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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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

豆蔻看見坐在窗臺上的國師身子一晃, 險些栽倒下去。

倒山觀坐落在地脈之上,雲霽閉眼,神魂就能從北邊的雲州一次走到東邊的碧水郡。這一條地脈上的風吹草動, 只要她想要,都可以感受到。

雲霽感覺到, 南邊似乎有什麽東西, 隱隱震動而起。青綠色的蛇群從青雀塬開始,緩慢向東南西北各方游走。

在屋外的張庭, 伸手接住了傳信的黑鷹。

雲霽扶住窗邊,往前一躍, 豆蔻伸手去扶她。雲霽朝他歉意一笑,道:“失陪了。”

“鷹衛隊是不是傳來了什麽南邊的消息?”

張庭打開傳信黑鷹腳上的信筒,信紙小, 只是簡單概括成二字:蛇禍。

自鷂都南邊起, 百餘裏, 白雪之中,爬出了許多的青雀蛇。

雲霽問:“要我出手嗎?”

“興許是青雀蛇冬眠時候,恰巧碰上那一只赤蛟, 河水漲堤,叫給沖醒了。”張庭道,“撥一些人,找些沼洚郡的蛇農,應當不多久就可以解決。”

雲霽揉了揉眉心, 她今日想來喝酒的心也已經淡去了。

張庭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 是因為地脈。

殺完了青雀蛇,還會有別的東西, 雲州被鎮入的應龍,永明湖椿樹根旁的樹精……她的神魂掃過一片地脈,就連遠居不渡海的魚人,也悄然騷動而起。

她快要鎮不住這一片土地了。

她提裙,道:“你去做事情吧。”她得去找白蒼。

她匆忙去永定坊,卻在守門的門童那裏得到了消息。

白相已經離開了。去了匡州。

白蒼將原先的桐傀改成了雲娘,接上了從傀儡身上找出來的那一條紅線。但是豆蔻的行為卻呆滯了許多。

她同其他傀儡一樣,只能根據紅線中生前的回憶來判斷作出類似的反應。不能像聊蒼的傀儡,可以如同活人一般,能說會笑,接上每一句話。是雲娘的魂還沒有被放進去。

天歲節後,匡州的傀儡師多半會帶著自己的木偶班子到處演戲。白蒼伸手,輕輕捋起豆蔻的頭發,道:“會找到辦法的。”

傀儡眼波流轉,本該是極其靈動的動作,但是卻被她做的無比生澀,“雲娘”曼聲道:“好,白蒼。我們會修成正果的。”

記憶中,這句話應該是對瑞王講的。

白蒼已經將地脈之事拋之腦後,他當時滿口蒼生,和李驚風一塊顛覆了大周皇室,最終為的也不過是殺了瑞王的遺孫替雲娘報仇。

如今事情圓滿,其他的已經難以分走他的心神。

馬車搖晃,白蒼將雲娘的身子扶正了,往日刻薄的嘴現在吞吞吐吐低聲說著些舊日的情話,講起雲娘拋下白蒼,嫁給大周瑞王的時候,他眼中已經有了淚光,卻不暇馬車簾子被人一下掀了起來。

外邊是雲霽清麗的臉,她道:“情話停止,白蒼,該你拯救大周蒼生了。”

白蒼掀眼,似是早已經算到了,道:“地脈出事了,對吧?”

雲霽似乎翻窗上了癮,在盈春樓翻了豆蔻閨房的窗子,又晝夜兼程找到白蒼,現在利索拉開簾子,直接從馬車窗子裏鉆了進去,然後順走了白蒼放著的糕點。

“那是雲娘的。”白蒼道。

雲霽撚著酥點,道:“別自欺欺人了,傀儡不用吃東西,先讓我吃了。”

白蒼聽到“自欺欺人”變了臉色。但重新拉起了笑臉,問:“雲霽,你一個人壓著全天下的土地,累壞了吧?”

雲霽斜了他一眼,放下了手裏的酥點,略微坐直了些,道:“你知道要怎麽辦?”

“不知道。”白蒼抱胸。

雲霽重新撚起酥點,白蒼話尾轉了個彎兒,道:“但我知道,地脈是有仙人鎮著的。”

“澤州有椿仙,鷂都有扶桑塔,赤木郡有十二仙,沼洚郡的蛇蠻……”

雲霽有些不可置信,蹙眉問:“蛇蠻也算是鎮著地脈的神仙嗎?”

“用親弟弟的骨肉來養蛇群,也算的上是一位蛇半仙。”

白蒼回答。

“諸仙人隕落,地脈自然就鎮壓不上了,光憑你一個人,把地底下的倒山觀搬到上邊,估計撐不了是十天半個月的。”

雲霽伸手,想去摸身後的亢龍刀,卻發現自己忘了帶,她問:“究竟能撐十天還是半個月?”

白蒼:……

雲娘在此時驀地出聲了,她聽不懂身邊人講的話,只能自顧自照著自己的邏輯說:“姑娘的發鬢散亂,是簪子丟了嗎?小奴這兒有一支,不如姑娘將就用用?”

雲霽一頭白發被吹的散亂,發頂還帶著些趕來時候沾上的白雪,比尋常精巧的發飾相差甚大,

“李驚風肯讓你出來?”白蒼問。

李驚風恨不得一天十二時辰都要粘著雲霽。

“我不該縱容他。”雲霽接過豆蔻素手拿著的發簪,沒有動,她不會用簪來綰發。

白蒼不過幾息,就明白雲霽的意思了,他笑道:“又怪不了他,扶桑塔是長灤撞的,之前的事情,多半也是別人咎由自取。你究竟是因為自己被牽扯其中生了氣,還是覺得李驚風癲狂得惹人煩?”

雲霽輕叩著馬車車廂,沒有回答。

白蒼饒有興致,拄頭看著雲霽,他在小瀛洲的時候,覺得雲霽是個極單純的人。他從碧水郡帶來被潮水打磨得光滑的卵石,雲霽一人也可以坐在扶桑樹上鼓搗半天。到了大周土地上後,雲霽一人也可以逛上半天的集市。

她向來不會因為別的人或事情搖曳心神。好像中州一片恩仇都是世俗霽雪t雲煙,在白蒼和她講起雲娘的事情時,她也沒有多大的動容。

可是在提起李驚風,或者是那一位聊蒼的時候,這位小神仙的眸光卻帶上了點點的猶豫。

哪怕是細微毫毛,對於白蒼來講,也是新奇之事。

神仙也會有不忍下手的人嗎?

白蒼問:“我要去匡州找傀儡師改雲娘。你走不走?”

雲霽閉上眼睛。

她可以看到,沿著地脈再往西,匡州一片鼓樂歡騰,鷂都的事情還沒有影響到那兒,街坊上有著稚童舉風箏,晴空朗朗下彩線環繞,各地壘著高臺,上邊有傀儡師拉著木石所做的人來唱戲,木石頭人彩袖舞動。

竟有人大膽紮了雲霽的傀儡,一頭白發舞如白霓,演的是斬赤蛟那一出。

雲霽的神識再往東邊走。

忽而停頓住了。

她看到了沼洚郡的蛇蠻。

準確地來說,是一個形似於蛇蠻的人。

同樣是三白眼,但是洗卻了那一份陰沈,帶著些純稚,和尋常用傀儡線拉著的木人不一樣,他的舉止行為頗有些卡頓,但也是可以像雲娘一樣,自主活動的。

少年穿著一身青灰色的棉袍,漏出來的手腕細瘦伶仃,手裏拿了根笛子,隨著他的吹奏,背簍裏的青雀蛇逐漸湧出來,隨著樂曲抑揚頓挫舞起。

旁邊有人盯著,等人來給賞錢。

雲霽忽而想起,在青雀塬的時候,蛇蠻身邊就已經跟了一位傀儡。而且他曾經許願的是——

“天佑阿蠻,萬事順遂,父母健在,弟弟健康。”

若說沼洚郡蛇蠻死去不是什麽巧合——

雲霽當機立斷,掀起馬車的簾子,朝趕車的馬夫丟了些碎金子,道:“匡州,酸枝縣。勞煩快些了。”

她目光掠過安靜垂首坐在車內的雲娘,天光下,美人脖頸伶仃纖細,木訥無神。雲霽道:“你若是想要去查‘牽絲娘娘’還有沒有別的線索,就一定得去這邊。”

若說牽絲娘娘早早有了計謀,從蛇蠻開始,逐個借力瓦解鎮著地脈上的各方神仙,那麽蛇蠻的弟弟出現的地方,必然有鬼。

*

酸枝縣盛產傀儡絲,每繞過一處街坊,就有一處高臺,拾數級臺階而上,就有穿了筋骨的傀儡被拉著演戲,在一片嘈雜喧鬧之中,一位清雋的少年放下了笛子。

在藤筐裏頭的蛇動作也隨之停了下來。少年頭發是營養不良的枯黃色,蓋著點雪,但是一身衣裳打理得幹凈整齊,眼睛透亮,在他生前,應該雖是清貧,但被人照顧得不錯。

清脆哐啷一聲。

放在地上的木碗,被人丟進了一錠碎銀子。少年擡頭,對上一張恬靜卻奪目的臉。

雲霽問:“你叫什麽名字?”

“阿常。青州蛇常。”他回答。

許多人在之前問過他的名字,他自然知道怎麽答。

雲霽又問:“你的哥哥叫蛇蠻嗎?”

“嗯。”少年緊緊握著竹笛,有些不信任地打量著眼前的人,四望四周,卻找不到一個人。之前站在一旁監工的班主,這個時候也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那你知道你是怎麽死的嗎?”雲霽繼續問。

如果是夾了紅線的傀儡,應該是回答不出這個問題的。因為他的記憶停留在掛上紅線那一刻的祈願裏。但是這位叫做“蛇常”的少年回答上了。

他攥著粗制濫造的竹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過竹笛尾部那一串線已經掉的稀稀拉拉的流蘇,像是要擺脫那一份按部就班的呆滯程序,眉目間染上了痛苦,道:“知道。”

“我的哥哥養不起我了,我跳進青雀蛇坑,和……和仙人居住在一起了。”

蛇常講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比方才要低落。他好像真正有悲傷潛藏在其中。

“你竟然已經死在了蛇坑裏,現在的你又是什麽?”雲霽緊追不舍,問得毫不客氣。

蛇常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身子竟然搖晃了幾下。

如今在匡州街頭班子賣藝的他又是誰?

“他身上,有一半的‘魂’。”雲霽轉頭,同身後的白蒼道。

李驚風的傀儡身上挪了全部的魂魄,而豆蔻則一點也無,蛇蠻的弟弟,恰巧卡在這二者之間,帶著一半生前的靈智。

他還記得,自己是被哥哥推進蛇坑裏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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