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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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

鐘珊恐慌得難以言喻, 她哭喊著拍打倒山觀的大門,道:“仙人!仙人!”

鐘珊看到身後,蔦蘿花像是海浪, 不斷地奔湧而來,匯聚成海, 似乎要淹沒她。

花枝碰上她的臉頰, 分明是極輕,將近沒有感覺的觸碰, 她卻覺得有人在掌摑她。

豆蔻沒有在盈春樓,她是已經死了嗎?鐘珊抱頭尖叫道:“別找我!別找我啊!”

……

張庭帶著鷹衛隊, 把鐘家的火滅了,又重新割下從縫隙裏生長出來的蔦蘿花。

地脈的事情,張庭雖然沒有雲霽等人了解的清楚, 他也略知一二, 他望著鷂都夜晚黑沈沈的天, 盈春樓平日裏鶯歌燕舞到天明,今日竟也鮮少地沒有亮燈。

總覺得又要有一場風雨來了。

張庭揉了揉眉心,叫人去抓起鐘珊, 但是這位大小姐的精神似乎還沒有緩和過來,捂著臉伸手憑空轉撓著,道:“不要來找我!”

張庭沒有辦法,叫人用粗麻繩將鐘珊綁起來,把她放在倒山觀的門口。

*

蛇常捂著自己的脖子, 道:“出什麽事情了?”

雲霽回答:“沒出事情, 把你的頭接好。”

蛇常捂著脖頸, 委屈巴巴道:“不行,接不回去了, 感覺脖子轉不過來。”

雲霽斷著他的頭看了一遍,發現是白蒼安偏了,她雙手捧著蛇常的頭,用力朝右一扭,哢嚓一聲,蛇常的頭,被她給正了回來。

他捂著重新掰回來的頭,眸光閃動,委屈巴巴說了一句:“好痛。”

“傀儡是感覺不到痛的。”

雲霽回答。

蛇常咧嘴一笑:“有些痛不是流於軀體的,神仙什麽時候可以幫我找回另一半?那個時候也許我就會痛了,我有些想哥哥了。”

他聽得懂雲霽和白蒼的對話!

雲霽來了興趣,托腮問:“蛇蠻待你也不是很好,若不是他,你壓根不會死,你還想他做什麽?”

怎麽會有t少年孺慕兄長,到死都沒有改變?

蛇常的表情裏是尋常傀儡沒有的靈動,他回答:“哥哥始終是哥哥。長兄如父,哪怕他殺了我,拉扯我長大的恩情還在呢。”

“總會有不忍心怨憎苛責,刀劍相向的人的。”

葳蕤火光照著蛇常背簍裏扭曲的蛇,黑影在他身上游移,似乎自稱一方天地。

雲霽想起牽絲娘娘的傀儡死前,半帶譏諷地問她,敢不敢殺掉聊蒼的傀儡。

燭火下,雲霽的眸如星子,她像是在回答蛇常,也像是和自己講:“不會的,只要心煉久了,足夠硬就行。”

“那不是說有了紅線之後,會記得更清楚過去的事情嗎?幫幫我吧,仙人。”

蛇常拽著雲霽的衣袖,少年的眉目清秀,眸光中帶著微弱的渴求。

雲霽忽而想起當初笑鎮的李驚風。

也是這樣,抓著她袖子,說:“神仙,求求你,帶上我吧。”

雲霽擡手,輕輕撫過蛇常的鬢發,道:“好啊,那你跟我回鷂都吧。”

沒有帶著無關旁人,雲霽來往的速度極快,不出一日半,她重新從匡州到了鷂都。

在倒山觀前的鐘珊清醒過一瞬間,在得知鐘家妄圖以神仙燭謀害皇帝,舉家入獄的時候,實在受不了,眼前昏黑,重新沈睡了下去。

她再睜眼,看到的就是白發的國師,靜靜站在她面前,輕輕擡手,蔦蘿花全部散去,鉆回了地底下。

隨後國師輕嘆了一口氣,鷹衛隊的人過來,把已經癡傻了的鐘珊給帶了下去。

“她吸了太多可以致幻的神仙燭了。”聊蒼不知什麽時候來了,站在雲霽身後,驀地出聲。

他看到雲霽的手搭在一個比他矮了一個個頭的少年身上。

少年的身形單薄,眼神卻很清澈,像是此世聊蒼初遇雲霽的時候。

他蹲下身,和蛇常打了個招呼,問:“叫什麽名字?”

“阿常。”

“這是你找過來做什麽的?阿霽,你喜歡年輕一點的嗎?”聊蒼打量著蛇常的長相,清秀,但並沒有到俊美的地步,但比起聊蒼,少了幾分攻擊性。

連張庭都看得出來,國師對帶著的小少年,沒有一點情意。當今陛下怎麽看到國師身邊有別的男人,就會開始比較?

張庭稍往後退了一步,生怕殃及池魚。

雲霽沒有回答他,聊蒼也不惱,他從張庭手裏拿過鬥篷,披在雲霽的肩上,笑道:“鷂都天冷,多穿衣,阿霽,今晚有天歲節的宴席,你同我一起去吧?”

雲霽張嘴,正打算拒絕,聊蒼眼神如刀,落在了張庭的身上。

什麽事情都要自己講!

張庭無奈,他垂首,恭謹道:“國師大人,此次天歲節宴席,所有官員都會出席的。國師大人上次已經露了面,不來的話,恐怕會落人口舌。”

究竟怎麽個落人口舌法,張庭也說不出來,倒山觀在鷂都也沒有開觀過一次,厚重的朱門攔住了所有想要參拜的人,張庭接著道:“漠王也會在。”

雲霽點頭。

張庭方才松了一口氣。這幾日他可以算得上是心力交瘁,沼洚郡的群蛇需要鷹衛隊派人去處理,今早又抄了鐘家,他心跳無端如擂如鼓,也是說不出的心慌。

*

今夜是在鷂都金猊之禍後少數繁榮的一日。

燈火通明,錦繡連城,金光浮躍。

今日有兩處位置是空著的,一處是為首的主位。

皇帝沒有坐在主位之上,反而站在國師的身後,所有人都拿眼偷偷覷著國師,她往日披散的白發今朝松松挽了一個發髻,上邊插了簡單一根玉簪,原先雷厲風行的先帝,站在她身後,替她撥著葡萄。

另一處則是在席尾,前幾日鐘家的大火彌漫,今日天歲節鐘家男女眷的位置已經空了下來。

人人自危,所有人都離那塊位置遠遠的。

聊蒼將外層晶瑩剔透的皮剝下,放到另一邊的玉碟中,當時在沼洚郡見蛇蠻的時候,立聊蒼便留意了,雲霽不喜歡吃青葡萄,他只挑著淡紫色的。

旁邊有宮人想要接替過他的任務,聊蒼冷淡一瞥,就重新站回了原地。

還未曾到開宴的時候,另還有一位“國師”鎮在這兒,所有人都是靜默著的,除了赤緹膽大,在她的方向,有美酒流入玉壺的咕嚕水聲。

恰在此刻,殿外有一人出現了。

來者長身玉立,步入殿內,一板一眼俯首作揖,道:“司禮監少監謝瑾來遲,望陛下恕罪。”

謝瑾不是已經被金猊給殺死了嗎!?

在場百餘人皆一驚。

雲霽停下了動作。

悶頭喝酒的赤緹一頓,不可置信地擡頭,酒樽發出一聲脆響。

亢龍刀被伸手的侍從拿在手裏,雲霽的手指微動,寬刀立馬重新飛回她的手裏。

有一位官員顫顫巍巍出了聲:“謝瑾,你還有什麽心願未曾了解嗎……?”

他先前閑事管的多,謝瑾是他一手扶持而上的,後來的屍骨,也是他和盈春樓那一位年輕姑娘一起埋下的,怎麽可能又出現在這裏?

這一位“謝瑾”清風朗月一歪頭,道:“天歲節是天下共慶的好日子,司禮監此次沒有出力,就難以入殿嗎?在下也不過是沾沾吉祥罷了。”

他似乎不明白,這位官員說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自顧自地道:“如今長歲星一年比一年亮,司禮監唯願中州安定,大周昌盛,河清海晏……”

往昔的天歲節都是司禮監一手操辦的,作為少監,謝瑾在宴席之前,講這些車軲轆話無可厚非,可是如今,謝瑾已經死了!

雲霽當即想到了,是“牽絲娘娘”。

她在死之前,就斷言:中州的地脈,會為她陪葬。

雲霽原先以為不過是人死之前放出的厥詞,沒想到她竟當真留了一套又一套別人不知道的後手。

“是和我一樣的東西。”聊蒼貼著雲霽的耳,輕輕道,他揮手,示意鷹衛隊將這不人不鬼的東西拿下,衛兵還沒有行動,雲霽先動了。

亢龍刀帶著寒芒逼近,謝瑾沒來得及反抗,就被雲霽從頭開始,削成了兩段。

他的頭那一段還念著話:“河清海晏,四海升平,大周盛世昌明,地脈綿延不斷……”

地脈?地脈!

他是牽絲娘娘早就設定好的,鸚鵡學舌的一只傀儡!

彩線噴薄,落到宴席座上官員的玉碟中,場內頓時一片騷亂。

此刻,殿內描金繪彩的廊柱開始搖動,撲簌簌抖下許多的金粉,有人忽而恐慌地大喊了一聲:“國師救命!”

一鳥出頭當先,所有人都跟著一塊兒叫了起來。

場面騷亂如熱粥。

“張庭。”雲霽道。

這還是國師第一次吩咐他,張庭站直了,道:“在。”

“勞煩把這些人都移走。”

鷹衛隊的衛兵在突如其來的騷亂中極快回過神,駕著一個個六神無主的官員往外走,赤緹繞過衛兵的刀劍,道:“我會走。”

在她距離殿門還有十步之際,她忽而感覺到有一股長風,推著她向外行,在她離開的那一瞬,大殿轟然倒塌!

刻著流雲飛鳥的廊柱,恰好倒在了赤緹的腳邊。

殿內,蔦蘿花從地底下極快地生長出來,雲霽將聊蒼保護在身後,長刀帶風,把從天而墜的建築擊碎。

“我又……想起了一些事情。”雲霽道,“我想到很久之前,我從姑射山出來的時候。”

姑射山的蔦蘿花,怎麽也被鎮在了地底下?

中州一統,地脈產生之前,最嚴重的一次災難,就是鷂度方圓二百裏的“紅龍之禍”。

雲舟的應龍和螭龍相勾結,天歲節剛過,暴雪不停。

雲霽行走在雲州的土地上,暴雪掩埋了村莊,早年被人放在地底下的佳釀老酒都被風雪翻了出來,周遭彌散著風雪清透的涼意,和雲州雪釀醇厚的酒味,混合著血腥氣。

應龍性子暴戾,雲州百姓深受其擾。

聽聞始皇身邊常有一位神仙,雲州人赤腳徙行三萬裏,到了鷂都,求仙人出手。

雲霽在人間沒有樹廟觀。無須顧及蒼生,但是她還是出手了。

她可以算是個活得很久很長的人,因為壽數太長了,記憶就在漫長的年歲流失了,慢慢淡忘了很多事情。

在那個時候,蔦蘿花就已經被鎮入地脈之中了。

她將雲州的應龍壓入地脈的時候,放跑了一只沒有長出龍角的地螭,那一只就是長灤。

“她連續兩次,撞椿樹,撞永明湖,究竟是為了方恨水,還是咽不下那一口氣?”

雲霽輕輕摩挲著自己的手。長風掀起坍塌的石柱t,在前殿一片廢墟之中,還有一個“人”。

“你說是這樣的嗎?長灤?”

在斷了的金柱下,長灤半趴在地上,單手撐著地。她手裏攥著一把白雪,尾巴因為缺水,在地上拉出一條幹涸的水漬。

長灤將白雪灑在了蛟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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