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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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出了壽康宮, 司洸走在前面，他步子大，徑直往宮門口的步輦走去, 渾然不顧身後的人。
江神聆小跑上前，從他的寬袖裏握住他的手掌。
他指腹粗糲, 有薄繭，手掌寬大, 指節纖長，她柔軟瑩潤的指尖擠進他的掌心，又小跑著追了他兩步。
司洸放慢了腳步，等她同行。
“皇上，是不是太皇太後的話惹您生氣了？”江神聆擡頭，眼含關心地看著他, 月靜風冷，玉顏落寞, “都是我不好, 鬧著要過來看望太皇太後，害您受了苛責。”
司洸斜眸看她, 她關懷他的情緒, 只在成婚最初的那一年有過。
“別生氣了嘛, 等會兒回去, 我熬蓮子湯給您喝。”
司洸捏了捏她的手, 心裏因為她想到過往忍淚的丁點不悅煙消雲散, “無妨。”
江神聆看他情緒緩和, 她往他身旁靠攏, 眼裏關心不減，“太皇太後食不下咽, 不是長久之兆。我想來壽康宮親侍湯藥，太皇太後看我一片孝心，應當會原諒我們。”
長街寂靜，司洸聽到，她說的是“我們”，他又緊了緊攥在手裏的小手，“太皇太後生朕的氣，與你又有何關系。”
她輕喃道：“可是，我與皇上在一起。”
步輦跟在身後，司洸牽著她在長街漫步。
他可以確信，如今溫柔又事事順他心意的江神聆就是他心裏想要的，是他一直懷念的初嫁入東宮的江神聆。
她陪伴在他身邊的每一刻，都在填補他心間因舊事而造成的缺口。
司洸轉頭看向她，她發髻上的珠釵在月下閃閃發光。
人總是貪心的，她這般妥帖了，他又忍不住想知道，她到底有沒有一分真心。
應是沒有的。
但至少她覺得他是個好去處，她想從他這裏得到對她家裏人的厚待，這些他能給，江尚書得力，他也並不感到為難。
至於江尚書是為何得力的，她當初謀劃這些事情時又是為了誰，若細想會讓他燥惱頭疼。
表面一切妥帖，那內裏是什麽，他不想深究了。
“朕在散朝後，想在禦書房看到你。其餘時候，你可以在宮裏自由行走。”
江神聆牽著他的手輕輕蕩漾，杏子黃的廣袖與黑金的寬袖交纏在一起，衣袖在秋風中纏纏綿綿，“那我便每日早起去給太皇太後請安，然後備下吃食等皇上一起用午膳，午後在禦書房陪伴皇上，晚間與皇上在禦花園散步消食，看看月亮賞賞花。”
江神聆突然“誒”地一聲輕嘆，司洸猛然將她托起來抱在懷裏。
她雙腿離地，粉拳輕砸他胸口，從他的肩膀處看去，他身後的內侍、護衛紛紛垂眸。
她把頭埋在他頸窩，“皇上做什麽呀！”
“想抱抱你。”司洸眼角浮起笑意，她雖羞怯地把臉藏在他的肩頭，她的唇卻溫熱地吻了一下他耳下的位置。
那是他的弱點，她察覺到他渾身霎時繃緊，她更是不肯輕易放過，潤.濕溫熱的吻細密地落在他的脖頸處。
脊骨竄起酥澀感，他捏緊拳頭，忍耐道：“壽康宮外有個小竹林，你想去那裏嗎？”
江神聆連忙從他身上跳下來，紅了臉，用胳膊肘輕推他，“別鬧呀。”
司洸停下腳步，緩了幾息，才又牽住她往前走，“楊閣老已經提出致仕，朕也同意了。他說，初冬運河結冰前，他會帶著家眷去南方過冬。”
江神聆點了點頭，拂面的晚風帶著冬日即將到來的寒涼。
“大概半月後，他和楊老夫人會離開京都，你想去河邊送行嗎？”
她意外地擡頭看他，驚喜地說：“我可以去嗎？”
“當然。”司洸放開她的手，轉頭把她的披風攏緊，月色下她雙眸瀲灩，看著甚是感動，“朕就不去了，以免妨礙你們閑話家常。”
江神聆撲進他的懷裏，呢喃道：“謝皇上恩典。”
***
之後數日，江神聆都早起去壽康宮請安。
起初太皇太後不見她，她在暖閣前磕頭行禮，走時將一早讓宮女熬制的湯粥遞給翡翠。
如此十日後，第十一日顏嬤嬤打起氈簾，請她進去說話。
顏嬤嬤道：“那兩個皇上派來的內侍都讓老奴打發去外頭了，你有什麽想說的，盡管說便是。”
江神聆察覺到顏嬤嬤意有所指，她點了點頭。
顏嬤嬤對江神聆很是喜歡，一是她救了太皇太後的命。
二是自那次之後，顏嬤嬤少了許多事情忙碌，她在壽康宮也大多是陪太皇太後聊天，太皇太後憐她辛苦，還常讓她出宮與家人團聚，她到老了才終於能時常與家人相見。
顏嬤嬤二十五歲時，還是麗妃的太皇太後給她賜婚了禦前侍衛，放她出宮嫁人。
後來遭遇了夜裏被綁架的事，太皇太後心頭惴惴，又將已經生子的顏嬤嬤召回身邊伺候。
顏嬤嬤常年與家人分別，因著上次的事，她對江神聆既是感激，又有長輩對晚輩的喜愛。
顏嬤嬤知曉，太皇太後心裏也可憐江神聆，她不見江神聆，並不是怨她，只是如今她和皇上好著，若召見了她，仿佛就無聲地原諒了皇上t傷害手足之事。
但這兩日，太皇太後打聽到一些關於瑾王的事，她猜江神聆日日來磕頭也是因為憂心瑾王，所以許了江神聆進殿。
江神聆進殿後，殿裏地龍燒得旺，炭火盆子也熱烘烘地燃著，她面頰滾燙，背脊也出了薄汗。
她在榻前坐下，時常尚早，她服侍太皇太後用了湯藥，悶苦的藥味縈繞在她鼻尖。
一勺勺藥餵下去，她心裏愈發悲涼，太皇太後面龐凹陷，似枯葉殘留枝頭，不知道能不能熬過今歲寒冬。
太皇太後也看出了江神聆眼裏的落寞，慘淡地笑了笑：“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江神聆連忙掩飾住那一點悲涼的情緒，她其實與太皇太後沒有太深的感情，但曾經經常與司湛一同看望她，若太皇太後逝世了，那些過往的回憶好似也會跟著變淡、消失。
“我外祖母要去南方與我三舅同住，她過幾日就走。皇上答應了我，讓我去送別外祖母。太皇太後可有話托我與外祖母說？”
“哀家年輕的時候，也曾隨家人去江南游玩過，還曾去爬過翠峰，拜了翠峰上的月老寺廟。”
講起從前，她神色溫和地拉住江神聆的手，“讓你外祖母照顧好自己，若得閑，明年春天去翠峰幫哀家看看，看看山上的寺廟還在不在，如今翠峰又是何等景象，讓她寫封信告訴哀家。”
“好，我記下了。”江神聆面有猶豫之色，顏嬤嬤遞茶水給她，對她肯定地點了點頭，她才問，“太皇太後，您知道王爺在哪裏嗎？轉眼便是冬天了，我常……我常想起他，擔心他的處境。”
不提便能忍著，一提她又紅了眼眶。
太皇太後嘆息道：“聖心難測，哀家也未曾想過皇上會這樣對你，若是猜到一二，那日哀家定不會叫你進宮。”
顏嬤嬤在旁安慰道：“皇上存了那樣的心思，即使江娘子那日不進宮，皇上也定會有別的主意。太皇太後勿要自責。”
江神聆不想再提這些往事了，只道：“是我的錯。”
太皇太後氣虛，說話斷斷續續的，她便讓顏嬤嬤代她告訴江神聆。
顏嬤嬤說：“在禦前伺候的內侍裏，有一位曾受老奴的恩惠，他說，前兩日皇上龍顏不悅，命人去嚴懲海島上的侍衛。”
江神聆心口猛然一跳，“哪裏的海島？”
“東邊海岸偶爾有流寇、倭寇作亂，當地官員也只是防禦，並不會主動打擊寇賊。海裏有幾座孤島，荒無人煙，之前無人知曉皇上派了侍衛去海島上的事。這次海島上的侍衛們犯了錯誤，消息傳回京都，皇上龍顏大怒才讓禦前的內侍得知了此事。”
“皇上日理萬機，處理國家大事，這點小事能讓皇上動怒，老奴與太皇太後猜測，許是與王爺有關，所以太皇太後又委托家裏人去東邊海岸打聽，暫時還沒有收到確切的消息。”
江神聆捂著胸口，腦海中夢境裏的畫面反覆浮現，她看著顏嬤嬤一時難以言語。
顏嬤嬤又說：“皇上真是心機深沈，之前太皇太後和太後都曾派人四處打聽王爺的下落，但一點消息也沒有打聽到。渡厄大師在世間很有威望，王爺的侍從去向渡厄大師求助，大師命各寺中僧人暗中在各地走訪，世間寺廟如雲，僧人眾多，但一直音訊全無。若王爺被困在荒無人煙的島上，確實難以探聽到下落。”
太皇太後說：“冬日寒涼，島上怎能生活。過兩日皇上來請安時，哀家會求皇上，放王爺回京。”
她看著江神聆，“你不要在皇上面前多言，保全自個兒。”
江神聆感激地行禮，腦子裏亂糟糟的，半晌才說：“太皇太後，您派人去東北邊的海岸上找找吧，再去燕朝與金朝的邊境找找……”
她不知道夢裏的司湛和江神緣所在何處，但應是離海邊不遠。
“我想，大概是王爺逃離了海島，所以皇上不悅，要處置島上的侍衛。之前皇上沒有要王爺的性命，但王爺逃走了，皇上會更加惱怒王爺，之後皇上若把王爺抓回來，那——皇上會如何處置王爺，就不好說了。”
江神聆說：“若太皇太後能派人先將王爺救下來，私下保護著，那大家都能心安了。”
太皇太後覺得有理，立刻吩咐顏嬤嬤派親信去岸邊尋人。
她的母家葉氏是武將世家，葉氏侄孫們成器，如今葉氏的家主對她這個老長輩十分尊敬，常幫太皇太後處理一些事情。
太皇太後又讓顏嬤嬤拿出一堆金玉器玩，讓江神聆送行時轉交給楊老夫人。
江神聆拜別太皇太後，顏嬤嬤將她送出暖閣。
她四下望了一眼，見附近無人，她眼裏落著愁緒，看向顏嬤嬤。
顏嬤嬤拍了拍她的肩膀，“可憐的孩子。”
江神聆對顏嬤嬤說：“若是，若是我想離開皇宮的話，太皇太後會願意幫我嗎？”
顏嬤嬤放低了聲音，“太皇太後是慈愛的長輩，你曾救過她一命，她當然希望王爺與你都能好好的，可是皇上將你囚在宮中，你想離開，這談何容易。”
江神聆將顏嬤嬤拉到一旁，低聲說：“太皇太後想必也想皇上早日娶親，子息豐隆。如今我在後宮沒名沒分地伺候著皇上，妨礙了皇上娶親選妃，顏嬤嬤不如幫我一把，讓我暫離皇宮，太後也就好盡快幫皇上操持選妃之事。”
她前幾日從肖佑那裏打聽到了太後被禁足的緣由，想來太皇太後肯定也知道其中的原因。
“我只是不想在皇宮裏，並非是要逃離皇上。”江神聆哀哀地嘆了一聲，“顏嬤嬤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顏嬤嬤猶豫道：“老奴有什麽辦法可以幫你？”她雖對江神聆這個晚輩有慈愛之心，但犯不上做這種會掉腦袋的事情。
“顏嬤嬤的孫子不是在京郊照顧患了時疫的病人麽？聽說時疫之人用過的器物，穿過的衣裳，都可能讓人染病。顏嬤嬤在宮裏頗有人脈，運一兩件染病的東西進宮，想必不是難事。若我染上時疫，皇上為了宮裏其他人著想，定會讓我離宮修養。”
顏嬤嬤垂眸，眼見掙紮之色，“這倒是不難，只是時疫兇險……”
“我在宮裏會影響皇上的清譽，也會讓太皇太後、太後都心情不悅。對皇上來說，我若一直在他身邊，他見面三分情，可能暫時無法放下對我的情意，但我染病離宮，太後便可趁機給皇上挑選佳麗，等宮裏有了新人，皇上的註意力自然就轉移了。等他再想到我時，我這染病後容顏衰敗的舊人，大抵也讓他提不起興趣。”
“再者，太皇太後也不想我一直在宮裏吧，我悄無聲息地死在外面，也比在宮中讓皇室的清譽掃地好。”
“顏嬤嬤考慮一二，若還是拿不到主意，也可以與太皇太後商議一番。太皇太後慈愛，她應能理解，我在這裏的每一天都肝腸寸斷、度日如年。”
江神聆睫羽顫了顫，蒼涼慘笑，“時疫兇險，我無懼一死，但我不想一直被皇上強迫。”
顏嬤嬤沈重嘆了一聲，面前的江神聆身影單薄，神情卻萬分堅定，她想起江神聆曾經與王爺來看望太皇太後時的場景，那時江神聆雙頰瑩潤粉紅，眼裏永遠有盈盈若水的笑意。
如今江神聆眼裏的水枯竭了，只餘麻木的悲情。
顏嬤嬤點頭，“老奴會與太皇太後商量的。”
離開壽康宮，江神聆上了步輦去禦書房。
步輦輕輕晃動，江神聆的心也七上八下的顛簸。
她騙了顏嬤嬤，她沒打算暫時離開皇宮，她打算得時疫離開皇宮後，尋機會假死逃走。
她之前想著，若有機會逃離皇宮，便在世間漂泊度過殘生。但夢境像是一根繩，牽引著她的心緒。
一路上心緒不寧，她反覆想到夢裏的事情，她掛心司湛，恨不得立刻回去做夢，希望再從夢裏看到一些司湛的消息。
又想，若是能知道司湛和江神緣在哪裏，日後她要是能逃離司洸的掌控，她想隱姓埋名去找他們，若他們在金朝，那她更不用擔心司洸能將她找回來。
初冬，日紅雲淡，江神聆望著紅墻金瓦，暗自神傷。
宮女每日都要守著她喝坐胎藥，別的事情都好商量，唯有這一樁，她不敢對司洸提不喝。
夜裏事畢後，司洸還要抵著她不讓她起身去小解。他把她按在床上，在她腰下墊高枕頭，說他問了太醫，這樣有益於有身孕。
每次等司洸走後，她就急著泡服藏紅花，又在香料裏添足了麝香，她守在香爐邊，不停吸氣，讓香氣縈繞她全身。
寧太醫來問診前，她會開窗透風，再點上別的香料掩蓋麝t香和零陵香的味道。
她日日提心吊膽，既怕有身孕，又怕被司洸發現她在避孕。
司洸就非要她給他生個孩子嗎！
難道他是有什麽惡趣味？他非要曾經弟媳的肚子裏生出他的孩子。
他血氣方剛，又常練武，精力充沛，在床笫間有使不完的力氣，她常常被他折騰得意識模糊，她眼神渙散了，他便拿起床邊的參丸含在嘴裏，又送進她的口中，讓她在藥丸的助力下打起精神和他歡.愉。
江神聆撐著下頜，不管如何，快些逃出去吧，這樣的日子是一天都不想過了。
等她離宮養病，他的精力無處發洩，對於太後要幫他選妃娶親的事，想必他也就安然接受了。
男人總歸是喜新厭舊的。
江神聆思緒萬千，此刻難以維持柔和的情緒應付司洸，禦書房近在眼前，她對宮女說：“我身子不適，回延年宮吧。”
晚間司洸來到延年宮，問江神聆身體如何，她道：“寧太醫來看過了，他說我還是體虛。我早上吹了寒風頭暈，白日休息後就好多了。”
“那便好。”司洸坐在桌邊飲茶，掀眸掃向她，“宮女說，你今日在暖閣門口和顏嬤嬤聊了許久，是那時受風的嗎。”
“是，今日天涼，太皇太後讓我進暖閣磕頭，但她對我還是不太待見。我出來時，情緒有些低落，顏嬤嬤良善，多勸了我幾句，她說太後並非不喜歡我，只是不喜歡我一個人纏著皇上。”
司洸：“她病重了，還要管朕喜歡誰。朕會讓她安心養病，別胡思亂想。”
“你也別胡思亂想。”
江神聆走上去幫他寬衣解帶，細聲說：“我沒有亂想。”
司洸按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拉來環住他的腰，他低眸看她：“你想宮裏多幾個人嗎？”
她擡頭與他對視，他眼裏情緒冷冷的，似是試探之意，只是不知道他是打算廣納後宮在試探她的想法，還是他想試探她心裏有沒有他。
冷冬明月如煙，半闔著的紗窗吹進來兩分涼氣。
江神聆錯開目光看向窗牖，晚間寧太醫來把脈，她為了把麝香的味道散出去，一直開著窗戶，“我剛才頭暈，讓宮女把窗戶打開了。現在覺得有些冷，我去關上。”
司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坐在椅子上，瑞鳳眼微挑，“聆，你還沒有回答朕的問題。”
她蹙眉，嗔了他一眼，側過身盯著地毯上的碧綠寶相紋：“這才多久，皇上就厭煩我了嗎？”
她掙紮著要抽出手腕，卻被他一把抱在懷裏。
司洸靠在她的肩上，胸腔起伏，他溫熱的氣息籠罩著江神聆，她慢慢擡手輕抱住他。
他砰砰的心跳緊貼著她的胸口。
江神聆面無表情地看著屏風，屏風上的荷花錦鯉在夜風吹拂下栩栩如生。
等她懷中的人情緒好些了，他擡頭看她時，她溫柔地莞爾一笑，“今天身子不太爽利，能否休息一日？”
司洸同意了，但夜間他沒有離去，而是摟著她入睡。
***
城南大運河。
木落雁南度，北風江上寒。
楊家一眾老小都在河邊給二老送行。奴仆們將一箱又一箱行李搬運進船艙。
江恒逸與江夫人也在前頭與二老道別。
江夫人側頭拭淚，口中聲聲不舍之情。
江神聆在侍衛的護送下來到運河邊，楊家送行的人太多，她不便在大庭廣眾之下露面。
肖佑已提前只會了楊昀傑，一會兒在開船前，楊昀傑會讓眾人離去，到時戴著帷帽的江神聆會下馬車，與他們說幾句話。
她在馬車裏，掀開帷帽，看著不遠處的父親母親、舅舅舅母、表兄弟姐妹們……親人就在眼前，她也無法相見。
江神聆正暗自傷懷時，領頭的侍衛突然輕呵一聲，讓走上來的女子退開。
她循聲看去，看到了向她走來的周靜惜。
周靜惜站在馬車邊上，薄薄的眼皮翕動不止，隔著十來步的距離，可憐地望著她：“江小娘子，我能不能與你說幾句話？”
周靜惜挽著單螺，斜插一支海棠鑲珠簪，穿著青色的夾襖，下搭米黃色的裙。
江神聆看到周靜惜發間的簪，若沒有記錯的話，慧敏長公主生辰那日，司洸將這支海棠鑲珠簪送給她，她沒有接，隨手放在長廊上，後來司洸就順手把它送給周靜惜了嗎？
若周靜惜知道這簪子是她不要的，她會不會膈應？
江神聆放下簾子，“我與你沒什麽好說。”
“江姐姐，求你了。”周靜惜對著馬車跪下磕頭，吸引了運河邊不少百姓的目光。
江神聆有些好奇她為何知道她今日會在這裏，她又不想周靜惜打擾了楊家送行的人，她道：“你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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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壽康宮, 司洸走在前面，他步子大，徑直往宮門口的步輦走去, 渾然不顧身後的人。
江神聆小跑上前，從他的寬袖裏握住他的手掌。
他指腹粗糲, 有薄繭，手掌寬大, 指節纖長，她柔軟瑩潤的指尖擠進他的掌心，又小跑著追了他兩步。
司洸放慢了腳步，等她同行。
“皇上，是不是太皇太後的話惹您生氣了？”江神聆擡頭，眼含關心地看著他, 月靜風冷，玉顏落寞, “都是我不好, 鬧著要過來看望太皇太後，害您受了苛責。”
司洸斜眸看她, 她關懷他的情緒, 只在成婚最初的那一年有過。
“別生氣了嘛, 等會兒回去, 我熬蓮子湯給您喝。”
司洸捏了捏她的手, 心裏因為她想到過往忍淚的丁點不悅煙消雲散, “無妨。”
江神聆看他情緒緩和, 她往他身旁靠攏, 眼裏關心不減，“太皇太後食不下咽, 不是長久之兆。我想來壽康宮親侍湯藥，太皇太後看我一片孝心，應當會原諒我們。”
長街寂靜，司洸聽到，她說的是“我們”，他又緊了緊攥在手裏的小手，“太皇太後生朕的氣，與你又有何關系。”
她輕喃道：“可是，我與皇上在一起。”
步輦跟在身後，司洸牽著她在長街漫步。
他可以確信，如今溫柔又事事順他心意的江神聆就是他心裏想要的，是他一直懷念的初嫁入東宮的江神聆。
她陪伴在他身邊的每一刻，都在填補他心間因舊事而造成的缺口。
司洸轉頭看向她，她發髻上的珠釵在月下閃閃發光。
人總是貪心的，她這般妥帖了，他又忍不住想知道，她到底有沒有一分真心。
應是沒有的。
但至少她覺得他是個好去處，她想從他這裏得到對她家裏人的厚待，這些他能給，江尚書得力，他也並不感到為難。
至於江尚書是為何得力的，她當初謀劃這些事情時又是為了誰，若細想會讓他燥惱頭疼。
表面一切妥帖，那內裏是什麽，他不想深究了。
“朕在散朝後，想在禦書房看到你。其餘時候，你可以在宮裏自由行走。”
江神聆牽著他的手輕輕蕩漾，杏子黃的廣袖與黑金的寬袖交纏在一起，衣袖在秋風中纏纏綿綿，“那我便每日早起去給太皇太後請安，然後備下吃食等皇上一起用午膳，午後在禦書房陪伴皇上，晚間與皇上在禦花園散步消食，看看月亮賞賞花。”
江神聆突然“誒”地一聲輕嘆，司洸猛然將她托起來抱在懷裏。
她雙腿離地，粉拳輕砸他胸口，從他的肩膀處看去，他身後的內侍、護衛紛紛垂眸。
她把頭埋在他頸窩，“皇上做什麽呀！”
“想抱抱你。”司洸眼角浮起笑意，她雖羞怯地把臉藏在他的肩頭，她的唇卻溫熱地吻了一下他耳下的位置。
那是他的弱點，她察覺到他渾身霎時繃緊，她更是不肯輕易放過，潤.濕溫熱的吻細密地落在他的脖頸處。
脊骨竄起酥澀感，他捏緊拳頭，忍耐道：“壽康宮外有個小竹林，你想去那裏嗎？”
江神聆連忙從他身上跳下來，紅了臉，用胳膊肘輕推他，“別鬧呀。”
司洸停下腳步，緩了幾息，才又牽住她往前走，“楊閣老已經提出致仕，朕也同意了。他說，初冬運河結冰前，他會帶著家眷去南方過冬。”
江神聆點了點頭，拂面的晚風帶著冬日即將到來的寒涼。
“大概半月後，他和楊老夫人會離開京都，你想去河邊送行嗎？”
她意外地擡頭看他，驚喜地說：“我可以去嗎？”
“當然。”司洸放開她的手，轉頭把她的披風攏緊，月色下她雙眸瀲灩，看著甚是感動，“朕就不去了，以免妨礙你們閑話家常。”
江神聆撲進他的懷裏，呢喃道：“謝皇上恩典。”
***
之後數日，江神聆都早起去壽康宮請安。
起初太皇太後不見她，她在暖閣前磕頭行禮，走時將一早讓宮女熬制的湯粥遞給翡翠。
如此十日後，第十一日顏嬤嬤打起氈簾，請她進去說話。
顏嬤嬤道：“那兩個皇上派來的內侍都讓老奴打發去外頭了，你有什麽想說的，盡管說便是。”
江神聆察覺到顏嬤嬤意有所指，她點了點頭。
顏嬤嬤對江神聆很是喜歡，一是她救了太皇太後的命。
二是自那次之後，顏嬤嬤少了許多事情忙碌，她在壽康宮也大多是陪太皇太後聊天，太皇太後憐她辛苦，還常讓她出宮與家人團聚，她到老了才終於能時常與家人相見。
顏嬤嬤二十五歲時，還是麗妃的太皇太後給她賜婚了禦前侍衛，放她出宮嫁人。
後來遭遇了夜裏被綁架的事，太皇太後心頭惴惴，又將已經生子的顏嬤嬤召回身邊伺候。
顏嬤嬤常年與家人分別，因著上次的事，她對江神聆既是感激，又有長輩對晚輩的喜愛。
顏嬤嬤知曉，太皇太後心裏也可憐江神聆，她不見江神聆，並不是怨她，只是如今她和皇上好著，若召見了她，仿佛就無聲地原諒了皇上t傷害手足之事。
但這兩日，太皇太後打聽到一些關於瑾王的事，她猜江神聆日日來磕頭也是因為憂心瑾王，所以許了江神聆進殿。
江神聆進殿後，殿裏地龍燒得旺，炭火盆子也熱烘烘地燃著，她面頰滾燙，背脊也出了薄汗。
她在榻前坐下，時常尚早，她服侍太皇太後用了湯藥，悶苦的藥味縈繞在她鼻尖。
一勺勺藥餵下去，她心裏愈發悲涼，太皇太後面龐凹陷，似枯葉殘留枝頭，不知道能不能熬過今歲寒冬。
太皇太後也看出了江神聆眼裏的落寞，慘淡地笑了笑：“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江神聆連忙掩飾住那一點悲涼的情緒，她其實與太皇太後沒有太深的感情，但曾經經常與司湛一同看望她，若太皇太後逝世了，那些過往的回憶好似也會跟著變淡、消失。
“我外祖母要去南方與我三舅同住，她過幾日就走。皇上答應了我，讓我去送別外祖母。太皇太後可有話托我與外祖母說？”
“哀家年輕的時候，也曾隨家人去江南游玩過，還曾去爬過翠峰，拜了翠峰上的月老寺廟。”
講起從前，她神色溫和地拉住江神聆的手，“讓你外祖母照顧好自己，若得閑，明年春天去翠峰幫哀家看看，看看山上的寺廟還在不在，如今翠峰又是何等景象，讓她寫封信告訴哀家。”
“好，我記下了。”江神聆面有猶豫之色，顏嬤嬤遞茶水給她，對她肯定地點了點頭，她才問，“太皇太後，您知道王爺在哪裏嗎？轉眼便是冬天了，我常……我常想起他，擔心他的處境。”
不提便能忍著，一提她又紅了眼眶。
太皇太後嘆息道：“聖心難測，哀家也未曾想過皇上會這樣對你，若是猜到一二，那日哀家定不會叫你進宮。”
顏嬤嬤在旁安慰道：“皇上存了那樣的心思，即使江娘子那日不進宮，皇上也定會有別的主意。太皇太後勿要自責。”
江神聆不想再提這些往事了，只道：“是我的錯。”
太皇太後氣虛，說話斷斷續續的，她便讓顏嬤嬤代她告訴江神聆。
顏嬤嬤說：“在禦前伺候的內侍裏，有一位曾受老奴的恩惠，他說，前兩日皇上龍顏不悅，命人去嚴懲海島上的侍衛。”
江神聆心口猛然一跳，“哪裏的海島？”
“東邊海岸偶爾有流寇、倭寇作亂，當地官員也只是防禦，並不會主動打擊寇賊。海裏有幾座孤島，荒無人煙，之前無人知曉皇上派了侍衛去海島上的事。這次海島上的侍衛們犯了錯誤，消息傳回京都，皇上龍顏大怒才讓禦前的內侍得知了此事。”
“皇上日理萬機，處理國家大事，這點小事能讓皇上動怒，老奴與太皇太後猜測，許是與王爺有關，所以太皇太後又委托家裏人去東邊海岸打聽，暫時還沒有收到確切的消息。”
江神聆捂著胸口，腦海中夢境裏的畫面反覆浮現，她看著顏嬤嬤一時難以言語。
顏嬤嬤又說：“皇上真是心機深沈，之前太皇太後和太後都曾派人四處打聽王爺的下落，但一點消息也沒有打聽到。渡厄大師在世間很有威望，王爺的侍從去向渡厄大師求助，大師命各寺中僧人暗中在各地走訪，世間寺廟如雲，僧人眾多，但一直音訊全無。若王爺被困在荒無人煙的島上，確實難以探聽到下落。”
太皇太後說：“冬日寒涼，島上怎能生活。過兩日皇上來請安時，哀家會求皇上，放王爺回京。”
她看著江神聆，“你不要在皇上面前多言，保全自個兒。”
江神聆感激地行禮，腦子裏亂糟糟的，半晌才說：“太皇太後，您派人去東北邊的海岸上找找吧，再去燕朝與金朝的邊境找找……”
她不知道夢裏的司湛和江神緣所在何處，但應是離海邊不遠。
“我想，大概是王爺逃離了海島，所以皇上不悅，要處置島上的侍衛。之前皇上沒有要王爺的性命，但王爺逃走了，皇上會更加惱怒王爺，之後皇上若把王爺抓回來，那——皇上會如何處置王爺，就不好說了。”
江神聆說：“若太皇太後能派人先將王爺救下來，私下保護著，那大家都能心安了。”
太皇太後覺得有理，立刻吩咐顏嬤嬤派親信去岸邊尋人。
她的母家葉氏是武將世家，葉氏侄孫們成器，如今葉氏的家主對她這個老長輩十分尊敬，常幫太皇太後處理一些事情。
太皇太後又讓顏嬤嬤拿出一堆金玉器玩，讓江神聆送行時轉交給楊老夫人。
江神聆拜別太皇太後，顏嬤嬤將她送出暖閣。
她四下望了一眼，見附近無人，她眼裏落著愁緒，看向顏嬤嬤。
顏嬤嬤拍了拍她的肩膀，“可憐的孩子。”
江神聆對顏嬤嬤說：“若是，若是我想離開皇宮的話，太皇太後會願意幫我嗎？”
顏嬤嬤放低了聲音，“太皇太後是慈愛的長輩，你曾救過她一命，她當然希望王爺與你都能好好的，可是皇上將你囚在宮中，你想離開，這談何容易。”
江神聆將顏嬤嬤拉到一旁，低聲說：“太皇太後想必也想皇上早日娶親，子息豐隆。如今我在後宮沒名沒分地伺候著皇上，妨礙了皇上娶親選妃，顏嬤嬤不如幫我一把，讓我暫離皇宮，太後也就好盡快幫皇上操持選妃之事。”
她前幾日從肖佑那裏打聽到了太後被禁足的緣由，想來太皇太後肯定也知道其中的原因。
“我只是不想在皇宮裏，並非是要逃離皇上。”江神聆哀哀地嘆了一聲，“顏嬤嬤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顏嬤嬤猶豫道：“老奴有什麽辦法可以幫你？”她雖對江神聆這個晚輩有慈愛之心，但犯不上做這種會掉腦袋的事情。
“顏嬤嬤的孫子不是在京郊照顧患了時疫的病人麽？聽說時疫之人用過的器物，穿過的衣裳，都可能讓人染病。顏嬤嬤在宮裏頗有人脈，運一兩件染病的東西進宮，想必不是難事。若我染上時疫，皇上為了宮裏其他人著想，定會讓我離宮修養。”
顏嬤嬤垂眸，眼見掙紮之色，“這倒是不難，只是時疫兇險……”
“我在宮裏會影響皇上的清譽，也會讓太皇太後、太後都心情不悅。對皇上來說，我若一直在他身邊，他見面三分情，可能暫時無法放下對我的情意，但我染病離宮，太後便可趁機給皇上挑選佳麗，等宮裏有了新人，皇上的註意力自然就轉移了。等他再想到我時，我這染病後容顏衰敗的舊人，大抵也讓他提不起興趣。”
“再者，太皇太後也不想我一直在宮裏吧，我悄無聲息地死在外面，也比在宮中讓皇室的清譽掃地好。”
“顏嬤嬤考慮一二，若還是拿不到主意，也可以與太皇太後商議一番。太皇太後慈愛，她應能理解，我在這裏的每一天都肝腸寸斷、度日如年。”
江神聆睫羽顫了顫，蒼涼慘笑，“時疫兇險，我無懼一死，但我不想一直被皇上強迫。”
顏嬤嬤沈重嘆了一聲，面前的江神聆身影單薄，神情卻萬分堅定，她想起江神聆曾經與王爺來看望太皇太後時的場景，那時江神聆雙頰瑩潤粉紅，眼裏永遠有盈盈若水的笑意。
如今江神聆眼裏的水枯竭了，只餘麻木的悲情。
顏嬤嬤點頭，“老奴會與太皇太後商量的。”
離開壽康宮，江神聆上了步輦去禦書房。
步輦輕輕晃動，江神聆的心也七上八下的顛簸。
她騙了顏嬤嬤，她沒打算暫時離開皇宮，她打算得時疫離開皇宮後，尋機會假死逃走。
她之前想著，若有機會逃離皇宮，便在世間漂泊度過殘生。但夢境像是一根繩，牽引著她的心緒。
一路上心緒不寧，她反覆想到夢裏的事情，她掛心司湛，恨不得立刻回去做夢，希望再從夢裏看到一些司湛的消息。
又想，若是能知道司湛和江神緣在哪裏，日後她要是能逃離司洸的掌控，她想隱姓埋名去找他們，若他們在金朝，那她更不用擔心司洸能將她找回來。
初冬，日紅雲淡，江神聆望著紅墻金瓦，暗自神傷。
宮女每日都要守著她喝坐胎藥，別的事情都好商量，唯有這一樁，她不敢對司洸提不喝。
夜裏事畢後，司洸還要抵著她不讓她起身去小解。他把她按在床上，在她腰下墊高枕頭，說他問了太醫，這樣有益於有身孕。
每次等司洸走後，她就急著泡服藏紅花，又在香料裏添足了麝香，她守在香爐邊，不停吸氣，讓香氣縈繞她全身。
寧太醫來問診前，她會開窗透風，再點上別的香料掩蓋麝t香和零陵香的味道。
她日日提心吊膽，既怕有身孕，又怕被司洸發現她在避孕。
司洸就非要她給他生個孩子嗎！
難道他是有什麽惡趣味？他非要曾經弟媳的肚子裏生出他的孩子。
他血氣方剛，又常練武，精力充沛，在床笫間有使不完的力氣，她常常被他折騰得意識模糊，她眼神渙散了，他便拿起床邊的參丸含在嘴裏，又送進她的口中，讓她在藥丸的助力下打起精神和他歡.愉。
江神聆撐著下頜，不管如何，快些逃出去吧，這樣的日子是一天都不想過了。
等她離宮養病，他的精力無處發洩，對於太後要幫他選妃娶親的事，想必他也就安然接受了。
男人總歸是喜新厭舊的。
江神聆思緒萬千，此刻難以維持柔和的情緒應付司洸，禦書房近在眼前，她對宮女說：“我身子不適，回延年宮吧。”
晚間司洸來到延年宮，問江神聆身體如何，她道：“寧太醫來看過了，他說我還是體虛。我早上吹了寒風頭暈，白日休息後就好多了。”
“那便好。”司洸坐在桌邊飲茶，掀眸掃向她，“宮女說，你今日在暖閣門口和顏嬤嬤聊了許久，是那時受風的嗎。”
“是，今日天涼，太皇太後讓我進暖閣磕頭，但她對我還是不太待見。我出來時，情緒有些低落，顏嬤嬤良善，多勸了我幾句，她說太後並非不喜歡我，只是不喜歡我一個人纏著皇上。”
司洸：“她病重了，還要管朕喜歡誰。朕會讓她安心養病，別胡思亂想。”
“你也別胡思亂想。”
江神聆走上去幫他寬衣解帶，細聲說：“我沒有亂想。”
司洸按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拉來環住他的腰，他低眸看她：“你想宮裏多幾個人嗎？”
她擡頭與他對視，他眼裏情緒冷冷的，似是試探之意，只是不知道他是打算廣納後宮在試探她的想法，還是他想試探她心裏有沒有他。
冷冬明月如煙，半闔著的紗窗吹進來兩分涼氣。
江神聆錯開目光看向窗牖，晚間寧太醫來把脈，她為了把麝香的味道散出去，一直開著窗戶，“我剛才頭暈，讓宮女把窗戶打開了。現在覺得有些冷，我去關上。”
司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坐在椅子上，瑞鳳眼微挑，“聆，你還沒有回答朕的問題。”
她蹙眉，嗔了他一眼，側過身盯著地毯上的碧綠寶相紋：“這才多久，皇上就厭煩我了嗎？”
她掙紮著要抽出手腕，卻被他一把抱在懷裏。
司洸靠在她的肩上，胸腔起伏，他溫熱的氣息籠罩著江神聆，她慢慢擡手輕抱住他。
他砰砰的心跳緊貼著她的胸口。
江神聆面無表情地看著屏風，屏風上的荷花錦鯉在夜風吹拂下栩栩如生。
等她懷中的人情緒好些了，他擡頭看她時，她溫柔地莞爾一笑，“今天身子不太爽利，能否休息一日？”
司洸同意了，但夜間他沒有離去，而是摟著她入睡。
***
城南大運河。
木落雁南度，北風江上寒。
楊家一眾老小都在河邊給二老送行。奴仆們將一箱又一箱行李搬運進船艙。
江恒逸與江夫人也在前頭與二老道別。
江夫人側頭拭淚，口中聲聲不舍之情。
江神聆在侍衛的護送下來到運河邊，楊家送行的人太多，她不便在大庭廣眾之下露面。
肖佑已提前只會了楊昀傑，一會兒在開船前，楊昀傑會讓眾人離去，到時戴著帷帽的江神聆會下馬車，與他們說幾句話。
她在馬車裏，掀開帷帽，看著不遠處的父親母親、舅舅舅母、表兄弟姐妹們……親人就在眼前，她也無法相見。
江神聆正暗自傷懷時，領頭的侍衛突然輕呵一聲，讓走上來的女子退開。
她循聲看去，看到了向她走來的周靜惜。
周靜惜站在馬車邊上，薄薄的眼皮翕動不止，隔著十來步的距離，可憐地望著她：“江小娘子，我能不能與你說幾句話？”
周靜惜挽著單螺，斜插一支海棠鑲珠簪，穿著青色的夾襖，下搭米黃色的裙。
江神聆看到周靜惜發間的簪，若沒有記錯的話，慧敏長公主生辰那日，司洸將這支海棠鑲珠簪送給她，她沒有接，隨手放在長廊上，後來司洸就順手把它送給周靜惜了嗎？
若周靜惜知道這簪子是她不要的，她會不會膈應？
江神聆放下簾子，“我與你沒什麽好說。”
“江姐姐，求你了。”周靜惜對著馬車跪下磕頭，吸引了運河邊不少百姓的目光。
江神聆有些好奇她為何知道她今日會在這裏，她又不想周靜惜打擾了楊家送行的人，她道：“你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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