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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寸,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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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寸,紅底

完了。

竇吟起身想擋在門前, 被江向逸給拂開。

真的生氣了。

竇吟緊緊抓住他的衣角,第一次知道什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可這件事情性質特殊, 他真的不能這麽早告訴他。

但如果繼續像現在這樣,把人堵在家裏也不行。江向逸要是繼續逼問, 他恐怕就瞞不住了。

竇吟只好松開原本抓著衣角的手,極不情願地側過一點身子,給他留出空間。

大門敞開, 江向逸握著車鑰匙,從竇吟身旁邁過, 衣擺被風掀起一角, 頭也不回。

那輛黑武士溶於夜色,唯有尾燈如幽火,呼嘯著在車流中突破。

他握著方向盤轉向, 很快上了主車道,自然看不見竇吟正趴在陽臺上,撐著臉, 凝望著他的車牌遠去。

回到家的時間太早, 沙發上還坐著梁婉玉。

家庭群裏江單已經說過今天有酒局,會回來很晚,家裏只有她和阿姨。

江向逸早就猜到她會在一樓, 此刻也沒心情和梁婉玉說話, 道了聲“我回來了”,就徑直上樓。

只是他動作比平時要更匆忙,被梁婉玉看出了不對勁。

梁婉玉叫住了他, 關心道:“不是收拾東西準備搬出去住了麽,怎麽現在又回家?”

江向逸停在樓梯轉角, 目光平淡如水,沈默著不回答。

她皺眉道:“怎麽了小逸,跟對象吵架了?”

“沒。”

江向逸還穿著那件高領拉鏈衛衣,流暢的廓形剪裁和寬肩顯得他氣質冷酷,下巴一小截被遮在領子裏,更加不易接近。

看媽媽大有一副“不說清楚就不能走”的架勢,江向逸模糊道:“今天見的是竇吟。”

梁婉玉想了想,說:“是他嗎。會不會是誤會?感覺他是個好孩子……”

她越說,越覺得自家兒子眼神冰冷,立刻轉換話頭道:“小逸不開心就不提了,有什麽慢慢解決,要是實在合不來就算了,交朋友也得看緣分。”

“嗯。我去休息了。”江向逸說完就上了樓。

梁婉玉沒再攔他,只是說了聲晚安。

電視上的新劇還在播放,男女主角被卷入一場風波,正歇斯底裏地對峙。

梁婉玉被他們尖利的叫喊,吵得有點頭疼,拿起一旁遙控器,把音量調小。

耳邊清靜不少,可依舊有點心神不寧的。

她端過面前的水果碗,隨便挑了一塊桃子塞到嘴裏嚼,剛剛和兒子的對話不時回蕩在耳邊。

總感覺有點奇怪。

這麽鬧別扭,就算是和從小玩到大的小城,自家兒子也不會這樣。

女人的直覺和第六感同時出現,讓她好像摸索到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小逸剛剛說……

電光火石的一瞬,梁婉玉像抓到了解決謎團最關鍵的線頭,臉上閃過片刻的失神。

一個可能在心裏快速成型,嘴裏的桃子都嘗不出什麽味兒來。

……

胡椒音樂節已經提上日程,H市很重視這件事,批了綠原來做活動場地。那是極其寬闊的一片區域,可以容納數萬人參與。

從效果圖來看,舞臺壯闊,無論是設備還是設計風格,都是國內首屈一指的等級。

事業上變得繁忙,那之後的幾天,江向逸幹脆沒回那套小房子。

生活兩點一線,家,工作室,中途竇吟有問過他什麽時候回來,江向逸也只是說過段時間。

次數一多,竇吟就沒問了。

江向逸面上靜如寒潭,按部就班。

好幾次他也拉開過房間的抽屜,看見裏面還沒有送出去的禮物,放在絲絨盒裏,就那麽靜靜躺著。

手在拉環上頓了幾秒,又將抽屜推回去。

又是工作日,小馬早早就發來消息,說來接他去綠原參加彩排。

這件事情是提前幾日定好的,估計會在外面待一整個下午。

江向逸特意空出了時間,工作室上的事務交給何子傑負責。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江向逸思考了一下,給竇吟發了消息。

“今天音樂節彩排。”

“跟我一起去?”

信息剛剛發出去,就想到竇吟看見消息後的反應。

他們已經幾天沒見面,這次估計會彎起眼睛,笑成小月牙,立即答應。

竇吟每次見他都會精心打扮,立志要做他身邊最好看的那個,今天也會像過去那樣,穿得漂漂亮亮地來做後勤。

一向是這樣。

於是江向逸發完消息就沒有再看,將手機放到桌上,自己去衣帽間,換了套外出的衣服。

照鏡子時看見頭發微微有些長了,額前幾簇有些擋眼睛。

他隨手撥弄幾下,打算幾天後去剪發。

等他一切準備就緒,就等一會兒跟碰面,再一起去綠原。

江向逸拿起被他放置很久的手機,點開未讀消息。

心慢慢沈了下去。

竇吟:【我有事,恐怕不能去了。】

竇吟:【今天回來嗎?哥哥想不想吃壽喜燒,我來做,忙完就回來暖暖肚子。】

他一下一下敲打著屏幕鍵盤,動作不疾不徐。

“又有什麽事。”

那邊閃過一下“正在輸入”,然後就沒了動靜。

不知道是不是在裝不在線。

過了許久,江向逸都快沒耐心,竇吟才說:“公司裏的事情。”

呵。

江向逸突兀地冷笑了一下。

他漫不經心地回了個“嗯”,表示知道了,然後就將手機揣到兜裏,不想再看。

如果真的是公司的事情,哪值得他思考這麽久。

一輛商務車已經停在家門口,江向逸收到小馬發來的消息後,下樓上車,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絲毫留戀。

小馬已經在車上等候他,那是個短發的姑娘,個子比較嬌小,看起來活潑開朗,很好相處。

“逸哥,我現在跟你說一下一會兒的流程,你聽好哈。等到了現場可能比較忙,要是你找不到我就給我打電話。”

江向逸點頭,小馬貼心地把自己制定的流程也發給他一份,一邊講一邊示意他看圖上的步驟。

煩亂的心思逐漸被工作轉移,他認真聽著小馬的話,眼神停留在她發來的消息上。

對音樂節的期待很快占了上風,江向逸和她對接完,看著原本PDF裏的嘉賓陣容,問:“Seba今天會來嗎?”

小馬和他一樣都是Seba的粉絲,聞言搖搖頭,“他太遠啦,畢竟在海外嘛,今天不會來,不過在開始前兩天會來華國的。”

“嗯。”

等到了綠原,整片場地已經初具規模,舞臺也已經搭建好,甚至可以想象出正式演出會是多麽壯觀的景象。

不少工作人員來來往往,和小馬打著招呼,他還在同樣來彩排的嘉賓裏看見好幾個熟面孔。

江向逸從小交友都不太主動,和那幾位對視也只是禮貌地頷首,表示問好。

直到不遠處,一位黑發長裙的姑娘主動朝他走來。她整個人看上去是森系溫柔風,唯獨鎖骨處有一點紋身,看起來和整體風格有些突兀。

江向逸的眼神只是在那處紋身上掃了一眼,就跳過。

看不清什麽圖案,也被衣領遮了大半。

她走到江向逸面前,笑著道:“你好,我是林霭,唱民謠的。早就聽說過逸哥大名了,有沒有興趣交個朋友?”

林霭的名氣在民謠圈子很響,江向逸也聽過她不少歌,不過見到真人,這還是第一次。

他點頭,“久仰。”

一般這個時候都得加微信了,江向逸將手機拿出來,林霭伸手在裙子上摸了幾下,頓住。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蹙起眉,“啊呀,我忘記了,今天穿的裙子沒有兜,我把手機放在朋友那了……”

工作人員那邊在催促林霭上臺,她應了一聲,匆忙沖他笑了一下,“等我一會兒結束後找你,我得先找朋友去拿一下手機!”

“不急。你先去。”

江向逸看了一下順序,林霭彩排完後,沒幾個就是他。

他還是打算按照原計劃唱《青雨》和《情竇》兩首歌。

不管現在和竇吟的關系如何,至少這兩首歌是他目前為止最滿意,最想呈現在歌迷面前的。

而且,它們展示的情感是遞進的狀態,層層疊加,從懵懂青澀轉為情竇初開,巧妙靈動。

在他寫第一首歌的時候,並沒有料到會有《情竇》的出現。

一切造化妙不可言,他有足夠的自信,讓這首歌被大家的喜歡。

等他的部分彩排完畢,迎著幾位工作人員的誇讚聲中下臺。

剛剛的林霭已經在不遠處等他,笑容如清風拂面。

江向逸下了臺階,朝她走去。

臺下人來人往,他眼神一晃,居然在她身邊,看見了一個最不可能的身影。

孫韌蓮。

江向逸腳下錯亂了一步,還好被快速調整過來,沒有人發現。

林霭已經朝他走了過來,她身邊的孫韌蓮一動不動,她還特意回頭拉了一把。

“楞在這裏幹嘛呀,走嘛走嘛。”

很快就面對面地站著。

他和孫韌蓮一個比一個酷,都只是頷首示意了一下,讓這一片的氣壓變得很低。

唯獨林霭跟個沒事人一樣夾在中間,笑盈盈道:“你掃我還是我掃你?”

江向逸解鎖屏幕,“我掃你吧。”

“好咧。”

“滴”的一聲響起,江向逸把驗證消息發過去,漫不經心問:“你們是朋友?”

“是的,我們大學都在A國讀書。不過韌蓮本科畢業後一直留在海外,現在剛回國,也沒什麽朋友,我帶她出來玩玩。”

江向逸垂眸看一眼孫韌蓮,淡淡道:“沒什麽朋友?我倒是聽竇吟提起過你。”

孫韌蓮勾起一邊嘴角笑了笑,“他也常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哦,是嗎。”

江向逸的語調波瀾不驚,好像置身事外,在觀賞別人的狗血故事。

林霭從剛剛就一直沈默,眼神在兩人之間打轉,疑惑道:“你們認識嗎?”

“不認識。”兩人異口同聲道。

江向逸抄起手臂,接過剛剛的話題繼續道:“很好奇,你和竇吟平時見面,都在談什麽?”

孫韌蓮噎了一下。

雖然時間很短,江向逸還是捕捉到了她那一秒的尷尬。

她揮揮手,笑道:“沒什麽,隨便聊聊罷了。”

說完,她看向身邊的林霭,“今天這兒太忙了,既然彩排完又要到微信了,要不要先走?以後可以慢慢聊。”

林霭低頭打了幾個字,“可以啊,逸哥我先把我名字發你,你也給我發個備註吧。”

“嗯,慢走。”

江向逸站在原地看兩人走遠,等走了二十米開外,轉身去跟小馬說聲“先走了”。

小馬還在忙著統籌藝人,一下子看見江向逸沈著的臉還被嚇了一跳。

她小心問:“逸哥……發生什麽了嗎?還是對哪裏不滿意?”

江向逸皺眉道:“沒有。”

小馬舒出口氣,“那就好。我看你好像臉色不太好。”

“……”

江向逸看不見自己的表情,只感覺心情黑壓壓的煩。

彩排花了兩個多小時,他這次出門沒開車,思考了一下是要打車回去,還是先去吃飯。

最後還是打給了最信任的發小。

“我在綠原C口。”

四十分鐘後,江向逸上了虞城的車。

這人剛拿到駕照沒幾個月,正是車技逐漸熟練,又對駕駛非常興奮的階段,每天都美滋滋開車出行,接送朋友也甘之如飴,適合新增個做代駕的副業。

現在電車正流行,很多家庭除了本來就有的油車,也額外添置了臺電車,虞城家也不例外。

這電車是最近很火的款,副駕駛還可以k歌玩游戲,虞城等他一上車就給他調成了k歌模式。

“大音樂家,彩排唱的什麽?給我也唱唱唄。”

江向逸又一次被他這個雷人的稱呼轟得頭皮發麻,伸手在屏幕上劃拉幾下。

“我唱的是我的原創歌,你這上面搜不到。”

“哦……”虞城有些失望地嘟囔了一下,但沒多久,又樂滋滋地打開歌單,放起喜歡的歌。

他的情緒總是外放而明顯,不用猜都能讀懂。

江向逸不止一次地想,可能這就是他們的友情,能持續這麽多年的原因之一。

他從來不擔心虞城會隱瞞或者欺騙。恰恰相反,虞城甚至是有什麽都要跟他說,也不管他愛不愛聽。

“小逸,今天想吃什麽?”

江向逸沒什麽胃口,道:“隨便。”

虞城思索一陣。

“想不想吃烤肉?就我們中學門口那家,我前兩天看校友群說,老板要回老家買房了,店鋪下個月轉讓。”

那家店,以前每到放學時間就圍滿了人,放假聚餐大家也喜歡去,從剛上中學到現在大學,不知不覺也有七八年了。老板在他上中學時就已經開了這家店,很多學長學姐也會回來懷舊。

老板算是看著他們長大的,隨著時光變遷,他們也看見,老板娘從小腹平坦,到生下一個可愛的小孩。等他們上高中時,那只小孩都可以滿店跑了。

烤肉店承載了不少關於青春的記憶,現在得知轉讓的消息,江向逸一時間還有點楞神。

“那就這家吧。”

虞城將車停在學校附近的停車場,和江向逸朝那家烤肉店走去。

以前都沒有註意,現在仔細看看,店上的招牌已經被多年的雨水沖刷得褪了色,雖然內裏有裝修過,看起來幹凈明亮,但菜單還是老菜單,用的圖片一直是以前拍攝的。

唯一的區別,是經過多年的時光,物價變得比以前貴,老板也稍微調整了下價格。

老板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看起來憨厚,現在正是飯點,他忙活著招呼客人,看見兩人,慢慢露出一個笑。

“兩位嗎?”

“對。”

熟悉的老菜單被放在桌上,虞城翻來翻去點了幾個菜,給江向逸加了一點他愛吃的西葫蘆和菇類。

“再來一瓶雪碧,一瓶冰啤。”

江向逸道。

雪碧是給虞城點的,他今天開車來,不能喝酒。

老板笑笑,“你們以前也是H中的學生吧?看著很熟悉。酒水免了,再送你們兩盤五花肉。”

聽著兩人的道謝聲,他揮揮手,豪邁道:“沒事兒。我可能下個月就要走了,感謝你們以前支持小店的生意。”

酒水和菜肴被送上來,放到烤爐上滋滋地冒著熱氣。

江向逸斟了酒,看著那雪白的氣泡漫上,劈裏啪啦破裂。

因著離別,氛圍有些淡淡的傷感。小店關閉,店主離城,帶走了無數記憶,好像在跟青春道別。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過去的事情,恍惚間,已經從青蔥的高中生,邁入二十開頭的年紀。

每天交換著上語數英和副科,除了作業,考試,就是放假後去哪玩,現在竟然都有了想做的事業。

前後攏共沒幾年,迅速褪下青澀的皮,成為了大人。

令人不可思議。

吃到尾聲,虞城烤著口蘑,忽然笑道:“我想起高中畢業那次的聚餐。”

“那個時候因為畢業,情緒特別激動,班上就有人建議喝酒。好多人都想跟你喝,你不好推辭——可能也有畢業的原因吧,沒怎麽練過酒量,一下子就喝醉了。”

江向逸閉閉眼,好像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麽。

“哈哈哈,當時的錄像我至今都留著,你喝多了居然在角落趴著默默唱歌,唱的還是《夢想天堂》!”

那是H市市歌,好多小孩聽著長大,被旋律浸泡得快腌入味。

江向逸對那時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他醉酒後容易斷片兒,還是虞城在事後跟他分享那時的視頻,他才冷著臉,被迫承認那丟人的是自己。

其實現在過去幾年,他好像也能理解,當時的自己為什麽偏偏唱起這首。

這首歌充滿希望,夢想,和每一個畢業生的憧憬一樣。

虞城陷在回憶裏,腦子裏全是江向逸當時難得的傻樣。

第一次看見好友喝醉,感覺又新奇又好玩,印象特別深刻,忍不住也輕輕唱起來。

“城市裏的每一棵樹他們都知道每一片綠色是你的陽光”

“城市裏的每一條路他們都知道有了愛理想不再是希望”①

熟悉的旋律回蕩在耳邊,記憶紛至沓來。

戴著白色耳機上學、播放喜歡的音樂和英語聽力、放學後,陪虞城在校門口買一份烤雞腿、白色的校服上,還有淡淡的薄荷洗衣液味道……

江向逸慢慢趴在桌子上,將臉埋在臂彎。

他的呼吸發燙,帶著一點剛剛下肚的酒氣。

關於高中,關於愛和希望,腦海裏竟然又出現那個榮譽榜。

時隔一年,他和竇吟的照片並排放在一起。

兩寸,紅底。

從此命運糾纏,後輩稱呼他們的名字,被同時提及。

由“上一屆的江向逸”,變成“你們的學長竇吟和江向逸”。

也許哪怕他們分開,光榮榜上的照片都還在並肩,他們的名字都還流傳在師生之間。

江向逸低聲道:“……別唱了。”

虞城嘟囔一句,“真不捧場。”

他伸手推發小一把,嚷道:“幹嘛啊,不好聽嗎?”

江向逸沒預料,被推得晃一下,原本埋在臂彎的臉被迫擡頭。

眼角一點水色在夜燈下反光。

“我靠,江向逸——!”

“別叫。”

虞城晴天霹靂,一副雷劈焦的表情。

他著急地上前去看發小的臉,

“你怎麽了?誰惹你了?我去幫你揍行不行?”

江向逸毫不在意地將那點水痕抹去,仰頭灌了口酒。

看虞城圍著他急得團團轉,他搖搖頭,輕聲道:“我都打不過,你這身板更沒救。”

虞城的表情更絕望了:“你不會……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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