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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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
燈盞邊緣鋒利, 把蔦蘿花紛紛揚揚切下，花瓣零碎，灑落一地。
長灤用白雪塗抹著龍尾, 幽幽嘆了一口氣，道：“你記性其實也還不錯嘛。”
雲霽有些恍惚, 她原先是不記得的, 可是看到綿延的地脈裏鉆出蔦蘿花，被鎮壓著的回憶突然而然, 侵襲過她。
那是大周初立的第二十八年。
聊蒼的故土，雲州。大荒山海的遺獸應龍長尾掃過雪山, 挾著天地萬鈞風雪，砸向鷂都。鷂都被冰封了整整三日。
雪地之中，只有一枝準備挾來春信的玉蘭花寧死不屈地開著, 來人衣衫輕飄飄像雲彩一樣略過, 那一株花, 也到了盡頭。
鷂都琉璃臺階後，密密麻麻跪滿了從雲州過來的人。
雲霽穿著帶絨的鬥篷，即使她對於冷熱幾近無感, 她轉頭去問聊蒼：“我是雲州的神仙嗎？他們為我立廟了嗎？”
聊蒼站在玉階上，道：“沒有，阿霽，全憑你心意。”
雲州城，應龍, 中州, 全在神仙的一念之間。
雲霽轉頭, 她淺灰色的瞳孔極淡，在落雪之下, 被映照的像琉璃，她問：“聊蒼，你教教我。”
她從姑射山出來的時候，有許多的規則都還是聊蒼教給她的，在此刻，雲霽也像往常一樣，等著聊蒼來為她做下定奪。
已經有些蒼老的皇帝輕輕勾起仙人的手，在尋常人看不見的地方，他道：“阿霽，除了有關我以外的所有事情，你都可以自己定奪。”
“若是鷂都出了事，你還能當大周的皇帝嗎？”
雲霽問他。
聊蒼淺笑著沒有回答。
鷂都出了事，他自然不能端坐高位。
“聊蒼，我想要你順遂平安，萬人稱頌，我沒有幫中州，幫的是你。”雲霽一本正經道。
她眼神有些失焦，望著聊蒼披散墨發中增生的白發，她想要對聊蒼好，可惜這個時候，她還不太明白什麽是“對他好”。
大概那時候的她同長灤一樣。覺得最珍貴的，就是中州這一片土地。
身後重門，白雪紛紛；雲霽輕輕擡手。
蔦蘿花的花種從姑射山開始綿延。
應龍高居在雪山之巔，無盡的白雪之中卻突然出現盎然的綠意，從那一點綠意開始，像是黑墨滴上生宣，擴散而開，蔦蘿花纏上雪山，纏繞住應龍的軀幹。
大風怒吼著，追逐旋卷的雪和花瓣，山的輪廓已經有些看不清楚了，隨著響徹天地的一聲清嘯，應龍墜落。
從雲州開始的地脈，終於起了一個頭。
當時的長灤，順著從雲州雪山巔發源的橫漠河開始逃，遁入了不渡海。
一開始的地脈，就是雲霽定下的。
一半是為了中州上的蒼生。
一半是為了聊蒼。
如今光影晦暗明滅間，雲霽的心滾過一串難言的晦澀。
她也是倒山觀的“因”。
如果沒有她率先壓下雲州的應龍，那也就沒有之後聊蒼逐個壓下的地脈。
長灤用僅殘留的那一只手，撿起地上的白雪，她在不渡海過了這麽久，已經徹底變成水裏的一只泥鰍，忘了自己曾經在雲州天地遨游了，她輕聲道：“瀛洲的小神仙，斷翅斷掌之痛，我都還沒有來得及和你清算呢。”
聊蒼緊抿著唇，他的鼻骨高而薄，殿內燈火斜切出碎片，投射在他的臉上。
他出聲道。
“大周驚鴻二十九年，阿霽，你將應龍鎮入地底下，後來的我集結天下方士，從造了一條地脈，尋求長生失敗，最後選擇用這一條地脈，永久供奉著你。”
長灤沒有等聊蒼說完，就接著道：“沒想到從赤木郡開始，地脈就被接連破壞，中州地底動蕩，當時的你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什麽……”
“直到鷂都的扶桑塔倒了，倒山觀現世，聊蒼，你終於想起來了一切。”
長灤的龍尾掃開落雪，擊撞著廊柱，雲霽將聊蒼護在身後。
她感覺到有些濕熱的東西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聊蒼的話帶著些哽咽，輕聲道：“我總會做錯事。”
先是立了倒山觀，如今又夥同牽絲娘娘，斷了數千年前自己的謀劃。
長灤口中刻薄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亢龍刀往下削，直接卡在了長灤的斷臂之處。
“你到底要做什麽？”雲霽的腕骨很白，在飄飄揚揚落入殿內的白雪映照之下，顯得更加紮眼，這雙手正握著一把勉強算鋒利的砍刀，一點點劃過自己的尾巴。
長灤慢條斯理撐著身，用手去接紛紛灑落的雪，她道：“雲霽，地脈是只能用一次的，斷了就是斷了，你的倒山觀鎮在那兒，也會斷。”
“斷了會怎麽樣？”雲霽蹙眉。
“中州淪陷，大周滅亡，同樣，作為小瀛洲神仙的你，也會重新回到姑射山，重新天生地長。”
長灤的目光停留在雲霽的那一頭白發上，道：“你不是已經有感覺了嗎？”
雲霽的刀尖再往前一寸。
的確。
雲霽覺得自己在世間存續生活的時間，忽而變得快了許多。
像是乍然和生死擦肩。
她的命數，是和地脈，和小瀛洲，和倒山觀聯系在一起的。
“但我有不斷的法子，我和你講——”
長灤話未停，她用僅剩下的一只手，五指成爪，遽然朝雲霽身後的聊蒼襲擊而去。
雲霽猛然一甩刀背，把長灤的手格擋而開。
長灤瞇眼笑了。
她輕輕巧巧笑道：“你還是這麽喜歡他。”
從姑射山出來的小神仙哪裏明白什麽叫做喜歡，雲霽的愛與恨，都是獨自一人在世上行走，一點點磨練出來的。
一代又一代面容相同的“聊蒼”找到她，陪著他，再到雲霽送走垂垂老矣的他。
後來的姑射山神才明白，有些不舍堆積到一定的境界，那就是喜歡。
她每次第一份反應都是保護好他。
長灤話音剛落，兔起鶻落間，長尾卷起鷹衛隊衛兵不知道何時落在地上的斷劍，朝聊蒼射去。
長灤大抵是沒有什麽“你來我往”的觀念的，每每話說到一半就遽然出手，挾著雪水朝雲霽擊打而去。
鷹衛隊把來往的貴族親眷全部都疏散之後，帶著十齋犬圍了一整個大殿。
長灤下手越發的狠戾，雲霽長刀左支右絀，直到她魚尾穿過絲帛，拍在了聊蒼的肩膀上。
極為清脆的木石機簧聲響起。
聊蒼的手臂，被長灤直接扯下來一截，漏出裏面粘連著的傀儡線。
夜晚昏暗的輝光下，聊蒼終於褪下了苦心經營的那一點人氣，身周環繞著傀儡那一份陰冷木訥的氣質。
雲霽往前幾步，想去搶長灤手中傀儡的手臂，不料長灤伸手一捏，就碎成了齏粉。
聊蒼有些站不穩了。
此刻支撐著殿內穹宇的廊柱已經搖搖欲墜，蔦蘿花緊緊纏繞著柱石，支撐著這一方岌岌可危的天地。
風雪落在了傀儡的斷臂上。
長灤停下了動作，道：“雲霽，我也沒有什麽特別想要的，這一條手臂，算是和之前扯平了。”
先前在永明湖，雲霽斷了長灤一臂。
長灤往日明艷的臉上，今日不知為何多了些憔悴，她講這句話的時候，身軀挪動，控制著魚尾纏上了金柱。
她的話又低又啞，道：“鬧了這麽久，就是給我出出氣罷了。”
分明是息事寧人的語氣，但是她手中動作不停，再朝往殿外走的雲霽掐去。
亢龍刀帶著勁風往外繞，有人卻像是天外流星，猛沖而上。
——當長灤五指伸進血肉的時候，她終於發現，已經遲了。
她傷了方恨水。
血淋淋的五指直接穿進方恨水的右心，堵住了淋漓奔湧的血脈，長灤維持著此般姿勢，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她生怕自己一抽出手，眼下這具脆弱的凡人身軀就要分崩離析。
雲霽瞳孔微縮。
她沒有想到，長灤竟然下了死手。
鮮血斷斷續續從方恨水身上湧出，開出一朵糜艷血腥的花，遮上了富貴公子錦袍在鄉土之間流浪的汙漬。
方恨水一張嘴，就吐出了淋漓的鮮血，他道：“長灤，快進水裏，你要幹了。”
長灤的手僵直著。
雲霽拽著方恨水往後一扯，道：“你快死了。”
方恨水還是斷斷續續地講著：“長灤，外邊……出了事，我好怕你也出事，我就跑過來了。”
雲霽借著一股巧勁，拉回了往前拱的方恨水。
鮮血汩汩，長灤自亂了陣腳，從石柱上跌落，道：“把他給我！”
龍有逆鱗。
長灤在不渡海最大的意外，應當就是方恨水。
她起初像t是惡趣味一般，一次次把這個被丟進淺海的少年給送回去，再到得知他成了鷂都的新皇之後，獨自鉆進馭龍司的籠子裏，來到鷂都去找他。
懦弱又矜貴的方恨水應該是長灤最大的意外。
她潛游在不渡海的數千年，都比不過眼下這光華燦爛的幾十年。
海上蜉蝣以一瞬朝華，卻奪了她漫長一生所有的心神。
方恨水的呼吸逐漸淺淡了下來。
他沖撞進來的時候，他的心口正好撞上了長灤的手。
“回去治傷。”雲霽想拉回他，方恨水掙脫了。
他跌跌撞撞去扯長灤，道：“我在匡州，我一直以為背著的是你，長灤，外邊有大風雪，遮天蔽日，盈春樓的燈都不見了，我想來找你……”
方恨水至今都還不知道何謂地脈，他循著對王城的舊憶找到這裏，以為長灤和雲霽有了齟齬，扯著她袖子道：“有什麽事情講不清楚的呢？”
雲霽眸光有些覆雜。
鷂都的貴人嬌貴的很，也沒多少腦子，但是卻背著一整條魚走過了許多地方。
她道：“方恨水，你還能救，過來。”
“不行了。”
方恨水唇色有些蒼白，鮮血覆蓋了衣擺上邊的塵土，像是雲霽在沼洚郡初見他的時候，帶著些矜貴和傻氣。
他到現在，也有些反應過來了，問：“長灤是不是和你們在作對啊？”
“她就是條魚，從不渡海出來，她不明白對錯的，雲霽，不要怪她……”
方恨水沒來得及講完，他的腦袋一歪，身子軟倒了下去。
長灤尾巴一松，從柱子上掉了下來，無力地趴在了方恨水身上，海藻般的長發覆蓋著兩個人。
雲霽提醒道：“他要死了。”
“我知道！”長灤恨聲。
*
雲州。
興許是隆冬，風雪格外大。
駐紮在驚風闕的鷹衛隊衛兵仰頭，看見雪中白雲隱隱約約可以被掐成一條長龍的形狀，他拉了一把旁邊同樣駐守著的龍，問：“你阿娘有沒有和你講過雲州雪龍的傳說？”
旁側的人還沒答，手中的胡辣湯驀地一晃，倒了。
天邊成群結隊的黑鳥飛過，被鋪天蓋地的風雪掩埋，只留下一只黑色的傳信鳥。
上邊用潦草的字跡寫著：“速攜家眷，跑。”
觀者莫名其妙，他牽起雪中獵犬，往駐紮著的連營走去。
雪地上的腳步未曾印下三兩個，就是一片地動山搖，綿延的篝火被大雪澆滅了。
牽著獵犬的人爆了句粗。
他應當是最後才收到傳信的，驚風闕偌大一片地方的人，已經全部都走空了！
遮天蔽日的黑影顯現。
長灤當真是挑的好日子！
大周升雲一年，地脈徹底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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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灤用白雪塗抹著龍尾, 幽幽嘆了一口氣，道：“你記性其實也還不錯嘛。”
雲霽有些恍惚, 她原先是不記得的, 可是看到綿延的地脈裏鉆出蔦蘿花，被鎮壓著的回憶突然而然, 侵襲過她。
那是大周初立的第二十八年。
聊蒼的故土，雲州。大荒山海的遺獸應龍長尾掃過雪山, 挾著天地萬鈞風雪，砸向鷂都。鷂都被冰封了整整三日。
雪地之中，只有一枝準備挾來春信的玉蘭花寧死不屈地開著, 來人衣衫輕飄飄像雲彩一樣略過, 那一株花, 也到了盡頭。
鷂都琉璃臺階後，密密麻麻跪滿了從雲州過來的人。
雲霽穿著帶絨的鬥篷，即使她對於冷熱幾近無感, 她轉頭去問聊蒼：“我是雲州的神仙嗎？他們為我立廟了嗎？”
聊蒼站在玉階上，道：“沒有，阿霽，全憑你心意。”
雲州城，應龍, 中州, 全在神仙的一念之間。
雲霽轉頭, 她淺灰色的瞳孔極淡，在落雪之下, 被映照的像琉璃，她問：“聊蒼，你教教我。”
她從姑射山出來的時候，有許多的規則都還是聊蒼教給她的，在此刻，雲霽也像往常一樣，等著聊蒼來為她做下定奪。
已經有些蒼老的皇帝輕輕勾起仙人的手，在尋常人看不見的地方，他道：“阿霽，除了有關我以外的所有事情，你都可以自己定奪。”
“若是鷂都出了事，你還能當大周的皇帝嗎？”
雲霽問他。
聊蒼淺笑著沒有回答。
鷂都出了事，他自然不能端坐高位。
“聊蒼，我想要你順遂平安，萬人稱頌，我沒有幫中州，幫的是你。”雲霽一本正經道。
她眼神有些失焦，望著聊蒼披散墨發中增生的白發，她想要對聊蒼好，可惜這個時候，她還不太明白什麽是“對他好”。
大概那時候的她同長灤一樣。覺得最珍貴的，就是中州這一片土地。
身後重門，白雪紛紛；雲霽輕輕擡手。
蔦蘿花的花種從姑射山開始綿延。
應龍高居在雪山之巔，無盡的白雪之中卻突然出現盎然的綠意，從那一點綠意開始，像是黑墨滴上生宣，擴散而開，蔦蘿花纏上雪山，纏繞住應龍的軀幹。
大風怒吼著，追逐旋卷的雪和花瓣，山的輪廓已經有些看不清楚了，隨著響徹天地的一聲清嘯，應龍墜落。
從雲州開始的地脈，終於起了一個頭。
當時的長灤，順著從雲州雪山巔發源的橫漠河開始逃，遁入了不渡海。
一開始的地脈，就是雲霽定下的。
一半是為了中州上的蒼生。
一半是為了聊蒼。
如今光影晦暗明滅間，雲霽的心滾過一串難言的晦澀。
她也是倒山觀的“因”。
如果沒有她率先壓下雲州的應龍，那也就沒有之後聊蒼逐個壓下的地脈。
長灤用僅殘留的那一只手，撿起地上的白雪，她在不渡海過了這麽久，已經徹底變成水裏的一只泥鰍，忘了自己曾經在雲州天地遨游了，她輕聲道：“瀛洲的小神仙，斷翅斷掌之痛，我都還沒有來得及和你清算呢。”
聊蒼緊抿著唇，他的鼻骨高而薄，殿內燈火斜切出碎片，投射在他的臉上。
他出聲道。
“大周驚鴻二十九年，阿霽，你將應龍鎮入地底下，後來的我集結天下方士，從造了一條地脈，尋求長生失敗，最後選擇用這一條地脈，永久供奉著你。”
長灤沒有等聊蒼說完，就接著道：“沒想到從赤木郡開始，地脈就被接連破壞，中州地底動蕩，當時的你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什麽……”
“直到鷂都的扶桑塔倒了，倒山觀現世，聊蒼，你終於想起來了一切。”
長灤的龍尾掃開落雪，擊撞著廊柱，雲霽將聊蒼護在身後。
她感覺到有些濕熱的東西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聊蒼的話帶著些哽咽，輕聲道：“我總會做錯事。”
先是立了倒山觀，如今又夥同牽絲娘娘，斷了數千年前自己的謀劃。
長灤口中刻薄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亢龍刀往下削，直接卡在了長灤的斷臂之處。
“你到底要做什麽？”雲霽的腕骨很白，在飄飄揚揚落入殿內的白雪映照之下，顯得更加紮眼，這雙手正握著一把勉強算鋒利的砍刀，一點點劃過自己的尾巴。
長灤慢條斯理撐著身，用手去接紛紛灑落的雪，她道：“雲霽，地脈是只能用一次的，斷了就是斷了，你的倒山觀鎮在那兒，也會斷。”
“斷了會怎麽樣？”雲霽蹙眉。
“中州淪陷，大周滅亡，同樣，作為小瀛洲神仙的你，也會重新回到姑射山，重新天生地長。”
長灤的目光停留在雲霽的那一頭白發上，道：“你不是已經有感覺了嗎？”
雲霽的刀尖再往前一寸。
的確。
雲霽覺得自己在世間存續生活的時間，忽而變得快了許多。
像是乍然和生死擦肩。
她的命數，是和地脈，和小瀛洲，和倒山觀聯系在一起的。
“但我有不斷的法子，我和你講——”
長灤話未停，她用僅剩下的一只手，五指成爪，遽然朝雲霽身後的聊蒼襲擊而去。
雲霽猛然一甩刀背，把長灤的手格擋而開。
長灤瞇眼笑了。
她輕輕巧巧笑道：“你還是這麽喜歡他。”
從姑射山出來的小神仙哪裏明白什麽叫做喜歡，雲霽的愛與恨，都是獨自一人在世上行走，一點點磨練出來的。
一代又一代面容相同的“聊蒼”找到她，陪著他，再到雲霽送走垂垂老矣的他。
後來的姑射山神才明白，有些不舍堆積到一定的境界，那就是喜歡。
她每次第一份反應都是保護好他。
長灤話音剛落，兔起鶻落間，長尾卷起鷹衛隊衛兵不知道何時落在地上的斷劍，朝聊蒼射去。
長灤大抵是沒有什麽“你來我往”的觀念的，每每話說到一半就遽然出手，挾著雪水朝雲霽擊打而去。
鷹衛隊把來往的貴族親眷全部都疏散之後，帶著十齋犬圍了一整個大殿。
長灤下手越發的狠戾，雲霽長刀左支右絀，直到她魚尾穿過絲帛，拍在了聊蒼的肩膀上。
極為清脆的木石機簧聲響起。
聊蒼的手臂，被長灤直接扯下來一截，漏出裏面粘連著的傀儡線。
夜晚昏暗的輝光下，聊蒼終於褪下了苦心經營的那一點人氣，身周環繞著傀儡那一份陰冷木訥的氣質。
雲霽往前幾步，想去搶長灤手中傀儡的手臂，不料長灤伸手一捏，就碎成了齏粉。
聊蒼有些站不穩了。
此刻支撐著殿內穹宇的廊柱已經搖搖欲墜，蔦蘿花緊緊纏繞著柱石，支撐著這一方岌岌可危的天地。
風雪落在了傀儡的斷臂上。
長灤停下了動作，道：“雲霽，我也沒有什麽特別想要的，這一條手臂，算是和之前扯平了。”
先前在永明湖，雲霽斷了長灤一臂。
長灤往日明艷的臉上，今日不知為何多了些憔悴，她講這句話的時候，身軀挪動，控制著魚尾纏上了金柱。
她的話又低又啞，道：“鬧了這麽久，就是給我出出氣罷了。”
分明是息事寧人的語氣，但是她手中動作不停，再朝往殿外走的雲霽掐去。
亢龍刀帶著勁風往外繞，有人卻像是天外流星，猛沖而上。
——當長灤五指伸進血肉的時候，她終於發現，已經遲了。
她傷了方恨水。
血淋淋的五指直接穿進方恨水的右心，堵住了淋漓奔湧的血脈，長灤維持著此般姿勢，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她生怕自己一抽出手，眼下這具脆弱的凡人身軀就要分崩離析。
雲霽瞳孔微縮。
她沒有想到，長灤竟然下了死手。
鮮血斷斷續續從方恨水身上湧出，開出一朵糜艷血腥的花，遮上了富貴公子錦袍在鄉土之間流浪的汙漬。
方恨水一張嘴，就吐出了淋漓的鮮血，他道：“長灤，快進水裏，你要幹了。”
長灤的手僵直著。
雲霽拽著方恨水往後一扯，道：“你快死了。”
方恨水還是斷斷續續地講著：“長灤，外邊……出了事，我好怕你也出事，我就跑過來了。”
雲霽借著一股巧勁，拉回了往前拱的方恨水。
鮮血汩汩，長灤自亂了陣腳，從石柱上跌落，道：“把他給我！”
龍有逆鱗。
長灤在不渡海最大的意外，應當就是方恨水。
她起初像t是惡趣味一般，一次次把這個被丟進淺海的少年給送回去，再到得知他成了鷂都的新皇之後，獨自鉆進馭龍司的籠子裏，來到鷂都去找他。
懦弱又矜貴的方恨水應該是長灤最大的意外。
她潛游在不渡海的數千年，都比不過眼下這光華燦爛的幾十年。
海上蜉蝣以一瞬朝華，卻奪了她漫長一生所有的心神。
方恨水的呼吸逐漸淺淡了下來。
他沖撞進來的時候，他的心口正好撞上了長灤的手。
“回去治傷。”雲霽想拉回他，方恨水掙脫了。
他跌跌撞撞去扯長灤，道：“我在匡州，我一直以為背著的是你，長灤，外邊有大風雪，遮天蔽日，盈春樓的燈都不見了，我想來找你……”
方恨水至今都還不知道何謂地脈，他循著對王城的舊憶找到這裏，以為長灤和雲霽有了齟齬，扯著她袖子道：“有什麽事情講不清楚的呢？”
雲霽眸光有些覆雜。
鷂都的貴人嬌貴的很，也沒多少腦子，但是卻背著一整條魚走過了許多地方。
她道：“方恨水，你還能救，過來。”
“不行了。”
方恨水唇色有些蒼白，鮮血覆蓋了衣擺上邊的塵土，像是雲霽在沼洚郡初見他的時候，帶著些矜貴和傻氣。
他到現在，也有些反應過來了，問：“長灤是不是和你們在作對啊？”
“她就是條魚，從不渡海出來，她不明白對錯的，雲霽，不要怪她……”
方恨水沒來得及講完，他的腦袋一歪，身子軟倒了下去。
長灤尾巴一松，從柱子上掉了下來，無力地趴在了方恨水身上，海藻般的長發覆蓋著兩個人。
雲霽提醒道：“他要死了。”
“我知道！”長灤恨聲。
*
雲州。
興許是隆冬，風雪格外大。
駐紮在驚風闕的鷹衛隊衛兵仰頭，看見雪中白雲隱隱約約可以被掐成一條長龍的形狀，他拉了一把旁邊同樣駐守著的龍，問：“你阿娘有沒有和你講過雲州雪龍的傳說？”
旁側的人還沒答，手中的胡辣湯驀地一晃，倒了。
天邊成群結隊的黑鳥飛過，被鋪天蓋地的風雪掩埋，只留下一只黑色的傳信鳥。
上邊用潦草的字跡寫著：“速攜家眷，跑。”
觀者莫名其妙，他牽起雪中獵犬，往駐紮著的連營走去。
雪地上的腳步未曾印下三兩個，就是一片地動山搖，綿延的篝火被大雪澆滅了。
牽著獵犬的人爆了句粗。
他應當是最後才收到傳信的，驚風闕偌大一片地方的人，已經全部都走空了！
遮天蔽日的黑影顯現。
長灤當真是挑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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