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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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
鷂都。
大殿坍塌之後, 風雪彌漫，鷹衛隊將各家的人安穩送回後，就帶著一堆十齋犬在外邊等待。
張庭看著有位背著竹筐的少年蹲了下來, 伸手去逗弄惡犬，不僅沒被嚇到, 惡犬還因為他背簍裏探頭的小蛇被嚇出輕微的低吼聲。
少年看著年紀不大, 來的時候乖巧被那位白大人牽著，應當是沼洚郡的年輕蛇農。
張庭搭話道：“這幾日青雀塬毒蛇異動, 你應該沒有被嚇壞吧？”
地上的白雪反射著屋檐上垂掛著一盞連著一盞的琉璃燈，把少年的臉襯得十分的蒼白。
張庭以為他被嚇到了, 接著安慰道：“鷂都的都是小事，國師和陛下都在呢，不會出事的。”
少年音色暗啞, 打斷了他, 問：“可以給我講講沼洚郡發生了哪些事嗎？”
明明是極有攻擊性的三白眼, 他看過來的時候，卻帶著未脫的純稚天真。
他被保護的很好，不像是沼澤裏和毒蛇打交道的蛇農, 這是張庭的第一反應。
他坐了下來，地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開始長出一堆蔦蘿花，撐了落石和斷壁殘垣，蔦蘿花這幾日就像是野草，犄角旮旯, 到處生長, 張庭已經可以熟視無睹。
他安慰少年道：“是有家人朋友在那兒嗎？只是青雀塬本該冬眠的蛇都出窟了, 鷹衛隊已經帶著驅蛇藥和當地官兵一起動作了，莫急, 都沒事的。”
“是之前的事情。”
張庭微怔，回答道：“之前麽？是蛇蠻稱王，又死在青雀塬蛇祭大火的時候嗎？”
少年點了點頭，抿嘴問：“他是個怎麽樣的人？”
興許是少年對於有特殊的人有著獨特的傾慕吧。
皇帝並不避諱這一段事，張庭忙裏偷閑，也就扯著這位小少年隨意嘮嗑。
他道：“梟雄吧，不知道怎麽的死了。”
“這些人不必當作榜樣，我們……”張庭的話還沒有說完，動作間，他懷中露出了一截紅線，被少年拽了出來。
他問：“這是什麽？”
“興許是……我家娘子把衣服漿洗殘了？”張庭看著線頭逐漸被往外邊拉。
他想起來了。
他之前奉皇帝密詔，去昭獄處置了一個瘋女人，那位自稱是瑞王胞妹，前朝郡主的女子，死的時候，還攥著這一堆寫了名字的紅線。
張庭不知為何，順手塞進了衣服的內兜裏。
他家娘子漿洗的時候，沒有拿出來。
於是他眼睜睜看著方才他還打算苦口婆心勸導的小少年，撥出了一條紅線，然後直接當著張庭的面，撕開了自己的心口。
他把那一條紅線放了進去。
張庭忽而覺得他純稚的笑容十分的恐怖。
“謝謝你，司令大人。”少年道。
他一點點把自己剝開來的胸膛扣好。
“我在沼洚郡沒有親人了，我的哥哥死在了青雀塬那一場大火裏，司令大人，你方才說，他是一個梟雄。”
蛇常回顧著紅線裏面承載著的半生。
他略去了蛇蠻將自己推入蛇坑的部分，接著道：“哥哥是個很好的人，夏日替我捉螢火，冬日替我烤火爐，可惜他卻做了不少的壞事。”
張庭一時想不到該如何作答。
他擡頭，國師扶著皇帝，從坍塌的殿內出來了。
此刻的皇帝半披著國師那一件黑氈毛的鬥篷，散著長發，有氣無力地靠在國師的肩膀上。右臂纏繞綁縛著蔦蘿花。
張庭問：“要去宣醫師嗎？”
國師的臉色也不大好看，往日熏染在眼尾的淡淡紅暈已經消失不見了，她搖搖頭，道：“不用。”
地上的蔦蘿花像是穿針引線一般，重新將分崩離析的大殿串接好，殿堂門廡又重新漆金繪彩。
張庭牽了一頭十齋犬進去，他看見一片狼籍的內殿中，前朝的昭明帝方恨水奄奄一息地倒在那兒。
趴在他身上的人手忙腳亂地抓起一團團白雪混著蔦蘿花瓣，堵住他心口那個流血的大洞。
雲霽像是提著小雞仔，把聊蒼拽回了寢殿之中。
她起身剛準備離開，聊蒼用僅剩下的左臂扯住了她，道：“不許走。”
他不再裝出人那一副靈動的神態，傀儡烏黑的眼珠，可以一動不動地盯著人，他道：“陪我啊，小神仙。”
雲霽無法，她坐了下來，把背著的亢龍刀解下，放在了地上，道：“你想要說，我便與你捋一捋。”
她捏起聊蒼的下巴，讓他的臉別到一邊去，不再和自己對視，再道：“雲州是地脈的開頭，也是我第一次鎮壓下的地方。”
“也是我出生的地方。”聊蒼道。
他見雲霽擰眉，似是討好一般，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蹭了蹭她的手。他就著這個姿勢，接著道：“後來我發現了‘立廟成仙’，就借著地脈，把你的倒山觀建在了皇陵之中，沒有人發現，只有我知道，從此我就是仙人你唯一的信眾。”
而後百代輪回，都常伴仙人身側，怎麽不算是一種相守？
聊蒼的手滑入雲霽的指縫，輕聲道：“阿霽，你知道自從應龍之後，我是怎麽將一處處鎮下地脈的嗎？”
“這一條和天上星宿相對應的地脈，得用仙人的魂靈來鎮。”聊蒼把雲霽緊握著的手展開，在她的掌心慢悠悠地寫著字。
雲霽的手心被撓得有些癢，抽出手，打了他一下，聊蒼用重新把她的手抓回來。
他用中州的古字，寫了三四遍“喜歡阿霽”。
“如今赤木郡十二仙已經消散了，姑射山我的山神廟已經落灰，沒有魂靈了。”雲霽道，她重新把手抽出來，道，“我會找到解決的辦法的。”
她雖然這麽說，心中卻沒有底，她能感覺到雲州雪山動搖。
她站起身，撇了一眼聊蒼，不想再接著這個話題講下去。
聊蒼默默扯過鬥篷，遮上了自己被長灤扯過的斷臂，雲霽的目光停留了一瞬，最終道：“你的手，我叫白蒼扯個木頭來t給你接上。”
牽絲娘娘方茵已經死了。
沒有人知道她的傀儡究竟是怎麽做的，聊蒼也只能湊合當個木頭人了。
聊蒼低低笑了，道：“不用，阿霽，已經夠麻煩他了。”
白蒼自己的手，都還沒有被接回來呢。
他伸手去扯住雲霽的袍角，道：“你同我再講些話。求你了，就現在。”
雲霽總覺得他有些隱隱約約的絕望。
這句話說的好像過了今夜，就沒有機會再講話了一般。
寢殿燈火通明，聊蒼問：“跟著你的那個小少年呢？”
“不知道，估計張庭帶著。”雲霽回答。
聊蒼輕輕呢喃道：“這一世，笑屍山遇見你的時候，我比他大還是比他小？”
再老成的少年人，臉上都是帶著蓬勃的朝氣和稚氣的，聊蒼在後來的年歲，想方設法追尋的都是這種感覺，追求那種在姑射山初見雲霽的時候，如朝陽初升一般的感覺，而不是後來年歲漸過，帶著一股沈沈日暮。
雲霽淡聲道：“大周永和二十三年，三月初三。你大約十一二歲，比蛇常要小。”
在澤州的時候，聊蒼與她重覆過無數次。
聊蒼道：“我很喜歡。沒有太小個，惹人討厭。”
那時候的李驚風做事情總喜歡先看雲霽的臉色，少年行事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包括後來小心翼翼地僭越，小心翼翼地肖想。
聊蒼又問：“我是不是太纏著你了？”
這個問題，在最初的姑射山，他也問過。
姑射山有巨木，他剛見到雲霽的時候，用蔦蘿花在巨樹下紮了個秋千，讓小山神坐在上邊，雲霽想一人在那兒，聊蒼不願意，非得站在身後。
他曾談笑道：“你是姑射山古樹，我是纏著你的蔦蘿花。”
後來一語成讖。
地脈落成後，聊蒼生生世世都纏著她。
雲霽一邊聽他的話，一邊分身去關註著地脈。
雲州雪崩了。
沼洚郡群蛇出洞。
澤州快枯萎了的椿花鋪滿天地。
雲霽有些急。
她再站起身，聊蒼又重新扯她下來。
雲霽像是哄小孩兒一般，道：“我處理完事情，再來找你。若是傀儡不用睡覺，那你把始皇傳抄個百來遍。”
聊蒼固執地問：“我是不是太纏著你了？”
“是。”雲霽徹底沒轍。
聊蒼的語氣有些莫名其妙地虛弱，他道：“那阿霽，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雲霽被他的話弄的幾近厭煩起來，她冷笑道：“聊蒼，我怎麽不喜歡你了？我什麽時候不是偏幫著你的？”
她想挨個細數，但乍一下又講不出來，張嘴卡在了那兒。
傀儡看不出來臉色是白還是紅，左右不過都是拿一個顏色，雲霽卻覺得聊蒼哀痛的像是要死了，她道：“我前幾日才想起來，小瀛洲還有一具你送我的棺材。”
當時聊蒼無理取鬧，非要說什麽“生同衾，死同槨”，想方設法，讓海上的船隊，運了一具棺材到小瀛洲，路途到一半，雲霽怕船隊在碧濤之中出了意外，不得已一個人拖著與聊蒼成對的棺材回去。
聊蒼貼著雲霽，輕輕笑了，他伸手，像是撩撥一樣扯了扯先前被他種在雲霽身上的傀儡紅線。
看到雲霽皺起眉頭，想要呵責自己的時候，乖順道：“阿霽，快去吧。”
*
張庭躊躇不敢前進。
躺在地上的那一位昭明皇帝卻突然有氣無力地發了話：“你是要救我麽？我不想活了，你能不能走開？我要和人講話。”
張庭統領鷹衛隊數月，多見的是抱著他的腿，求著他說“大人放過我的”，還是第一人和他講“我不想活了，你能不能走開”，他幹巴巴地應了一聲，竟然真的退了下去。
等人走後，方恨水的眸光又重新朦朧起來了，他抓著長灤的手，道：“小魚。”
當初馭龍司獻上長灤的時候，方恨水看著被放進禦花池裏的她，對著隨從，說的就是“小魚”。然後長灤從水裏猛鉆而出，笑著與他講：“不是小魚，是大魚。”
方恨水後來才想起來，自己流落民間，被丟進不渡海的時候，見到送他回來的長灤，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大魚”。
長灤撐起身，小心翼翼扯著方恨水的胳膊，問：“怎麽說不想活了？小皇帝，雲霽不會救我，但是也會救你的。”
“不要。”
方恨水別過頭。
他聲氣愈發虛弱了。
他扯著長灤的長發：“長灤，你聽。”
外邊黑沈沈的夜裏，似乎有什麽在呼嘯。似乎是風催千山雪，又好像是雷霆鼓山海。
他問：“長灤，我聽到說什麽地脈，大周會滅亡，我紙醉金迷，驕奢淫逸了這麽久，大周都還好好的呢，長灤。”
方恨水笑了起來，明明沒有點燈，他眸光卻一閃一閃的，他道：“你好厲害啊。”
這句話真摯到長灤幾近覺得這是反諷。可惜方恨水是極其認真的。
他接著道：“我太笨了，之前總把假的當成真的，真的當成假的，沒來得及護住你。”
他輕輕道：“這麽久才找到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長灤捂著方恨水的手輕輕抖抖的。像是捂著一只斷翅逝去的蝶。
她求的到底是什麽呢？
長灤思維有些空。
她以為自己記恨當初雲霽將她從雲洲壓至不渡海。
她聽到“大水淹不過的地方，就是倒山觀”的時候，就決定摧毀澤州的椿樹，引導那時候的李驚風一步步註意到“牽絲娘娘”。
長灤怎麽不知道牽絲娘娘的計謀？
方茵在她眼裏，不過是一個活了百年的螻蟻罷了。那點計謀長灤一直看在眼裏。
她忽而又想起了當時前朝太皇的預言，她想殺掉李驚風，想要摧毀地脈。
可她乍然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為了千年前那一點仇恨，還是單純想中州動蕩一會，還是說……為了方恨水？
她忽而覺得，地脈，當時雲州的紅龍，地上的蔦蘿花，都是距離自己極遠極遠的東西。
最近的，是她和方恨水在禦花池裏。
張庭原先還在殿外站著，面色忽而一變。
鷂都北面隱約可以看見覆雪的大山，張庭卻感覺，遠處的十萬大山，一齊動了起來。
方恨水接著道：“長灤，鷂都春日有玉蘭花，冬日冰嬉，我還沒有和你看完呢。”
你怎麽好端端地要斷了地脈？
長灤卻不知道該怎麽去回覆他的話了。
一個方恨水過後，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方恨水。她在看見方恨水的傀儡死後，如是想。
可現在，長灤卻猶豫了。
長灤從她赤紅色的長尾開始，一點點分裂，長出了雙腿。
“你騙我，你還要我每天背著……”方恨水話沒講完，疲憊地闔上了眼。
蛟魚化腿，本來就是悖天難事。但以前的長灤只是不想做而已，她自認為，自己對於方恨水的喜歡，還遠遠沒有到不渡海的雲娘對瑞王。
長灤站起身，單手撈起方恨水，她瞥了一眼張庭，旋即自顧自離開。
張庭也忘了去追。
鷹衛隊只殺人，面前這位大神，他可不敢動，長灤經過的時候，他牽著的十齋犬身子都在抖。
等人走後，張庭才回過神。
自己到底要做什麽？
站在外邊，頗有些六神無主的張庭，看見白鳥振翅，一閃而過。
上一次看到這樣的白鳥，還是鷂都扶桑塔倒後。
遠方天地劇震，面前蔦蘿花纏著的大殿，一片靜寂，神仙打架他插不上手，此刻也找不到讓他大施拳腳的凡人鬥毆。
方才掠過白鳥轉瞬間回來了。
緊隨而來的，是展開雙翅的雲霽。
雲霽先前幾次一旦展翅，聊蒼就扯著紅線，不讓她動。這一次，卻毫無動靜。
她來不及多想，拽著張庭，不過幾個瞬息，鷂都那影影綽綽的燈火已經落在了腳下渺遠的地方。
*
“守軍呢？守軍呢？”大雪從驚風闕的雪山上滾滾而下，已經沖倒了鷹衛隊駐紮在雲洲邊關的營寨。
遠處，似乎有一條長條的東西，緩慢從影影綽綽的雪山之後，攀爬而出。
駐足觀望的人慌了神，他問：“雲州的官兵嗎？這個時候是吃白飯的嗎？”
最早接到黑鳥傳信的人此刻也六神無主，鷹衛隊甚至於連剛入營的人都遣散了，只留下雲州分部的幾百人。
他攤開黑鳥傳來的信，道：“來信人稱……不可以驚動雲州官兵和百姓。”
遠處那一道黑影愈發的高大，鷹衛隊的人似乎都被鎮壓在了原地，直到看見，雪山之上，有什麽東西飛了出來。
先是龍須飄揚，而後是銀色與紅色交錯的龍鱗。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怒吼道t：“看什麽？快些跑啊，你他嗎是神仙啊？！”
幾百人皆屁滾尿流四處亂竄。
幸而驚風闕冰天雪地，此刻冬日，百裏外的人也都緊閉門窗，似還未曾驚醒。
“不知道司令怎麽想的，是要我一條老命交代這裏嗎？！”有人翻滾躲過山上零碎的落石，在雪松也被連根拔起，攔腰壓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尚且還沒有罵完，忽而看見白鳥忽而降落，一陣刺骨的冷風撲面而來，掀起了壓在自己身上的樹幹。
衛兵方才咒罵的司令，被白鳥甩脫下去，恰好落在自己面前。
他住了嘴。
張庭撇過他一眼，道：“往驚風闕背面撤，架重弩。”
雲霽歇停在半空，黑夜之中，雪花撲朔迷離，長龍散發著微光。
在三千年前。
她也站在這個位置。
操控著蔦蘿花，纏住從雪山上爬出的應龍，地底下，士兵弓弩不斷，一波接著一波，刺在應龍的巨背上。
驚風闕的雪山山谷裂出一條大大的裂口，蔦蘿花纏繞著不甘的巨龍，把它壓制在了雪山之下。
這些歲月實在是太長，太長，聊蒼在其中占著的部分，其實也已經不太重要了。
她擡起帶來的亢龍刀，俯視著重新升騰起來，但已經老邁的應龍。
原來天底下，最難熬的東西是光陰，當時在雲州，和長灤一人在天池之中，一人在長天之上，為非作歹的龍，在地脈鎮壓了數千年之後，也已經老了。
老龍原先是會口吐人言的，但如今已經忘了，只能發出略微壓在嗓子裏的，帶著威脅的低吟。鷹衛隊的重箭箭弩像是千年前那樣，落在巨龍的身上。
數裏外，年邁的守山人腿腳不便，耳目也不大聰明，不知道有沒有註意到此刻的動靜。
他年幼的孫子倒是出來了，一出來，恰巧碰見的就是長龍巨尾一掃，裹挾著成堆的雪塊，他的尖叫壓在喉嚨裏尚且沒有發出來，就有人抱起他，捂住他的眼睛，帶他到了更遠的地方。
“當時我是怎麽做的呢……”
蔦蘿花重新從地底下攀爬出來，可是卻略顯得有些無力，實在無法擋住風雪，亢龍刀碰到龍須的那一瞬，刀刃微鈍，酸麻的勁順著傳遞到雲霽的手心。
她已經沒辦法像以前那樣，順利將應龍壓入地脈了。
雲州對應著的，是天上的“驚風”這一顆歲星，雲霽仰頭，看著天上的歲星，在乍然亮起過一瞬間之後，又迅速地暗淡了下去，而後七顆歲星，自北邊到南邊，依照此般，都過了一遍。
那些鎮壓著的暴亂，全部都鉆了出來。甚至於東南方向的不渡海，魚人也爬上了岸。
她的力量大部分都用於倒山觀了，用來鎮壓著自北往南一條地脈，而今實在沒有力氣，再重新把應龍壓在地底下。
雲霽提起力氣，勉力再揮一刀。
刀中狂風，恰好和應龍張口吐出的風雪相對。
二者不分伯仲，無人讓出一步。氣浪翻卷數十裏，在底下架起弓弩的鷹衛隊，已經人仰馬翻。
雲霽翻轉刀刃，再一次斜劈而下。
張庭提心吊膽，看著半空中人。
他站在最首，看得最清楚，蔦蘿花纏著碩大的龍，這一條比當時鷂都的紅龍長灤還要大，生死就懸掛在那一瞬間。
他死死盯著蔦蘿花褐色的藤蔓，不知僵持了多久。
天地似乎都靜寂而下。
千鈞一發之際，藤蔓斷了。
被束縛著的應龍擺動身軀，要從雪山飛出。
張庭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惜家書緩慢，無法再傳信回鷂都。他視死如歸地閉上了眼睛。
雲霽面色不虞。
卻在那一瞬靜寂間，她聽見了撲簌簌羽翼扇動的聲音。
是地宮那一只紅色的傀儡鳥。飛來了雲州。
與此同時，龍吟尚且起了個頭，就歇止而下，風雪重新刮了起來。
但是這一次，風雪卻沒有遂著應龍的意思，反倒將它重新壓了下來。
雲霽提著刀，她看見那一只紅鳥，木石軀殼之後，迅速分崩離析，漏出裏面已經褪色了的紅色傀儡線。
電光火石之間，雲霽明白了怎麽回事。
她想起上半夜自己匆匆忙忙臨走之前，聊蒼曾經與她講的，“地脈，是用魂靈來鎮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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鷂都。
大殿坍塌之後, 風雪彌漫，鷹衛隊將各家的人安穩送回後，就帶著一堆十齋犬在外邊等待。
張庭看著有位背著竹筐的少年蹲了下來, 伸手去逗弄惡犬，不僅沒被嚇到, 惡犬還因為他背簍裏探頭的小蛇被嚇出輕微的低吼聲。
少年看著年紀不大, 來的時候乖巧被那位白大人牽著，應當是沼洚郡的年輕蛇農。
張庭搭話道：“這幾日青雀塬毒蛇異動, 你應該沒有被嚇壞吧？”
地上的白雪反射著屋檐上垂掛著一盞連著一盞的琉璃燈，把少年的臉襯得十分的蒼白。
張庭以為他被嚇到了, 接著安慰道：“鷂都的都是小事，國師和陛下都在呢，不會出事的。”
少年音色暗啞, 打斷了他, 問：“可以給我講講沼洚郡發生了哪些事嗎？”
明明是極有攻擊性的三白眼, 他看過來的時候，卻帶著未脫的純稚天真。
他被保護的很好，不像是沼澤裏和毒蛇打交道的蛇農, 這是張庭的第一反應。
他坐了下來，地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開始長出一堆蔦蘿花，撐了落石和斷壁殘垣，蔦蘿花這幾日就像是野草，犄角旮旯, 到處生長, 張庭已經可以熟視無睹。
他安慰少年道：“是有家人朋友在那兒嗎？只是青雀塬本該冬眠的蛇都出窟了, 鷹衛隊已經帶著驅蛇藥和當地官兵一起動作了，莫急, 都沒事的。”
“是之前的事情。”
張庭微怔，回答道：“之前麽？是蛇蠻稱王，又死在青雀塬蛇祭大火的時候嗎？”
少年點了點頭，抿嘴問：“他是個怎麽樣的人？”
興許是少年對於有特殊的人有著獨特的傾慕吧。
皇帝並不避諱這一段事，張庭忙裏偷閑，也就扯著這位小少年隨意嘮嗑。
他道：“梟雄吧，不知道怎麽的死了。”
“這些人不必當作榜樣，我們……”張庭的話還沒有說完，動作間，他懷中露出了一截紅線，被少年拽了出來。
他問：“這是什麽？”
“興許是……我家娘子把衣服漿洗殘了？”張庭看著線頭逐漸被往外邊拉。
他想起來了。
他之前奉皇帝密詔，去昭獄處置了一個瘋女人，那位自稱是瑞王胞妹，前朝郡主的女子，死的時候，還攥著這一堆寫了名字的紅線。
張庭不知為何，順手塞進了衣服的內兜裏。
他家娘子漿洗的時候，沒有拿出來。
於是他眼睜睜看著方才他還打算苦口婆心勸導的小少年，撥出了一條紅線，然後直接當著張庭的面，撕開了自己的心口。
他把那一條紅線放了進去。
張庭忽而覺得他純稚的笑容十分的恐怖。
“謝謝你，司令大人。”少年道。
他一點點把自己剝開來的胸膛扣好。
“我在沼洚郡沒有親人了，我的哥哥死在了青雀塬那一場大火裏，司令大人，你方才說，他是一個梟雄。”
蛇常回顧著紅線裏面承載著的半生。
他略去了蛇蠻將自己推入蛇坑的部分，接著道：“哥哥是個很好的人，夏日替我捉螢火，冬日替我烤火爐，可惜他卻做了不少的壞事。”
張庭一時想不到該如何作答。
他擡頭，國師扶著皇帝，從坍塌的殿內出來了。
此刻的皇帝半披著國師那一件黑氈毛的鬥篷，散著長發，有氣無力地靠在國師的肩膀上。右臂纏繞綁縛著蔦蘿花。
張庭問：“要去宣醫師嗎？”
國師的臉色也不大好看，往日熏染在眼尾的淡淡紅暈已經消失不見了，她搖搖頭，道：“不用。”
地上的蔦蘿花像是穿針引線一般，重新將分崩離析的大殿串接好，殿堂門廡又重新漆金繪彩。
張庭牽了一頭十齋犬進去，他看見一片狼籍的內殿中，前朝的昭明帝方恨水奄奄一息地倒在那兒。
趴在他身上的人手忙腳亂地抓起一團團白雪混著蔦蘿花瓣，堵住他心口那個流血的大洞。
雲霽像是提著小雞仔，把聊蒼拽回了寢殿之中。
她起身剛準備離開，聊蒼用僅剩下的左臂扯住了她，道：“不許走。”
他不再裝出人那一副靈動的神態，傀儡烏黑的眼珠，可以一動不動地盯著人，他道：“陪我啊，小神仙。”
雲霽無法，她坐了下來，把背著的亢龍刀解下，放在了地上，道：“你想要說，我便與你捋一捋。”
她捏起聊蒼的下巴，讓他的臉別到一邊去，不再和自己對視，再道：“雲州是地脈的開頭，也是我第一次鎮壓下的地方。”
“也是我出生的地方。”聊蒼道。
他見雲霽擰眉，似是討好一般，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蹭了蹭她的手。他就著這個姿勢，接著道：“後來我發現了‘立廟成仙’，就借著地脈，把你的倒山觀建在了皇陵之中，沒有人發現，只有我知道，從此我就是仙人你唯一的信眾。”
而後百代輪回，都常伴仙人身側，怎麽不算是一種相守？
聊蒼的手滑入雲霽的指縫，輕聲道：“阿霽，你知道自從應龍之後，我是怎麽將一處處鎮下地脈的嗎？”
“這一條和天上星宿相對應的地脈，得用仙人的魂靈來鎮。”聊蒼把雲霽緊握著的手展開，在她的掌心慢悠悠地寫著字。
雲霽的手心被撓得有些癢，抽出手，打了他一下，聊蒼用重新把她的手抓回來。
他用中州的古字，寫了三四遍“喜歡阿霽”。
“如今赤木郡十二仙已經消散了，姑射山我的山神廟已經落灰，沒有魂靈了。”雲霽道，她重新把手抽出來，道，“我會找到解決的辦法的。”
她雖然這麽說，心中卻沒有底，她能感覺到雲州雪山動搖。
她站起身，撇了一眼聊蒼，不想再接著這個話題講下去。
聊蒼默默扯過鬥篷，遮上了自己被長灤扯過的斷臂，雲霽的目光停留了一瞬，最終道：“你的手，我叫白蒼扯個木頭來t給你接上。”
牽絲娘娘方茵已經死了。
沒有人知道她的傀儡究竟是怎麽做的，聊蒼也只能湊合當個木頭人了。
聊蒼低低笑了，道：“不用，阿霽，已經夠麻煩他了。”
白蒼自己的手，都還沒有被接回來呢。
他伸手去扯住雲霽的袍角，道：“你同我再講些話。求你了，就現在。”
雲霽總覺得他有些隱隱約約的絕望。
這句話說的好像過了今夜，就沒有機會再講話了一般。
寢殿燈火通明，聊蒼問：“跟著你的那個小少年呢？”
“不知道，估計張庭帶著。”雲霽回答。
聊蒼輕輕呢喃道：“這一世，笑屍山遇見你的時候，我比他大還是比他小？”
再老成的少年人，臉上都是帶著蓬勃的朝氣和稚氣的，聊蒼在後來的年歲，想方設法追尋的都是這種感覺，追求那種在姑射山初見雲霽的時候，如朝陽初升一般的感覺，而不是後來年歲漸過，帶著一股沈沈日暮。
雲霽淡聲道：“大周永和二十三年，三月初三。你大約十一二歲，比蛇常要小。”
在澤州的時候，聊蒼與她重覆過無數次。
聊蒼道：“我很喜歡。沒有太小個，惹人討厭。”
那時候的李驚風做事情總喜歡先看雲霽的臉色，少年行事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包括後來小心翼翼地僭越，小心翼翼地肖想。
聊蒼又問：“我是不是太纏著你了？”
這個問題，在最初的姑射山，他也問過。
姑射山有巨木，他剛見到雲霽的時候，用蔦蘿花在巨樹下紮了個秋千，讓小山神坐在上邊，雲霽想一人在那兒，聊蒼不願意，非得站在身後。
他曾談笑道：“你是姑射山古樹，我是纏著你的蔦蘿花。”
後來一語成讖。
地脈落成後，聊蒼生生世世都纏著她。
雲霽一邊聽他的話，一邊分身去關註著地脈。
雲州雪崩了。
沼洚郡群蛇出洞。
澤州快枯萎了的椿花鋪滿天地。
雲霽有些急。
她再站起身，聊蒼又重新扯她下來。
雲霽像是哄小孩兒一般，道：“我處理完事情，再來找你。若是傀儡不用睡覺，那你把始皇傳抄個百來遍。”
聊蒼固執地問：“我是不是太纏著你了？”
“是。”雲霽徹底沒轍。
聊蒼的語氣有些莫名其妙地虛弱，他道：“那阿霽，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雲霽被他的話弄的幾近厭煩起來，她冷笑道：“聊蒼，我怎麽不喜歡你了？我什麽時候不是偏幫著你的？”
她想挨個細數，但乍一下又講不出來，張嘴卡在了那兒。
傀儡看不出來臉色是白還是紅，左右不過都是拿一個顏色，雲霽卻覺得聊蒼哀痛的像是要死了，她道：“我前幾日才想起來，小瀛洲還有一具你送我的棺材。”
當時聊蒼無理取鬧，非要說什麽“生同衾，死同槨”，想方設法，讓海上的船隊，運了一具棺材到小瀛洲，路途到一半，雲霽怕船隊在碧濤之中出了意外，不得已一個人拖著與聊蒼成對的棺材回去。
聊蒼貼著雲霽，輕輕笑了，他伸手，像是撩撥一樣扯了扯先前被他種在雲霽身上的傀儡紅線。
看到雲霽皺起眉頭，想要呵責自己的時候，乖順道：“阿霽，快去吧。”
*
張庭躊躇不敢前進。
躺在地上的那一位昭明皇帝卻突然有氣無力地發了話：“你是要救我麽？我不想活了，你能不能走開？我要和人講話。”
張庭統領鷹衛隊數月，多見的是抱著他的腿，求著他說“大人放過我的”，還是第一人和他講“我不想活了，你能不能走開”，他幹巴巴地應了一聲，竟然真的退了下去。
等人走後，方恨水的眸光又重新朦朧起來了，他抓著長灤的手，道：“小魚。”
當初馭龍司獻上長灤的時候，方恨水看著被放進禦花池裏的她，對著隨從，說的就是“小魚”。然後長灤從水裏猛鉆而出，笑著與他講：“不是小魚，是大魚。”
方恨水後來才想起來，自己流落民間，被丟進不渡海的時候，見到送他回來的長灤，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大魚”。
長灤撐起身，小心翼翼扯著方恨水的胳膊，問：“怎麽說不想活了？小皇帝，雲霽不會救我，但是也會救你的。”
“不要。”
方恨水別過頭。
他聲氣愈發虛弱了。
他扯著長灤的長發：“長灤，你聽。”
外邊黑沈沈的夜裏，似乎有什麽在呼嘯。似乎是風催千山雪，又好像是雷霆鼓山海。
他問：“長灤，我聽到說什麽地脈，大周會滅亡，我紙醉金迷，驕奢淫逸了這麽久，大周都還好好的呢，長灤。”
方恨水笑了起來，明明沒有點燈，他眸光卻一閃一閃的，他道：“你好厲害啊。”
這句話真摯到長灤幾近覺得這是反諷。可惜方恨水是極其認真的。
他接著道：“我太笨了，之前總把假的當成真的，真的當成假的，沒來得及護住你。”
他輕輕道：“這麽久才找到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長灤捂著方恨水的手輕輕抖抖的。像是捂著一只斷翅逝去的蝶。
她求的到底是什麽呢？
長灤思維有些空。
她以為自己記恨當初雲霽將她從雲洲壓至不渡海。
她聽到“大水淹不過的地方，就是倒山觀”的時候，就決定摧毀澤州的椿樹，引導那時候的李驚風一步步註意到“牽絲娘娘”。
長灤怎麽不知道牽絲娘娘的計謀？
方茵在她眼裏，不過是一個活了百年的螻蟻罷了。那點計謀長灤一直看在眼裏。
她忽而又想起了當時前朝太皇的預言，她想殺掉李驚風，想要摧毀地脈。
可她乍然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為了千年前那一點仇恨，還是單純想中州動蕩一會，還是說……為了方恨水？
她忽而覺得，地脈，當時雲州的紅龍，地上的蔦蘿花，都是距離自己極遠極遠的東西。
最近的，是她和方恨水在禦花池裏。
張庭原先還在殿外站著，面色忽而一變。
鷂都北面隱約可以看見覆雪的大山，張庭卻感覺，遠處的十萬大山，一齊動了起來。
方恨水接著道：“長灤，鷂都春日有玉蘭花，冬日冰嬉，我還沒有和你看完呢。”
你怎麽好端端地要斷了地脈？
長灤卻不知道該怎麽去回覆他的話了。
一個方恨水過後，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方恨水。她在看見方恨水的傀儡死後，如是想。
可現在，長灤卻猶豫了。
長灤從她赤紅色的長尾開始，一點點分裂，長出了雙腿。
“你騙我，你還要我每天背著……”方恨水話沒講完，疲憊地闔上了眼。
蛟魚化腿，本來就是悖天難事。但以前的長灤只是不想做而已，她自認為，自己對於方恨水的喜歡，還遠遠沒有到不渡海的雲娘對瑞王。
長灤站起身，單手撈起方恨水，她瞥了一眼張庭，旋即自顧自離開。
張庭也忘了去追。
鷹衛隊只殺人，面前這位大神，他可不敢動，長灤經過的時候，他牽著的十齋犬身子都在抖。
等人走後，張庭才回過神。
自己到底要做什麽？
站在外邊，頗有些六神無主的張庭，看見白鳥振翅，一閃而過。
上一次看到這樣的白鳥，還是鷂都扶桑塔倒後。
遠方天地劇震，面前蔦蘿花纏著的大殿，一片靜寂，神仙打架他插不上手，此刻也找不到讓他大施拳腳的凡人鬥毆。
方才掠過白鳥轉瞬間回來了。
緊隨而來的，是展開雙翅的雲霽。
雲霽先前幾次一旦展翅，聊蒼就扯著紅線，不讓她動。這一次，卻毫無動靜。
她來不及多想，拽著張庭，不過幾個瞬息，鷂都那影影綽綽的燈火已經落在了腳下渺遠的地方。
*
“守軍呢？守軍呢？”大雪從驚風闕的雪山上滾滾而下，已經沖倒了鷹衛隊駐紮在雲洲邊關的營寨。
遠處，似乎有一條長條的東西，緩慢從影影綽綽的雪山之後，攀爬而出。
駐足觀望的人慌了神，他問：“雲州的官兵嗎？這個時候是吃白飯的嗎？”
最早接到黑鳥傳信的人此刻也六神無主，鷹衛隊甚至於連剛入營的人都遣散了，只留下雲州分部的幾百人。
他攤開黑鳥傳來的信，道：“來信人稱……不可以驚動雲州官兵和百姓。”
遠處那一道黑影愈發的高大，鷹衛隊的人似乎都被鎮壓在了原地，直到看見，雪山之上，有什麽東西飛了出來。
先是龍須飄揚，而後是銀色與紅色交錯的龍鱗。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怒吼道t：“看什麽？快些跑啊，你他嗎是神仙啊？！”
幾百人皆屁滾尿流四處亂竄。
幸而驚風闕冰天雪地，此刻冬日，百裏外的人也都緊閉門窗，似還未曾驚醒。
“不知道司令怎麽想的，是要我一條老命交代這裏嗎？！”有人翻滾躲過山上零碎的落石，在雪松也被連根拔起，攔腰壓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尚且還沒有罵完，忽而看見白鳥忽而降落，一陣刺骨的冷風撲面而來，掀起了壓在自己身上的樹幹。
衛兵方才咒罵的司令，被白鳥甩脫下去，恰好落在自己面前。
他住了嘴。
張庭撇過他一眼，道：“往驚風闕背面撤，架重弩。”
雲霽歇停在半空，黑夜之中，雪花撲朔迷離，長龍散發著微光。
在三千年前。
她也站在這個位置。
操控著蔦蘿花，纏住從雪山上爬出的應龍，地底下，士兵弓弩不斷，一波接著一波，刺在應龍的巨背上。
驚風闕的雪山山谷裂出一條大大的裂口，蔦蘿花纏繞著不甘的巨龍，把它壓制在了雪山之下。
這些歲月實在是太長，太長，聊蒼在其中占著的部分，其實也已經不太重要了。
她擡起帶來的亢龍刀，俯視著重新升騰起來，但已經老邁的應龍。
原來天底下，最難熬的東西是光陰，當時在雲州，和長灤一人在天池之中，一人在長天之上，為非作歹的龍，在地脈鎮壓了數千年之後，也已經老了。
老龍原先是會口吐人言的，但如今已經忘了，只能發出略微壓在嗓子裏的，帶著威脅的低吟。鷹衛隊的重箭箭弩像是千年前那樣，落在巨龍的身上。
數裏外，年邁的守山人腿腳不便，耳目也不大聰明，不知道有沒有註意到此刻的動靜。
他年幼的孫子倒是出來了，一出來，恰巧碰見的就是長龍巨尾一掃，裹挾著成堆的雪塊，他的尖叫壓在喉嚨裏尚且沒有發出來，就有人抱起他，捂住他的眼睛，帶他到了更遠的地方。
“當時我是怎麽做的呢……”
蔦蘿花重新從地底下攀爬出來，可是卻略顯得有些無力，實在無法擋住風雪，亢龍刀碰到龍須的那一瞬，刀刃微鈍，酸麻的勁順著傳遞到雲霽的手心。
她已經沒辦法像以前那樣，順利將應龍壓入地脈了。
雲州對應著的，是天上的“驚風”這一顆歲星，雲霽仰頭，看著天上的歲星，在乍然亮起過一瞬間之後，又迅速地暗淡了下去，而後七顆歲星，自北邊到南邊，依照此般，都過了一遍。
那些鎮壓著的暴亂，全部都鉆了出來。甚至於東南方向的不渡海，魚人也爬上了岸。
她的力量大部分都用於倒山觀了，用來鎮壓著自北往南一條地脈，而今實在沒有力氣，再重新把應龍壓在地底下。
雲霽提起力氣，勉力再揮一刀。
刀中狂風，恰好和應龍張口吐出的風雪相對。
二者不分伯仲，無人讓出一步。氣浪翻卷數十裏，在底下架起弓弩的鷹衛隊，已經人仰馬翻。
雲霽翻轉刀刃，再一次斜劈而下。
張庭提心吊膽，看著半空中人。
他站在最首，看得最清楚，蔦蘿花纏著碩大的龍，這一條比當時鷂都的紅龍長灤還要大，生死就懸掛在那一瞬間。
他死死盯著蔦蘿花褐色的藤蔓，不知僵持了多久。
天地似乎都靜寂而下。
千鈞一發之際，藤蔓斷了。
被束縛著的應龍擺動身軀，要從雪山飛出。
張庭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惜家書緩慢，無法再傳信回鷂都。他視死如歸地閉上了眼睛。
雲霽面色不虞。
卻在那一瞬靜寂間，她聽見了撲簌簌羽翼扇動的聲音。
是地宮那一只紅色的傀儡鳥。飛來了雲州。
與此同時，龍吟尚且起了個頭，就歇止而下，風雪重新刮了起來。
但是這一次，風雪卻沒有遂著應龍的意思，反倒將它重新壓了下來。
雲霽提著刀，她看見那一只紅鳥，木石軀殼之後，迅速分崩離析，漏出裏面已經褪色了的紅色傀儡線。
電光火石之間，雲霽明白了怎麽回事。
她想起上半夜自己匆匆忙忙臨走之前，聊蒼曾經與她講的，“地脈，是用魂靈來鎮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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