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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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天色白蒙, 漫天飛雪。

巷子裏的衙役從一戶人家走出來,敲萬風家的木門。

江神聆站在巷口,風雪中傳來的敲門聲, 落在她的心口,似催命般一聲急過一聲。

萬風回頭遮住她的身影, 低聲說:“我們換個地方落腳。”

“嗯,江娘子別擔心。”萬夫人拉住江神聆的手, 安慰道,“楊老夫人掛在友人名下的布莊也在這附近,萬家的宅子裏不安全,我們帶江娘子去藏在布莊中,布莊裏有暗道可以藏身,楊大人安排了人手在布莊中接應我們。”

江神聆點點頭, 雪花堆在發間,她緊緊攥著衣袖, 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禁擔心, 悟塵和悟世會不會暴露了行蹤?

司洸派人大肆搜捕她,是發現了什麽端倪嗎?或許他只是不相信她死了, 所以派人在城中四處找她, 等找不到她, 他也就消停了吧。

他那日的信中說, 西南邊關恭王的事令他煩心, 如今他又忙著太皇太後的喪儀, 趁他分.身乏術, 這是她最好逃走的時機。

原本她也想過, 逃走的事不會一帆風順。

事情如果進行的太過順利,反而才會讓她感到不安。

她厚重的靴子踩在濕冷的石板路上, 腳底和小腿都冷得發僵,她抿了抿唇,讓自己鎮定下來。

“你們,過來!”他們剛轉頭往巷子外走,四個衙役停止敲門,對著他們招手,看他們沒理會,衙役挎著刀向他們走來。

狂風呼嘯而過,江神聆挽發的灰緞在風中翻飛,雪花在她的臉上消融,將她塗臉的姜黃汁水沖去了少許,她額角眉梢露出一兩塊雪白的肌膚。

萬夫人瞳孔微顫,擋在江神聆面前,迎頭笑道:“官爺,這是怎麽了?”

領頭的衙役拿著黃皮紙,查看每家每戶的信息,他在風雪中半瞇著眼睛指向緊鎖的木門,“你們是住在那裏的萬氏?”

萬風啞然,若他承認自己就是萬氏,剛才他們看到衙役,轉身就走的樣子太引人猜想,他看向妻兒,還有站在妻子身後的江娘子。

江娘子額頭貼近青絲的地方露出了一點蒼白之色,此刻在雪中瞧著還不明顯,如果他打開房門,進屋去讓衙役查看,衙役必會看出江娘子偽裝的跡象。

風雪漸大,街上行人無幾,萬風捏緊拳頭,他曾是閣老的近衛,功夫自然比京都衙門這些衙役好上許多,他盯向衙役腰間的刀,暗想將刀搶過來,把他們四人處理掉。

但他又擔心動靜鬧得太大,暴露了江娘子的行蹤。

正在猶豫之際,四個衙役走近了睨向他們,不耐煩道:“都是啞巴啊?這巷子裏就你們一家人沒查了,快去開門!”

萬風低下頭,手掏向腰間的鑰匙,老實道:“是。”

萬衡捂著肚子跟上父親,萬夫人擋著江神聆往前,“官老爺,小兒子凍病了,我們正要帶他去醫館看病呢。”

衙役看萬夫人和她身後的幹瘦小子走得磨磨蹭蹭的,斥道:“快點!”

大冬天的冒著雪出來執行公務本就讓人煩心,他盯向萬夫人:“鬼鬼祟祟的,我看通緝犯十有八九就窩藏在你們家。”

萬夫人眨了眨眼,驚訝地說:“通緝犯?是殺了人還是越了獄啊,官爺們辛苦了。”

“我們拿人,關你何事!”

萬風開鎖後推開木門,回頭對萬夫人打了一個眼色,他打算將他們帶進房中處理掉。

萬夫人點頭,眼中露出關切之色:你小心。

四個衙役走到門口,領頭的往裏邁了一步,街頭傳來一陣喧嘩聲,“站住!別跑!”

“就是她!快把她擒住!”

風聲裏傳來好幾人焦急奔跑的腳步聲。

領頭的衙役回頭對身後的人說:“可能是……”

身後人道:“若是她的話,走,我們去分一杯羹。”

衙役們把著刀,一路往聲音的方向奔去,臨走時回頭對萬風吼道:“把門敞著,一會兒再來查你!”

江神聆捂著心口輕籲了一口氣,好險。

萬家三口也松了一口氣。

萬風邁步過來,“快去布莊的暗道吧,街上不安全。”

萬夫人對萬風說:“我留在家中等他們來查,你帶江娘子去布莊。”

她又對兒子道:“萬衡,你跟你爹一同去,我來應付他們。待會兒我就說你爹和你哥帶你去看病了。”

萬風對夫人說:“你多加小心。”

他們三人走出巷子,往布莊的長街走去。

萬風低聲說:“走盡這條長街就到了布莊,江娘子暫時在李管事處躲避一陣子,等風頭過了,我和夫人再來布莊接你。”

江神聆冷得縮著肩膀,埋頭往前走,“嗯,勞煩你們了。”

三人走到轉角處,布莊的匾額已在眼前,斜刺裏沖出來一輛馬車,直t直撞向萬衡。

萬衡嚇楞住了,他驚叫著不知道往哪裏躲,萬風連忙回頭一把抱住兒子,他往後跳躍,躲避馬車。

江神聆走在萬衡前面,馬車撞來時,她驚了一瞬雙腿往前跑了兩步,躲避了馬車的沖撞。

馬車停下,隔在她和萬風中間。

馬車裏躍出來兩個武夫,他們看了江神聆一眼,江神聆看他們的眼神,他們目的明確,明顯是為了她而來。

萬風放下萬衡,焦急地往她沖來,另有兩個武夫攔住了萬風的去路。

武夫們明顯也不想鬧出太大動靜,風中只有拳腳相擊的聲音。

江神聆心裏的恐懼險些將她吞噬,她連忙發足往前跑,她一腳踏上了布莊的臺階。

其中一個武夫麻利地一掌劈在她的脖子上,她眼前發黑,往雪地中摔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神聆的意識恢覆了幾分。溫暖的炭火烘在她的臉上,鼻尖縈繞著淺淡的香氣。

她輕輕扭頭,脖子後面還殘留著疼痛的感覺,她還未完全醒轉過來,心卻先一步慌亂地狂跳。

馥郁高雅的香氣來自非尋常人家能使用的香料。

她身上恢覆了幾分力氣,指尖抓著身下的床褥,手裏是綿滑的絲綢觸感。

她多半是被抓回來了。

她胸腔震蕩,腦海中思緒雜亂,如今又該如何面對這樣的處境?司洸不會放過她的欺君之罪,更不會放過她的家人……

但她隱約又覺得不太對勁,司洸派了侍衛找她,不會再派武夫這樣小心翼翼地抓她。他大可大張旗鼓地將她押回去。

她聽到房中窸窸窣窣的聲音,似有人在。

罷了,如何逃避還是要再面對,她睜開雙眼。

入目是紅木拔步床,金鉤掛著精織的絲羅床帷,房中鋪錦陳玉,富麗堂皇,墻上掛著壁瓶,斜插兩株紅梅。

斜月晶瑩,幽輝灑窗。

江神聆轉頭,她看到司泓坐在桌邊,他打開她的包裹,拿起銀票看了看,又把粗布衣裳包裹中的芙蓉花釵拿出來隨意地看了一眼。

她錯愕地瞪著他,“你?”

她千想萬想,也沒有想到司泓會派人將她抓來。

司泓看她醒了,放下手裏的東西,把包裹系上,解釋道:“無聊,隨便看看。”

“早上本王進城時,看到你了。本王才策馬走出一盞茶的功夫,就看到大批的侍衛在四處巡查。”

“本王稍一打聽,不得了,嫂嫂竟然燒了安國寺的後院,死了。”

司泓端起茶杯,淺飲一口,“怪本王倒黴,剛一回京都,就撞見了你。更倒黴的是本王良心不安,於是派了人去跟蹤你。”

江神聆蹙眉,“你我並無交集,何談良心二字。”

她眼角餘光看到床邊的銅鏡,銅鏡中的自己發髻散亂,臉上的姜汁散去了大半,露出黃白相間的一張臉。

她強撐著坐起來,又扶著床欄站起來,與司泓獨處一室,她躺著與他說話,心裏感到不適。

“本王聽說,楊大人的手下差點殺了衙役,這太冒險了。若皇上原先對你的死存了一分疑慮,這四個衙役一死,必會掀起滿城風雨,皇上勢必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來。”

江神聆回憶那時,街上追捕逃犯的聲音,肯定也是瑞王派人制造的,她心裏浮現一點感激,更疑惑地看向司泓。

若他出於好意,幫她解圍,又為何要命馬車撞向他們。

“瑞王何故綁我來此?”

司泓沒有回答她,他走到門口對侍女說:“本王餓了,想吃糕點,你再多備一些茶水進來。”

侍女應聲而去。

他再次坐下,沒看她,垂眸盯著手裏的茶湯,手輕輕晃動,茶湯也隨之晃蕩,正如他此刻的心,並不安穩。

“皇上四處搜查你的下落,江家楊家都不安全,與你家裏沾親帶故的店面更是重點搜查。若說京都有何處暫時是安全的,那就是瑞王府。”

江神聆抿著下唇,心裏五味成雜,她對司泓冒昧的善意心存警惕,“瑞王……”

“嫂嫂,本王是很惜命的。”司泓手放在唇邊,讓她小聲些,“你就安心在這裏待著,若你從瑞王府出去,被皇上派來找你的人看到,本王的腦袋就不能安心地長在脖子上了。”

“我有什麽可以報答你的嗎?”兩人並無什麽交集,若說有,那大概是前生她是太子妃時,他們曾經一起釣魚,後來司泓時常來找司洸玩耍,她擺宴席招待過他。

今生他參加過楊府的滿月宴,參加過她與司湛的婚禮……可這算得上什麽交集。

司泓看她站在一旁,低眉垂眸,萬分小心,他也起身坐遠了一些,兩個隔著十來步的距離。

房中寂靜,香爐升起裊裊青煙。

他紅潤的薄唇上揚,紗燈的光照著他俊秀的眉眼上,他眼眸微動,“嫂嫂,你沒有什麽可以報答本王。本王若求回報,此刻已經將你送進皇宮了。”

不時,侍女敲門端糕點和茶水進來。

司泓招手道:“嫂嫂,吃點東西吧,太皇太後的喪儀會持續百日。這段時日,本王若是在宮中留宿,本王會命人鎖上宅院,府裏便不會有人給你送吃食,這水和幹糧你珍惜著用,等本王回府邸了,你才能吃上新鮮的吃食。”

他看了一眼她的花臉,又對侍女道:“打水進來。”

“洗漱亦是。本王不在時,若院子裏還有人需要吃飯喝水洗漱,會引人懷疑。”

江神聆眼裏含著警惕,晶瑩若水的桃花眼盯向他:“你為什麽要幫我?”

司泓嘆了一聲,“原因有很多,本王自小養在皇後膝下,得湛哥哥照顧頗多,如今他下落不明,本王憂心之餘,便想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替他護你周全,也算是還了他照顧本王的恩情。”

先帝妃嬪眾多,司泓的母妃位份低微,他幼時跟著母妃住在偏冷的宮殿裏,雖沒受什麽欺負,但吃穿用度都遠不如別的皇子。

後來他母妃去世了,他能被皇後養在膝下,最初便是司湛在皇後面前說了一句,“泓弟可憐。”

他知道皇後養他是存了別的心思,諸如彰顯自己的仁愛,撫養皇子,博取大度賢惠的美名,但他從此便吃穿不愁,宴會上也從角落坐到了瑾王身旁。

再後來,那些曾經比他好的皇子們因各種意外身亡,他卻健康長大,他更隱隱知道那句“泓弟可憐”,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話鋒一轉,掀起雙眸盯向江神聆,眼裏映著跳躍的燭火,“不過嫂嫂也不要存了本王一定能護住你的心思,若皇上懷疑到瑞王府上,本王會立刻明哲保身。皇上年少時將本王當做跟班呼來喚去,但也待本王不薄,所以本王也是猶豫再三,才決定幫你一把。”

江神聆看他說得這麽明白,心裏安定了兩分,若他說無所求,也無原因的幫她,她會心驚膽戰。

她想起賞花宴那日,司泓滿眼笑意地與司湛嬉笑,兩人關系應是極好的。

司泓睫羽翕動,江三姑娘和他是志趣相投的好友,曾經他與她投壺時,他多次聽她說起她二姐的好。

他去了封地之後,和江三姑娘再無聯系,他想,她也不願意看到她千好萬好的姐姐再被皇上囚禁在身邊。

“你就待在這裏,等本王回封地時,會帶你一起離開,日後你想去哪裏,隨你去。”

“明日一早本王還要進宮為太皇太後的喪儀行哀禮,本王先去歇息了。”司泓站起來,“你夜晚不要點燈,白日不要發出聲響,現在滿城都是尋找你的人,瑞王府暫時是安全的。”

司泓出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說:“你如今這樣‘死’了是最好的情況,不要讓人發現你,靜靜等候風頭過去。你若想逃離瑞王府,便是讓本王,還有江家都陷入萬劫不覆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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