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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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
三四刻後, 風雪就歇息了。
守山人尚且還在酣睡之中，厚重的屋頂被長風掀起，他問：“怎麽了？”
年幼的小孩哭喊著道：“有龍！怪物！”
老人睜開眼睛, 遠山一片明朗，他道：“凈瞎說, 哪裏有龍？”
*
……
雲州的風雪停了。
張庭呆怔在原地。看著雲霽又重新火急火燎離開。
驚世殿內的燭火在黑夜中有些頹唐, 一顫一顫，像是姑射山的蝴蝶似的, 晃動地讓人心煩。
聊蒼睜眼又閉眼，感覺雲霽又回來了。
他笑道：“都叫你別走了。”
雲霽提著刀, 身上的風雪還沒有被掃下，她感覺到自己翅尖的紅線被扯了扯。扯下一身的雪屑。
聊蒼道：“後來的地脈，壓著很多人的魂魄, 笑屍山上那些不可求的難民, 還有十二仙守著赤木郡的魂靈, 還有……我，阿霽。”
他道：“阿霽，到今日我才想起來, 不需要你奔波勞累……”
輪回百世，聊蒼閉眼，樁樁件件事情都似走馬燈一樣閃過。
他單手撐起身。
暧昧燭火下，聊蒼的臉上沾了些許的風雪，他道：“阿霽, 你不知道。”
“我在無水陵想了你很久。”
“在那時, 販夫走卒是我, 街邊貨郎是我，與你擦肩過的外海客商也是我。”
“還有……”
“那時候, 我的名字。”
澤州，永明湖。
椿花僅僅開了一夜，就蓋住了樹下的男子。
他醒來的時候，恰巧聽見來人踩在落葉上的，帶著點松軟的響聲。
他擡眸望去，來人笑瞇瞇的，問：“什麽都不懂，也不穿衣服的嗎？”
他方才明白，自己初次化形，全身□□。他藏在落花下，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來人。女子看著年輕，生的也好看。一雙杏眼微微彎起，帶著點俏皮。
有風動。
卷起樹下的椿花，來來回回繞著樹下的的樹幹轉了幾圈。他急忙背過身去，避過來人的耳目。
來人將一件薄衫披在了他身上。
外衫上繡著淺粉色的相思桃，他有些拘束得穿上了，來者笑瞇瞇道：“我叫雲霽。”
他依稀覺得這個名字有些熟悉，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椿花從樹上落下，落在了他的鼻尖。來者似乎只是隨意講上兩句，送了一件外袍之後，就擡腳打算離開了。
他連忙坐起身，一把扯住了來人的衣擺，道：“我呢？”
雲霽轉身，看見雪白的椿花隨著他的動作，從他的肩上，腰上紛紛滑下，一件外衫沒有全然遮住男子的軀幹，隱約露出胸前的肌肉和窄瘦的腰線。
她道：“你關我什麽事？”
她只是恰巧路過澤州，來看一眼椿樹開花罷了。
“我排行七，洞裏的狐貍都叫我狐七。”狐七哥開口了，“我第一個見到的就是你，你帶著我嘛。”
他下手沒輕沒重，雲霽穿著的紅色裏衫被他扯得脫了線，紅色的絨線把兩個人扯在一塊了。
雲霽蹲下身，朝他伸出手。
他忙將頭伸過去，微蹭過她的掌心，他聽見女子道：“像條狗。”
狗就狗吧。他也不在意。
這時又起了一陣風。卷著椿花重新落下來，這一次淋了兩人一身。
雲霽忽問：“叫驚風怎麽樣？改個名字？你答應我，那我就讓你跟著我。”
花樹之下，驚風把初見的人面容銘刻在心。清清楚楚。哪怕他覺得此刻不應該是初見，他們應當見過很多很多面了。
他後來知道，雲霽不是鳥，但有一雙一直在的翅膀。
他在街市的貨郎那裏買了幾簇紅繩，求著隔壁大嬸教他怎麽打辮子，再往裏邊加進鈴鐺，懸綁在雲霽的翅尖時，只要她一扇翅膀準備走，鈴鐺就丁零當啷響起來，這樣他就能知道了。
他死乞白賴，求雲霽讓他掛上這條鏈子。
“求你了，阿霽。”他自後環抱著雲霽，用尖尖的犬齒磨著雲霽的脖頸，話語黏膩。
雲霽原先會推開他，後來驚風委屈著擠出幾滴眼淚，與她講：“我們狐貍都是這樣的。”
雲霽無法，就隨著他去了。
但他實際上從來沒有對別的狐貍做過這種事，他像是無師自通一般，喜歡抱著雲霽，也許是這個一開始就替他取名為驚風的人，與旁人有些不一樣。
可是事情在有朝一日卻變了。
驚風一直以為，他相較於雲霽，和雲霽相較於他，應當是差不多的。結果他卻發現，在他之前，竟然也有許多t這樣的人。
他與眾不同的點大約只在於，他是澤州的狐妖，和雲霽撒嬌索吻外，還能露出尖尖的犬齒。
可在他拿到那一封，上一個人沒有送出去的書信去問雲霽的時候，望著她恬靜不帶情的眸子，他最後還是把話咽下了。
“怎麽了？”雲霽問。
驚風把書信藏在身後，道：“沒事，阿霽，我就是……想要喚你一下。”
雲霽無奈笑了，雲霽比他略矮，她伸手的時候，驚風便聽話將腦袋底下，讓她可以順利摸到頭。他攥緊了手中的書信，眸光還是柔軟而繾綣的。
書信裏有一句“心悅你後，愛憎別離皆是苦。”分明是很簡單的情話，卻被驚風一直記到歲月的盡頭。
他還是每天同雲霽撒嬌講話，可是在親上她唇角的時候，想到的卻是自他以後的人了。
後來，他機緣巧合之下，得知了“立廟成仙”。
從此，他與雲霽當時長居住的青州，就多了紅線廟。
他始終記著那一句“愛憎別離皆是苦”，於是狐七哥就成了牽紅線的仙人.
他又悄然，把自己和雲霽綁在一塊兒，最後想方設法，將“驚風”這個名字，留給了下一個陪在雲霽身邊的人。
讓他也在紅線廟，掛上紅線，知會自己一聲。
後來亢龍刀，又費勁心力，找到了匡州即將出生的李驚風。
當時的他不知道，自己竟然斷了千百年前的“聊蒼”關於地脈的一切打算。
再加上牽絲娘娘，長灤等人的插手，原先由他一人，藏在皇陵之中的倒山觀現世，他再也做不到，生生世世重新奔赴向雲霽的身邊。
究竟是每一次都不記得她，可每一次都喜歡著她好呢，還是想方設法地與她長廂廝守好呢？聊蒼闔上了眼睛，他也不知道。
蔦蘿花帶來的夢太長了。
長到他走不完回憶的路。
聊蒼睜眼閉眼間，有些晃神。
似乎有什麽東西一晃而過，那是當初聊蒼牽來給雲霽的十齋犬。毛色亮黃，眼睛張望著。
“養一只小犬麽？阿霽？”
他聽見自己問。那是“亢龍刀”李驚風講的。
李驚風從市集挑來了一頭品相最好看的十齋犬。
阿霽喜歡大狗，大狗抱著舒服，不過幾個春秋，二人養的十齋犬就變得壯碩有半人高，卻像是不知道自己體型的大小，還時常窩在雲霽的身邊。
“都是毛。”李驚風道。
“可我偏偏喜歡。”雲霽眸光亮閃閃的。
“我也是大狗。”李驚風笑著，擠開了那一只黃色的十齋犬，坐在了雲霽的身邊。
他恍惚間，發覺自己又站在雲霽的面前，在鷂都的院子，問雲霽：“阿霽，養一只十齋犬麽？”
又好像回到了什麽時候。
回到了笑屍山。
回到了十幾歲，見到雲霽的時候，扯著她的衣角：“和我一起去拜發財小貓仙吧，拜了會發財。”
大殿之中，傀儡的眼神中亮光，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聊蒼扣著雲霽的那只手松了。
在這之前，他一筆一畫，又寫下了“阿霽”。
而後，他百代輪回的魂魄，盡數散了開來。
雲霽感覺到，扯著自己翅尖紅繩的力道，不知道什麽時候變輕了，然後再一點點地消亡。
“他怎麽做到的？”趕回來的白蒼還沒有喘口氣，就看見那一句傀儡哐啷從床榻上掉了下來。
“就像是……我的倒山觀鎮著地脈一樣，他用自己鎮上了地脈。”
雲霽重新把傀儡打橫抱起，已經沒了魂的軀殼，抱起來輕飄飄的。
“我知道，”白蒼皺眉，“我是說，他不過就是一個普通人——”
“聊蒼輪回了百代，在帝陵裏鎮守了千年。大概是可以的，不過代價有些大罷了。”蔦蘿花從外邊穿進了殿堂，攀爬上燈架，還有床邊的立柱。
天光乍破。
白蒼和雲霽都明白了，代價是什麽。
白蒼忽而笑了下，問：“你不心疼啊？以後都見不到了。”
蔦蘿花把傀儡包裹得密密實實，雲霽道：“算了。”
這樣算什麽呢？
雲霽“了”字落下的時候，帶上了一些細弱的鼻音。
她根本記不清聊蒼說的，輪回許多次，一次又一次找到她，他飛蛾撲火一樣的真情，雲霽能夠記住的，不過是十一。
此時此刻，每個人做的事情，都好像不能用對錯來形容了。
“算了吧。”白蒼抱胸，道，“地脈的事情是因他而起，如今落個句號就好了。”
他深深看了眼蔦蘿花裏，露出蒼白半邊臉的聊蒼。
當時初見的時候，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李驚風呢，現在把自己折騰成了這樣。
*沼洚郡。
蛇禍來得快，平息得也快，甚至鷹衛隊傳信的飛鷹還沒有到，蛇群就已經離開了。
有人在騷亂之中，隱隱約約聽到了些笛聲。
順著笛聲望過去，是個清雋的年輕人，成群的青雀蛇跟著他往青雀塬已經坍塌了的地道走。
枯樹還有大火燒焦的痕跡。
蛇常收了笛子，看著蛇群重新回到了青木塬。
他靜靜靠在一棵枯樹旁，給他胡鬧的哥哥收了尾。
蛇蠻也沒有做錯什麽。
他只不過是——
害了青雀塬許多的蛇農，害了他，又追悔莫及……
蛇常想到這兒，發覺辯白其實也是蒼白的。
自己在牽絲娘娘和蛇蠻手裏，茍且偷生來的些許時光，也該了結在蛇窟裏了。
青雀塬突然起了風。
草野木石撲簌簌動起。
等蛇農再看到的時候，發現坐在樹邊的，只是匡州尋常能見的，等身大的傀儡。
等日出的時候，所有人都覺的昨天的“風雨欲來”只不過是烏雲聚在一塊兒，打了個響雷。
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只有一夜馳行三萬裏，奔波去雲州，又被拎回來的張庭臉色是難看的，他恭敬等候在殿外，沒有等來皇帝，反而等來了赤緹殿下。
“國喪吧。”
國師站在簾幕後，神色淡淡的。
風雪突然又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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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山人尚且還在酣睡之中，厚重的屋頂被長風掀起，他問：“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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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睜開眼睛, 遠山一片明朗，他道：“凈瞎說, 哪裏有龍？”
*
……
雲州的風雪停了。
張庭呆怔在原地。看著雲霽又重新火急火燎離開。
驚世殿內的燭火在黑夜中有些頹唐, 一顫一顫，像是姑射山的蝴蝶似的, 晃動地讓人心煩。
聊蒼睜眼又閉眼，感覺雲霽又回來了。
他笑道：“都叫你別走了。”
雲霽提著刀, 身上的風雪還沒有被掃下，她感覺到自己翅尖的紅線被扯了扯。扯下一身的雪屑。
聊蒼道：“後來的地脈，壓著很多人的魂魄, 笑屍山上那些不可求的難民, 還有十二仙守著赤木郡的魂靈, 還有……我，阿霽。”
他道：“阿霽，到今日我才想起來, 不需要你奔波勞累……”
輪回百世，聊蒼閉眼，樁樁件件事情都似走馬燈一樣閃過。
他單手撐起身。
暧昧燭火下，聊蒼的臉上沾了些許的風雪，他道：“阿霽, 你不知道。”
“我在無水陵想了你很久。”
“在那時, 販夫走卒是我, 街邊貨郎是我，與你擦肩過的外海客商也是我。”
“還有……”
“那時候, 我的名字。”
澤州，永明湖。
椿花僅僅開了一夜，就蓋住了樹下的男子。
他醒來的時候，恰巧聽見來人踩在落葉上的，帶著點松軟的響聲。
他擡眸望去，來人笑瞇瞇的，問：“什麽都不懂，也不穿衣服的嗎？”
他方才明白，自己初次化形，全身□□。他藏在落花下，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來人。女子看著年輕，生的也好看。一雙杏眼微微彎起，帶著點俏皮。
有風動。
卷起樹下的椿花，來來回回繞著樹下的的樹幹轉了幾圈。他急忙背過身去，避過來人的耳目。
來人將一件薄衫披在了他身上。
外衫上繡著淺粉色的相思桃，他有些拘束得穿上了，來者笑瞇瞇道：“我叫雲霽。”
他依稀覺得這個名字有些熟悉，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椿花從樹上落下，落在了他的鼻尖。來者似乎只是隨意講上兩句，送了一件外袍之後，就擡腳打算離開了。
他連忙坐起身，一把扯住了來人的衣擺，道：“我呢？”
雲霽轉身，看見雪白的椿花隨著他的動作，從他的肩上，腰上紛紛滑下，一件外衫沒有全然遮住男子的軀幹，隱約露出胸前的肌肉和窄瘦的腰線。
她道：“你關我什麽事？”
她只是恰巧路過澤州，來看一眼椿樹開花罷了。
“我排行七，洞裏的狐貍都叫我狐七。”狐七哥開口了，“我第一個見到的就是你，你帶著我嘛。”
他下手沒輕沒重，雲霽穿著的紅色裏衫被他扯得脫了線，紅色的絨線把兩個人扯在一塊了。
雲霽蹲下身，朝他伸出手。
他忙將頭伸過去，微蹭過她的掌心，他聽見女子道：“像條狗。”
狗就狗吧。他也不在意。
這時又起了一陣風。卷著椿花重新落下來，這一次淋了兩人一身。
雲霽忽問：“叫驚風怎麽樣？改個名字？你答應我，那我就讓你跟著我。”
花樹之下，驚風把初見的人面容銘刻在心。清清楚楚。哪怕他覺得此刻不應該是初見，他們應當見過很多很多面了。
他後來知道，雲霽不是鳥，但有一雙一直在的翅膀。
他在街市的貨郎那裏買了幾簇紅繩，求著隔壁大嬸教他怎麽打辮子，再往裏邊加進鈴鐺，懸綁在雲霽的翅尖時，只要她一扇翅膀準備走，鈴鐺就丁零當啷響起來，這樣他就能知道了。
他死乞白賴，求雲霽讓他掛上這條鏈子。
“求你了，阿霽。”他自後環抱著雲霽，用尖尖的犬齒磨著雲霽的脖頸，話語黏膩。
雲霽原先會推開他，後來驚風委屈著擠出幾滴眼淚，與她講：“我們狐貍都是這樣的。”
雲霽無法，就隨著他去了。
但他實際上從來沒有對別的狐貍做過這種事，他像是無師自通一般，喜歡抱著雲霽，也許是這個一開始就替他取名為驚風的人，與旁人有些不一樣。
可是事情在有朝一日卻變了。
驚風一直以為，他相較於雲霽，和雲霽相較於他，應當是差不多的。結果他卻發現，在他之前，竟然也有許多t這樣的人。
他與眾不同的點大約只在於，他是澤州的狐妖，和雲霽撒嬌索吻外，還能露出尖尖的犬齒。
可在他拿到那一封，上一個人沒有送出去的書信去問雲霽的時候，望著她恬靜不帶情的眸子，他最後還是把話咽下了。
“怎麽了？”雲霽問。
驚風把書信藏在身後，道：“沒事，阿霽，我就是……想要喚你一下。”
雲霽無奈笑了，雲霽比他略矮，她伸手的時候，驚風便聽話將腦袋底下，讓她可以順利摸到頭。他攥緊了手中的書信，眸光還是柔軟而繾綣的。
書信裏有一句“心悅你後，愛憎別離皆是苦。”分明是很簡單的情話，卻被驚風一直記到歲月的盡頭。
他還是每天同雲霽撒嬌講話，可是在親上她唇角的時候，想到的卻是自他以後的人了。
後來，他機緣巧合之下，得知了“立廟成仙”。
從此，他與雲霽當時長居住的青州，就多了紅線廟。
他始終記著那一句“愛憎別離皆是苦”，於是狐七哥就成了牽紅線的仙人.
他又悄然，把自己和雲霽綁在一塊兒，最後想方設法，將“驚風”這個名字，留給了下一個陪在雲霽身邊的人。
讓他也在紅線廟，掛上紅線，知會自己一聲。
後來亢龍刀，又費勁心力，找到了匡州即將出生的李驚風。
當時的他不知道，自己竟然斷了千百年前的“聊蒼”關於地脈的一切打算。
再加上牽絲娘娘，長灤等人的插手，原先由他一人，藏在皇陵之中的倒山觀現世，他再也做不到，生生世世重新奔赴向雲霽的身邊。
究竟是每一次都不記得她，可每一次都喜歡著她好呢，還是想方設法地與她長廂廝守好呢？聊蒼闔上了眼睛，他也不知道。
蔦蘿花帶來的夢太長了。
長到他走不完回憶的路。
聊蒼睜眼閉眼間，有些晃神。
似乎有什麽東西一晃而過，那是當初聊蒼牽來給雲霽的十齋犬。毛色亮黃，眼睛張望著。
“養一只小犬麽？阿霽？”
他聽見自己問。那是“亢龍刀”李驚風講的。
李驚風從市集挑來了一頭品相最好看的十齋犬。
阿霽喜歡大狗，大狗抱著舒服，不過幾個春秋，二人養的十齋犬就變得壯碩有半人高，卻像是不知道自己體型的大小，還時常窩在雲霽的身邊。
“都是毛。”李驚風道。
“可我偏偏喜歡。”雲霽眸光亮閃閃的。
“我也是大狗。”李驚風笑著，擠開了那一只黃色的十齋犬，坐在了雲霽的身邊。
他恍惚間，發覺自己又站在雲霽的面前，在鷂都的院子，問雲霽：“阿霽，養一只十齋犬麽？”
又好像回到了什麽時候。
回到了笑屍山。
回到了十幾歲，見到雲霽的時候，扯著她的衣角：“和我一起去拜發財小貓仙吧，拜了會發財。”
大殿之中，傀儡的眼神中亮光，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聊蒼扣著雲霽的那只手松了。
在這之前，他一筆一畫，又寫下了“阿霽”。
而後，他百代輪回的魂魄，盡數散了開來。
雲霽感覺到，扯著自己翅尖紅繩的力道，不知道什麽時候變輕了，然後再一點點地消亡。
“他怎麽做到的？”趕回來的白蒼還沒有喘口氣，就看見那一句傀儡哐啷從床榻上掉了下來。
“就像是……我的倒山觀鎮著地脈一樣，他用自己鎮上了地脈。”
雲霽重新把傀儡打橫抱起，已經沒了魂的軀殼，抱起來輕飄飄的。
“我知道，”白蒼皺眉，“我是說，他不過就是一個普通人——”
“聊蒼輪回了百代，在帝陵裏鎮守了千年。大概是可以的，不過代價有些大罷了。”蔦蘿花從外邊穿進了殿堂，攀爬上燈架，還有床邊的立柱。
天光乍破。
白蒼和雲霽都明白了，代價是什麽。
白蒼忽而笑了下，問：“你不心疼啊？以後都見不到了。”
蔦蘿花把傀儡包裹得密密實實，雲霽道：“算了。”
這樣算什麽呢？
雲霽“了”字落下的時候，帶上了一些細弱的鼻音。
她根本記不清聊蒼說的，輪回許多次，一次又一次找到她，他飛蛾撲火一樣的真情，雲霽能夠記住的，不過是十一。
此時此刻，每個人做的事情，都好像不能用對錯來形容了。
“算了吧。”白蒼抱胸，道，“地脈的事情是因他而起，如今落個句號就好了。”
他深深看了眼蔦蘿花裏，露出蒼白半邊臉的聊蒼。
當時初見的時候，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李驚風呢，現在把自己折騰成了這樣。
*沼洚郡。
蛇禍來得快，平息得也快，甚至鷹衛隊傳信的飛鷹還沒有到，蛇群就已經離開了。
有人在騷亂之中，隱隱約約聽到了些笛聲。
順著笛聲望過去，是個清雋的年輕人，成群的青雀蛇跟著他往青雀塬已經坍塌了的地道走。
枯樹還有大火燒焦的痕跡。
蛇常收了笛子，看著蛇群重新回到了青木塬。
他靜靜靠在一棵枯樹旁，給他胡鬧的哥哥收了尾。
蛇蠻也沒有做錯什麽。
他只不過是——
害了青雀塬許多的蛇農，害了他，又追悔莫及……
蛇常想到這兒，發覺辯白其實也是蒼白的。
自己在牽絲娘娘和蛇蠻手裏，茍且偷生來的些許時光，也該了結在蛇窟裏了。
青雀塬突然起了風。
草野木石撲簌簌動起。
等蛇農再看到的時候，發現坐在樹邊的，只是匡州尋常能見的，等身大的傀儡。
等日出的時候，所有人都覺的昨天的“風雨欲來”只不過是烏雲聚在一塊兒，打了個響雷。
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只有一夜馳行三萬裏，奔波去雲州，又被拎回來的張庭臉色是難看的，他恭敬等候在殿外，沒有等來皇帝，反而等來了赤緹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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