家世顯赫，自小受其他貴女們吹捧、恭維，她也勤奮努力、樂觀好學，沒有養出一分驕縱的性子。
她自己挑選的夫婿，溫和善良又愛慕她，她本該有很美好的一生，她不該背負那些紅顏禍水的罵名，也不該顛沛流離。
就算是她騙了司洸在先，可他位高權重、咄咄逼人，她一介女流，除了騙他，她還能如何。
她父親、外祖父身居要職都拿司洸沒轍，她想要逃避司洸，只能寄希望於嫁給一個司洸不會傷害的人，可未曾想到，他前生那樣喜愛的弟弟，今生也會因為她而……
她捧著面頰，想到那些屈辱的日子，耳畔不由得回響起司洸粗重的喘息聲，他高大的體魄壓在她身上時，她腰腹疼痛，似溺水般喘不上氣。
她又想起那日，他把她按在鏡前，他臉上是滿足的嘲弄，問她可看清了是誰在與她歡好，他非要她說出來，要她一聲聲喊他的名字。
幾滴清淚濡濕了指縫。
想到此處，去找司湛的事又叢生了退意。
她很想再見他，但不知道如何面對他。
思前想後了一日，到夜裏依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到後半夜，再與司湛相見的信念戰勝了因為難堪而產生的退卻，即使他已經恨上她了，她也想當面向他表達歉意，若非她去招惹他，他本不應該遭受這許多的磨難。
颯颯風聲在院中肆掠，雪壓斷了樹枝，她心裏裝著事情，被褥裏又寒冷，她渾身冰涼，天光微亮時，才終於迎來了睡意。
到第三日傍晚，雪越下越大，江神聆不敢再開窗，她不想再透一絲冷氣進來。
她在房中走來走去，試圖把身上弄熱了，好早些安眠。
水還剩半缸，桌上的糕點只用完了一盤。
她擔心若這百日司洸都將司泓留宿宮中，她遲早會餓死，想著節省點吃食，一頓飯便只用了半個桃花酥。
她正在跺腳生熱，風聲中傳來銅鎖打開的聲音，江神聆心尖一顫，連忙躲在屏風後面。
她聽到司泓在院裏說：“你們別跟著本王了！快去備些吃食，本王快餓死了。”
司泓推開門，傍晚屋中昏黑，房中一點熱氣也無，似無人居住，他輕聲問：“嫂嫂？”
江神聆隔著屏風看了一眼，只他一人，她從屏風後走出來。
他眼裏的惶恐在看見她後變為笑意，“本王還以為你走了，街上找你的人甚多，本王怕你被抓了，把本王供出來。”
司泓看了一眼桌上的吃食，訝然道：“嫂嫂是貓嗎，只用了這麽點糕點。”
江神聆站在屏風旁，含蓄地淺笑了一下，“沒什麽胃口。”
侍女進來點燃炭火，點亮紗燈，房中黯淡的金玉器玩在燈火照耀下，霎時明亮。
司泓凈手後坐下，讓侍女把桌上的糕點拿去扔了，明早他走之前再送新鮮的糕點和水果過來。
不時，侍女端上酸菜魚、炙羊肉、土豆燴牛腩、排骨藕湯……滿滿一桌熱氣騰騰的吃食，香氣撲鼻。
江神聆咽了咽口水，侍女給他們擺好筷子，添了米飯，她也自覺地坐下用膳。
司泓指了一下她手中的竹筷，“這幅筷子就放在你房中，你用了米飯的碗，用湯水泡一泡，便當是我用了湯的碗拿去給仆人清洗。”
江神聆咀嚼著鮮香的牛腩，口舌生津，用了一大口米飯，她的眸光一直盯著桌上的佳肴，答謝道：“王爺謹慎。”
“本王這瑞王府上做雜事的仆人，大多都是皇上賞賜的，雖是皇上許多年前賞的了，但他們比起本王這個閑散王爺，肯定還是更尊重皇上。本王有銀錢可以收買他們，但一旦做了收買這個舉動，就難保他們不再被別人收買。”
江神聆眉頭輕蹙，府上奴仆是皇上賞賜的，司泓敢把她藏在府上，真是鋌而走險。
“本王也可以把他們換掉，可平日裏本王遠在封地，都是他們在府裏收拾庭院，打掃樓閣，本王回京後便突然將他們換掉，也會令人生疑。”
司泓看她吃得香，他跪了一日，本沒有什麽胃口，回府後只想好好休息。
他看了一眼滿桌佳肴，竟也覺得這飯菜用著合口，他連吃了幾塊排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幾日本王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且謹慎些吧。”
他驀然一笑，“在宮裏，被皇上一瞪，本王膝蓋就發軟，恨不得立即招了，讓皇上從輕發落本王。”
江神聆心知他的大恩無以為報，她也回以淡笑，“我之後去廟中燒香，會給王爺供一個長生牌位。”
“那多謝了，本王無什麽追求，最渴望的就是長命百歲。”
司泓不再多話，兩人用完了吃食，他泡了花茶，請她來暖炕上用茶。
江神聆坐在炕上，隔著小幾問司泓：“這幾日在宮中，皇上可有對你說什麽嗎？”
司泓捏著茶杯，癟了癟紅潤的唇，“皇上的眼神，很嚇人，很陰沈，他眼角布滿血絲，面色沈痛而含著隱恨，沒人敢多看皇上一眼，殿中眾人都噤若寒蟬。魯王因傷病沒有來京都，本王跪在皇上身邊最近的位置，他的戾氣，險些灼燒了本王。”
司泓又擺了擺手，垂眸嘆氣，“若本王不知道你的事，本王便只當皇上在因太皇太後去世而哀痛，還能想方設法地寬慰皇上兩句。偏偏你在本王府上，本王真的是……”
他搖頭，一字一頓：“膽戰心驚，度日如年，大有朝不保夕之感。”
司泓突然想起一事，看向江神聆，皺著眉頭說：“昨日，不知道肖公公與皇上說了什麽，皇上突然‘呵’地一聲冷笑，他一笑，本王一抖，皇上盯向本王，本王捏著拳頭強裝鎮定，但皇上還盯著本王，本王恨不得當即暈死過去。”
他拍了拍心口，“皇上瞪了本王兩眼，斜唇無聲地冷笑了一聲，再看向別處。之後本王如跪針氈，擔心皇上派人來瑞王府拿人，還好只是虛驚一場。”
“今夜雪大，皇上體諒眾人辛勞，便提前結束了喪t儀。明日本王還要進宮行哀禮，光是想一下又要面對皇上，本王就想大病一場。”
江神聆訕笑，司泓說得生動形象，她能想象司洸那要殺人的冷戾樣子，“難為你了。”
“難為倒說不上，反正就是難捱。”司泓飲了一杯茶水，又給自己斟茶，“本王也不知道皇上知不知道你是假死，皇上的心思晦暗難辨，過往本王拍馬屁時，也偶爾拍不到點子上，徒惹皇上煩悶。”
“嗯，那便不去猜了，王爺顧好自己吧。”江神聆喝著清香的茶，晚間油膩用多後的滯澀感消散了許多，她又問，“我的家裏人還好嗎？皇上有沒有懲治他們？”
“江尚書過得很好，他推薦的幾個寒士，也得皇上重用，你母親前不久還封為了一品誥命夫人。楊閣老的長子升了官，次子家的公子與冼家定下了親事，明年開春就要成婚了。底下的人都不知道你假死了，以為皇上還將你金屋藏嬌呢。”
江神聆聽到冼子沁與觀表哥定親了，心裏難得地感到喜悅。
她又微覺詫異，安國寺失火，皇上親自去監督救火，父親在官場經營多年，他就算沒有想到這事與她有關，肯定也會派人去打聽事情的原委，但父親卻不知道她假死逃脫了，反而司泓才進京都，卻很快就知道了她的事，“王爺為何會知曉我假死的事……”
“以前本王跟在皇上身邊玩耍時，與肖佑較為熟悉，那天接本王的官員說，皇上在安國寺，本王便派了人去安國寺向肖佑打聽情況，這才得知了你自焚的事。但本王不敢多問，免得上趕著去招惹皇上的懷疑。”
司泓又嘆了一聲：“早知道不去打聽了，本王就是太閑。”
他給她斟上花茶。
江神聆拿著杯子謝過他，“那天跟著我的萬風，可還好？王爺沒有殺他滅口吧。”
“他功夫很好，很難纏，百般想救你。本王的四個侍衛與他打鬥，他們擔心動靜鬧太大，便故意去攻擊他的兒子，趁他救子時，將他打暈了，扔回了萬家。”
他微微皺眉，“你想讓本王派人去告訴他，你無恙嗎？那不行，那太冒險了，如今算得上是天衣無縫，皇上若是派人去監視楊家，會發現楊大人與楊老夫人也焦慮、煩惱，為你擔心。真情實感與假情假意是有天壤之別的，你還是暫且不要聯系他們為好。”
“我沒有想要聯系他們。”江神聆想起萬衡遞燒餅給她時那乖巧的眉眼，“我只是擔心萬風，所以問問。”
司泓明亮的眼珠子裏閃過一絲驚訝，挑眉看向她，“這種時候，你還有閑心關心底下人的死活。”
說完他略顯落寞地笑了笑，輕聲說：“嫂嫂與湛哥哥真是同類人，你們……可惜了。”
言罷，司泓問她還有沒有什麽想知道的事，江神聆搖頭，他便命人燒熱水擡進來，江神聆對他感激不盡，她幾日未沐浴，隱隱聞到自己身上的悶氣，她正感到不適。
“嫂嫂，本王在這個院子裏的東間廂房，本王過去歇息了。之後本王盡量三日回來一次，糕點你可放心食用，缸裏的水本王一會兒讓侍女換上新的。”
“等三七之後，皇上會命人將太皇太後的棺木搬去殯宮停靈，到時候本王便不用日日進宮了。本王會在府中待到太皇太後下葬，再離開京都。這些時日本王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會向肖佑打聽一點皇上的心思。”
江神聆再次答謝他。
她沐浴後躺在床上，房中炭火溫熱，她好幾日沒有睡好覺，很快便沈入夢鄉。
夢中，她看到漫天的火光，整個村落被重重火把包圍。
村中，司湛穿著石青色的棉袍，他捂住一個三歲小兒的嘴，不讓他失聲尖叫。
江神緣站在他身旁，灰頭土臉地說：“如今還有什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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