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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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

傀儡蛇常被雲霽問傻了。

他放下竹笛, 拽起地上約有二指寬的青雀蛇,毒蛇吃痛,卻只是示威性地張嘴, 露出一口毒牙,盤旋在蛇常的指尖。

沼洚郡一些蛇農, 生來就和蛇親近, 有格外出眾的訓蛇天賦。

蛇常想必就是其中之一。

雲霽蹲下身,問:“你的哥哥, 對你好不好?”

“很好。”蛇常道,“他說了, 他會想辦法,把我從蛇坑裏救出來,讓我……也當神仙?”

怪不得蛇蠻糾結於要在青雀塬塑像成仙。

他也有自己後悔難面對的人。

蛇常講到這裏的時候眼神有些呆滯, 他楞楞地問:“我怎麽會在這裏?”

他應該和蛇蠻在青州的柳家做工, 或者是在沼洚郡捕蛇, 或者是在蛇祭,自己怎麽會在這裏賣藝呢?

蛇常想要去思考,他的神思卻好像被人困在了一小方囹圄中, 怎麽也想不起來之前的事情了。

他感覺到一雙手輕輕搭在自己的頭上。

方才還咄咄逼問自己的人此刻軟下了眉眼,道:“沒事。”

“你的兄長是個挺不錯的人。”

蛇常聽到這兒,自豪地挺起胸脯,忘了方才困擾自己的事情,道:“那是肯定!阿蠻哥哥聰明又好看, 連雇主家的柳小姐都喜歡過他。”

他記得許多事。

青州的老爺為人刻薄, 克扣工錢, 他的哥哥總是獨自出去捕蛇,再釀成蛇酒賣錢, 拿來的錢給阿常買新衣穿。後來他又帶著蛇常回了沼洚郡,自己也學著和那些蛇農一起抓蛇……

小孩兒眼裏,哥哥的身影總是極其偉岸的。

哪怕後來蛇蠻把他丟進了青雀蛇坑供奉群蛇,如今阿常也沒有記恨。

“那再之前,你和哥哥有沒有見過什麽怪人?”雲霽變戲法般掏出一顆梨花糖兒,蛇常兩眼巴巴地看著。

“告訴我,就給你吃。”

蛇常把胡亂游走的青雀蛇收進了背簍之中,道:“讓我想想……”

當時到沼洚郡的時候,兄弟二人才住在最低矮的溝棚裏,每日饑一頓,飽一頓,蛇常雖然會捕蛇,但是他吃一口蛇肉就不停地吐,他的哥哥只好把米飯和水果留給他吃。

此般又是數月。

直到鷂都當時的太皇駕崩,鷹衛隊天下行,沼洚郡亂起來的時候,他的哥哥話就變少了。

雲霽猜出,這個時候,應當就是蛇蠻奔波游走起義之時。

後來有一日。

阿常在吃果子,蛇蠻看著他,忽而輕輕嘆了一口氣。

彼時已經十五六歲的阿常因為常年吃得少,看起來才是十二三歲的體格。蛇蠻眼裏閃過幾寸憐惜,問:“阿常,喜歡青雀蛇嗎?”

這種蛇雖帶著劇毒,但向來不會主動咬人,安安靜靜盤在人手上的時候,蛇眼金黃,蛇尾是通透碧綠色的,像是鷂都貴人的藝術品。

蛇常點頭道:“喜歡。”

他的哥哥猶豫片刻,像如今雲霽的動作一樣,把手放在了他的頭頂,道:“今後你會有很多這樣的朋友。會變成青雀蛇裏的小神仙。”

蛇常聽不懂他的話,但是不敢多問,有些懵懵懂懂地笑了。

九月廿五的蛇祭之前,他的哥哥身邊常常跟著一個遮著臉的短發女人。形容幹練。

“後來……後來……”蛇常有些講不下去了。

蛇祭的時候,他的哥哥將他用力推下,青雀坑的翡翠蛇毒牙穿刺進他的皮膚,他在麻痹之中感覺到自己的軀體被撕裂,到逐漸粉碎。

他最終的五感都凝聚在耳朵上,聽見了他哥哥那一句懺悔似的低語:“阿常,反正都養不起你了。成全我吧。”

他勉力一笑,蛇常從來沒有怪過他的哥哥,但是被丟進蛇坑的時候實在是太痛了,以至於現在傀儡中的靈魂不願意多加回想。

當時的蛇坑上是秋日濃烈熾熱的紅楓。

他閉眼之前,恰巧看見紅楓飄忽而下。

雲霽把梨花糖往蛇常面前一晃,他的註意力又被拉了回來。

“還記得那人長什麽樣子嗎?”

是很尋常的長相。蛇常甚至覺得,她雖然看著也就二十來歲出頭,卻帶著一股行將朽木的老人氣……像是活了很久很久。

唯一讓蛇常記得比較清楚的,就是女人喜歡玩些木石娃娃。

蛇常伸手比劃了一下,道:“她手裏經常纏著很韌的線,牽著些傀儡。”

——是那一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牽絲娘娘。

白蒼轉頭,和雲霽對視t了一眼。

仙人眸光疏離,站起身,把手搭在了阿常的肩上。

傀儡顛三倒四的幾句述說,講出來了的是他哥哥掙紮與欺瞞。

他後悔這麽殺了自己的骨肉兄弟,把自己的弟弟丟進蛇坑,又費勁心思,想成為仙人,和牽絲娘娘勾結,妄圖以傀儡來覆活自己的弟弟,重新讓家人團聚。

因此他說——“父母健在,弟弟平安。”

雲霽像是在哄小孩兒,問:“你的班主呢?你每日舞蛇的錢,都是交給誰的?”

這條小街坊來往的人極其少,除了雲霽丟進去的碎銀子,只有幾顆碎銅板,但是傀儡不用吃東西,如果不裝模作樣的話,甚至不用睡覺,叫蛇常來舞蛇,簡直是一本萬利的生意。

“每日子時。”

阿常回答:“我去歇息之後,我們班主就會來收拾丟來的銅錢。”

他講完了,兩眼巴巴望著那一塊梨花糖,結果雲霽幹凈利落地撥開外邊的琉璃紙,把糖果塞進了自己的嘴裏。笑道:“小弟弟,你恐怕吃不了了。”

梨花糖粘牙,要是真把它給蛇常吃下去,恐怕得黏上他身體裏的木石機簧。

蛇常扣手,看著那白發的漂亮姑娘離開。他想去分辨,自己為何在匡州,為何死了又活,但卻感覺像是被困在姑射山的瘴氣裏,怎麽也看不明白,想不明白。

臨至深夜,江月照人。

溫潤白月下,地上堆著的殘雪像是白練,又像玉蛇。

子時打完更,街坊門窗內燈光都已經早早熄了,空曠長街上,腳步聲尤為明顯。

那是個短發的女子。雲霽從屋瓦上一躍而下,窄劍貼上了來人的後心,道:“停。”

女子應聲而停。

月影之下,女子鳳眼高鼻,長相不算是國色天香,但是卻帶著些難有的嫵媚風情,肩上掛著網狀的彩線,是匡州傀儡師常見的扮相。這張臉雲霽曾經見過,在貨郎帶著她去牽絲娘娘廟的時候。

女子緩慢轉過頭,她像是不懼怕刀劍冷意,直接擦過鋒刃。

她被劃開的脖子裏沒有鮮血,從那窄窄一瞬裏看到的,是緊密結合的木石榫卯彩線。

她是個傀儡。

還沒等雲霽問話,牽絲娘娘僵硬擡眸,朝雲霽吃吃一笑,道:“我叫方茵。”

“這是在我死前,對‘傀儡’留下的一段話,我生於大周南國三十二年,是瑞王的胞妹,在南國北上,攻上鷂都的時候妄圖以女子之身,權爭天下而敗北。”

“於是我前往匡州,習得傀儡之術,立了‘牽絲娘娘廟’,茍活了百年。”

雲霽的劍還是卡在她的肩上,問:“你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

“在下如今只是一個傀儡罷了,如今君要我死,我難逃一死。”牽絲娘娘回答,“不過是想要青史上再留名一頁罷。”

她不慌不忙地撥開劍,道:“郡主方茵,一時失手,在鷂都詔獄內被李驚風所弒。死前,把最後幾條命令傳給了我。”

這位傀儡班主,是真正的牽絲娘娘做出來的,也是留給自己的替身和後手。

傀儡沒有思想了,但是卻還能繼續完成活人生前布置下來的命令。

“說給你們聽也無妨,”傀儡道,“不知道你們追查而來,是為了什麽,倘如是為了造出傀儡的牽絲控傀之術,我定然是不會外傳的了。如果是為了地脈之事……”

她輕飄飄地笑了,道:“你們阻止不了了。”

“中州的地脈,不論如何,一定會斷。”

她的手松松垂下,袍子裏掉出許多東西。

圓月之下,雲霽看到那一面旗幟上,還繡著一個“命”字。

這是最開始,赤木郡造反的命軍的旗幟!

這是何等恐怖縝密的心思!

一開始搗毀禁沙柳的命軍,幕後主使是她。

在沼洚郡,挑唆蛇蠻坑殺弟弟,讓他成為蛇半仙後又借雲霽之刀,火燒了青雀塬的也是她,再到之後鷂都各處渾水摸魚的傀儡……

她的目標一開始就是地脈。

輝光之下,方茵笑了:“我死了,中州地脈不久之後,也可以為我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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