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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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

子時後一刻時。

鐘珊白日偷偷去過盈春樓。

那一位叫做豆蔻的花魁, 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贖身離開了。她現在想起自己做的事情,還有些難言的心虛。

都是謝瑾的錯,若不是他貪慕鐘家的權勢, 又隱瞞了和一位低賤的春樓歌女是兄妹,自己何至於跑到盈春樓打人?

可惜司禮監少監已經死在了天歲節夜晚那一只怪物腳下。

謨王赤緹和她算是八桿子打不著的姐妹, 覺得略微照拂一下鐘家便是仁至義盡, 從那一日之後,鐘家派人送去的請帖禮品, 也一概不收。

這擺明是當時的鐘長義的恩情,赤緹覺得已經報完了, 要和鐘家割席了。

鐘珊去找她的父親的時候,年逾四十的他,正對著妻兒大發雷霆。

鐘珊低頭, 撇了撇嘴。

前朝太皇還沒有去世的時候, 鐘家做的事情從來不避人耳目。鐘珊見怪不怪, 鐘家和馭龍司勾結,大肆低價收購魚人,又在鷂都高價賣出, 金銀每日似流水一樣入賬,這也養成了鐘珊刁蠻跋扈的性格。

太皇帝從來不追究鐘家,因為他還需要鐘家的“神仙燭”,也就是從蔦蘿花裏提取出來的花油做成的燈燭和香薰。貴族們都靠這些來醉生夢死。

但是除了耍這些滑頭,和會一些方士的偏門左道之外, 鐘家在政見上毫無佳績, 全靠賣官鬻爵之徑, 讓家中子弟入的仕途。

現在新皇帝一通整治之下,鐘家勢力已經寥落了。鐘珊的婚事, 不僅僅是司禮監少監高攀了鐘家,更準確地來說,應當是相輔相成。

可如今卻毀了。

鐘珊進門,就砸來了一個燭臺,滾燙的燈油直接潑到了鐘珊的額頭。

迎面而來的是怒不可遏的鐘家家主。

他怒吼道:“早知你不願意嫁,到現在的境地,你還這麽任性,是要斷送掉誰?”

鐘珊跋扈慣了,她被罵了十來句後,就忍不住頂嘴,道:“父親,那你用蔦蘿花啊。像糊弄前朝的太皇帝那樣,再讓鐘家發達了不就好了?怎麽還要靠女兒我?”

鐘父被女兒氣得仰倒。

人到落魄之境,權威就愈發重要,鐘父覺得“逆女”竟然在挑釁他,他擡手叫人去打鐘珊。

拉扯騷亂之間,屋內擺放著的,蔦蘿花造成燈架又被鐘珊全部扯倒了。

鐘父看著摧枯拉朽燎原而起的烈火,眸中不知為何,閃現出難言的恐懼。

當時的太皇帝日日夜夜都聞著神仙燭的味道,偶然夢魘,說大周江山易主,不曾想短短一年多,就真的易主了。

鐘家靠著偏門左道發跡,但是自己卻離這些東西遠遠的。只有鐘珊偶爾會提上一嘴。

鐘父怒斥:“你幹嘛?你瘋了?”

鐘珊最受不了的就是他父親高高在上的模樣,往昔他日子過得滋潤,脾氣就在外邊發,而今只會窩裏橫了。

她冷笑,破罐子破摔,把一排的香薰燭火全部都推倒,道:“我就是瘋了!老登!”

鐘父眸中恐懼更甚一籌。

這是前幾日才做好的,最新的“神仙燭”,致幻的劑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若是能夠避過耳目,送到驚世殿內,不愁拿不下皇帝。

爭吵間白煙飄渺升騰,似乎人間仙境。

鐘珊的眼前一暈。東南西北都成了漿糊。

她看到了謝瑾和豆蔻,站在那一片燈架之下,豆蔻捧著臉,她兩頰紅腫,眸光很恨。而謝瑾,手腳分離,身上帶著火燒炙烤的痕跡。

鐘珊捂住眼睛,大叫了一聲。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裏來的心虛t,自己在鷂都胡作非為這麽久,這是報應來了嗎?

白煙很快蓋過這一處宅院。

門前的花壇裏,似乎有什麽東西破土而出。

是蔦蘿花。

鐘珊轉頭,看到自己的父親,他也像是瘋了魔一樣手舞足蹈,嘴裏嘟囔著一些聽不懂的話。

她僅存著的三四分神智告訴她,是蔦蘿花的問題。但是鐘珊卻忍不住,她對此刻自己看到的若虛若實的幻影,是真真切切的恐懼,她顫抖著身體,跌跌撞撞往外邊跑。

一路上她似是看到了許許多多的恐怖景象,雲州的巨龍張開巨口,一口把她吞了下去,後邊的豆蔻抱著六弦琴,一步步緊追而上。

鐘珊捂嘴,緊緊憋住眼淚,此刻她東南西北已經分辨不清楚了,胡亂往外跑著,她忽而想到了什麽。朝著北邊原先扶桑塔在的位置跑去。

*

“瘋了?”

聊蒼擡眸。

今日桌上沒有香篆,是個小小的蠟燭。紅火躍動,輕煙騰空,聊蒼看著薄薄的霧,緩慢織鉤成雲霽的身影。

他把最後一顆白子放回棋簍,道:“感覺我也瘋了。”

他擡手,焰心灼燙過掌心,聊蒼面無表情,把燭火給拂滅了。

張庭道:“鐘家原先就是方士出生,研究了什麽東西走火入魔,反噬了自己。我命人去滅了火,把鐘家的家主給抓到了詔獄。鐘家那位大小姐,估計被嚇壞了,跑到了外邊。”

他說完之後,又是一陣沈默。

聊蒼過了許久,問:“國師呢?”

“在匡州的酸枝鎮。”張庭回答。

聊蒼拂去了棋盤上他沾著雪水寫下的“雲霽”,道:“把鐘珊放在倒山觀吧。好把國師給叫回來。我有點想她。”

新皇從政清明,雷厲風行,每每到這個時候,張庭才覺得他頗有暴君的潛質。

聊蒼把棋盤上的字抹去後,又重新金鉤鐵劃,再寫下“雲霽”二字,問張庭:“倘如你真的很喜歡一人,那個人卻尋千方百計,想要你去死,你會怎麽樣?”

雲霽獨身前往匡州,探尋的不僅僅是地脈,想必還有怎麽解決傀儡的性命。

張庭沒想到靜夜之中,陛下會問出這般問題。

他斟酌著措辭回答,道:“若是賤內懷了身孕,偶然任性,我便稍作容忍,倘若她當真是狠了心,而我又愛得如癡如醉,聽聞她有此意……”

張庭又咽了一口唾沫,道。

“自戕於前吧。”

皇帝聽到這樣的回答,撩起一頭未束起的長發,眸光閃爍,重新打量著他。

“畢竟愛欲憎惡,都算是持炬逆風而行。火和手,總要有一個退讓一步的。”張庭被看得頭皮發麻,繼續道。

聊蒼像是蔦蘿花,世世代代都不留空隙地去纏繞著雲霽,想方設法長生,與她永久廝守,還是第一次有人告訴他,總有一個人要退讓一步。

在之前退讓的都是雲霽,忍受聊蒼跟在他的身邊,忍受他越發肆無忌憚,沒有邊界的行為。

“張庭,你和我不一樣。”

靜夜中,皇帝的神色幽微,燭火照著他的下頷,拉出一條邊界模糊暧昧的曲線,若是之前的聊蒼,一定會想辦法跪在她面前,問她做錯了什麽事。

然後想方設法告訴雲霽,若是他死了,她會孑然一身,天底下沒有像我這樣為她而生的人。

“把鐘家那一群不知好歹的東西全部都解決了吧。”

聊蒼將鎏金燈架上的神仙燭隨意往地上一丟。

尋常人聞了這種方士特制的香薰,此刻應該已經像是鐘家的人一樣入了魔障夢魘,但是聊蒼如今是傀儡之身,對他定造成不了什麽影響。

張庭離開的時候,看到皇帝還坐在棋盤邊上,用手蘸著落下的雪水,寫著國師的名字。

雲霽將驚魂未定的方恨水丟在床榻邊上。他抱著傀儡長灤的頭,雙目茫然無措。

這兒是蛇常居住的地方。牽絲娘娘為了讓傀儡活得更像一個活人,亦或者說阿常還有一些他生前存留的生活習慣,他每每到子時,還是會躺在床板上睡覺。

輕輕“哢”的一聲。

方恨水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這位國師,還有那一位常在李驚風身邊的相師,竟然活生生把背著蛇簍子的少年頭給端了下來!

雲霽撥開覆雜的榫卯,小心扯開一條又一條傀儡線,卻獨獨沒有紅線廟內寫上名字的那一條。

“怎麽回事?沒有紅線?”

她轉頭,握住了雲娘的手,似乎準備把她也拆了,白蒼連忙阻止,道:“她有!她的紅線,是我親手放進去的!”

雲霽把蛇常的頭丟給白蒼,他一點點重新修上了傀儡之間連接著的榫卯,問:“你看出什麽了?”

雲霽繞著自己的白發,對著剛接上頭的蛇常一笑,問:“還記得以前和你哥哥都做過哪些事兒嗎?”

蛇常用手捧著脖子,他還沒有搞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頭身分離,自己本該要死去的,怎麽又重新活了?

他小心翼翼地搖頭,生怕腦袋又掉了下來,道:“記不清了,都有十來年了。”

雲霽又轉頭去問安靜坐在梳妝鏡前的雲娘:“你和白蒼初見那一日,不渡海的太陽已經升到了哪兒?”

雲娘擰起細細的眉毛,反駁她:“那一日是下了雨的。沒有出太陽。”

雲霽道:“看。”

“只有人才會記不清。”

“穿了紅線,有了記憶的傀儡,是能夠把所有東西都記得一清二楚的。蛇蠻曾經想借牽絲娘娘之手來覆活自己的弟弟,想必是保留了青雀蛇坑中他的殘魂,把‘魂’放進了傀儡裏,而承載著大部分記憶的紅線,卻在牽絲娘娘手中,並沒有放進去當作傀儡絲,估計是為了掣肘蛇蠻。”

白蒼擡起僅剩的那一只手,把雲娘摟在了懷裏,他一張利嘴像是被冰封住了,竟說不出一句話。

雲霽替他說了。

“但是雲娘的魂魄,在被瑞王殺死之後,已經消散於天地了。她最終還是沒有辦法,從一個‘傀儡’變成一個能說會笑,似人一樣的傀儡。”

白蒼的臉色有些難看。

最終,他似是不忍,把雲娘的耳朵遮上,道:“她太苦了,是我來的太遲,不提她了,你講地脈吧。為什麽‘牽絲娘娘’說地脈一定會斷?你的倒山觀,不是已經鎮壓在鷂都了嗎?”

“單單我一個,怕是不行。”

在萬餘丈外,天地似乎靜靜嗡鳴,雲霽感受到蔦蘿花像是抽絲蓬勃的野草,緩慢從地底下鉆出來,而後綿延上鷂都的金檐玉瓦。

還有聊蒼輕微細弱的,在心中呼喚雲霽的聲音。

她還聽到有人驚慌失措地拍著倒山觀的大門,哭喊道:“仙人!”

鷂都又出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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