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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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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江神聆回頭, 看向墨黑夜色中突兀的火光,寺中僧人敲鑼打鼓地大喊著“走水了”。

她閉上雙眼,眼前浮現出廂房床上那具女屍。

女屍看起來大概是十五六歲的女子, 病得形銷骨瘦,聽悟塵說, 這女子才咽氣半日。

半個時辰前,江神聆將自己的衣裳找出來給她換上, 又替她梳上發髻,戴好金釵。

她把江神緣的那塊青鸞玉佩塞進了女子的手中,她心裏雖難以割舍它,但這玉佩是司洸給她的,她若帶走了,必會引起司洸懷疑。

她只得把它留下, 作為是她死掉的證據。

悟世買通了夥夫,夥夫白日裏慫恿護衛們買了酒, 護衛們說夜晚值守時會喝酒暖身子, 讓夥夫炒幾個小菜給他們下酒。

到後半夜,值夜的一班人在板房裏喝酒, 院外只剩了兩個護衛值守。

那兩個護衛在迷.香的作用下, 也和宮女一樣陷入昏睡。

悟塵從裏面鎖上房門, 他點燃了床帷, 那具屍體陷入了火海中。

江神聆身上揣著銀票, 她打開放青鸞玉佩的匣子時, 糾結再三還是將芙蓉花釵塞進了袖袋裏, 廂房裏其他東西都是司洸賞賜的, 沒有什麽好掛念的。

如果關於司湛的夢只是她執念下生成的幻想,並非現實, 除了這支芙蓉花釵以外,她再也找不到任何與司湛相關聯的東西了。

她披上墨色的披風,戴好兜帽。

悟塵對她說了一聲得罪了,將她扛在肩上,翻出了廂房的院墻。

悟塵帶著她飛檐走壁,“夜裏縱馬,會引起巡街捕快的註目。師兄留在安國寺中,給大家救火增添麻煩。”

半個時辰後,兩人到了城西的某處巷子中。

悟塵放她下來,江神聆一路顛簸,頭昏腿軟,落地時腳麻,扶住墻壁才站穩。

平民百姓家節約燭火,整條巷子漆黑一片,烏雲遮月,風聲中傳來幾聲犬吠。

江神聆雙手捂在嘴前哈氣,大病初愈,她吹了許久的風,冰冷透進了骨子裏。

她心口劇烈地跳動,緊張又歡喜,她終於——終於從安國寺逃出來了!

連身上的寒冷都讓她喜悅。

但還沒有離開京都,還不能徹底放心下來,她心裏惴惴不安,但又激動不已。

明日一早,等她離開京都後,再東躲西藏一段日子,應該就無礙了。

悟塵輕敲木門,門裏傳來一聲男子的低語,兩人對了暗號,男子將房門打開。

悟塵站在門口,對江神聆合十:“江娘子,你保重,小僧回寺中了。”

江神聆感謝他,目送他潛入夜色中,她走進了院子裏。

那男子穿著粗布麻衣,作莊稼漢打扮,他將她迎進房中,自報家門道:“我是楊大人的貼身護衛,萬風。”

房裏候著一個婦人和一個六七歲的男娃,萬風說:“這是我的夫人和孩子,我有一個長子萬喜,在楊家做事。他十三歲年紀,身段與江娘子相仿。早前楊大人說讓江娘子扮做我的妻子,我思量後覺得不妥,我已三十有四,江娘子就算扮老一些,你我瞧著也不像夫妻,所以我打算讓你扮做我的長子,路上若有人問,便說我們一家四口回老家過年。”

江神聆點頭,“如此甚妥。”

萬夫人道:“江娘子隨我來吧,我備好了男子所穿的棉衣,鞋底也墊高塞大了,我再用姜汁把你的臉和手塗黃一些,你太白了,看著可不像農家子弟。”

江神聆隨萬夫人走到臥房。

臥房裏點著炭火,熱氣拂面,她冰涼的身體頓覺舒坦,緊張的心情也和緩了兩分。

她換上藏藍色的棉衣,穿上厚底的靴子,那靴子比她腳大了不少,萬夫人幫她塞了幾塊棉布,走路時才不脫腳。

她的青絲用一根洗脫色的灰緞子綁在頭頂,露在外面的皮膚都塗抹了姜汁調配的暗黃汁水,萬夫人又幫她把柳眉畫得又深又黑,再在她的臉上點了幾顆褐紅的痘印。

江神聆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儼然是一個纖瘦土黃的少年,她笑道:“謝謝你,萬夫人。”

萬夫人說:“不客氣,我們一家承蒙楊大人關照多年,若非楊大人,萬風早就死了……”她眼含感激,又笑說,“江娘子還是少說話吧,你的聲音一聽就是嬌嫩的女娃子,你一路上就裝作與父母置氣的少年郎,揣著手誰都不搭理。”

“你先隨我們去西邊蒙城的老家過年,暫避風頭。等開春了,你想去哪裏,我們再護送你前去。”

江神聆應下:“好,謝謝你們,就等明天出城了,希望一切順利。”

萬夫人讓她歇息,江神聆心裏緊張,但想到明天要趕路,還是靠著椅子小睡了一個時辰。

天還未亮,一家四口便背著行囊往西邊城門走去。

昏黑的空中飄起薄雪,漫漫雪花灑落長街,空氣冷凜,城門口已經守著不少百姓等著開門出城。

江神聆站在萬風與萬夫人中間,他們的幼子萬衡從懷裏掏出一個冷了的燒餅遞給她,萬衡笑瞇瞇地說:“哥哥,你吃。”

她接過燒餅,本想謝謝他,但周圍人太多,她不便說話,點了點頭把燒餅放進了包裹裏,打算出了城門再吃。

她聽到前頭的百姓說:“昨夜安國寺著火了,你們可曾聽聞?”

“哎喲,誰不知道,鬧得這麽大的動靜。聽說皇上都來了。”

江神聆渾身微顫,抿唇看向說話的那人。

萬風上前搭話:“安國寺著火,皇上怎麽會來。”

“安國寺是皇家寺院,皇上虔誠,特意來看看。”男子道,“你看,這天還沒有亮就下了雪,火一下就滅了下去,多虧皇上求得漫天神佛庇佑安國寺。”

萬夫人拉住江神聆的手,輕聲說:“沒事的。”

冰涼的雪花落在他們的發間,晶瑩的雪很快在溫熱的發上融化。

站在這裏的每一刻都讓江神聆感到難熬,她看著高聳的黑色城墻,深褐色的鐵門,渴望城門快些打開。

等到天蒙蒙亮時,城門打開,守t城的侍衛卻不讓百姓通關。

江神聆蹙眉盯向站在前頭吆喝的侍衛,心裏忐忑,擔心是司洸命令百姓不可出城。

萬夫人去前面詢問,不時她回來說:“太皇太後崩逝,瑞王從封地趕回來參加喪儀,瑞王的馬車馬上就要到了,侍衛說先讓瑞王進城,再放百姓出城。”

江神聆緊張的情緒平覆了少許,站在人群中,等候瑞王的車馬進城。

皇上派了禮部的官員前來城門口迎接瑞王,大約等了小半個時辰,城門口傳來官員高聲歡迎瑞王的聲音。

江神聆低著頭,站在萬風身後。

百姓們分散兩側,難得看到皇親國戚,他們紛紛擡頭打量瑞王。

瑞王的馬車停在城門外,他從馬車裏下來,上了高頭駿馬,他對禮部官員道:“許久未在城中策馬了,迎著小雪策馬,頗有詩意。”

官員們勸了兩句,怕他淋雪受涼,但瑞王不聽他們的嘮叨,他們便跟在瑞王身後,一起進了城門。

司泓穿著佛頭青金絲綢大氅,氅衣裏露出寶藍色的緞面圓領袍,頭戴白玉冠,圓眸半闔盯著筆直的街道,俊秀的面容露出兩分從容不迫的沈靜。

周圍的百姓都盯著他打量,他淡淡地點頭回應。

司泓眼角的餘光瞥到了一個單薄的身影,他側眸盯了她一息,心間慌亂地跳了兩下,他連忙調轉目光看向前方,不欲沾惹是非。

等瑞王的儀仗過去了,百姓們還在讚嘆,“瑞王長得真是俊秀喔。”

“聽說才十六七歲,這麽年輕卻氣度非凡,老朽剛喊了一聲‘瑞王金安’,他還對老朽點頭,看著是個好脾氣的王爺。”

江神聆一直低頭瞧著腳下的青石板路,等瑞王儀仗離開後,她擡頭看向城門邊的侍衛,等待侍衛讓他們離去。

侍衛拍了拍說:“好了好了,開城門放行!”

她輕籲了一口氣,緊了緊身上裝著粗布棉衣的包裹。她把銀票都裝在鞋墊裏,侍衛不會為難普通百姓,大多是隨便檢查一下,看了路引就放人離開。

侍衛正檢查第一個百姓,長街上傳來奔騰不息的馬蹄聲,那馬蹄聲又急又快,像是奔雷落在耳畔,聽得人心口狂跳。

江神聆回頭看,一大隊穿著藏青色窄袖錦袍的侍衛策馬趕向城門。

他們在城門口勒馬,領頭的侍衛對守門的侍衛說:“這段時日,城門進出交由我們來檢查。”

第一個出城的百姓,已經出了城門了,又被領頭的侍衛派人把他叫了回來,他們將人仔仔細細地審核了一遍,再放出城門。

江神聆前面排著十來個百姓,身後百姓的隊伍更是連成長隊。

萬風眉眼間浮起幾分局促,“這可如何是好?”

萬夫人對江神聆說:“第一日肯定是最嚴的,要不要暫避風頭?”

江神聆心裏焦急,她擡頭看去,前面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要出城門,侍衛看她年紀輕,檢查得更是仔細。

這一定是司洸安排的侍衛,他肯定對她的死起了疑心,她現在出去,多半會被侍衛檢查出來。

她雙拳捏緊,讓自己鎮定下來,“先回去吧。”

出城的事,只能再從長計議了。

萬夫人蹲下身對幼子說了幾句話,萬衡點頭。

萬衡捂著肚子,“哎喲,爹、娘,我吃壞肚子了,我想解手。”

萬風斥道:“馬上到我們了,你忍一忍。”

“忍不住了,我就在這裏拉!”萬衡作勢要脫褲子。

身後的百姓吵鬧起來,“你別拉啊,大清早的,我們踩到了多晦氣!”

萬風又罵了萬衡幾聲,便帶著妻子兒子們離開了隊伍,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一路上,他們低頭匆匆行走,巡街的捕快比平時多了一倍。

他們走到家門口,看到衙役正在挨家挨戶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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