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夕(4)

關燈
七夕(4)

“砰砰砰。”

商場的地下3層, 是主要由水泥構築的倉庫,這裏到處都是灰撲撲的。

因為在地下,所以即使在這樣的夏天, 溫度也非常低, 甚至於讓人感到陰冷。

江雲照跌跌撞撞地從地下2層的停車場t跑下來,她還捂著自己脖子上的血,從指縫中滲出來的血滴淌了一路。

因為失血過多,她已經逐漸直不起腰來,微微彎著腰, 一只手捂著脖子, 另一只手扶著墻。

可她還在盡全力地快跑, 軍靴變得非異常沈重起來, 砰砰砰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三層顯得異常響,無數水泥墻壁不斷傳來回聲。

地下3層是商場的倉庫樓層,有無數個倉庫間, 它們都看起來都一模一樣, 銀白色的鐵皮門, 一行一列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江雲照望著這些倉庫, 心裏一沈。

法案沒有規定商場需要將液態金屬外骨骼藏在哪裏, 這也就意味著, 她需要一間一間地找。

“不是這間。”

她的手搭上離她最近的那間倉庫的門把手,擡頭看到倉庫上用不大的字體寫著——“清潔試劑存儲間。”

她咬了一下牙, 用手撐著門把手,借力又向另一扇門走去。

腳步變得沈重,每一次擡起軍靴的高度變得越來越低, 她幾乎是在強行拖著自己走。

可是她必須要找到。

江雲照擡頭看向第2間倉庫,——這次這裏寫著, “辦公用品存儲間。”

第3間倉庫……

第4間倉庫……

江雲照只覺得自己眼前發黑,她開始發出呼哧呼哧、帶著血沫的呼吸。

可是她一步都不曾停下來。

她不能停……外面還有人在等她,桑陵還在等她過去救她。

她絕對一步也不能停。

*

“上車。”

林今許躍上一輛黑色飛車,徑直坐到了駕駛位,只給蘭花螳螂和金蠍留下匆匆的兩個字。

可她話雖然這麽說,卻沒有任何等待的意思,立即啟動了飛車。

蘭花螳螂和金蠍只能三步並做兩步,剛上車,還沒能關上車門,就因為車啟動的巨大慣性狠狠地向後栽去。

巨大的轟鳴聲立即響起,引擎瘋狂的轉動,林今許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眼前的速度儀表盤的紅色指針在不停轉動著。

“她會開車?”

金蠍問蘭花螳螂。

“我也不知道,我們最好祈禱她會。”蘭花螳螂臉色蒼白,看見窗外的樹全都一閃而過只剩下殘影,這代表她們已經來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速度。

“因為如果她不會的話,我們倆會死的非常幹脆。”

“您已超速、您已超速、您已超速。”

尖銳的警報聲響起,林今許前面的儀表盤上亮起紅色閃爍的燈,紅光忽明忽暗照在她的臉上,幾乎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血腥感。

林今許手抓方向盤抓得那麽緊,腳下的油門踩到底,可是在尖銳嗚鳴的警報聲中,她依然保持著冷淡的神情。

她其實不怎麽習慣開車,社會通常不鼓勵Omega獨自駕駛一輛汽車,因為她們認為這會助長Omega逃跑的野心。

林今許從大學畢業後就暗地裏學會了開車,她知道像自己這樣的Omega落在一個殘暴的Alpha手裏是遲早的事情,她從那時候就開始為從Alpha手裏逃脫而做準備。

她踩著油門的力道又重了重,可油門已經被壓到了最底端,儀表盤上的速度指針已經來到了最右端,速度已經達到了最高點。

即使隔著玻璃,她依然能夠聽見窗外的空氣形成了一陣風,發出巨大的轟鳴,與引擎的聲音結合在一起,讓她幾乎聽不到天地間別的聲音。

她自己也沒能想到,有朝一日,她會全速地開著車,只為了找到另外一個Alpha。

*

“姐姐,姐姐?”

小女孩的聲音由遠及近,又似乎由近到遠。

桑陵的臉現在紅到不可思議,溫度升高的血液透過蒼白細胞的皮膚透出大片大片的紅色。

癢……

哪裏都癢……

原本因為失血過多而麻木的感官此刻變得比平時還要更敏感。

她咬緊了牙,牙齒間緊緊碰撞、互相撕磨,因為那裏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癢意。

仿佛她又回到了自己在孤兒院的童年,在換牙期,牙齒的生長讓她每時每刻都想咬碎些什麽、咬爛些什麽。

她伸出手,五指抓在自己的臉上,痛苦地揉搓著,試圖去掉一點臉上滾燙的溫度,幸而她沒有留長指甲的習慣,因此臉上只是多了數道紅痕和手上本就沾有的、其它傷口流下來的鮮血。

“姐姐……桑姐姐……”

小女孩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模糊。

她好像是哭了。

“好可怕……姐姐你現在看起來好可怕……”

桑陵猛地打了一個機靈,在占據自己大腦的荷爾蒙海洋裏努力抓住那電光火石間的理智。

之前從蜻蜓屍體上割下來的前肢早就丟了,她現在手裏只有一把從某個飯店後廚拿到的剔骨刀,她試圖像以前一樣,為自己重新制造一個傷口來達到刺激著自己理智的效果。

可她身上的傷口已經很多了。

鮮血流得太多,傷口太多,身體能夠制造的激素是有限的,而且那些激素現在已經不再生效。

她將剃骨刀劃過自己的小臂,暗紅色的血粘稠地湧出來,可這並沒有帶來一絲一毫的清醒。

桑陵終於能夠確認,自己的易感期爆發了。

在易感期的荷爾蒙下,就連那道傷口刺骨的疼痛都顯得微不足道,反而成為了易感期情|欲的調味劑。

人類即是動物,Alpha即是野獸,桑陵見過動物世界裏那些在春天到來時變得暴躁、易怒,與同類自相殘殺、搞得血肉模糊的獅子。

對於那些獅子而言,傷口不會讓她們膽怯,只會讓她們戰鬥得更加厲害。

桑陵終於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已經徹徹底底成為了一個名為Alpha的新性別。

不僅僅是速度的增長、不僅僅是力量的加強、更不僅僅是社會地位發生的變化。

而是在生物結構上、在身體激素上、在基因上,不可逆轉的習性。

這種習性在怒吼、在質問她。

——你怎麽在這裏?

——你的巢穴呢?

——你抓回來的伴侶呢?

——這裏都是敵人。

——沒有巢穴的地方都是敵人。

——殺了她們。

——殺了她們。

——殺了她們。

桑陵猛地看向穿著粉紅色裙子的小姑娘,女孩正哭得厲害,臉上充滿擔憂,還充滿嬰兒肥的臉上掛滿了大顆大顆的眼淚。

這是一個可愛的人類幼崽,理論上來說她還屬於幼兒的面龐特征,會激起所有成年人下意識的保護欲。

可桑陵的想法卻是:殺了她。

她的本能在怒號:

——這個崽子是誰的,這個崽子不是我的基因。

——殺了她,不是我的基因沒有必要留下去。

——殺了她。

在動物世界裏,有部分獅子會有一種習慣,在春天交.配季來臨之時,她們會屠殺任何不是自己基因的幼崽。

Alpha的本能也是一樣。

Alpha,即是野獸。

桑陵猛得起身,一把抓過女孩,將她提了起來。

從腺體分泌的易感期荷爾蒙,取代了腎上腺素等一切其它激素的作用,讓她無視了傷口、無視了全身的乏力。

她的力氣大得嚇人,女孩被捏痛,被提在空中,小腿下意識地蹬起來。

“姐姐!姐姐!”

她驚恐地喊著,試圖恢覆桑陵的理智。

桑陵黑色的眼睛裏,那點綠意更加明顯,仿佛在夜晚準備狩獵的孤狼。

她向女孩看過來,似乎隨時準備咬碎她的喉管。

在女孩驚恐的眼神下,她卻突然說:

“別叫。”

桑陵的聲音裏充滿了疲憊,聲線很低,有著氣音。

“姐姐?”

女孩呆滯了一下,“你恢覆正常啦?”

完全沒有。

桑陵覺得自己的整個大腦都快要燒起來了,在這個時候,弗洛伊德“自我、本我、超我”的精神分析理論變得異常地正確。

因為她確實感覺到,她的自我在漸漸消失,仿佛慢慢沈入巨大海洋裏的一葉小船。

她提著女孩,幾乎是快步地小跑起來。

在她徹底喪失理智之前,她得先把這個女孩藏起來。

她提前看了一眼,那些蟲族似乎都莫名聚集到商場的另外一頭了,所以她沒有費什麽功夫,迅速地找到一家店,打手勢讓裏面驚恐的人們迅速把堵在門口的家具挪開,將門打開一條縫。

她把孩子遞了進去,裏面有人七手八腳地把女孩接了過去。

“謝謝。”她說,“現在把門重新關好。”

“閣下!”可裏面躲避的人卻突然大著膽子說,“你也受傷了,t你也進來躲一躲吧。”

這些店裏都是普通的居民,此時正用一種純然擔心的神色望著她。

可是桑陵面對她們,心裏卻出現了截然不同的兩種反應。

'自我'在說:“她們真好,她們在關心我。”

而'本我'在冷笑,“讓我進去不自量力的東西,我進去你們就死定了。”

桑陵眨了眨眼,說:“不用了,謝謝。”

她迅速地離開,給那些居民把門重新封好的機會。

她已經完成為江雲照打掩護的任務,現在她易感期爆發,也不能再多做些什麽了。

她現在只需要找一個安全的、只有她一個人的地方,來熬過這段易感期。

可是自我的反應越來越微弱,屬於本我的、類似於野獸般的叫囂卻越來越強。

桑陵大步流星地跑著,現在電梯大多數停擺了,她只能找到一個拐角,迅速從樓梯間下去。

她要去地下,去人最少的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

“哇哦。”

早見織發出一種誇張的、似乎是感動的聲音。

她早就讓人將商場的監控接入她的光腦,此刻光腦上正播放著桑陵如同迷途的、受傷的孤狼,正在兵荒馬亂的商場裏倉皇地奔跑。

“是在想著去人少的一點的地方來獨自度過易感期、防止傷害到別人嗎?”

早見織望著桑陵匆匆離開的背影,露出了感興趣的神情,“在這種繁殖本能的支配下,還能想到要把小孩子藏好,還決定自我隔離……”

她臉上的表情幾乎是嘆餵的,“還真是……”

“令人感動。”

她露出一個笑容,撩了撩自己的長發,露出自己光潔的後頸,她是一個beta,那裏沒有任何腺體。

可她卻說,“小可憐……讓我來幫幫你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