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淩發現在華山白天比夜晚恐怖多了。

夜爬最大的好處大概就是一片漆黑，反正什麽都看不到，放開手腳往前爬就是。

而白天欣賞到華山高峻雄偉的巍然氣勢後難免有些心驚和後怕，真是不知者無畏。

“這才是真正的如臨天界、如履浮雲。”林淩在華山最高主峰，也是五岳最高峰華山南峰上感慨。

從最佳觀日處的東峰過來，路經鷂子翻身、長空棧道等華山有名的險道後，南峰沒有讓人失望。在這舉目四望，群山起伏，蒼蒼茫茫。

“從南峰到西峰不遠，到了西峰就直接坐索道下山了，你可以在這多拍點照片。”沈原對林淩說。

等他們真正到西峰坐上纜車時已經下午一點了，看著纜車漸漸往下也意味著這次行程的結束。

“雖然累成狗，但我感覺我的人生圓滿了那麽一點點，不過還是希望以後不要再來了。”林淩疲憊地站在玻璃前看著連綿起伏的山川一臉糾結地說。

“我決定回去之後把周一的課翹了然後睡一整天。你會幫我請假的對吧？”林淩忽然想起了什麽，期待地看向沈原。

沈原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無視。

在山底下看到郵局時，沈原對林淩說要他等一下。

林淩好奇就跟著進去了，他發現沈原買了一張國際郵票和一張明信片。

林淩覺得好玩，也買了一盒明信片，給三個沙雕室友和幾個發小每人寫了一張，最後想了想也給他哥寫了一張，內容都一樣且極其簡單：

『不要來華山！

不要晚上來華山！

不要晚上來爬華山！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林淩寫完自己都覺得好笑，拍了個照，全丟進了郵筒裏。

走回去發現沈原手裏那張明信片只寫了地址，其餘一句話都沒有寫。

“原哥，我第一次看你這麽糾結誒。”林淩走過去說。

沈原到最後都沒有落下一個字，起身把明信片放進郵筒。

坐在高鐵上回市區時，林淩好奇地問：“原哥，你那張寄往英國的明信片是寫給誰的？”

沈原側過頭來看他。

“我就是看你寄完之後有點兒不開心，沒有打探你隱私的意思。”林淩補充。

“不算什麽隱私，那張明信片是寄給我母親的，她在英國定居。”沈原回答他。

“難怪你有一口正宗的牛津腔，還會打馬球。”林淩有些羨慕地說。

沈原看了他一會兒低聲說：“我沒有去過英國，自我記事起我就沒見過她。”

林淩楞住了，有很多話想說，又不敢開口，他怕再傷到沈原，過了半響才說：“對不起。”

也許是林淩的表情太過於悲傷，沈原安慰道：“沒什麽的，我每年生日都會收到她的禮物，她是一位作家，每次去采風也會給我寄明信片。”

與其他人不同，林淩臉上沒有同情和憐憫，只有最純粹的悲傷。

“她是不是很喜歡金庸先生？”林淩說完就想掐死自己，他這說話不過腦子的毛病真得回去治治。

“嗯。”沈原倒沒有什麽很大的反應，只是點了點頭。

“原哥，早上在東峰的時候，我怕太陽一出來你就不見了。”

林淩腦子裏高速運轉想轉移話題，要是有CPU只怕都被燒壞了，最終向沈原解釋了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

早上林淩窩在沈原懷裏安靜地看完了整場日出，沈原一如既往地沈默，什麽也沒有說。

他想，沈原應該什麽都知道了。

“不會的，我又不是吸血鬼。”沈原低沈的聲音裏染上些許笑意。

林淩說完後就一直盯著沈原看。

他看到沈原笑著回答他，然後想像往常那樣擡手揉揉他的頭發，但最後什麽也沒有做。

在那之後林淩一直很安靜，從高鐵站出來打車去酒店收拾行李。

符則義開車送他們到S市機場，給他們倆每人準備了一大包特產，說帶回去給同學。

安檢前，林淩和他擁抱。

符則義笑著說：“下次來這或者北京記得來找你則義哥，哥欠你一次爬山呢。”

林淩聽了也笑了，說：“哥，能別提爬山了嗎？腿到現在還抖，你只要來南方了都要來找我。”

林淩沒想到回D市後來接機的是趙明弈。

趙明弈解釋說剛好送他朋友來機場，順便載他們回學校。

林淩嘟囔著爬個山整個人都廢了，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下車後硬是要趙明弈幫他把東西送回寢室。

林淩寢室在二樓，沈原在四樓。

走到二樓樓梯口時，林淩擡頭說：“原哥，謝謝。”

“沒事。”沈原沒有回頭，微微停頓後提著行李箱往樓上走去。

星期天晚上有選修課，寢室其他人都不在。

看著趙明弈把東西放在書桌上後，林淩把椅子抽出來示意他坐，轉身從櫃子裏拿出兩瓶依雲礦泉水，一瓶遞給趙明弈。

這水還是他媽雙十一買多了，要他爸送過來的，現在寢室每人好幾箱，喝都喝不完。

林淩整個人倚在櫃子上玩著手中的水瓶，他不渴，根本沒打算喝。

“說吧，找我什麽事，你就帶了兩套衣服，有什麽拿不動的。”趙明弈喝了口水後說。

“我有些事想問你，關於沈原。”林淩沈默了一會說。

“你怎麽不自己問他？”趙明弈反問。

“我不想他難過。”林淩這回答得很快，他知道，只要他開口，沈原什麽都會說，但他問不出口。

“你問吧。”趙明弈收起了玩味的笑。

“你和他認識多久了？”林淩問。

“我們兩家是世交，從小就認識。”趙明弈答道。

“他為什麽會來D大？”林淩並不好奇趙明弈怎麽會來，他記得前兩年省裏調過來的一把手就姓趙，但他好奇沈原怎麽會來D大，哪怕高考缺考一門。

“其實只要是南邊的學校，哪所對他來說都一樣，讀高中開始他爺爺身體就不怎麽好了，南邊的生意也是該管管了。”趙明弈攤了攤手。

“那......”林淩停頓了一會，手中的水瓶被捏的有些變形，“他爸媽是怎麽回事？”

趙明弈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直到林淩以為他不會說的時候，他擰開瓶蓋，把瓶中的水一飲而盡後開了口。

“他爺爺逼著他爸娶了他媽，生下他之後就離婚了，沈原從來沒有見過爸媽。”

林淩發現哪怕他倚著櫃子也站不穩，大概是爬山太累了，他想。

“為什麽要逼...”林淩還沒有說完就被趙明弈的動作打斷了。

趙明弈站起來往門口走去，手碰到門把手的時候回頭看著林淩說：“因為他爸爸是同性戀。”

林淩不知道趙明弈什麽時候走的，也不知道手中的水瓶什麽時候被擰開的，水全倒在了他身上。

他沿著櫃子滑下來坐在地上，地上其實有些涼，還有一攤的水，但他完全感受不到，他只知道趙明弈回頭的眼神裏全是憐憫。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開始振動，他從口袋裏拿出來，發現是蘇蘇的電話，大概是看他一直沒有回微信，問他到了沒有。

林淩等電話自己掛斷，打開微信在群裏報了聲平安後，把頭埋在膝蓋上。

他突然很想跟蘇蘇說，那杯奶茶不應該是酸的，應該是苦的。

——第二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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