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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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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肖佑將斷了的勺子撿走, 又遞上來一個銀勺子。

司洸拿著勺子,將水餵到江神聆嘴裏,她唇瓣幹涸發白, 無力地斜靠著引枕,眼皮半闔, 眸光一動不動地盯著餵到嘴邊的勺子。

他兀自慍怒,但沒有對她發作。

黃昏時, 她發熱稍退,出了一身的汗。

宮女打了熱水過來,他將她衣裳褪去,拿了巾帕給她擦拭身上的汗水。

江神聆在昏迷中,神志不清地睜開眼,她看向他, 迷茫的眼神一下亮了起來,她擡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她的手輕柔地搭在他的面上, 神情溫柔。

司洸擔憂了她一日, 眼見她醒轉過來,含情脈脈地看著他, 他心間微動, 心想, 她對他大概終於存了一兩分好感。

他俯身在床前, 把她頸上濡濕的汗漬擦去, 又捏了捏她的手心, 讓她把手放下, 他溫聲問:“好些了嗎?”

江神聆又擡手來摸他的臉, 她模糊地低喃:“王爺……”

他怔楞了一瞬,隨即緊捏著巾t帕, 眼中駭浪滔天。

她竟然將他當成了司湛?她在病痛虛弱中,想要見到的人,幻想中照顧她的人,是司湛,不是他。

她露出的溫柔神色,那副深情思念的神情,也是為了司湛,不是他。

司洸冷笑了一聲,但那有如何,她只能見到他,且永遠是他。

守在榻前的肖佑、肖寧聽到夫人那聲輕喚,嚇得跪在地上,他們縮著脖子,恨不得立即在皇上面前消失。

司洸胸間憤然喧囂,沈默地靜靜盯視她,她還是柔柔弱弱地望著他,眼裏深情不減。

他忍了兩息,將江神聆翻身,繼續給她擦拭背上的汗水。

她喚完“王爺”,他沒有理會,她似要哭泣,睫羽翕動,又轉頭過來看他。

她眼底噙著薄淚,淚花朦朦朧朧下,她似乎更看不清了,又再伸手來撫摸他的臉頰。

她的嘴皮動了動,還沒發出聲音,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唇上,止住了她的話。

他掌心傳來溫軟的觸感,她還在呢喃。

他突然很厭惡司湛與自己長得有幾分相似。

司洸終於忍耐不住,輕斥道:“江神聆!”

她聽到他的聲音,渾身輕顫了一下,唇上的蠕動消失了,手也無力地垂在被子上。

他給她擦拭腰上的汗水,她神智不清,但他明顯感覺到了她眼神中的抗拒。

他更是忍不住發笑,在她意識到了是他之後,她即使在病中慘淡無力、氣若游絲,但渾身卻能無聲地流露出抗拒之態。

等他替她擦拭幹凈後,她闔上雙眼,又再次陷入昏迷中。

她尚在病裏,司洸勸慰自己,不過是“無心之舉”。等她清醒了,她斷不會再這樣不知好歹。

但等她醒過來了,她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卻有力氣打掉他手裏的勺子。

司洸捏著銀勺子,把水灌進她的口中,她看著甚是憂傷,他不禁再次低沈道:“江神聆。”

江神聆眨著淚眼看他,她聲音低啞,每一個字似乎都拉扯得嗓子發疼,“皇上,您顧全自己。您若也病了,該,該如何是好。”

他緊皺的眉頭漸漸舒緩,心頭的怒氣緩和了少許,“朕亦服用了湯藥,身體無虞。”

司洸輕撫她的額頭,還是熱,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懸著的心也沈下去了幾分。

她昨日夜裏病情兇急時,他擔憂又憤怒,害怕再一次失去她,若她再一次因病而逝,他恨不得……

他痛恨這樣無能為力的感覺。

江神聆閉著眼,半晌又睜眼看他,她手顫顫地推他的手腕,“皇上,您去歇息,讓奴婢們照顧我吧。”

她面色蒼白,顴骨上卻浮現出兩團發熱的紅暈,看著憔悴可憐,司洸拉住她的手,“不用擔心朕,你再喝一副藥,然後好好歇息。”

“嗯。”她輕聲回答,強撐著精神,讓他餵藥。

司洸聞著甘苦的湯藥,問:“前日裏,可發生了什麽事?為何好端端地,宮中只你染上了時疫。”

他已經派人將宮女們都問過話了,延年宮裏裏外外也都徹查了一遍。他懷疑那兔毛圍脖有問題,肖佑去查了圍脖的來歷。

慧敏長公主前些日子來壽康宮看望太皇太後,送了狐裘、鹿靴等物,這兔毛圍脖也是慧敏長公主帶進宮的,太皇太後看它可愛,就將它轉贈給了江神聆。

圍脖成色極佳,應是無礙的,慧敏長公主不會害太皇太後,太皇太後也斷然沒有害江神聆的道理。

他聽宮女說,早上在壽康宮外,江神聆遇見了太後的儀仗。

他難免會懷疑是太後所為,但太後剛解了禁足,就敢對江神聆下手嗎,是否太不把他放在眼裏了。

江神聆喁喁道:“我晨起便感到不適,不知為何。”

司洸只是隨口問問,他都查不出來緣由,她又如何會知曉原因。

喝過藥後,江神聆躺下,很快便沈沈睡去。不時,她身上又發燙,昏昏沈沈中咳嗽不止。

司洸擔憂地守了一會兒,讓太醫再來替江神聆把脈。

太醫說夫人需要靜養,司洸終於起身往外走,太後派人來通傳了幾次,她想求見皇上。

司洸去了慈寧宮,更深露重,北風寒涼。

慈寧宮院裏的梅樹尚未開花,簇簇青褐色的枝幹在風中佇立。

太後早已歇息,聽到宮女說皇上來了,她從夢中驚醒,輕罵了一聲,“皇上真會磋磨人。”她梳洗了一番,挽上長發便去正殿見皇上。

司洸端坐在位置上,他來時就料到了太後要說什麽,果不其然也聽到了她的嘮叨。

“皇上怎可如此妄為,時疫是要人命的,您怎麽可以為了一個女子,讓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

司洸喝著茶,沒理會她。

太後擔心過上病氣,與他隔了一些距離入座,悠悠道:“哀家早前倒是沒有看出來,皇上竟然還是一個情種。”

司洸扣上茶蓋,陰沈的雙眼掃向她,“太後有事嗎?無事,朕便回了。”

太後被他盯了一眼,錯開目光,“皇宮裏宮人眾多,伺候皇上的奴仆數不勝數,江神聆染了病,遲早會把這病傳染開去,到時宮中上下皆病倒了,這年節還如何過?按照宮裏的規矩,該把江神聆遷到宮外去,單獨派人照顧她,鎖上庭院,以免將病情傳染開來。”

“皇上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江山社稷著想,不該再任性妄為。宮裏的奴婢們若染了病,遲早又會把病傳染到外面去,到時候整個京都都陷入時疫中,病情無法控制,數萬人會因為皇上的偏愛而陪葬。”

“皇上若不將別人的命當回事,也請顧全自個兒。”

司洸問:“過往是如何安排的?”

“先帝的貴妃得了天花後,用過的東西盡數燒毀,先帝派人將她帶到安國寺後院暫住。寺中和尚日夜燒香為她祈福,先帝又派了三個禦醫為她醫治,竟然讓她挺過來了。”說到此處,太後挑了挑鳳眸,眼中含著譏笑,“有佛祖庇佑,她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後來還生了怡王給哀家添堵。”

“至於其他染病的妃嬪,先帝便是命人將她們帶去了行宮別院,有挺過來的,也有死在行宮的,先帝沒再多問,哀家自然也沒有再管。”

天空泛起魚肚白,晨風微涼,宮燈的燈穗輕輕搖蕩。

司洸一向是不信奉神佛的,他想起離開延年宮時,回頭又再看了江神聆一眼,她渾身滾燙,神智混沌。

當心裏有所顧念的時候,他又寧可信其有了。

早前他讓江神聆住進延年宮,便是覺得延年宮意頭好,延年益壽,希望她今生能陪伴他終老。

這才短短兩三月,她就病得不省人事。

司洸對太後點了點頭,“朕會命人將她遷去安國寺。”

太後放心下來,“皇上聖裁。”

“宮裏的事情就交給母後料理了。”司洸看向太後,“朕也去安國寺待一段日子,為神聆祈福。”

太後拿著茶盞的手一時不穩,茶盞摔在地上,哐當一聲,茶水四濺,“什麽?”

“皇上這是何意?”

“先帝在世時,早朝也時常不開。朕近來偶感疲憊,龍體不適。冬日寒冷,讓朝臣們也好好歇息吧。朕打算暫時歇朝一段日子,政務便讓內閣大臣們處置,他們處置不了的事情再送到安國寺來經朕朱批。”

太後按著扶手站起來,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皇上……你真是,瘋了吧。”

司洸自十來歲開始,就不聽她的話,他時常與她對著幹,故意給她添堵。她以為他是少年任性,等長幾歲了就會懂事變好。

未曾想他已是弱冠之年了,愈發任性胡為。

司洸做出決斷後,踏著朝陽,離開了慈寧宮。

***

江神聆睡到午後,聽到周圍嘈雜的動靜醒轉過來。

肖佑看她醒了,說:“夫人,皇上決定將您送到安國寺修養。”

她心口猛跳,淡淡地“哦”了一聲,宮女們前來攙扶她,軟轎就停在殿門口,她暈暈沈沈地起身,無力地靠在宮女身上。

肖佑戴著面巾,站在榻前指揮內侍們將她用過的衣裳被褥搬出去燒毀。

她看向梳妝匣,內侍正在收拾裏面的東西放在箱子中搬走,她急忙道:“肖公公,匣子裏有一個鏤空的羊脂玉芙蓉花釵。那是……”

她喘了喘氣,難受地指向匣子。

肖佑會意,連忙將它找了出來,放在江神聆面前,“是這個嗎?”

“是。”江神聆問,“金銀首飾也要燒毀嗎?”

肖佑答:“奴才將它們拿去浸泡藥水,再放一段時間,以免沾著病氣。”

“這個給我留著,t別弄壞了。還有那個青鸞玉佩。”她頓了一息,“別的隨你。”

肖佑說:“是。”

他另找了一個匣子,將芙蓉花釵和玉佩放進去,又把匣子遞給宮女,讓宮女幫江神聆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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