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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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回H中, 江向逸停車來到校門前還有些恍惚。

這裏承載著他對過去中學時代的記憶,他記得校園裏那滿墻的爬山虎,油綠青翠, 步道如同園林一般小徑通幽,許多教學樓是典雅的黑瓦白墻, 還有校園角落隨處可見的花兒……

虞城走在他身邊,他剛從這裏出來幾個月,眉目間還沒有江向逸那麽懷念。

但他仍然難掩欣喜, 開口之前打了個噴嚏。

江向逸看他脖子上圍的圍巾,道:“冷?最近還在降溫。”

虞城點頭, H市四季分明, 冬天也下雪,這段時間也快到下雪的日子了,寒潮來臨, 溫度一直在降。

但這裏的雪,下得不如北方厚重,只是輕飄飄地給地上和樹枝鋪了一層鵝絨毯。

他們之前一起在H中念書的時候, 有好幾次都是在上課時間忽然下雪。虞城總是率先註意到, 給他傳紙條,甚至還被老師沒收過。

一到課間,年級大部分同學都站在走廊上看雪, 飄飄悠悠, 夢幻輕柔。

江向逸做好訪問登記,跟虞城一起進去,聽見身邊的人說:“小逸, 你記不記得之前自習課,我倆出去堆雪球?”

江向逸失笑。那年難得下一場洶湧的大雪, 他倆翹了自習去操場,捏了好多個雪團子,重新回到教室後,手都被凍得像個紅柿子。

他“嗯”了一聲,虞城扯扯他的袖口,語氣有點賤嗖嗖地:“咱們去看看那個。”

他指的方向是校門附近的公告,上面花花綠綠一片,貼了很多東西。

江向逸莫名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腦海裏浮現起竇吟跟他說的那些話,依稀記得說,畢業後,自己的照片被貼在了榮譽榜上。

“先去看別的。”江向逸往後拽了拽胳膊,極其不配合地止住了虞城的動作。

……

他帶虞城去了行政樓。

等快走到那棟巨大的建築,過去數年幾乎都沒來過的虞城,還有點匪夷所思:“怎麽不先去我們教室?”

但等他進入到行政樓裏面,就唰地安靜下來。

在他們中學的行政樓裏,長長的走廊,全貼滿了他們每一屆的畢業照。

從入口的幾十年建校,到最末尾的最新一屆,像素越來越高,大家的穿著和學校的風貌都在不斷變化著。

走在這條長廊,簡直就像走進了時空隧道,一步步見證著H中的歲月變遷。

任何人進入這裏,都會在光陰的流逝下感到感慨和唏噓。

虞城都看呆了,他在這裏讀了這麽多年書,基本只會在操場、教學樓和圖書館,根本不知道行政樓有這麽一條時空密道。

他看向江向逸的眼神帶上了敬佩,忍不住在心裏感嘆,這人不愧是他最牛最酷的發小,他早該知道不要隨便質疑江向逸的決定!

回學校看看這些生動的發展史,也太有意義了!

虞城像打了雞血一樣,觀看學長學姐的照片都像在用眼睛畫素描。

江向逸不知道他那些心理戲。

他看了一眼專註投入的虞城,說:“我去那邊看看。”

說完就向走廊深處出發,中間靠後的那段路,應該就是幾年前中學畢業的照片。

竇吟應該也在裏面。

按照時間,竇吟比自己小一歲,那麽只需要在相應的時間段找。

江向逸順著標記在最上方,那些標記時間的文字信息,找到了竇吟所在的那一屆。

雖然他們學校,一個年級裏班級和人數都不多,但是年級大合照還是有上百人。

過去的大合照,囿於那時的生活水平,大家都是穿的自己的衣服,如果想找人,還能通過體型這些特征來辨認。

但當他入校時,學校就已經發了校服,現在望過去,密密麻麻一片,根本看不清誰是誰。

因著周末,行政樓沒什麽人,走廊裏自然也沒有開燈,光線略有昏暗。

江向逸先掃了一眼,這裏面並沒有容貌美得讓人第一眼就驚艷的男生。可能就像竇吟說的,他在中學時外貌並不突出。

於是他開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每一個同學的臉,初中生的臉龐還很稚嫩,大多都是滿滿的軟組織,青蔥得可以掐出水。

江向逸也不確定自己是否能真的認出竇吟,只能盡力地識別每一個人的五官,試圖找到竇吟的影子。

當他已經花了不少時間,在密密麻麻的百人合照裏看了大半之後。

視線裏,倏地出現一抹人影。

那個小孩在青春稚氣的初中同學裏,顯得那麽格格不入。

他站得比其他同學稍微靠後,躲在角落,似乎在努力避免被註意到。

他的個子相對較矮小,和同學一比,顯得有些失落和局促。身材也有些胖胖的,將一身校服撐得滿滿當當,讓他看起來十分笨拙。還好臉的骨架很小,哪怕身子肥大,下巴也是尖尖的。

在合照裏,他的眼神也和周圍人不同,望向遠方,眉頭微微皺著,表情沈重而不安。或許有些可憐,但也有一種難以捉摸的神秘感。

江向逸幾乎是在看清楚的一瞬間,就確定了他是誰。

這個小竇吟,看起來是一個躲在灰暗角落的少年,全然不是現在這般眾星捧月的樣子。

他的表情那麽不安,看得江向逸的心也跟著軟。

樓裏光線昏暗,他打開手電筒想要看得更清楚,在白光照上去的一瞬,江向逸的腦子裏電光火石。

他好像真的對這個胖胖的小學弟有印象。

但卻不是被圍堵的器材室,而是在他和虞城翹了自習出去玩雪的時候。

那天他和虞城在操場玩得不亦樂乎,寒潮席卷的天氣,他們身上甚至出了一層薄汗。

等到下課時間,他們才慢慢往教室走。

一直走到距離教學樓很近的走道,他習慣性地擡頭。

目光和一位個子偏矮的同學不期而遇。

那時,竇吟站在三樓走道的末端,身後是來來往往的同學,這麽多人,只有竇吟在靜靜地註視著他。

那位同學眼中含著一種特別的情感,深邃而又不可言喻。江向逸的心中一陣震撼,仿佛被對方的目光牢牢鎖定。

他們對視的時間極短,對方很快就慌亂地轉開了臉,消失在人群,好像剛剛是一場錯覺。

明明兩人全然不認識,但這根本不是一個陌生人能對他投來的眼神,仿佛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江向逸的腦海中,記住了那雙意味深長的眼睛。

回想起這一幕,他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或許,從那時開始……竇吟就已經在默默地關註著他了。

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幾許。

走出行政樓後,江向逸又和竇吟去了他們最為熟悉的教學樓。

因為是周末,教室的門都緊鎖著。

走到他們之前的那間教室,從窗戶望進去,可以看見層層疊疊的試題和課本,有的課桌旁邊還掛了書袋,幾支顏色鮮艷的彩筆停留在攤開的習題冊上。

饒是剛高中畢業沒幾個月的虞城,也有些動容。

他感慨道:“還好我畢業了,看著這麽多書就頭大。你是不知道,我過去還老是夢到高考失利,真的太恐怖了。”

江向逸看了他一眼,虞城繼續說:“最恐怖的是我一覺醒來,發現我特麽還在覆讀!那個時候想死的心都有了。”

江向逸微微斂下眸子,遮掩住覆雜的情緒。

雖然前段時間也意識到了虞城那段時間的壓力,但這還是虞城第一次用這麽確鑿的話,告訴自己當時的掙紮。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過去虞城除了剛入學時和他抱怨過幾句,之後都是報喜不報憂。

但他了解虞城。

虞城肯定是認為,高考是一個人的戰鬥,負面情緒跟他說多了,也只會增加自己的擔心。

能在那個時候陪伴虞城、讓孤獨的虞城有形影不離的朋友、犧牲寶貴的午休時間去陪虞城練習素描……

或許,他需要感謝竇吟的地方,還有很多。

教室太容易觸景生情,而老師們周末也不在辦公室,兩人在過去的教室門外待了一會就下樓。

虞城也沒了一開始想整蠱江向逸的心思,快走到一樓時,跟他指了指教學樓下的告示欄。

“學校還貼了你的照片在榮譽墻,那個時候我跟你天天見,一下樓就看見你那張臭臉,哈哈哈。”

江向逸面上冷冷的不說話,手已經揣到兜裏,下意識有些不好意思地掐掌心。

遠遠就能看見自己熟悉的臉,那張證件照是高考前大家統一照的。

他比現在看起來,軟組織要更多一點。

但仍然一絲不茍,眉目疏冷,看起來透露著濃濃的生人勿近,早早就是酷哥的樣子。

視線一轉,江向逸眼睛倏地睜大了一瞬。

“誒,也把竇吟貼上去了啊!”虞城興致勃勃地小跑過去,撐著膝蓋觀賞江向逸旁邊的照片。

江向逸慢慢靠近,竇吟那張頗為熟悉的臉放大,直到占據他全部的視線,再也挪不開眼。

那張證件照裏,竇吟的長發被紮成清爽而青春的馬尾,一點鬢發修飾出完美的臉型。

他正對鏡頭,微微抿唇,露出一個淺淺的笑,那雙桃花眼蘊含的暖意,快將凜冬融化。

兩人的照片被並在一起,明明風格是那麽不同,卻有莫名的親密。

偌大的榮譽榜,一眼望去,只能看見他們兩人。

下方是兩人的姓名和錄取院校,相差的時間只有短短一年。

江向逸一時間有些恍惚。

竇吟曾經說過,曾因為想念,而長久地註視著那寸被貼在光榮榜上的照片。

他當時處在的位置,是否就是自己此刻所站的地方?

腦海裏出現竇吟中學時的模樣,那時的他局促笨拙,默默站在人群的角落,還沒綻放成如今這樣明媚的花。

江向逸環顧四周,這裏是學校中心,每一日跑操,下課,放學,公示牌都註視著成百上千的學生來來往往。

而竇吟的照片,如今就和自己放在一起。

無人知曉他的隱晦愛意,珍貴,滾燙,翻騰……讓他心尖那一塊發熱。

江向逸忍不住再次擡眼,竇吟的笑意清淺,讓他的心變得很軟。

很難言,這時甚至有些想念。

明明也才一日不見。

虞城拿起手機拍照,嘴裏還有些不爽道:“怎麽,我們美院就不配貼照片是吧?我可是在最好的幾個美院啊,幹嘛不把我也貼上去。”

他抱怨完,看著相冊裏的照片又美滋滋,帶著定位發了個朋友圈,文案是“都是我兄弟,就問你牛不牛吧!”

點讚很快沖了上來,短短兩分鐘又多了幾條評論。

虞城樂呵呵地一條條回覆,這段時間本就冷,手機握著也冰冰涼涼,他回了兩條,哆嗦一下,頭也不回對江向逸道:“我們什麽時候回去?好冷啊,我媽說這幾天要下雪。”

他認真看著朋友圈點讚量飆升,聽見身邊發小有些喑啞的聲音,以為他也是被凍著了。

“走吧。”

虞城應了一聲,把手機放到兜裏。

兩人緩緩往校門口走,H市常刮風,拍在臉上微微疼。

有幾滴涼涼的東西砸在虞城的臉上,他伸長手去接,說:“今天這麽多烏雲,果然下雨了。”

“不是。”

江向逸擡頭望著天。

那輕柔的,舞動的,有一些毛茸茸觸感,觸及溫熱的肌膚就融化的——

“是雪。”

純白無暇,飄飄悠悠。

周圍的景色仿佛被雪的柔美渲染,萬物都變得朦朧而寧靜。

天已經暗淡,遠處的街燈閃爍著柔和的光芒。剛剛覆雜的心緒,好像在這一刻都被凈化。

像竇吟每次叫他“哥哥”一樣,只剩一片純凈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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