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金屋藏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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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藏嬌

午後的金色暖光漸漸西移, 外婆一直坐在原來的位置,光線移開後,躺椅逐漸失去被光芒拂照的溫熱。

屋內開了中央空調, 但外婆同時也開了窗,此時冬風倒灌, 微微發冷。

他問:“外婆,我去把窗戶關上好嗎。”

得到外婆的許可,竇吟起身去窗戶邊。他關窗時, 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的動靜,以為外婆是想換個地方坐。

但當他轉身, 才看見外婆正走到床頭的木箱, 拉開上鎖的抽屜,往裏面翻找著什麽。

竇吟楞了楞,“外婆?”

外婆佝僂著身子, 從中取出一個小盒。

她擡擡眼鏡,將小盒托到掌心仔細查看,那是個老式的紅絲絨木盒, 看樣子有些年頭。

“小豆, 過來看。”

竇吟往前走去,垂在身側的手被對方拉過,將那只紅絲絨盒放到他的掌心。

“外婆, 這……”

外婆噓了一聲, 示意他打開盒子看。

竇吟有些遲疑地將盒扣打開,裏面靜靜躺著兩枚銀色素戒。

他連忙擡頭看向老人,只聽見她說:“這是我當年結婚時的戒指。本來是想傳給小梅, 但當初反對小梅戀愛,這對戒指也沒送出去。”

她緩緩將盒蓋關上, 兩只手托起竇吟的,關切地放在小盒上按了按。

“外婆現在也老了,沒什麽能給你的。”

竇吟心中一慟,那兩只手蒼老而溫暖,貼在他的皮膚上順著撫摸,慈愛的老人執意要他收下,是對小輩最真摯的祝福。

他久久說不出話,只是像小時候一樣,將那小盒子抱得很緊,低下頭坐好,由外婆撫摸他的頭頂。

竇吟不知道外婆的病是間歇性恢覆,還是徹底有了好轉。

她年紀已經很大,十年前又生了重病,他也不敢去奢求這種清醒的狀態維持太久。

他感覺,外婆已經有些精力不支。

思考傷神,想多了自然腦子暈。他到時正是下午,又聊了許久,現在外婆變得比剛開始要遲緩,一句話會反應很久。

竇吟為她披上小毯子,道:“外婆,好好休息吧,睡個午覺。”

等外婆躺在床上,他掩好門,和舅舅一家人道了別,坐車徑直回到宅中。

家裏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他在華美的大宅子裏靜靜站了一會兒,想到江向逸曾經和他分享,家裏寫過年時的對聯和種種,好像隔了兩個世界。

客廳裏只有何叔,看見竇吟的身影,主動道:“少爺,先生今天去加國談合作,大約五天後回來。”

竇吟的眼神慢慢從遠處收回。

這樣的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他輕輕將頭發攏至耳後,語氣不鹹不淡地宣布:“年後我就從家裏搬出去。”

何叔遲疑道:“少爺,先生恐怕不會答應。”

竇吟嗤笑一聲。

明明竇毅也常常不在家,又憑什麽管他。搬去玫瑰園時甚至用威脅的方式逼迫自己回家,他已經成年,還要他設定條條框框。

“這不是他能幹擾的。”竇吟說完就轉身上樓,不等何叔再說什麽。

他回到房間,打開自己的賬戶,裏面又被匯入一大串數字。

這種情況太多,竇吟懶得數。

不用想也知道,是竇毅給他的表彰。

最近幾天,同時解決了陳家和廖宇的事。

廖叔不僅爭權失敗,還在之前自願放棄了股份,現在投資新城更是虧得讓業內人咋舌。

廖宇灰溜溜地提交了辭職申請書,據說是拿了海外名企的offer當借口,要換個地方“高升”。

他本來是想在快畢業時再出現在公眾視野,現在因為這兩件事提前立威,讓所有人都牢牢記住他的名字。

竇氏蠢蠢欲動的氣氛徹底平息,這本來就是竇毅拋給他的任務,想看看他怎麽解決。

根據竇毅給的數字,想來他一定非常滿意。

竇吟退出賬戶的界面,點開微\信,他和父親的對話還停留在幾個月前。

如果沒事,對方也不會聯系他。

兩人達成了這種默契,在相處二十年的過程中大多時候互不幹擾,他就像竇毅專門為集團培養的接班人,作用只是為了繼承。

竇吟慢慢踱回房間,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他打開屋內所有燈,將黑暗驅散,然後又習慣性打開那盞小夜燈。

他把外婆給他的那個紅絲絨盒子放在桌上,將兩枚銀質素戒拿出來看。

一枚男款,一枚女款,簡樸淳厚,雖然沒有多餘的花紋,但仍然能感受到其中數十年的愛情綿延。

竇吟拿起那枚女款,在自己的手上試戴,和預想中一樣戴不進去。

男款是留給江向逸的,記憶中外公的身材並不算高大,那個年代許多人都缺乏營養,個子不容易像現在的青年高,於是他又戴戴男款,仍然有些難戴。

他小心地將兩枚戒指放好,然後珍重地把盒子放到櫃中。

竇吟拿出手機,江向逸今晚好像和他哥哥一起去散步,現在還沒有回來。

一眾列表裏,虞城當初給他們仨建立的“吉祥三寶”群有十幾條未讀。

他打開那個群聊,彈出數張圖片,都是在南澳的虞城跟他們分享那邊的風景。

虞城:【這家咖啡廳還挺好喝 咖啡廳.jpg】

虞城:【伯恩山!!!我看到了活的伯恩山,之前只有網上見過!】

竇吟打開他配的視頻,鏡頭晃得不成樣子,一只毛茸茸的大型犬連爪子也大大的,白白胖胖像山竹,虞城激動的聲音從視頻最初一直貫穿到結束,比那只伯恩山都興奮。

再往下看,虞城又在吐槽這邊景點能不能安裝個電梯。

竇吟一下子笑了,回道:“你是不是想起雷峰塔了?”

虞城那個點正玩手機,秒回。

“……雷峰塔還是算了!張家界還差不多,那麽高,沒有電梯我真的不想爬。”

見竇吟在線,虞城樂呵呵去私戳他。

“最近和小逸怎麽樣?”

“還好,我們暫時在異地戀。”

竇吟回覆完,退出看看消息,他和江向逸的上一條記錄的時間,停留在三個多小時以前。

他猶豫了一下,指尖好像還停留著銀色素戒的冰涼。

問:“哥哥……他最近幾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是嗎?”

虞城很快回覆,“回我消息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區別……你們發生什麽了嗎?”

竇吟道:“沒什麽。我只是問問。”

“我去幫你打聽打聽!放心,小逸絕對不是隨便就不高興的人。”

竇吟看著“正在輸入中”這行字消失,虞城甩下這句話就沒了音訊,應該是去幫他問了。

他垂下眸子,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盤旋不歇,手心也跟著發麻。

想抽煙的念頭再一次出現。

橫豎是在家裏,身邊也沒有江向逸,竇吟靜靜從抽屜裏拿出久久沒有碰過的煙盒,抽出一支夾在指尖。

乳白色的煙霧被呼出,他輕輕撣撣煙灰,幾縷夾在耳後的長發掉落,垂在臉側。

尼\古\丁的作用並沒有使心情好轉多少,他等著虞城替他問出答案,沈靜之下是洶湧的波濤。

燃了半支煙的功夫,竇吟如願看見對話框出現正在輸入。

他來了精神,調整了一下坐姿。

虞城:【你這段時間都幹嘛了?】

【這是什麽情況??】

【江向逸不讓我告訴你,但是我】

幾張報道的截圖被甩了上來,照片裏,赫然是他騎著陳驍揍的場景。

竇吟臉色驟變。

這明明是早就已經被壓下去的報道,甚至才出來半小時不到,就被清理得一幹二凈。

他怎麽會有?

呼吸變得急促,胸膛劇烈起伏,這些日子惴惴不安的念頭在這一刻成型。

這是江向逸發給他的。

——江向逸看到了。

最近這段時間古怪的舉止全部有了答案——對,沒錯,肯定是他看到了!

竇吟胸膛上下劇烈起伏,迅速給江向逸按出撥打鍵。

他的手顫得厲害,還在燃燒的半截煙燙到手,留下一陣錐心的疼,最初好幾次甚至都按錯了地方。

等視頻開始連接,竇吟緊緊閉上眼,忍不住祈禱。

求你了。

一定要接……

一定要。

不要不理我。

好在江向逸並沒有拒接,等鈴聲響了小半曲,那張冷然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江向逸像剛回家不久,坐在房間的沙發上,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T恤,手臂環著。看起來很酷,如果是平時,竇吟一定會撒嬌著誇一聲帥,但此時,感覺他這樣就像審判生靈的閻王。

竇吟緊緊地凝視著屏幕,想和平時一樣親昵又自然地喊出那句“哥哥”。

可他開口時嗓子竟然啞得說不出話,一向引以為傲的演技,在被戳穿的那一刻毫無施展空間。

他哽咽好幾下,反而先聽見江向逸問:“怎麽了?”

竇吟努力扯起嘴角,沖他微笑了一下,只是肉眼看著都僵硬。

“……哥哥。”

江向逸淡淡地“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麽表情。

竇吟用快燃完的煙在手心摁下,被灼傷的疼痛讓他呼吸一緊。

極致的痛感使得他冷靜下來,慢慢找回平時的角色。

他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氣,嗓音溫軟:“哥哥,你是明天回來嗎?”

“嗯。”江向逸端起一旁的杯子喝口水,“明天下午的飛機。”

“喔……”竇吟慢吞吞地將趴在桌子上,臉蛋壓著手臂,擡眼看著視頻上的江向逸。

江向逸靜靜地看他一眼,“你臉色很白。”

“……”

竇吟用手背輕輕碰了碰臉,說:“我,晚上有點冷。”

“去哪兒了?”江向逸重新抄起手。

剛剛那幾張截圖好像又出現在眼前,竇吟生怕他說出半點和AT沾邊的位置,勉強道:“舅舅家,他們幾年沒有回國了。”

他說的是實話,不知江向逸會不會信。

他忐忑地等著,聽對面說:“好。那等回來見。”

掛斷視頻的前一秒,竇吟的瞳孔驟然放大。

他看見江向逸對他微微勾起唇角,眼神卻毫無溫度,涼得如北極浩瀚的冰山。

那是冷笑吧。

他果然知道了。

手機屏幕恢覆到聊天界面,短短幾分鐘的通話,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背後出了層冷汗,手心和指節的燙傷也隱隱作痛。

竇吟深深呼吸幾下,根本不想處理那些傷口,任由其發紅,疼痛,在皙白的手心指尖烙下猙獰而難看的印子。

為什麽這麽巧?

明明他才跟他最親近的外婆說過,他終於找到了愛人。

窗外正在刮風,月亮也藏到了雲層之後,屋內的玻璃窗反映出竇吟的倒影,現在又是煢煢孑立的一個人。

外婆給他的銀戒此刻好像在嘲笑他的天真,挖苦他的操之過急。

竇吟起身,在房間裏慢慢走了幾圈。

明明最最期盼的,就是江向逸後天回來。

可現在卻成了他不敢面對的。

江向逸到時候會怎麽說?

騙子,令人作嘔……也許都不會。

江向逸可能只會冷而酷地扔下一句“結束”,轉身就走。

竇吟猛地仰頭,伸手覆在臉上,好像這樣就能將痛苦阻隔。

這個夜晚有人難以入眠,偌大的宅子靜悄悄,連棲息的鳥兒都睡下,偶爾只有幾聲夜蟲的鳴叫。

竇吟想到了一套辦法。

眸子劃過一絲冷意,心跳因剛剛的念頭而覆蘇。

既然瞞不住,他也不會再瞞。

但如果江向逸執意要走。

他不介意金屋藏嬌,再準備好道具。

跟他慢、慢、耗。

耗到他服軟的那一刻為止。

雖然,憑著江向逸的硬骨頭,很可能會一直執著,不肯認輸。

但能留住人也好。

他無法忍受江向逸踏出門後擁有新生活,無法忍受將他遺忘。

無法忍受眼睜睜看著他走遠,生兒育女。

既然總要和一個人攜手一輩子,那麽那個人為什麽不是他,憑什麽不能是他?!

煙頭已經盛滿煙灰缸,他將最後一根煙掐滅,帶走了最後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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