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夕(5)

關燈
七夕(5)

跑。

她要快跑。

她要躲起來, 她要藏起來。

空檔無人的樓梯間裏,白色塗料刷成的墻上充斥著無數鮮紅的血手印,觸目驚心。

桑陵手撐著墻, 跌跌撞撞地順著臺階試圖往地下走, 可她的軍靴實在太重了,大腦又在腺體分泌的荷爾蒙作用下異常活躍,有一種做夢的感覺,仿佛一切都是輕飄飄的。

她頭重腳輕,在下一級臺階的時候沒有站穩, 腳下一歪, 立刻順著臺階咕嚕嚕地滾了下去, 後腦不停地磕到堅硬的臺階角, 直到最後,才在樓梯間中間的平層停下。

黑發Alpha蜷縮在地上,停頓了幾秒, 在片刻之後才突然動了一動手指, 從喉嚨裏發出一聲痛呼。

“起來。”

桑陵對自己說:“不能留在這兒。”

她的聲音已經變得低微, 仿佛只是從嗓子裏發出的氣聲, 命令自己:“手撐地。”

於是她將自己沾滿了血的手撐在地上, 指尖用力到發白。

“腰腹用力。”

於是她腰腹用力, 試圖把自己從地上拽起來,可片刻之後還是失敗了, 重重落到了地上,黑發Alpha再也沒有能忍住,從唇齒間洩露出一聲無力的痛嚎。

“再試一次。”

她的眼睛不停的眨, 長而直的濃黑睫毛不停地是抖。

“桑陵,再試一次。”

她仿佛在哄著自己的身體一般。

“腰腹用力。”

桑陵咬牙, 竭盡全力地爬起來,繼續跌跌撞撞地向地下走去。

她很快走到下一個樓梯間的平臺,樓梯間的入口門緊閉著,桑陵只是看了一眼就想扶著欄桿繼續向下走。

“——嘩啦!”

一只巨型蟲族的前肢如同尖刺,瞬間撕裂了木質的樓梯門,帶著腥臭的風和讓人膽戰心驚的力量,橫亙在桑陵眼前。

“——嘩啦!”

又是一陣木頭被撕碎的巨響。

一只屬於巨型天牛的頭,強行從門上不規則的洞裏擠了出來,朝著桑陵猙獰微笑。

它烏黑畸形的頭頂上,兩只長長的觸須如同兩枚軟劍,蓄勢待發地顫抖著。

*

“把她給我從樓梯間逼出來。”

早見織命令到。

她握緊了自己棕色斜挎包的袋子,那裏面有一支試劑,是近藤有莎給她的。

通過誘發Alpha易感期來捕捉的手段太過危險,一不註意就可能把自己玩進去。

這支試劑恰恰是針對易感期中的Alpha的,能夠與Alpha腺體裏分泌出的荷爾蒙發生反應,使其當場昏睡,方便將她帶回來。

但這種試劑並沒有大量生產,用到的原材料也非常珍貴,近藤有莎只給了她一只,讓她只在萬不得已的時候使用。

早見織在抓獲前兩個Alpha時,都沒能用得著這支試劑,但此刻她緊緊地握著斜挎包的真皮背帶。

即使現在的形勢似乎一片大好,她占據了絕對優勢,可她心裏卻突然多出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

這種不安感促使她咬咬牙,透過耳機,又向那只初級蟲族小隊發號命令。

“圍剿她,傷得越重越好,只要不弄死就行。”

一只巨型蝗蟲,直直地沖向了桑陵所在的樓梯間。

它有一顆碩大的頭顱,瞬間將木質的樓梯門全部沖散,鋒利帶著鮮血的口器閃著寒光,與桑陵的脖頸擦肩而過。

兩只蟲子。

兩只巨型蟲子。

桑陵站在狹小的樓梯間裏,發現向下的通道已經被那只天牛給堵住,而這只蝗蟲則對她步步緊逼。

而她無路可逃。

她喘著粗氣,站在原地,和兩只巨型蟲族對峙著。

她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

贏不了。

她曾經也和兩只蟲族對峙過,但那一次她沒有在戰鬥前就受傷,沒有易感期爆發,手裏還有一把威力十足的光能槍。

可現在,她赤手空拳。

不管是理性的‘自我’,還是生物本能的‘本我’,都在告訴她,贏不了。

蝗蟲巨大的口器一步步逼近,它有碩大的,幾何形的頭顱,兩只屬於昆蟲的眼睛是那麽古怪、畸形,以至於讓人心生恐懼。

蝗蟲口器上腥臭的血腥味越來越近,可桑陵卻一動也不動。

沒有意義。

贏不了的東西,沒有掙紮的意義。

如果今天必然死去,與其螳臂當車、小醜一樣地死,不如從容一點。

蝗蟲的兩只前肢向兩側高舉起,時刻準備控制著桑陵,仿佛是兩只巨大畸形的胳膊,正要給桑陵一個致命的擁抱。

可在這個時候,桑陵擡起頭來。

她深黑色的眼眸被荷爾蒙激發後,綠意更加明顯。

不管剛剛‘自我’想得有多好,在死亡真正臨近的時候,在那鋒利的口器懸在她的頭顱之上的時候,桑陵還是被激發了生物的本能。

理智的‘自我’消失了,像一葉淹沒在汪洋中的小船。

殘存下來的只有Alpha的本能。

作為動物和野獸的Alpha,此刻並不在乎尊嚴,在易感期的她是如此地暴躁易怒,只想要戰鬥至死。

哪怕是死,她今天也要和這只蝗蟲對抗到底!

她發出一聲怒吼,真正螳臂當車一般地向那只蝗蟲沖去。

蝗蟲冰冷的雙眼裏閃過了一絲流光,那似乎是笑意,它不明白眼前這個人為什麽要如此地不自量力,但它已經決定收割她的生命。

兩只前肢越收越緊,一旦它們碰到桑陵,就會將她像切豆腐一樣切碎。

“——轟隆。”

一聲巨響。

桑陵轉動泛著綠光的眼眸,驟然將視線越過蝗蟲,向商場內看去。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把泛著火光的刀,斜斜地劈來,在桑陵眼中越來越大。

這把刀以不可阻擋之勢在瞬間砍掉了蝗蟲的頭顱,巨大畸形的頭落到地上,兩只屬於昆蟲的冰冷眼睛裏似乎還有著笑意。

江雲照的半張臉都被封在液態金屬外骨骼裏,她腳下踩著飛行助推器,懸在空中,手裏握著光能縈繞的刀,面色猖狂,紅發在空中飛揚。

她脖子上的傷口似乎還沒好,仍然在小規模地向外滲著血,可絲毫不影響他現在的囂張。

“來啊——!”

“不怕死的,就都可以來!”

早見織望著空中的那個身影,幾乎咬碎自己的後槽牙。

礙事。

這個Alpha,太礙事了。

而桑陵則歪了歪頭,理智已經被封存,在本能驅使下的她沒能認出江雲照,泛著綠意的眼眸裏有片刻疑惑。

這個紅頭發的人是誰啊?

這種疑惑很快就消失了。

巨型天牛感受到了江雲照的強大威脅,瞬間將桑陵這個手無寸鐵的弱者拋之腦後,發出一聲極高分貝、極有沖擊力的蟲鳴後,向江雲照沖去。

江雲照將手裏的長刀挽了一個刀花,腳下的推進器轉向,眼裏滿是戰鬥欲。

桑陵現在腦子裏能記得的事情不多,對江雲照的疑惑轉瞬即逝,她只記得自己要到地下去,找個t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她不明白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是這個願望是如此地強烈。

望了一眼打成一團的一人一蟲,她沒有猶豫,順著樓梯繼續向下。

早見織望著她離開的背影,著急地跺了跺腳,她棕黑色的小皮靴在商場明鏡的地面上發出了砰砰的聲音。

商場裏還有另外三四只巨型蟲族,但是它們的目標都太大了,一旦動起來就會被江雲照註意到。

而早見織要的是隱蔽、快速地把桑陵抓走。

她擡起眼皮,心中已有了決斷。

她今天一定要成功,絕不允許失敗。

早見織通過無線耳機向自己在附近的基地同事發送命令。

“和我一起去地下。”

人類的體型小、目標小,她和人類同事不會引起江雲照的註意。

可同事卻有些猶豫,“這樣真的好嗎?”

“我沒有出過外勤。”

“要不然我們還是放棄吧。”

“除非你死了。”早見織冷冷地說,“今天我必須要抓到她,抓不到她我沒有辦法向姨母交代。”

她的姨母就是近藤有莎。

“但是你知道嗎,”

隔著無線電,同事似乎聽到早見織笑了,可這笑聲也是冰冷的:“我是她的侄女,我受罰也就是單純地受罰而已。”

“你會怎麽樣呢,我就不知道了。”

想到近藤有莎和她折磨人的無數種方式,還有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研究人員,同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咬牙說:“好。”

*

“呲——”

林今許一腳踩死油門,緊急剎車,巨大的慣性讓蘭花螳螂和金蠍都不由得向前沖去,被安全帶勒得胸口一疼。

輪胎的橡膠在地上摩擦生熱,發出臭味兒。

“嗚嗚嗚嗚嗚嗚——”

尖銳刺耳的警報聲響起。

林今許透過車窗,看到商場上空,已經有十幾架灰綠色塗裝的直升機飛來,懸停在空中,落下十幾米的長繩,十幾名身穿黑色作戰服,後頸佩戴著液態金屬外骨骼的特遣隊Alpha隊員,正順著長繩向下降落。

地面上,商場周圍圍了一圈來自各個部門的公車,包括消防部門、警察局、醫院,無數Beta公職人員忙前忙後,處理著現場和普通居民相關的事宜。

商場的大門裏不停地有人倉皇逃出。

有的人受傷了,立刻被分到急救車那裏治療;有的人和自己的家人朋友走丟了,便在消防和警察部門那裏登記;有人知道自己的孩子藏在哪裏、還沒能逃出來,也需要將相關信息上報;

如果有特別嚴重的事情,警察會將信息同步給特遣隊的Alpha隊員們。

現場一片熙熙攘攘,無數人在說話、在控訴、在爭吵、在哭泣。

嘈雜的聲音亂成一團,沖擊著林今許的大腦。

她面色一凜,對坐在後座的蘭花螳螂和金蠍說:“你們倆待在車上,哪裏都不許去。”

這裏的Alpha實在太多了,蘭花螳螂和金蠍一旦被發現,會給她帶來更大的麻煩。

而現在林今許不想處理任何桑陵以外的事情。

她跳下車,腳步匆匆,人群是從商場內向外逃跑的,可她卻逆著人群想要往商場內走。

人太多了,經常撞到她,將她撞得後退幾步,可林今許一點反應都沒有,她的眼裏似乎只有一個目標,在這個目標之外,她顧及不上任何事。

被撞得後退一步,她就更快地前進兩步,只要不停的向前走,她總能找到桑陵。

“誒!你回來!”

“那個誰!回來!危險!”

在她進入商場前,似乎有警察驟然擡頭,看見了她,正焦急地喊她回頭。

可林今許腳步都不曾頓一下,只一個瞬間,就消失在了那個警察面前。

我來了。

等等我,拜托了,桑陵,等等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