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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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
“尋常時候, 應該會背著一個木箱子。”
長灤還想再說，岸上的稚童面色已經白了，長灤身上的鮮血幾近染紅了冬日淒淒楚楚飄在岸上的蘆花, 像是索命的水鬼。
“不，不知道。興許是往北邊去了。”
他說完, 當即逃之夭夭。
北面, 是匡州。
長灤擡頭，往北邊遠望。
驚世殿內。
聊蒼抓著雲霽的肩膀, 半跪著。
他用唇齒虔誠地碰過雲霽的下顎，再緩慢往上。
他小心翼翼, 像是不願意去玷汙一塊璞玉，讓它染上灰塵。
此刻不再是情人之間，是倒山觀的信徒和他的神仙。
雲霽卻因為聊蒼這個動作呆住了。
如微弱冷淡的長風, 卻挾著千鈞的力道, 撞向她心中那一方世界, 天墜流火，地湧洪流。
她推開聊蒼，急道：“別胡鬧了。”
聊蒼沒來得及抓住雲霽翩遷衣擺, 就看著她身影消失在驚世殿外，帶著些無名的倉皇慌張。
夜已深，皇城大門已經落了鎖，雲霽留在寢殿之內。
掛著琉璃燈的燈架上刻著張牙舞爪，吐舌瞪眼的雲州應龍。昔年應龍穿雲而過, 穿過雲州雲層, 降下如催的風雪, 雲霽又忍不住溯洄到當年。
雲霽收斂神思，逼迫自己不再去想聊蒼的事, 攏過身上的衣袍，拂過燈盞，原先已經暗淡了的燭火竄然亮起，綿延而開，打斷了昏暗旖旎的氛圍，雲霽的心才安定下來。
燈火葳蕤。
她還沒有安定多久。
寢殿的大門就被人推開了。
聊蒼撩開垂下的軟紗簾，拐過疏漏的屏風，微紅著眼，一句話也沒有講，沈默佇立雲霽眼前。最後還是雲霽忍不住，問：“你還來做什麽？”
“侍寢。”聊蒼擡眼，琉璃燈匯聚成一顆星子，亮在他眼裏。
很久之前，和聊蒼在鷂都的時候。
夜雨擾人，聊蒼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雲霽察覺到寢殿外有人，打開之際，看到的卻是只穿著寢衣的聊蒼。墨發未曾來得及束起，迤邐披散在其後，衣衫還沒有披好，站在門前的垂花長廊上，啞著聲音道：“阿霽，我睡不著，陪陪我吧。”
“來侍候你，小神仙，開開門，好不好？”門外人聲又低又啞。
他在人間這麽多年歲，自然不怕打雷下雨，只不過是想要在夜雪曉風，檐前落雨的時候，和雲霽說上幾句話而已。
雲霽還兀自感嘆，原來心機深沈的人也會有難言的弱點，聊蒼在靜夜之中，竟還要人陪。
這條規則，雲霽竟然不自覺地信了很多年。
在剛遇見十幾歲的李驚風時，大雨天氣，少年抱衾，在她臥房門口蹲了半宿，雲霽到早上時，重新把人給抱回去。
現在又是舊景。
聊蒼，或說是傀儡李驚風，身上還帶著剛沐濯完的水汽，蒸騰出輕微的熱意，尚且有發尖水珠墜落，至他前胸上，再順入裏衣，平添幾分澀氣。
他手裏還提著之前那盞絳紗宮燈。
“阿霽，今日這麽縱容我，是覺得……我沒多少日子好活了嗎？”
聊蒼上前，極為嫻熟地提雲霽解開有些雜亂的辮子，他修長的指節穿過鬢發，音調低沈，有些暧昧，像是尋常夫妻在夜雪的時候談話，他道：“阿霽舍不得殺我，舍不得直接搗開傀儡的前胸，一根根拆掉紅線，把我撥進輪回裏，對吧？”
“所以阿霽得找個法子……毀掉我這一具從牽絲娘娘手裏拿過來的傀儡。”
他拆完了發辮，去拿梳子，密密匝匝的齒穿過發絲，雲霽的身子有些僵直。
她想要找個辦法，解決掉聊蒼這一具傀儡之身，生老病死的規則，凡人不該靠這種取巧的辦法打破。
雲霽道：“是。聊蒼。”
“中州的皇帝是個不老不死的傀儡。有悖於輪回。”
白發逶迤而開，琉璃燈下像綢緞一樣。
聊蒼心不在焉地答：“阿霽想要找誰來接上呢？如今方恨水下落不明，宗室裏也沒有適齡子弟，你覺得哪一個好？”
雲霽的手心一沈。
聊蒼把玉璽放在了她的手上。
他輕輕撫過雲霽長發，道：“阿霽，你想給誰都可以。”
“大周的權力，這一片綿延的中州，包括我。”聊蒼將下巴擱在雲霽的肩上，呢喃道，“都是你的。”
“若是阿霽嫌棄鷂都太熱鬧了，我們去匡州笑鎮，只是阿霽，你要把我丟了不行。”
輪回百代的愛意足以讓牽絲娘娘造的木石傀儡的心跳動發狂。
雲霽抿著唇，想把聊蒼拂開，對方卻直接圈住了她的腰，仰頭，眸中帶著些許的晶瑩，不知是琉璃燈火，還是又打算假哭讓雲霽心疼了。
“此處天地外有大風雪。神仙，得你陪著我才行。”
她轉過身，認真和聊蒼對視，問：“你覺得你做的對嗎？李驚風。”
“扶桑塔是長灤撞倒的，白蒼的手臂是雲娘扯斷的。追究其本源呢，李驚風，倘如不去溯洄前代的事情，不和牽絲娘娘做些小動作，地脈就不會斷在這兒。”
雲霽把聊蒼的手拂開了。
她的聲音很輕：“聊蒼，我一直都陪著你啊。若不是護著你，你早就死在長灤的暗算裏，永明湖的大水裏了。”
雲霽的偏心已經夠明顯了。
“如今倒山觀鎮著地脈，我能感受到，中州的土地在晃動，我覺得快要鎮不住了。”雲霽站起身，輕聲道，“我就是偏心你，一次次替你解決之後的事情。”
從姑射山遇見聊蒼開始，到現在。
因為喜歡，雲霽難得的把每一次的不耐煩變成一句句“別胡鬧了”。
聊蒼沒有再講話。
如此沈寂了不知道多久，連琉璃燈外那一層流沙落下的速度都變得緩慢了。他才道：“阿霽。好，都聽你的。”
“如果阿霽是喜歡我的話，這一具傀儡之身，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雲霽沒有再去搭理他。
聊蒼把琉璃燈拂滅，昏黃暧昧的氛圍裏，他站在屏風外，陪雲霽待了一整夜。
……
天地素白，從鷂都看，群山險壑，全部都藏在風雪之中。
雲霽站在倒山觀門口，看著匠人重新把已經損壞的翹起的檐角補上，再在上邊掛上白玉琉璃燈，補上掉了漆金的字。
最後倒山觀大門重新轟然合上。
張庭奉命跟在雲霽的身後，他看著國師站在如玉宇之下，萬丈白雪之上，像是雲端將化開的白雪一樣飄渺，可一身黑金色的長袍像把紅塵莽撞沈重地把仙人裹上。
倘如自己從小就是在這樣的神仙人物身旁，不說動心無綺念也會是假的。只是區別於想不想做不做罷了。
張庭想到陛下交給自己的任務，又忍不住冷汗直冒。
“國師去了哪裏，一天說了幾句話，提了哪些人，事無巨細全部記下。”
張庭忍不住問：“倘如國師要主動避開我呢？屬下……怕是沒有辦法了。”
坐上皇帝摩挲著自己的右手手指，片刻後，擡眸，鮮少地朝張庭一笑，不是對群臣的刻薄挖苦，也不是對罪人臨終處決前的笑，而是簡單純粹，不含其他情緒的，單純的高興，幾近帶著些神經質。
可是張庭卻打了個哆嗦。
他聽見皇帝道：“不會的。她比較寵我。”
張庭已經徹底摸不清這位陛下的心思了，從無水陵出來之後，他看著比往日更成熟，帶著些絲絲縷縷的陰郁狠辣。
說完“不會的”之後，連陛下自己都不信，呆呆坐在書案後邊，靜垂著首，像是無言的雕像。片刻後，他才擡頭笑道：“張庭，她說過她寵著我的。”
“我就連犯錯了，她都還沒有殺掉我。”
他捂著臉，輕輕道：“怎麽辦呢，昨晚她是不是生了氣？”
雲霽等到倒山觀徹底關閉之後，轉頭詢問這位聊蒼派來跟著她的侍衛。
“當時那位傀儡師呢？”
雲霽終究還是覺得有些不放心。能夠悄無聲息弄出這麽多傀儡替代了活人，隱藏在暗處的人，就這麽死了。
張庭戰戰兢兢答：“被我養的金絲鼠啃完了。”
腐屍放在詔獄憑空增難聞的味道，這類無名的人，張庭全部丟到了鷹衛隊的監牢裏處理。
雲霽凝噎，最終道：“原來你養的是金絲鼠，不是金猊啊。”
張庭擦了一把額上不存在的汗。低眉順眼不再接腔。直到雲霽說：“去盈春樓。”
張庭略有些心累，且看陛下前幾日的反應，若是國師大人多看了哪一位男子一眼，都要事無巨細地查一遍，再命人找t來畫卷，問：“張庭，你覺得我的臉比起這些人，究竟難看在哪裏？”
他拿起鬥篷，道：“大人，不如先……”
張庭話還未曾說完，就看見國師身型不過幾閃，風風火火朝永定坊方向去，張庭連忙叫上馬車。
盈春樓內。
豆蔻歷經幾次險難，魂安了幾天都沒有定下來。重新收拾了謝瑾的衣冠，找了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把人給葬下去了。
不論生前再多的怨懟，只要其中一人過世了，那就變成“死都死了”，從此一筆勾銷，兄妹之間的怨懟，也已經成了雲煙過往。
豆蔻躲在自己的房子裏，往頭上插了一支新買的金釵，準備出去時，餘光看到一頭顯眼的白發。
那一位國師大人，蹲在二樓她的窗子前，窗檐昨日積壓的白雪簌簌而落，她輕盈如一只鳥，白發揚起，黑袖滑落，露出撐著窗欞的纖細手腕，朝她一笑。
“你還記得，另一個豆蔻是什麽時候來的嗎？”
豆蔻忙從妝奩裏拿出那一條從傀儡身上撥出來的紅線。
“不用，這個你留著。”
牽絲娘娘把承載著生人喜怒哀樂的紅線放進傀儡中，讓傀儡更好的去模仿活人，雲霽已經鉆研地七七八八了。
她問：“我想知道，她們是什麽時候進盈春樓的？或說你們在這之前，有看見過哪些人？”
豆蔻擰起一雙尚未描過的，細細的眉毛，道：“我曾經，和那一位恩客，去紅線廟掛過紅線鈴鐺……”
“與我一同來的那位樂師雲娘，我記得她說她從匡州來，看過幾場傀儡戲？”
盈春樓的老鴇見錢眼開，雲娘就是在豆蔻離開之後頂上的。
倘如不是豆蔻回來的及時，又多了觀星局張揚跋扈，請她唱曲兒的事，雲娘應該會接著豆蔻，被捧成花魁。
雲霽輕輕拂落窗臺上的雪，凝眉思索了片刻。
看過傀儡戲，意思應該是傀儡雲娘在那時候就已經被造出來了，而當時的李驚風在知道雲娘是傀儡，但是並未講出來，他的目的便是看，穿插了紅線的傀儡，究竟可以到哪一地步。
興許老鴇在牽絲娘娘廟宇之內，許的願望是讓盈春樓蒸蒸日上，日進鬥金。牽絲娘娘是前朝瑞王的妹妹，那麽，找一個“絕代風華”足以讓盈春樓客滿為患的，她定然會選雲娘。
而豆蔻，不過是在幕後的牽絲娘娘，送給盈春樓老鴇的一個贈品。
雲霽沒有再問，她道：“手。”
豆蔻伸出了手。
兩張輕飄飄的紙落在了豆蔻手上。
一張是她在盈春樓的賣身契，另一張是她曾追隨而去的恩客死去，銷去的籍貫，他名下的宅子，劃給了豆蔻。
這是雲霽一早吩咐張庭去辦的。
豆蔻擡頭望去。窗欞邊，仙人朝她淺淡一笑，豆蔻的眼睛一晃。
“天大地大，小花魁。別留在一處傷心地。”
雲霽托腮，望著她，笑著提點。
外有黑鷹扇著翅膀，穿過盈春樓的假花和紅綢緞，攜來了些風雪和肅殺之氣。
跟著的張庭眼神驀地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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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灤還想再說，岸上的稚童面色已經白了，長灤身上的鮮血幾近染紅了冬日淒淒楚楚飄在岸上的蘆花, 像是索命的水鬼。
“不，不知道。興許是往北邊去了。”
他說完, 當即逃之夭夭。
北面, 是匡州。
長灤擡頭，往北邊遠望。
驚世殿內。
聊蒼抓著雲霽的肩膀, 半跪著。
他用唇齒虔誠地碰過雲霽的下顎，再緩慢往上。
他小心翼翼, 像是不願意去玷汙一塊璞玉，讓它染上灰塵。
此刻不再是情人之間，是倒山觀的信徒和他的神仙。
雲霽卻因為聊蒼這個動作呆住了。
如微弱冷淡的長風, 卻挾著千鈞的力道, 撞向她心中那一方世界, 天墜流火，地湧洪流。
她推開聊蒼，急道：“別胡鬧了。”
聊蒼沒來得及抓住雲霽翩遷衣擺, 就看著她身影消失在驚世殿外，帶著些無名的倉皇慌張。
夜已深，皇城大門已經落了鎖，雲霽留在寢殿之內。
掛著琉璃燈的燈架上刻著張牙舞爪，吐舌瞪眼的雲州應龍。昔年應龍穿雲而過, 穿過雲州雲層, 降下如催的風雪, 雲霽又忍不住溯洄到當年。
雲霽收斂神思，逼迫自己不再去想聊蒼的事, 攏過身上的衣袍，拂過燈盞，原先已經暗淡了的燭火竄然亮起，綿延而開，打斷了昏暗旖旎的氛圍，雲霽的心才安定下來。
燈火葳蕤。
她還沒有安定多久。
寢殿的大門就被人推開了。
聊蒼撩開垂下的軟紗簾，拐過疏漏的屏風，微紅著眼，一句話也沒有講，沈默佇立雲霽眼前。最後還是雲霽忍不住，問：“你還來做什麽？”
“侍寢。”聊蒼擡眼，琉璃燈匯聚成一顆星子，亮在他眼裏。
很久之前，和聊蒼在鷂都的時候。
夜雨擾人，聊蒼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雲霽察覺到寢殿外有人，打開之際，看到的卻是只穿著寢衣的聊蒼。墨發未曾來得及束起，迤邐披散在其後，衣衫還沒有披好，站在門前的垂花長廊上，啞著聲音道：“阿霽，我睡不著，陪陪我吧。”
“來侍候你，小神仙，開開門，好不好？”門外人聲又低又啞。
他在人間這麽多年歲，自然不怕打雷下雨，只不過是想要在夜雪曉風，檐前落雨的時候，和雲霽說上幾句話而已。
雲霽還兀自感嘆，原來心機深沈的人也會有難言的弱點，聊蒼在靜夜之中，竟還要人陪。
這條規則，雲霽竟然不自覺地信了很多年。
在剛遇見十幾歲的李驚風時，大雨天氣，少年抱衾，在她臥房門口蹲了半宿，雲霽到早上時，重新把人給抱回去。
現在又是舊景。
聊蒼，或說是傀儡李驚風，身上還帶著剛沐濯完的水汽，蒸騰出輕微的熱意，尚且有發尖水珠墜落，至他前胸上，再順入裏衣，平添幾分澀氣。
他手裏還提著之前那盞絳紗宮燈。
“阿霽，今日這麽縱容我，是覺得……我沒多少日子好活了嗎？”
聊蒼上前，極為嫻熟地提雲霽解開有些雜亂的辮子，他修長的指節穿過鬢發，音調低沈，有些暧昧，像是尋常夫妻在夜雪的時候談話，他道：“阿霽舍不得殺我，舍不得直接搗開傀儡的前胸，一根根拆掉紅線，把我撥進輪回裏，對吧？”
“所以阿霽得找個法子……毀掉我這一具從牽絲娘娘手裏拿過來的傀儡。”
他拆完了發辮，去拿梳子，密密匝匝的齒穿過發絲，雲霽的身子有些僵直。
她想要找個辦法，解決掉聊蒼這一具傀儡之身，生老病死的規則，凡人不該靠這種取巧的辦法打破。
雲霽道：“是。聊蒼。”
“中州的皇帝是個不老不死的傀儡。有悖於輪回。”
白發逶迤而開，琉璃燈下像綢緞一樣。
聊蒼心不在焉地答：“阿霽想要找誰來接上呢？如今方恨水下落不明，宗室裏也沒有適齡子弟，你覺得哪一個好？”
雲霽的手心一沈。
聊蒼把玉璽放在了她的手上。
他輕輕撫過雲霽長發，道：“阿霽，你想給誰都可以。”
“大周的權力，這一片綿延的中州，包括我。”聊蒼將下巴擱在雲霽的肩上，呢喃道，“都是你的。”
“若是阿霽嫌棄鷂都太熱鬧了，我們去匡州笑鎮，只是阿霽，你要把我丟了不行。”
輪回百代的愛意足以讓牽絲娘娘造的木石傀儡的心跳動發狂。
雲霽抿著唇，想把聊蒼拂開，對方卻直接圈住了她的腰，仰頭，眸中帶著些許的晶瑩，不知是琉璃燈火，還是又打算假哭讓雲霽心疼了。
“此處天地外有大風雪。神仙，得你陪著我才行。”
她轉過身，認真和聊蒼對視，問：“你覺得你做的對嗎？李驚風。”
“扶桑塔是長灤撞倒的，白蒼的手臂是雲娘扯斷的。追究其本源呢，李驚風，倘如不去溯洄前代的事情，不和牽絲娘娘做些小動作，地脈就不會斷在這兒。”
雲霽把聊蒼的手拂開了。
她的聲音很輕：“聊蒼，我一直都陪著你啊。若不是護著你，你早就死在長灤的暗算裏，永明湖的大水裏了。”
雲霽的偏心已經夠明顯了。
“如今倒山觀鎮著地脈，我能感受到，中州的土地在晃動，我覺得快要鎮不住了。”雲霽站起身，輕聲道，“我就是偏心你，一次次替你解決之後的事情。”
從姑射山遇見聊蒼開始，到現在。
因為喜歡，雲霽難得的把每一次的不耐煩變成一句句“別胡鬧了”。
聊蒼沒有再講話。
如此沈寂了不知道多久，連琉璃燈外那一層流沙落下的速度都變得緩慢了。他才道：“阿霽。好，都聽你的。”
“如果阿霽是喜歡我的話，這一具傀儡之身，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雲霽沒有再去搭理他。
聊蒼把琉璃燈拂滅，昏黃暧昧的氛圍裏，他站在屏風外，陪雲霽待了一整夜。
……
天地素白，從鷂都看，群山險壑，全部都藏在風雪之中。
雲霽站在倒山觀門口，看著匠人重新把已經損壞的翹起的檐角補上，再在上邊掛上白玉琉璃燈，補上掉了漆金的字。
最後倒山觀大門重新轟然合上。
張庭奉命跟在雲霽的身後，他看著國師站在如玉宇之下，萬丈白雪之上，像是雲端將化開的白雪一樣飄渺，可一身黑金色的長袍像把紅塵莽撞沈重地把仙人裹上。
倘如自己從小就是在這樣的神仙人物身旁，不說動心無綺念也會是假的。只是區別於想不想做不做罷了。
張庭想到陛下交給自己的任務，又忍不住冷汗直冒。
“國師去了哪裏，一天說了幾句話，提了哪些人，事無巨細全部記下。”
張庭忍不住問：“倘如國師要主動避開我呢？屬下……怕是沒有辦法了。”
坐上皇帝摩挲著自己的右手手指，片刻後，擡眸，鮮少地朝張庭一笑，不是對群臣的刻薄挖苦，也不是對罪人臨終處決前的笑，而是簡單純粹，不含其他情緒的，單純的高興，幾近帶著些神經質。
可是張庭卻打了個哆嗦。
他聽見皇帝道：“不會的。她比較寵我。”
張庭已經徹底摸不清這位陛下的心思了，從無水陵出來之後，他看著比往日更成熟，帶著些絲絲縷縷的陰郁狠辣。
說完“不會的”之後，連陛下自己都不信，呆呆坐在書案後邊，靜垂著首，像是無言的雕像。片刻後，他才擡頭笑道：“張庭，她說過她寵著我的。”
“我就連犯錯了，她都還沒有殺掉我。”
他捂著臉，輕輕道：“怎麽辦呢，昨晚她是不是生了氣？”
雲霽等到倒山觀徹底關閉之後，轉頭詢問這位聊蒼派來跟著她的侍衛。
“當時那位傀儡師呢？”
雲霽終究還是覺得有些不放心。能夠悄無聲息弄出這麽多傀儡替代了活人，隱藏在暗處的人，就這麽死了。
張庭戰戰兢兢答：“被我養的金絲鼠啃完了。”
腐屍放在詔獄憑空增難聞的味道，這類無名的人，張庭全部丟到了鷹衛隊的監牢裏處理。
雲霽凝噎，最終道：“原來你養的是金絲鼠，不是金猊啊。”
張庭擦了一把額上不存在的汗。低眉順眼不再接腔。直到雲霽說：“去盈春樓。”
張庭略有些心累，且看陛下前幾日的反應，若是國師大人多看了哪一位男子一眼，都要事無巨細地查一遍，再命人找t來畫卷，問：“張庭，你覺得我的臉比起這些人，究竟難看在哪裏？”
他拿起鬥篷，道：“大人，不如先……”
張庭話還未曾說完，就看見國師身型不過幾閃，風風火火朝永定坊方向去，張庭連忙叫上馬車。
盈春樓內。
豆蔻歷經幾次險難，魂安了幾天都沒有定下來。重新收拾了謝瑾的衣冠，找了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把人給葬下去了。
不論生前再多的怨懟，只要其中一人過世了，那就變成“死都死了”，從此一筆勾銷，兄妹之間的怨懟，也已經成了雲煙過往。
豆蔻躲在自己的房子裏，往頭上插了一支新買的金釵，準備出去時，餘光看到一頭顯眼的白發。
那一位國師大人，蹲在二樓她的窗子前，窗檐昨日積壓的白雪簌簌而落，她輕盈如一只鳥，白發揚起，黑袖滑落，露出撐著窗欞的纖細手腕，朝她一笑。
“你還記得，另一個豆蔻是什麽時候來的嗎？”
豆蔻忙從妝奩裏拿出那一條從傀儡身上撥出來的紅線。
“不用，這個你留著。”
牽絲娘娘把承載著生人喜怒哀樂的紅線放進傀儡中，讓傀儡更好的去模仿活人，雲霽已經鉆研地七七八八了。
她問：“我想知道，她們是什麽時候進盈春樓的？或說你們在這之前，有看見過哪些人？”
豆蔻擰起一雙尚未描過的，細細的眉毛，道：“我曾經，和那一位恩客，去紅線廟掛過紅線鈴鐺……”
“與我一同來的那位樂師雲娘，我記得她說她從匡州來，看過幾場傀儡戲？”
盈春樓的老鴇見錢眼開，雲娘就是在豆蔻離開之後頂上的。
倘如不是豆蔻回來的及時，又多了觀星局張揚跋扈，請她唱曲兒的事，雲娘應該會接著豆蔻，被捧成花魁。
雲霽輕輕拂落窗臺上的雪，凝眉思索了片刻。
看過傀儡戲，意思應該是傀儡雲娘在那時候就已經被造出來了，而當時的李驚風在知道雲娘是傀儡，但是並未講出來，他的目的便是看，穿插了紅線的傀儡，究竟可以到哪一地步。
興許老鴇在牽絲娘娘廟宇之內，許的願望是讓盈春樓蒸蒸日上，日進鬥金。牽絲娘娘是前朝瑞王的妹妹，那麽，找一個“絕代風華”足以讓盈春樓客滿為患的，她定然會選雲娘。
而豆蔻，不過是在幕後的牽絲娘娘，送給盈春樓老鴇的一個贈品。
雲霽沒有再問，她道：“手。”
豆蔻伸出了手。
兩張輕飄飄的紙落在了豆蔻手上。
一張是她在盈春樓的賣身契，另一張是她曾追隨而去的恩客死去，銷去的籍貫，他名下的宅子，劃給了豆蔻。
這是雲霽一早吩咐張庭去辦的。
豆蔻擡頭望去。窗欞邊，仙人朝她淺淡一笑，豆蔻的眼睛一晃。
“天大地大，小花魁。別留在一處傷心地。”
雲霽托腮，望著她，笑著提點。
外有黑鷹扇著翅膀，穿過盈春樓的假花和紅綢緞，攜來了些風雪和肅殺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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