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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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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走

江向逸的航班在下午, 一家人出了蕭山機場就徑直回家。

原本回老家幫帶孩子的黃阿姨,過完年也回來了,把家裏已經打掃得幹幹凈凈, 準備了口味清淡鮮甜的飯菜等他們吃。

江向逸吃了半碗,白灼蝦五只, 就著鳳尾下肚。

他吃完便擱下筷子,淡淡道:“我吃好了,爸媽慢慢吃。”

江單梁婉玉臉上都有些錯愕, 黃姨自從回老家,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江向逸, 看他吃得這麽少, 慌忙緊張道:“向逸啊,今天飯菜哪裏不合胃口嗎?跟阿姨說說,阿姨改進一下。”

江向逸禮貌地笑了笑, “好吃。只是我今天沒食欲。”

“怎麽了這是……”

梁婉玉按住江單,道:“可能今天又是坐車又是飛機的,小逸不舒楓服了。沒事, 那就讓他休息吧。”

江向逸上樓, 將行李拿出來整理。

衣服,鞋,全部歸回到原本的地方, 春節之前房間的樣子被覆原。

等他收拾到兩個禮物盒, 停在行李箱前久久沒有動作。

兩個盒子大小不一,他甚至都記得,當初是怎麽把它們珍重地放好的。

江向逸緩緩把禮物拿出來, 也沒了想再次打開欣賞的心思,將其放到抽屜裏。

等收拾完一切, 已經是半個多小時過去。

從他下了飛機,就收到竇吟掐點的消息,問他是不是到了。

他回了個“嗯”,竇吟也沒有多說什麽。

現在看看手機,聊天界面空白一片。被他置頂的人這兩天尤其沈默,也沒有和過去一樣,爭著要來接他。

如果是平時,在自己回家之後,竇吟一定會在晚上悄悄來到滿覺隴,兩人在桂樹幽影下擁抱。

竇吟還會賣乖討吻,知道自己很吃這套,軟著嗓子喊哥哥。

江向逸靜靜點開和竇吟的聊天框,他那抱著小貓的頭像笑得甜美溫柔,和他抽煙時不同,灌酒時不同,也看不出半點臉上沾著血,目光狠戾的樣子。

指尖在那放大的照片中停留片刻,而後發送一條消息。

“明天幾點見。”

他發完消息就去洗漱,等慢條斯理洗了個澡,竇吟已經發來回覆。

“早上可以嗎?想做飯給哥哥吃。”

“都行。”

江向逸回覆好,眼神落在“做飯”那兩個字上,問:“在我家?”

竇吟發來一個乖巧的表情包,默認了他的話。

他心虛時就會這樣,只發表情包不說話。

隔著屏幕,江向逸仿佛看見了他低頭,臉頰緋紅的樣子。

之前他給竇吟錄入了指紋解鎖,讓他可以隨意進入家中,看來他一直記得這件事。

江向逸想了想,打開電腦,調出一個監控。

那個新家的門前安裝了攝像頭,屋內倒沒裝。

把時間調成今天,再拉拉進度條。

下午,門前還真出現了竇吟的身影。

他手裏提著幾個口袋,不知道是不是食材。

沒過多久,又有帶著清潔用品的家政阿姨出現,竇吟開門把她們都迎了進來。

換任何人看,都會誇一句考慮得真周全,如果是以前的牧建元,可能還得來句“賢惠”。

之後竇吟就沒有再出門,想也是直接住在那裏了。

江向逸默不作聲地關閉了監控。

第二天一早,江向逸吃過早飯,和父母道了聲就驅車出門。

他不是喜歡將事情拖延的性子,倘若能早點處理,就早點處理。

只不過,必須面對面。

江向逸乘電梯上樓,他沒提前告訴竇吟具體的時間,等到了門前,赫然看見幾抹紅。

竇吟不知是何時在門外貼好了春聯。

寫滿展望和祝福的紅色春聯張貼在他的門上,讓冷冰冰的門看起來溫馨柔軟,明明春節期間,他們只短暫見了那一次面,可現在卻像一個和諧的小家,在這裏團圓。

昨天是他第一次看監控,也只看了一天的內容,看到竇吟進屋後就關閉,之後再也沒打卡。

不知道竇吟是什麽時候來貼的。

江向逸臉上沒什麽表情,伸手指紋解鎖,“滴”地一聲響過。

推開門,身上圍著小熊圍裙的竇吟錯愕地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鍋鏟。

江向逸擡眼看他,這位男朋友呆呆的,看見自己也不知道說什麽,想是沒預料到這麽早。

他的眼神在竇吟的圍裙和鍋鏟上停了停,問:“現在就開始做飯?”

竇吟才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點頭,解釋得磕磕絆絆。

“我……想熬湯給你喝,要,要早點……”

“還有,想做甜品……”

江向逸換了鞋,轉身關上門,屋內只有他們兩人。

“要不要我搭手?”

竇吟遲疑道:“不用……我自己來就好,哥哥去沙發上坐著,好好休息。”

江向逸沒有接他的茬,更沒有聽他的話去沙發。

江向逸沒怎麽打過PK,直播間的人都很好奇。

【@土豆牛肉:還從來沒有見過逸神PK誒】

【@今天練琴了嗎:比誰票多是嗎?我的跑車已經準備好了!】

【@小籠包包:我可以貢獻一個煙花期生活費很多】

紀樂程還在軟磨硬泡,“行不行呀?哥你放心,我和小九不會很過分,我們就是娛樂局,她也很想見你~”

“行,拉我吧。”

紀樂程歡呼一聲,很快把兩人都拉到PK界面。

小九和那晚上看起來沒什麽區別,一樣明艷小美女,很開心地朝屏幕揮揮手,“哈嘍逸神~”

“你們有互關在線嗎?我這邊暫時沒有,其他人現在已經在PK了。”

紀樂程戳了幾下,“那隨機連一個吧,現在流量好,應該人挺多的。”

江向逸抄著手等人進來,沒幾秒鐘,屏幕被均勻分成四份。

剛來的那個陌生人是個光頭男,ID是琛哥,後面跟了一串火焰的emoji。

他看著年紀比眾人都大個十來歲,設備很專業,身後還站著兩個小弟。

光頭男一進入直播間,就按出一串笑聲特效音,說道:“怎麽說,一打三還是?”

紀樂程提議:“就各自給各自拉票吧。”

小九附和道:“對,各打各的,第一名定第三名的懲罰,第二定第四。”

光頭男又按了一下笑的聲音:“行吧,那中間呢?”

小九想了想,“我朋友第一次PK,過程簡單點,票少的蹲下。”

光頭男的眼神在幾人之間打轉,翻了個白眼,“哎喲,那個一直不說話的是吧,他就是新人?過程可太無聊了,行吧行吧,看看他能刷多少票。”

江向逸嗤笑一聲,“你這樣子,我還以為你已經贏了。”

光頭男身後的小弟湊到屏幕前,雙手叉腰,非常社會地轉動了下脖頸,“一會讓你看看我琛哥的實力!”

江向逸不以為意地靠在椅背上,“什麽時候開始。”

紀樂程利落地按下開始鍵,“就現在吧,過程票少的人蹲下。”

江向逸跟著紀樂程的動作把所有人都閉麥,看著四人的血條發生變化。

那個琛哥的血條漲得最快,把他閉麥後聽不見聲音,但看他笑得牙不見眼,應該是在道謝。

江向逸遵守規則蹲下,沒蹲幾秒,竇吟起身往這邊走來。

江向逸擡頭看他,竇吟小聲道:“逸哥,我來換本書。”

這邊就是書架,竇吟想換書的確只能在這裏換。

他走到書架前,墨色長發披在肩上,修長的骨節在一本本書上摸索。

屏幕裏,看不到江向逸的影子,但漸漸出現了一個長發美人的背影。

美人之所以被稱為美人,是因為身材比例絕佳,哪怕只是一個背影,也引人浮想聯翩。

彈幕頓時就炸了。

【@立春:wokwokwokwok這是誰啊!!!】

【@有點逸思:不要嚇我……逸神談戀愛了?】

【@miya:逸神不是在家嗎,這是媽媽大人吧】

【@咕嚕咕:樓上別自欺欺人了,哪個媽媽手這麽細嫩纖長頭發柔順發亮,一看就是年輕人啊】

風向漸漸偏了,偏偏誤入鏡頭的人還不知情,找到書後轉身,像被屏幕嚇了一跳。

哪怕只有一秒,竇吟那沖擊力十足的美貌也讓所有人眩暈。

竇吟慌忙轉過頭,“哥……逸哥你為什麽蹲著,我是不是打擾你了?”

江向逸懶得解釋了,“沒什麽,你繼續去看書吧。”

竇吟乖乖“哦”了一聲,江向逸發現彈幕的走向忽然變得奇怪起來。

【我們主播讓你開麥】

【把琛哥麥打開】

【開麥開麥開麥!!!!】

江向逸看了一眼血條,那個光頭男仍然遙遙領先。

他打開對方的麥,對方那沙啞的嗓子激動無比:“把剛剛那個人叫過來!”

“快點快點,我現在是第一名,你繼續蹲著,讓他過來!”

江向逸冷冷回道:“他是我朋友,不是主播。”

光頭男後面的小弟開始幫腔,“你聽不懂我們琛哥在說什麽?!你們現在在PK,我們琛哥是第一就得聽琛哥的,剛剛那個長頭發呢,叫過來!”

江向逸則在竇吟身後,準備隨時關註他的狀況,以便在需要時能夠及時提供幫助。

然而,竇吟的滑雪技術讓他吃了一驚。

他邁開雙腿,輕巧地滑行而下,雙板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道流暢的線條。

雙板的優勢在他身上展示得淋漓盡致,他的身體微微傾斜,雙腿交替彎曲,利用腳踝的微妙控制,靈活轉向。

竇吟平穩而從容,哪怕是轉彎也如同刻在石板上的線條,簡潔而準確,優雅得像是舊世紀的貴族。

根本不像新手的樣子。

江向逸陪著他滑了一段路,徹底放下心,也就不再刻意控制速度。

他今天穿了一身銀黑色的滑雪服,全情享受滑雪的樂趣後很快就超過了竇吟。

從竇吟的視角,他只看見一道輕快飄逸的身影從身後飛過。

他知道那是江向逸。

如同一片黑色的閃電,劃破白雪覆蓋的森森山脊,飛速滑下。

速度放大了他的精悍,隨著山勢的變化,他精準地控制著身上每一寸肌肉,輕巧地躍過一處障礙物,然後迅速落地,繼續飛馳而去。

矯健優美,酷炫飄逸,哪怕穿著滑雪服都難以遮掩他極好的身材比例。

讓人挪不開眼。

竇吟連眼睛都忘了眨,全靠熟練的肌肉記憶,他甚至能感覺到身邊同行的滑雪者都在忍不住往江向逸身上瞧。

竇吟情難自禁地吞了一口唾沫,滑動雪杖迅速跟上。

虞城是最先往下滑的,坡陡,滑行速度快,他無暇回頭去關註兩人的情況,只是睜大眼睛欣賞著面前美妙的自然雪景。

然而,虞城側前方的樹林卻忽然躥出一個人。

那人顯然很慌,一邊“啊啊”驚叫,一邊不受控地向虞城撞來。

兩人離得不遠,江向逸一句“小心”都沒來得及說出,虞城反應過來,猛地往左側猛地屈膝,調整滑行方向。

好不容易躲過那枚魚雷,卻因為轉向太猛太急,狠狠跌倒在雪中。

“!”

那人再次向江向逸撞來,這回距離太近太近,江向逸根本沒法閃躲。

“——!小心!!”

竇吟在後面心跳簡直要從嗓子眼裏冒出來,臉上血色盡失。

滑雪的時候最怕的就是碰到這樣的魚雷,要是被撞到了,尾骨骨裂或者內側韌帶撕裂都有夠受的。

更何況,他撞上的人是江向逸!

江向逸也是心裏一沈。

這下是徹底躲不了了。

千鈞一發之際,他迅速調整了姿勢,同時伸出手臂,用力抓住了對方的胳膊,替他穩住身體。

那個一路上都跌跌撞撞的青年嚇得根本說不出話,只感覺身體被一只輕巧有力的手臂環繞,仿佛雪地裏的王者般掌控著局面。

在對方的引導下,他終於漸漸穩下來,最終在斜坡上剎住。

那人的大腦還暈暈乎乎,意料之中的痛感根本沒有到來……

太不可思議了!

就他剛剛那個滑法,不被撞出骨折都算好的,現在他居然能被毫發無損地穩住。

青年心跳洶湧,江向逸的臉被遮得嚴嚴實實,隔著雪鏡根本看不見他的臉,可他就是能感受到對方強大而深邃的眼神。

“謝……謝謝!”

江向逸放開他,冷冷留給他一個背影,就快速滑行到剛剛倒地的虞城面前。

青年的視線緊緊跟隨著江向逸的身姿,心頭不知道是吊橋效應還是心動,明明很想跟上去關心那人的情況,再給他們道個歉,最好是要個聯系方式。

可剛剛的尷尬、難堪、內疚、愧疚紛紛湧入腦海。讓他傻楞楞立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直到身後響起一個異常冷峻的聲音。

“還在這站著?你還想撞誰。”

青年慌忙回頭,看見的是握著雪杖的竇吟。

竇吟幾乎是用盡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不在這裏揍人。

“不會滑就老實待在你的初級道,別在這裏禍害人!”

青年嘴巴一癟,他本身就心虛,被這麽重的語氣一說又開始想哭,他張張嘴,想說:“要是出了事,醫藥費我都會付。”

但面前高大的男人只是扔下一個“滾”,就也往前,去找前面那兩人。

竇吟趕到的時候,虞城剛剛被江向逸拉起來。

“有沒有事?”

虞城搖搖頭,“沒事沒事,沒撞上,就是倒雪裏有點疼。”

“一會滑慢點。”

江向逸在他身上的關節處碰了碰,看他好像確實只是皮肉摔得有點疼,沒有傷到骨頭。

本來以為他們高級道不會有這種情況發生,結果前面這人看著個子不高,可能因為年紀小,初生牛犢不怕虎,中級道還沒熟練就來這裏莽。

每年他去滑雪都會碰到不少躺在擔架,因為受傷被運下來的人,有一次甚至看見一個青年摔得在空中翻了幾圈,倒地後躺了足足十幾分鐘也無法站起。

他們圍在那人身邊,不知道傷情如何,連拉他都不敢,最後還是醫護人員緊急趕到,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將他安全帶走。

一旁的竇吟一直沒說話,隔著雪鏡護臉也能感受到他心情的低落。

江向逸估計他是被嚇著了,這小學弟溫順又靦腆,看見剛剛那麽驚人的場面。

這下估計要哄哄。

江向逸伸手在他背後撫了撫,隔著厚厚的手套,並不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但竇吟還是因為他的舉動有點被安慰到。

江向逸:“我沒事。”

“哥……”竇吟悶悶開口,“一會你滑慢點。”

江向逸“嗯”了一聲,算是承諾。

他們幾個一直站在路上也不好,於是江向逸將雪杖撿起遞給虞城,“走吧,繼續。”

“等等——!”

剛剛那位魚雷非常慌亂,連滾帶爬地滑下來,“我、我能不能和你們一起?”

江向逸還沒有說話,青年就默默往遠離竇吟的方向站了站,好像很怕他。

他明白這個人的想法,他們技術好,這裏還要滑很久才是山底,如果能結個伴,可以少點意外。

只是臉皮也夠厚的。

竇吟在他說這話的時候,就伸手握住了江向逸垂在身側的小臂。

小男朋友受了驚嚇還沒來得及好好哄,還得分出精力應對這樣的人。

江向逸從來不是那種聖母,更不會因為別人犧牲自己旅行的感受。

他示意虞城和竇吟先接著滑,虞城對他放心,率先走了。

他淡淡道:“花錢找1v1教練。”

“我、我可以付給你們錢!”

江向逸冷笑一聲:“我不缺。”

說完,江向逸也推動雪板,開始滑行。

竇吟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他慢慢跟上江向逸,那人似乎是察覺到了他,也降低了速度,等竇吟跟上。

雪風呼嘯,說出來的話會被吞沒到風聲裏,兩人都沒有開口。

江向逸靜靜滑了一段路,心裏還在想剛剛竇吟握住他小臂的那瞬間。

不知道乖寶是不是還不安。

他想了想,回頭示意竇吟看他。

然後換成高效能站姿,斜滑降,整個人往一邊倒去!

竇吟呼吸陡然加重。

剛剛驚險的一幕久久停留在腦海,讓他簡直忘記了呼吸。

血液停止流動,但下一秒,江向逸橫切雪道,同時立刃和折疊,在白茫茫的雪道上,做出了瀟灑而精彩的八字刻滑!

視線裏頓時只留下那抹銀黑色的身影,在斜坡上飛速滑行,每一個轉彎都貼近雪地,如魚得水。

他滑行一段時間,最終俯下身,用力反擰剎車,在厚實的雪道“唰”地嗞出一道巨大而炫白的雪墻。

穩穩停在竇吟面前。

兩人之間隔著不少距離,江向逸的身影被竇吟盡數收於眼底。

酷,帥,和他名字一樣飄逸。

竇吟忘了失序的心跳,忘了剛剛陡然加重的呼吸。

腦子裏恍惚在想,無論何時和江向逸遇見——哪怕今天在雪場,是他們認識的第一天。

他都會愛上他。

這是為他的誕生的,專屬的表演。

剩下的路都很順暢,幾人慢慢停在山底,江向逸舒爽無比,感覺渾身的毛孔都因剛剛酣暢的運動而張開。

他伸手對竇吟比了個大拇指。

“幹得漂亮。”

竇吟還沒有摘下雪鏡和護臉,明明看不見表情,但兩人仍然能感覺到他被誇之後的開心。

虞城叉著腰搖搖頭,有點累地喘氣。

他鍛煉的時候可比江向逸少,上大學後一周只有一節體育課,每天大部分時候都宅在畫室。

虞城上去錘錘竇吟的肩,“你小子,看著文文弱弱的,今天還有點超乎我想象啊。”

竇吟摘下雪鏡,眼睛彎彎。他提議道:“要不要去休息?”

虞城揮揮手,“這才剛開始,我們換條纜車線繼續吧。”

這座山有多條纜車線,足以看見不同的美景。

三人酣暢地滑至盡興,已經是下午一點多,恰好可以去吃飯。

這邊雪山附近的餐廳有很多,他們挑了家環境最好的,將雪具放在門外,一邊吃飯一邊欣賞雪景。

這家西餐廳很大,下午一點多也有很多人,溫暖舒適,燃著清淡的花香香薰,暖黃色的燈將一小片區域照得如同黃昏。

配合著身邊時不時傳來的談話聲,讓三人放松地靠在椅背。

他們點好菜,虞城就先去上洗手間。

侍應生先將飲水送上,竇吟點了杯熱茶,清甜甘冽。

這裏只剩他們兩人,竇吟慢慢挪到江向逸身邊,將頭靠在他肩上。

“哥哥……”

江向逸輕輕拍拍他發涼的小臉蛋, “嗯?”

竇吟黏黏糊糊地在他耳邊道:“你好帥。剛剛刻滑好帥,我好喜歡。”

他幾乎每天都要把這個字說好幾遍,江向逸已經免疫,“嗯,我當時怕你心情不好,想讓你開心點。”

竇吟搖搖頭,“我不會對哥哥不高興,我是氣那個人。”

就知道江向逸剛剛忽然讓他看,然後改變滑行風格,是為了他。

心裏暖暖的發熱,他看著杯中燈光的倒影,眼睛也變得晶晶亮亮:“哥哥,等放假了,我們去滑雲海雪道怎麽樣?”

江向逸問:“將軍山?”

將軍山有條霞光道,在日落時分往下滑可以追逐夕陽,藍色的雪和橙色的夕陽照相輝映,美不勝收。

“我們去F國,L山雪場。”

“最高的雪道可以看見雲海,夕陽西下的時候很美。”

這樣一說,江向逸就想起來了。

網上很多都是盜的外網的視頻,尤其是L山。那裏雲海浩瀚,洶湧翻滾,仿佛置身雲層。

等日落的時候,整個雲海都變成橙紅色,翻湧在天際線,配合著被染紅的雪景,美得不像在人間。

他看著竇吟期待的眼神,立挺的鼻子都因朔風和冰霜,而有些鼻尖發紅,看起來像森林裏清純的小鹿。

江向逸道:“行,到時候我也換雙板,一起刷大山。”

竇吟靠了一小會,就回到原來的位置,江向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等三人慢悠悠吃完飯,結了賬,竇吟想去玩那個雪地摩托的項目。

江向逸一把拉住也要跟著他的虞城,對竇吟道:“你先去,我和虞城等你。”

竇吟雖然有些茫然,但還是選擇了乖乖聽話,向前面走去。

在竇吟走後,江向逸和虞城坐到了餐廳外的椅子上。

還有一件事要解決。

雖然還沒有正式表白——按照他的打算,想把這件事放到音樂節上。

但竇吟,現在已經是他的準男友。

之前沒有告訴虞城,是因為那時他對竇吟的感覺還在碰撞,也不知道貿然在一起後,會談多久。

但現在,他既然已經計劃好了盛大的表白,也打算和竇吟在一起很久。如果還蓄意瞞著虞城,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看著竇吟走遠,虞城津津有味:“小吟好厲害啊,比我都滑得好,他身上居然有肌肉?”

“我感覺小吟跟個柔弱小白花似的,怎麽運動也挺行?”

江向逸沒接他的茬,慢慢摘下手套,道:“跟你說件事。”

等虞城望過來,江向逸無比正色道:

“我準備和竇吟在一起了。”

虞城沈默了。

他艱難地理解著江向逸剛剛說的話,每一個字都認識,但好像連在一起就聽不懂了。

“……???”

“你,你說的在一起,是……談戀愛?”

“是。”

虞城戴了一半的護臉卡在空中,露出他正在抽搐的半邊唇角。

江向逸靜靜看著他,等候著好友的不解或者發難。

虞城深深吸了一口氣,極其難得地罵了句臟話。

他用力把頭盔往雪地一砸,厚實有重量的頭盔陷進雪裏,連著雪鏡被甩出去一米多。

他整個人看起來透著一股不可思議和煩躁,又不願意把怒火發洩在江向逸身上,只得憤憤摘下手套,用力地往腿上捶了捶。

虞城猛地轉頭看向江向逸,問:“誰先開始的?”

不等江向逸反應,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來,怒道:“我靠——!絕壁是竇吟吧?!他小子高中跟我待一起的時候就老是打聽你,他、他 ……”

“他說什麽了?”

“他一開始也沒提你,後來熟了,尤其是學校把你換上光榮榜才提。那個時候我還沒感覺到他問得多,現在想一想,他好像那個時候起就關註你談沒談戀愛,關於你的那些緋聞是真是假了!”

虞城腦子裏閃過許多個畫面。因為江向逸實在太有名,早早就成為學校的風雲人物,有關他的傳聞也沸沸揚揚,其中圍繞他的私人感情生活的更多。

那時大家都說江向逸未來要去當歌星,有的甚至還傳出他已經和經紀公司簽約。但只有虞城知道,江向逸只是想做音樂,比起當通告不斷的明星,他更想開屬於自己的工作室。

但很多人都相信了這一點,不斷往江向逸身邊湊,哪怕江向逸性格淡漠,面對正常的同學相處也無法拒絕,傳聞就這麽有意無意地產生。

竇吟那個時候就時不時問他,當初他還覺得奇怪呢,明明小吟不八卦,也不認識江向逸,為什麽要了解這些。

現在想想,那都是對心選對象的攻略調查啊!

虞城深吸一口氣,“絕對是竇吟先開始的,你別想瞞我,你當初有多討厭他我又不是不知道!靠,我一心想讓我兩個好朋友玩得好,但是我也沒想到是這個好法。”

“我沒想瞞你。”江向逸道,“之所以現在才告訴你,是因為過去我還沒決定是否在一起,也沒有長久的打算。所以太早告訴你沒必要。”

反而只會給虞城增添煩惱,比如,虞城可能會出於關心,時不時催問進度。而萬一他們沒有在一起,虞城就更容易尷尬。

“不是啊……!”虞城煩躁地薅一把頭發。

“我最好的兩個朋友在一起了你讓我怎麽辦,萬一你們吵架、鬧別扭、分手……你們讓我怎麽辦?!”

“我夾在中間裏外不是人!”

“不會。”江向逸斬釘截鐵道。

虞城本還想繼續逼問,聽到這兩個字後頓了頓。

在氣頭上壓根沒考慮那麽多,只是想到什麽說什麽。可現在理智回籠,稍微想一想,按照江向逸和竇吟的性格,他們好像真的不會隨便吵架。

江向逸雖然看著冷酷,其實只是原則性極強,如果不踩到他的雷區,江向逸大多數情況下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更何況他對朋友家人都無比好,幾乎所有被江向逸照顧過的人都能明白,他身上的那種強大而安穩的體貼。

他作為江向逸的發小,自然更是明白。

而竇吟脾氣也是相當好,自虞城和他認識的第一天開始,他就根本沒看過竇吟跟誰紅過臉。

永遠都是那副不爭不搶,與世無爭的樣子,家世再好也沒有一絲二世祖的二逼氣質,長那麽好看也從不持靚行兇。

反而靦腆,溫和,照顧著身邊所有人的情緒,讓人很難不喜歡他。

他根本想象不出來竇吟和江向逸吵架的樣子。

江向逸從來都不是把話憋在心裏的悶葫蘆,任何事情只要快踩他底線,他都會直截了當地提出來。

如果兩人有什麽誤會,江向逸也會當面說,而不是像古早電視劇裏的主角一樣悶著不出聲,最後引起恨海情天的誤會。

竇吟就更別提了,那麽個好脾氣乖寶寶,在乎身邊人的情緒,是不可能故意去踩江向逸雷點的。

所以,他們基本上就不可能吵架了。

……這麽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甚至還有點配??

虞城哀怨的情緒被驅散了一點點。

他轉頭想跟江向逸說話,但身邊的座位已經空了。

他狐疑地轉頭張望,不一會,看見江向逸手裏握著松餅向他走來。

“看你早上想吃,沒來得及買。趁熱吃。”

滑雪中心有一些小店,賣玉米,松餅等熱食,他早晨經過的時候沒忍住多看了幾眼,沒想到江向逸不僅看見了,甚至還一直記到現在。

虞城接過松餅,熱熱的,還是他喜歡吃的巧克力醬松餅。

眼眶有點酸酸脹脹的,虞城埋頭啃了一口,在那蓬松的松餅上留下一排空缺。

“哎……我就是想不到。但你們幸福就好。”

他慢慢嚼著,在江向逸那張帥臉上打量一番,認命地搖搖頭:“算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

江向逸被他突然的一句話逗得有些想笑。

竇吟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江向逸和虞城排排坐,虞城腮幫子鼓鼓,嚼著東西,看他的眼神有點覆雜。

他一頭霧水地靠過來,貼著江向逸,小聲在他耳邊問:“哥哥,怎麽了?”

“我跟虞城坦白了。”

他語氣平淡,好像在說今天午餐一樣隨意。

虞城被提到名字,沒好氣地瞪竇吟一眼:“我把你當兄弟,你特麽想睡我發小!”

猝不及防地開了個車,竇吟有些慌亂地垂下眼,手指微微彎曲擋在唇邊,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覆。

江向逸看他無助可憐,輕輕拍拍竇吟的背,對虞城道:“行了,別逗他。”

虞城倒吸一口涼氣,“嘶……真替他說話,我這下終於相信你們在談戀愛了。”

他誇張地搖搖頭,自從接受後聲音還挺輕松,碎碎念道:“三人行就是必有電燈泡……”

江向逸低頭看了眼竇吟,那人臉頰鼻尖紅紅,看起來純純的,很害羞地將臉埋在他肩膀那裏。

他伸手安撫性地在竇吟臉側撫了撫,要收回時被不著痕跡地牽住——

軟唇貼上指節,柔軟,冰涼。

江向逸移開視線,默不作聲地將手指抽出。

他聽見竇吟在他的耳邊,小聲說了句:“謝謝。”

虞城啃完松餅,一抹嘴,說:“那個,我還有最後一個疑問。”

江向逸擡起眼皮看他一眼,示意他快說。

虞城小心翼翼並好奇道:“你們誰上誰下啊?”

“……”

虞城斟酌了一下,重新換了個問法:“或者,我是多了個嫂子,還是多了個弟妹?”

他們集團現在正是轉型期,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他已經在接竇毅的班。沒幾年,他會進入集團慢慢幹起。

在這個期間,首先要解決的,就是集團裏這些屍位素餐,將氛圍搞得烏煙瘴氣的老人。

他們自恃元老身份,心思早就從如何讓集團做大做強,轉到了為自己牟利。

安插自己的親信進來,大搞裙帶關系不說,現在瞧著集團在國內已經徹底站穩,海外市場也欣欣向榮,甚至打起了更深的主意。

廖宇雖然在海外本碩連讀,看似光鮮亮麗,但竇吟做過詳細的調查,他大多數時間在旅游和泡妞,簡歷上那些項目都是花錢,和班上幾個真正有本事的同學合夥,他實際是個空殼子。

廖宇比他大幾歲,因此比他先進入集團。廖叔想利用這幾年的時間,搶占先機,幫著他兒子在集團好好發展勢力。

以後等竇吟畢業,廖宇就會成為他接班路上極大的障礙。

這種把集團搞得四分五裂的想法自然躲不過竇家父子的眼睛。他們是真正的掌權人,都不傻。

將廖宇調到Z市是竇吟的主意,明降暗升,廖叔最懂這些,發現了這點,肯定會認為他們將廖宇委以重用,也不會有什麽怨言。

但Z市情況特殊,他們有自己本地的龍頭產業,親民愛民形象深入人心,加上竇吟已經得到了最新的消息,Z市即將開始實施政策,在港口建立新貿易區,也利好本地企業。

連經驗豐富、有真本事的老員工過去,都不一定能搞定Z市的問題,把心高氣傲的廖宇派過去,極大概率會出事。

等到時候賬目出現虧空,再在企業的內部刊上春秋筆法,要麽廖宇會受不了,哪怕不主動辭職也能留下不少話柄,要麽Z市原本的負責人團隊,也會趁機奪權。

這樣一來,這件事就成了“給你機會,你沒珍惜”。

也怪不到竇家父子身上。

竇吟等了一會,得到竇毅的肯定。

兩人又交流了一些集團的事情,半個多小時過去,將最近的事務探得差不多。、

竇毅話鋒一轉:“你的私事又是怎麽辦的?”

“王大琛自殺,被及時發現搶救,現在還在醫院。”

他的語氣很不好,像在責難。竇吟冷笑一聲,說:“他吞安眠藥,又不是我導致的。”

“是他欠了太多高利貸還不上,怕債主折磨才選擇吞藥。”

父親的聲音冷肅無情。

“你不會和他有交集。”

竇吟瞳孔一顫,那邊繼續說:“我已經在家兩天,你還沒回來。是和虞城一起,還是江向逸。”

“你調查我?!!”

怒氣遏制不住,竇吟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憤恨扭曲,“我警告你,你不能動,也動不了他們。”

竇毅等了一會,聽對面的父親沈著嗓子道:“周末必須回家。”

說完,就掛斷電話。

空氣霎地安靜了,竇毅坐在沙發上,沈緩凝肅,像一尊老石像。

半晌,他嘆口氣,疲憊地揉揉眉心。

剛剛兒子的怒喝和不信任,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一旁的管家何叔早已將兩人的對話納入耳中,他靜靜地給竇毅面前的濃茶換走,也沒有開口。

等他將茶具全部收拾好,竇毅忽然叫住了他。

“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錯。”

何叔的背影僵了僵。

“有錯”這兩個字,從鐵血一生的竇毅嘴裏說出,著實有些罕見。

他調整情緒,慢慢道:“竇先生,或許您換個表達方式,小少爺更能感受到您的關心。”

何叔轉身,看向疲憊的竇家主。

“您有時候可能不小心將面對下屬的語氣,施加給了小少爺。”

他在心裏默默補充,比如那個“必須”。

“嗯,”竇毅沈著臉,眼神低垂,不知道在想什麽。

“知道了。”

“先生早點休息。”何叔端著茶具,慢慢離開。

等他即將走出燈火通明的客廳,忍不住回頭看了看。

偌大的宅子,那個身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明明就想兒子回家,還非要用把人推走的語氣。

可他也不能一味偏向先生。

小少爺這麽多年的委屈,他也看在眼裏,著實是不能用一句輕飄飄的“先生不容易,你要多理解他”結束。

否則的話,誰又來理解小少爺呢。

他搖搖頭,心想,何必如此。

……

竇吟癱在床上,感覺有些無力。

突發的爭吵,好像一下子就將他白日積攢下來的欣喜耗光。

他靜靜地望著天花板,感覺時間都停止。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見門外傳來幾聲輕響。

好像是開門聲,和腳步聲。

他們住在一個大套間,客廳的聲音似有似無地傳來。

“小逸你怎麽還帶了夜宵……我去,這是撒了多少孜然!”

“小吟一直在房間裏沒聲音,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我去看看。”

竇吟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衣角。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到了他的門前。

“吱呀——”

那張熟悉的,魂牽夢縈的臉出現在他眼前。

江向逸走向他,道:“沒睡?”

竇吟起身,伸手抱住江向逸的腰,將頭埋在他的小腹上。

懷裏真實的觸感告訴他:他回來了。

帶著一身冷松味,和清冽的冷空氣味道。

滑雪很容易流汗,江向逸在進門就已經脫下外套,現在只剩一件薄薄的黑色速幹衣。

隔著這層衣料,竇吟能感受到那小腹的柔軟,和溫熱。

鼻腔裏,除了剛剛的冷冽氣息,還多了一點江向逸一貫的古龍水味。

淡淡的,被體溫焐熱,很好聞。

“哥哥……”

他眷戀地在江向逸的小腹上蹭蹭,抱著細腰的手加緊了力度。

竇吟深深地埋在他的懷裏呼吸,感覺有他在身邊,心情也慢慢變好。好像魚兒離不開水,忽然竄上來的幸福是那麽不真切,又像在做夢。

剛剛糟糕的情緒漸漸消失,轉化為無窮無盡的感慨。

江向逸感覺竇吟的狀態有點不對勁,但想一想,好像他平時也是這麽愛撒嬌。

他遲疑著摸了摸竇吟的頭,說:“怎麽了。”

埋在他小腹上的那顆頭一動不動。半晌,才搖搖頭。

悶悶地說:“沒什麽。”

江向逸從不試圖撬開誰的嘴,見他沒有想開口的意思,只是低聲念了句:“乖寶。”

竇吟慢慢擡起頭,那雙桃花眼認真地盯著他,說:“哥哥,給乖寶一點獎勵。”

江向逸挑眉,“說來聽聽。”

那雙放在他腰上的手,從靜止轉向揉捏。

力度不輕不重,男人的腰際敏感,又運動了一天,被竇吟捏得有些發軟。

暧昧的荷爾蒙在兩人之間升溫,江向逸挑起竇吟的下巴,被他眼中的晦澀驚了一驚。

他轉動了一下,試圖躲過竇吟的揉捏,可那雙手靈巧有力,牢牢禁錮著,讓他無法掙脫。

竇吟故作失望道:“摸一下都不行嗎。下午我可是當著虞城的面,給哥哥……不,老公,掙足了面子……。”

一聽就知道在說那個“嫂子還是弟妹”的問題。那時,竇吟主動說了“嫂子”。

江向逸啞著嗓子,被他時輕時緩捏得有一點感覺,道:“……你想做什麽。”

竇吟再直起一點身子,在他的臉頰輕柔地吻了吻。

“什麽都不做。”他笑了笑。

剛剛的晦澀好像是錯覺,現在的眼睛裏澄澈一片。

他溫柔地將江向逸按在床沿坐著,道:“滑了一天雪,我想給你按按,免得明天肌肉疼。”

溫熱的手放上腰側,輕輕按壓。

江向逸下意識僵住了。手指沿著肌肉和穴位靈巧移動,略微酸脹,但並沒有往更深的地方發展。

滑雪雖然是全身運動,但在下坡時很依賴腰部肌肉維持身體平衡。竇吟過去照顧外婆的時候,跟著護理老師學了一段時間,這回恰好派上用場。

察覺到竇吟的確只是想安心為他按摩,江向逸慢慢舒展了身體。

耳邊刮了整晚呼嘯的風,現在只餘輕柔的呼吸。

令人安心,昏昏欲睡。

……

托了竇吟的福,江向逸這晚果然休息得很好。

第二天早早醒來,還看見窗外盈亮斐然的朝霞。

江向逸給自己調了杯咖啡,坐在窗邊欣賞風景,這片地區海拔低,山脈沒有那麽高大,否則還能像他在西南時一樣,看見恢弘盛大的日照金山。

他坐了沒多久,竇吟也起床,親昵地索要了一個早安吻,很淺。

江向逸坐在椅子上仰著頭,承接著他的吻。待結束後,對方的唇瓣在他的唇角輕蹭,江向逸問:“不多睡會?”

竇吟從俯身恢覆到直起腰,將頭發攬至一旁。

“起來做早餐呀。”

江向逸也跟隨他到廚房,一起做了簡單的香蕉泥烤吐司,等虞城起床,早餐已經全部擺好。

虞城打著的哈欠被憋回去一半,默默給兩人比了個讚。

“跟你倆出來玩也太享福了。”

說完就坐下,大快朵頤。

他們三人今天也和之前一樣,休息好後帶著雪具去滑雪中心。

今天滑雪很順利,沒有再碰到昨天一樣的魚雷,他們換了條道,更刺激,也更有趣。

只是下午忽然開始下雨,在這種天氣裏滑雪不太舒服,看看雲層的厚薄,可能不到一個小時會停,於是他們就先去咖啡廳,一邊休息一邊等天晴。

咖啡廳人山人海,很多都是抱著和他們同樣想法的雪友。

點了飲品,江向逸又給這兩位點了甜品,就開始看剛剛錄制的視頻。

沒多久,桌邊走來了一個陌生人。

“你、你好……”

一個長得清朗俊秀的男生緊張地望向江向逸,他看起來年紀不大,可能剛成年,臉上還有點豐腴的嬰兒肥。

江向逸和虞城還一頭霧水,但竇吟卻一眼就認出來。

這就是昨天那個讓虞城摔倒、被江向逸穩住的魚雷。

果然,青年繼續道:“請問你們是昨天在高級道滑雪的那三位嗎?我一直很想再和你們道歉,但是我昨天請教練之後一直在練習,就沒找到你們……”

青年像是怕被他們拒絕,說:“我是看衣服認出來的,希望我沒有造成誤會。對了,我叫徐煜”

說著,眼神在江向逸那裏停了停,又迅速收回目光。

昨天大家都戴著雪鏡和護臉,根本看不到長相。但三人衣服的特色太明顯,江向逸炫酷的銀黑,竇吟清澈的藍,虞城則是淡橙色。認錯一位兩位還好說,同時匯聚在一起,整個雪場就只有他們仨。

徐煜本來是滑累了,想來咖啡廳喝點熱的,再休息一下,沒想到經過時,竟然在窗邊看見了那三個人。

昨天情況慌亂,他只記住了三人身姿挺拔,還有那個銀黑色哥哥穿透雪鏡的凜冽。沒想到,脫下雪具後,居然比他想象中還要好看。

他緊張地捏著拳頭,等待著他們的回覆。

江向逸淡淡說:“你有什麽事。”

“我們能交個朋友嗎?雪友之間經常交換微信的,不是嗎,我爸爸還有一個小滑雪俱樂部,大家可以一起玩。”

江向逸一直沒擡頭,只是低頭往茶裏加了點蜂蜜。

虞城看了發小一眼。他說得也沒錯,加加雪友沒什麽特別的。

而且除了在滑雪場,過去碰到很多次這種場景,要是不給吧,人家又一直不肯走,所以都是他代替江向逸去應付。

他爽快地拿起手機,“你加我吧,有什麽可以聯系我。”

徐煜猶豫了一下,眼神又往江向逸的方向看了幾眼。

年紀小沒什麽心機,有好感也不懂得偽裝。

連一向對感情有些遲鈍的虞城也感覺不對,看他掃碼的動作慢慢吞吞,一步停半天,手機直接息屏了。

徐煜看反正也掃不上,大著膽子問:“帥哥,我能不能也加一個你的?謝謝你昨天扶住我。”

竇吟捏緊了手中的叉子,眼眸一沈。

又是這種事。

他正要像過去無數次那樣開口,對面虞城的聲音擋住了他的話頭。

“我哥有嫂子了,你也要加?”

他朝著竇吟的方向擡擡下巴,“正牌嫂子,就在你面前呢。”

竇吟猝不及防被提及,有些怔然,一直握著叉子的指尖用力到發白。江向逸的手輕輕握住他的,心中莫名的情緒如酒釀發酵。

徐煜早在過來時,就已經看見了這位美如天仙的男生,但沒想到他和銀黑色帥哥居然是這樣的關系。

比滑雪技術,他差人家一大截;比臉,面前這位長發美人跟個天仙似的,恐怕把明星叫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比較一旦產生,竇吟的存在只會給人帶去無盡的碾壓。

徐煜果然尷尬地哽了幾聲, “不、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抱歉打擾了。”

說完就灰溜溜地走了,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逃離餐廳的那一刻幾乎是用跑的。事後很久他還在遺憾,原本還以為是緣分,結果丟人丟大了楓。

咖啡廳裏,一直沒怎麽開口的江向逸,把新上來的芝士巴斯克推到虞城面前。

“剛剛反應這麽快。”

虞城從他的聲線中識別出讚許,得意地挖了一大塊。

“那當然!我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撬我們自家墻角。”

他倆恢覆了輕松愉快的聊天,剛剛的徐煜被拋之腦後,好像是一個再小不過的插曲。

兩人開始計劃下午的滑雪,元旦假期馬上結束,又計劃著返程時間和之後的安排。

竇吟坐在座位上,吃著江向逸為他點的那一塊藍莓撻,果味清新香甜,帶著淡奶油和起酥的醇香,在味蕾綻開。

他慢慢咀嚼著,回味剛剛虞城的話,一點甜意從舌尖蔓延到心頭。

“我哥有嫂子了。”

“正牌嫂子。”

從中學至今,江向逸的身邊從來不缺示好者。

哪怕知道江向逸對情愛冷淡,不會隨便與人交往。但他仍然惴惴不安,江向逸生性愛自由,特立獨行,萬一有人恰好踩準了他的好球區,和對方在一起也不是沒可能。

過去那麽長時間,他曾無數次開口,替江向逸攔下盡量多的追求者。

無論是學校裏假裝路過,打破表白。

還是私下發出警告。

但從未像現在一樣,被納入江向逸的親密範圍,哪怕有人來搭訕,自己不僅不用開口,還被好好地護著,唯恐受傷。

他唯一要做的,只是在桌下牽著江向逸的手,安安心心吃這塊藍莓撻。

竇吟原以為虞城會花費很長時間接受,或者想到最初兩人的相識,也許是出於目的,幹脆不理自己。

但他也沒有。

竇吟擡頭看一眼虞城,那人正吃著芝士巴斯克,全神貫註欣賞剛剛滑雪拍下來的精彩視頻。

看到關鍵之處將手機翻個面,給他和江向逸展示,躍躍欲試道:“這段怎麽樣?是不是很帥,我想剪個視頻發朋友圈,有沒有很炫?”

竇吟放下叉子,順著他的手看了一遍。

畫面上那橙色身影在雪地呼嘯而過,剛剛的話題如被鏟起的雪,徹底消散在空中。

雖然沒有一個人做出承諾,但竇吟已經明白。

如搭訕那樣的事情,無論重來多少次,他們都會護著他。

因為他是自己人。

正如同他不允許父親動他倆一分一毫一樣。

昨晚的不愉快徹底消散,竇吟看完視頻,真心實意道:“很好。”

他走到屋裏,在廚房看了看,把那火給關了。

“哢噠”,火隨聲音而熄滅,剛剛冒出的熱氣消散在空中。

他掃視了一圈廚房,的確就和竇吟說得一樣,這裏備好了蔥姜蒜,切了一半的排骨和正在腌制的肉,一旁的小盆裏還有面團在發酵。

江向逸回頭看他,“早飯幾點吃的。”

竇吟楞了楞,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

“一個小時前……”

“好。”

江向逸緩緩轉身,“那先別做飯了。”

竇吟的心越來越沈,強烈的預感使得眼皮跳了跳。

他看著江向逸倚住門框,明明許久沒有見面,可也沒有上來抱抱他,反而是這幅拷問的態度。

竇吟抽了抽鼻子,睫毛濕漉漉的,平直濃密,掉下淚來。

“哥哥,我錯了……”

江向逸聲音淡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認錯挺積極。”

“說說看,錯哪兒了?”

“啪——”

理智的弦斷了。

最不想面對的事情,還是必須接受。

竇吟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臉上毫無血色,連嘴唇也被咬得發白。

他小聲道:“我……我不該瞞著哥哥去喝酒……”

江向逸挑眉,“繼續。”

“我其實酒量很好,但…我怕你不喜歡,我就裝作不會喝……”

“但是我不常喝,就像我不常抽煙一樣……嗚…哥哥,我不喜歡抽煙喝酒,我沒有想故意惹你不高興……”

“先說錯。”江向逸打斷道。

竇吟哭得抽抽噎噎的,一句話要分成好幾次說,江向逸就一直倚著門框,沒有想安慰的意思。

“我也不該打人……”

“我沒有那麽柔弱,中學被欺負後去學了散打,嗚嗚……我不該把他打成那樣……”

他以為到這裏就結束。

可當他擦著淚,看江向逸的表情並沒有絲毫緩和,心裏顫了顫。

難道,還有?

果然,江向逸皺眉道:“繼續。”

竇吟抽噎一下,“沒有了……”他伸手想去牽江向逸的衣角,可被他拍開。

被打到的地方刺密地疼。

竇吟錯愕地擡頭,和江向逸那雙略有不耐煩的眸子撞上。

淚水從眼眶不受控地滑落,嘴唇也顫得不成樣子。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邁了一步,被江向逸的後退蟄傷。

眼前變得模糊,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那是自己的淚水,低下頭用力擦過眼眶,平時常常帶笑的桃花眼被他擦得一片紅暈,可那淚水就是止也止不住。

還有?

他還知道什麽?

竇吟艱難地調整著呼吸,這個念頭如鬼魅一樣糾纏,無數過往的蛛絲馬跡在叫囂。

他咬咬唇,咽下哭腔,道:“我不該把付鑫逼退學,嗚嗚……可是我不喜歡,不喜歡他造謠哥哥人品不好……”

“我也不該不經過你同意,就去處理那個主播,和他請來的人。”

“我不該花錢買loong的游戲號,哥哥打游戲的那個好友其實就是我……”

“我不該瞞著你我是sing……哥哥,我真的喜歡你,看見你爆紅的時候我嫉妒得快瘋了,我不想那麽多人看你,可是我也想看看你……我……”

他陷入回憶,哭得梨花帶雨,絲毫沒有看見江向逸的眼角挑了挑。

江向逸沈聲道:“給我看看。”

竇吟有些遲疑地看他,但依舊沈默地哭著。

那個賬號記錄了很多……他不敢給江向逸看。

可江向逸面色越來越凝重,甚至有了想走的動作。

竇吟急忙將他攔下,主動把手機遞到他面前,忙道:“哥哥!我給你看,但是……”

他咬咬唇,“但是你看完後能不能……不要討厭我?”

江向逸沒有理會他,徑直拿過,看竇吟已經為他打開賬號。

之前sing一直是個私密賬號,哪怕想關註也必須經過對方同意,這麽久了粉絲數量一直是零。

江向逸也就從來沒有看過那裏面發過什麽。

裏面只有一條動態,江向逸點開,微微怔了一下。

那是一張遠景照,根據角度,像在偷拍。

圖上的他還穿著校服,背著電吉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拍照的人似乎離他很遠,以至於像素有些模糊。

但盡管如此,還是阻擋不住撲面而來的青春感。

通過那個琴包,江向逸一下就認出了是自己高一的時候。

這張照片,已經這麽久了。

江向逸沒說話,忽然又發現一個點讚都沒有的動態,評論區居然有數千條。

他點開評論區,看見最新幾條,本就冷然的臉逐漸凝固。

【腰好軟……】

【親到了。想一直親。】

【果然我容易得寸進尺,也怪哥哥太寵我,太想到下一步】

【發的帖子起作用了,大家都認為我們是一對】

【好想()哭他啊】

【哥哥會是什麽表情呢?光是想想都受不了了】

竇吟本就知道裏面密密麻麻都寫著什麽,看江向逸凝重的表情,嘴唇咬得快要出血,可臉上卻忍不住浮上一層羞愧難堪的薄紅。

“哥哥……”江向逸看了許久,久得竇吟覺得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他低聲喚道。

江向逸將手機扔給他,轉過頭根本不肯再看。

“cp帖都是你發的吧。”

竇吟吸吸鼻子,坦白道:“對……”

那個時候網上許多都是造謠江向逸私生活的內容。

他太容易嫉妒,根本無法忍受江向逸的名字和別人的放在一起。

反正他們都是要在一起的。

那為什麽不能早點讓所有人知道呢?

於是他發布了好幾個cp帖,甚至還找了攝影師偷拍,放到樓裏,果然引來很多人關註,甚至有了cp粉。

竇吟哭了太久,已經由一開始的嚎啕轉為嗚咽。

他用力擦擦淚,擡眼看江向逸,那人的表情仍然沒有絲毫緩和。

江向逸說:“還有。”

竇吟慢慢眨了下眼,一時間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難堪道:“哥哥……幾乎就是這樣了。”

江向逸有些煩躁地蹙起一點眉頭,“不止。”

他的聲音有些失望,“如果你還是想不出來,我們就到此為止。”

“不要!”竇吟的聲音有些尖利,他快步上前緊緊攥著江向逸的手,生怕他下一秒就離開。

“我說,我都說!”

竇吟咬牙道:“我……我比你想象中要壞,要兇,沒有那麽單純,也沒有那麽純情,我只是覺得你喜歡這樣的——以前你給同學寫同學錄,我都看見了,你喜歡的女歌手就是這樣的,我沒有想故意騙你,我只是想你更喜歡我……”

所有心裏話和盤托出,竇吟已經絕望地閉上眼。

還有一個方案,最後一個備選方案。

那個房間已經準備就緒,如果江向逸要走,他就動手。

但,在此之前,他還想再賭一把。

——賭江向逸會不會心軟。

已經到這個程度,撕下所有的面具也無所謂了,竇吟自暴自棄道:“我不是你喜歡的小白花。我是竇氏集團繼承人,早就在接手集團的事務,我做得很好,最近剛剛立威,計劃穩步推進,我只是在裝,我怕你不喜歡。”

嗓子眼感覺一直堵著東西,竇吟難過地抽噎了一下,低著頭根本不敢看江向逸的表情。

“哥哥……我真的很愛你,很愛你很愛你,你不要拋下我,好不好?”

頭頂上,飄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下一秒,他攥緊江向逸的手被殘忍無情地拽開。

江向逸下了很大的力,竇吟本來哭得快沒了知覺,被他這麽用力一拉,整個手腕都發疼,感覺骨頭都被捏腫。

他怔怔地看著江向逸,那人只是冰冷地瞥了他一眼。

轉身。

他要走了……

他不要我了!

竇吟眸子重顫,跟隨本能整個人纏上去,從背後緊緊抱住江向逸,像要把他融進懷裏。

“不要走!!!”

竇吟將頭埋在他的頸窩,崩潰得再次大哭。

他哭狠了,臉上高溫,濕漉漉的淚水和滾燙的臉同時刺激著脖頸,惹得江向逸一陣雞皮疙瘩。

勒住他的手實在太緊,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擠出來。

江向逸放松了一些,試圖暫時不去刺激這個小火車一樣的哭包男友。

他重重嘆了口氣。

“想什麽呢。”

“看你哭得快脫水,去給你倒杯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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