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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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
張庭頗有些犯難。
無水陵是始皇的帝陵, 即使前幾日入口被大水沖塌了，因為始皇曾下詔，無一人可以再進皇陵, 所以司禮監無人敢進，去請示國師, 最後匆匆封閉了入口。
他進去, 那還得了？
張庭用力牽著十齋犬的狗繩，黃狗有半人高, 若是想沖，張庭是拉不住的。
但它像是忌憚著底下什麽東西, 齜牙咧嘴不敢再靠近。
張庭同十齋犬一起蹲在倒山觀的門口，仰頭看著那一座被砸了一半的白玉像，還有肆意攀爬生長的蔦蘿花。
他薅了一把狗頭, 看著被檐角遮住了一半的天空, 長歲星散發著微光, 已經是子時再往後了。
通常天歲節這個時候，自己一般是和家中妻兒團聚的，沒想到今日騷亂害得張庭帶著鷹衛隊巡邏安置了半夜。
誰還記得, 鷹衛隊原先是皇帝座下鷹犬爪牙，作威作福的。
張庭望著昏暗月色下的蔦蘿花，嘆了一口氣。
他還沒來得及傷春悲秋完，身後的白玉神龕“哐啷”一聲倒塌了。
張庭被嚇得一激靈，轉頭, 看到白發的國師, 拖著像是死魚一般的當今陛下, 從神龕後的地道緩慢走了上來，一刀劈開了橫生的雜草。
雲霽將傀儡聊蒼往張庭的身邊一丟, 道：“帶回去，給白丞相。”
張庭手忙腳亂地扶著衣衫不整的陛下往外走。
他走過數十丈後再回頭，看到長風催著勁草，蓋過了那些從地底下出來的蔦蘿花，而後司禮監每日每夜修葺了半個月的倒山觀，那些描金的柱子，在空中緩慢懸浮起來，然後重新落下，被金猊獸撞毀了一半t的倒山觀，恢覆了原狀。
鷂都北這一片斷壁殘垣，寂靜中安定而下。
與此同時，雲州不斷裂開的冰湖，青雀塬騷動的蛇群，全部都恢覆了原樣。
天地靜寂。
仿佛昨夜的騷動都沒有發生過。
匡州。
方恨水還是背著他碩大的木箱子，不顧周遭人驚異的目光。久久的奔波讓方恨水有些喘不過氣，他把木箱放在一處茶棚子，稍稍翻開一點蓋，小聲和裏邊的長灤講話。
沿途有人叫賣著最新的刊發的《鷂都大事》。
不過是前幾日發生的，天歲節金猊異獸出世，今日就已經傳到了匡州。方恨水靜靜聽著茶棚的人高談闊論。
在長街上，鷂都的國師長刀一揮，就壓滅了火焰，解救了鷂都，如今大周有仙人保佑……
方恨水聽得迷迷糊糊的，勉強可以猜到，國師就是雲霽，他對被掀開一半的木箱講話，道：“長灤也很厲害。是我太糊塗沒用，如果我早早就成明君，長灤也會是很厲害的國師。
傀儡終究還是傀儡。
木箱之內的水已經幹涸得差不多了，長灤卻沒有提。她順著紅線之中承載的記憶往回翻閱，輕輕卡殼了一瞬，學著昔日長灤的語氣，道：“誰想要當國師？方恨水，你是小皇帝，我就要當皇後。”
天天泡在水池裏的鮫人皇後。
方恨水回往昔，眸中既有追念傷感，也有釋然。
他生在鷂都，當了半輩子的富貴王侯，不曾想到最後竟然是結廬人境，閑雲野鶴的結局，如今他背著長灤游走在天地之間，也是個不錯的結局。
他問：“這一次你要來匡州，究竟是為什麽？”
長灤又卡住了。
傀儡一般分為兩種。一種便是像李驚風一樣，抽了一半的魂放進去，可以靈巧地面對任何事，行為舉止和真人無異。而另一種，就是如今長灤這一種，如果沒有控傀的人指令，她只能依靠過往的經歷，找出最符合那一句來回應旁人。
她是不會事事都思考的活物。但是方恨水似乎還沒有註意到這一點。
他重覆了一遍：“長灤，你不舒服，是水沒有了嗎？怎麽不回答我的話？”
片刻後，長灤道：“新年裏，看傀儡戲。”
這句話她以前從來沒有講出來過，傀儡講得生硬又晦澀。
方恨水來的時候早已經聽說了一些，到新年時候，匡州常會有手藝人匯總成一個班，挨個城鎮來演出。
他對於這些不大感興趣，但是只要長灤喜歡，他都會陪著。方恨水道：“好，長灤，我陪著你。”
他掀起木箱蓋子，發覺裏邊的水竟然只剩下幾滴了，方恨水道：“長灤，你怎麽最近都不說？我不辛苦，我怕你給曬幹了。”
之前只要木箱裏水少了幾勺，長灤待著不舒服，就指使著方恨水去換水。這個月，卻格外的沈默。
他往茶軒裏邊看了一眼，裏頭不僅有高談闊論的講書人，還賣點花生豆子陽春面，以前的方恨水從來不會看一眼，現在也不會，不過是因為兜裏已經沒有幾個子兒了。
他站起身，背著木箱，一步步往遠處橫漠河走。
赤日西下，水上波光粼粼。
直到夜深。橫漠河瀲灩的水光朦朧在了驚世殿的燭火下。
雕梁畫棟的殿門口，站著一個人。宮人這時候都識相地離開了。
聊蒼提著燈站在殿門口，道：“阿霽，夜寒雪重，你看看我嗎？”
雲霽只要稍稍把神思放在倒山觀內，就可以聽到聊蒼不停歇的念叨：“想見到阿霽小神仙。”
“想見阿霽。”
“想同阿霽一同坐在一起。”
“想阿霽。”
雲霽終於明白，小瀛洲那一只招財貍貓為何英年早逝了，若是當了仙人之後，有千百個人在底下念叨著“想要錢”“想要錢”“想要錢”，自己沒有被逼成失心瘋，都算是不錯的了。
幸好倒山觀如今是禁止參拜的。
如此又過了半夜。
她整理了一遍衣裙，深呼吸一口，道：“聊蒼，進來。”
一道頎長的身影推開了殿門，把絳紗宮燈輕輕放在地上，提著食盒，轉過身，第一句話就是：“阿霽，幹什麽不叫我李驚風？”
雖然說世世代代，都是同一個人。但是每一位的感情，都有著細微的差距，他們被用紅線串聯成一個靈魂，裝進了傀儡之中。後來無水陵聊蒼存放在那兒的一半殘魂又融合而進，雲霽想要找哪一位李驚風，都能夠在傀儡身上找到。
雲霽擡眼，道：“好，李驚風。”
“那聊蒼呢？”他不依不撓問。
光暈下，聊蒼那張臉晦澀難辨，他道：“小神仙，國師大人，你越來越不願意和我講話了。”
甚至於和赤緹講的，都要比和他多。
聊蒼坐下來，自顧自地說：“自從地脈建成之後，阿霽你為了防止中州再出意外，每隔五十年，就要來這兒一次。”
“除卻如今這個‘李驚風’，上一位是亢龍刀，也就是現在的我最嫉妒的一位人，他牽著神仙的手，走過了常州河坊街，把所有的心意都訴之於口。”
“再往前，就是青州的狐貍精李驚風，這一位有個大功德，就是後來成了紅線仙，倘如沒有他，能夠自主口吐人言的傀儡，綁在阿霽你翅膀上的兩根紅線……乃至於後來你怎麽在笑屍山碰上李驚風，都得靠他。”
聊蒼還沒有說完話，指尖驀地一動，紅線扯著雲霽，趁她不註意，把她從座上扯下。
雲霽沒站穩，直接跌在聊蒼身上，扶著他的肩站直。
聊蒼身上還帶著些外頭落雪的清香，混合著梅花清苦，他道：“求求你了，神仙，親我一下。”
於此同時，信徒的心聲通過倒山觀，一句接著一句傳進了雲霽的耳朵：“親我一下，仙人，親我親我親我……”
紅線把雲霽束縛在聊蒼的身側，他微微擡頭，像是在朝拜神明。可心裏所有沒有說出來的話，全部都響徹在雲霽的耳邊。
聊蒼將裝著糕點的食盒放在了一邊，問：“阿霽，你當真沒有喜歡過我一點？”
肯定是有的。
而且不止“一點”。
從姑射山開始，聊蒼就是雲霽一個接連一個的例外。她伸手，撥開纏著自己的紅線，道：“地脈破了，聊蒼，我也不知道能鎮多久。”
這一條綿延千裏的地脈徹底斷開，究竟是什麽結局，沒有人知道。白蒼也推算不出來。
聊蒼破罐子破摔，道：“赤木郡，青雀塬，也都是世人自己做的孽，斷了就斷了，阿霽。”
現在紅線綁著雲霽，他也不用擔心雲霽跑走了。
他輕輕巧巧把話題繞回了原處，仰頭問：“阿霽，能親我嗎？”
聊蒼想起，作為“李驚風”的少時，在笑鎮輕輕抓上仙人的衣擺，那時候的他還沒有想到如今排山倒海一樣的變故，只會囁嚅著嘴唇，求雲霽帶上他，究竟是什麽時候，想要去玷汙神仙的呢……
恐怕得順著薤露一般的一代又一代往前翻找。
從姑射山開始。
至今所有的妄念和癡念不斷在回響，最後化成了一句無力而又有力的話，“阿霽，能親我嗎？”
聊蒼拽著雲霽錦緞繡梅花的長袖，仰頭看著她，悄問：“仙人，求你了，施舍我一下吧。”
有宮人來挑走已經燒完了的燈芯，恰巧聽到了這句話。匆忙帶著燭盞離開，夜雪潮潤，在金猊之禍被平定後，又有萬家燈火綿延而起，溯洄游過人間，照著驚世殿瓦檐玉柱。
雲霽輕輕捧起聊蒼的下巴，面無表情道：“別鬧了，行不行？”
“好。”
聊蒼垂眸，尾調帶著些許的苦澀。
他一不留神，卻讓雲霽的嘴唇在他額上快速溜了過去。
無名的情緒如同夏日沖撞堤壩的川流，攜著潑天大浪洶湧而來，最終偃旗息鼓，聊蒼輕輕抓著雲霽的衣袖，仰頭承接上了這一個吻。
人間最幸事，不過仙人撫我頂。
深夜。
碧水郡的漁民已經滅了燈，把漁船用鐵鏈鎖在沿岸，偶爾可以聽見窸窸窣窣，夜中講話的聲音。
沒有人看到橫漠河註入不渡海的那一段，在月色下，暈了些暗紅色。且往著內陸而去。
常州有不睡覺的頑童，偷溜出來在已經枯萎了的蘆花叢裏玩，卻看見水面中似乎浮起了什麽森然巨物，把他嚇得略一哆嗦。
而後，水波瀲灩，鉆出了一個極為明艷的女人。只是右邊手臂斷了一截，膿血飄在水上。
她僅剩的那一只手支著腦袋問：“小鬼，你有沒有看到一個人？”
小孩兒似是被嚇到了，呆怔在原地，長灤用不多的耐心再重覆了一遍：“長t得很好看。相貌……大約是吃不了苦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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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庭頗有些犯難。
無水陵是始皇的帝陵, 即使前幾日入口被大水沖塌了，因為始皇曾下詔，無一人可以再進皇陵, 所以司禮監無人敢進，去請示國師, 最後匆匆封閉了入口。
他進去, 那還得了？
張庭用力牽著十齋犬的狗繩，黃狗有半人高, 若是想沖，張庭是拉不住的。
但它像是忌憚著底下什麽東西, 齜牙咧嘴不敢再靠近。
張庭同十齋犬一起蹲在倒山觀的門口，仰頭看著那一座被砸了一半的白玉像，還有肆意攀爬生長的蔦蘿花。
他薅了一把狗頭, 看著被檐角遮住了一半的天空, 長歲星散發著微光, 已經是子時再往後了。
通常天歲節這個時候，自己一般是和家中妻兒團聚的，沒想到今日騷亂害得張庭帶著鷹衛隊巡邏安置了半夜。
誰還記得, 鷹衛隊原先是皇帝座下鷹犬爪牙，作威作福的。
張庭望著昏暗月色下的蔦蘿花，嘆了一口氣。
他還沒來得及傷春悲秋完，身後的白玉神龕“哐啷”一聲倒塌了。
張庭被嚇得一激靈，轉頭, 看到白發的國師, 拖著像是死魚一般的當今陛下, 從神龕後的地道緩慢走了上來，一刀劈開了橫生的雜草。
雲霽將傀儡聊蒼往張庭的身邊一丟, 道：“帶回去，給白丞相。”
張庭手忙腳亂地扶著衣衫不整的陛下往外走。
他走過數十丈後再回頭，看到長風催著勁草，蓋過了那些從地底下出來的蔦蘿花，而後司禮監每日每夜修葺了半個月的倒山觀，那些描金的柱子，在空中緩慢懸浮起來，然後重新落下，被金猊獸撞毀了一半t的倒山觀，恢覆了原狀。
鷂都北這一片斷壁殘垣，寂靜中安定而下。
與此同時，雲州不斷裂開的冰湖，青雀塬騷動的蛇群，全部都恢覆了原樣。
天地靜寂。
仿佛昨夜的騷動都沒有發生過。
匡州。
方恨水還是背著他碩大的木箱子，不顧周遭人驚異的目光。久久的奔波讓方恨水有些喘不過氣，他把木箱放在一處茶棚子，稍稍翻開一點蓋，小聲和裏邊的長灤講話。
沿途有人叫賣著最新的刊發的《鷂都大事》。
不過是前幾日發生的，天歲節金猊異獸出世，今日就已經傳到了匡州。方恨水靜靜聽著茶棚的人高談闊論。
在長街上，鷂都的國師長刀一揮，就壓滅了火焰，解救了鷂都，如今大周有仙人保佑……
方恨水聽得迷迷糊糊的，勉強可以猜到，國師就是雲霽，他對被掀開一半的木箱講話，道：“長灤也很厲害。是我太糊塗沒用，如果我早早就成明君，長灤也會是很厲害的國師。
傀儡終究還是傀儡。
木箱之內的水已經幹涸得差不多了，長灤卻沒有提。她順著紅線之中承載的記憶往回翻閱，輕輕卡殼了一瞬，學著昔日長灤的語氣，道：“誰想要當國師？方恨水，你是小皇帝，我就要當皇後。”
天天泡在水池裏的鮫人皇後。
方恨水回往昔，眸中既有追念傷感，也有釋然。
他生在鷂都，當了半輩子的富貴王侯，不曾想到最後竟然是結廬人境，閑雲野鶴的結局，如今他背著長灤游走在天地之間，也是個不錯的結局。
他問：“這一次你要來匡州，究竟是為什麽？”
長灤又卡住了。
傀儡一般分為兩種。一種便是像李驚風一樣，抽了一半的魂放進去，可以靈巧地面對任何事，行為舉止和真人無異。而另一種，就是如今長灤這一種，如果沒有控傀的人指令，她只能依靠過往的經歷，找出最符合那一句來回應旁人。
她是不會事事都思考的活物。但是方恨水似乎還沒有註意到這一點。
他重覆了一遍：“長灤，你不舒服，是水沒有了嗎？怎麽不回答我的話？”
片刻後，長灤道：“新年裏，看傀儡戲。”
這句話她以前從來沒有講出來過，傀儡講得生硬又晦澀。
方恨水來的時候早已經聽說了一些，到新年時候，匡州常會有手藝人匯總成一個班，挨個城鎮來演出。
他對於這些不大感興趣，但是只要長灤喜歡，他都會陪著。方恨水道：“好，長灤，我陪著你。”
他掀起木箱蓋子，發覺裏邊的水竟然只剩下幾滴了，方恨水道：“長灤，你怎麽最近都不說？我不辛苦，我怕你給曬幹了。”
之前只要木箱裏水少了幾勺，長灤待著不舒服，就指使著方恨水去換水。這個月，卻格外的沈默。
他往茶軒裏邊看了一眼，裏頭不僅有高談闊論的講書人，還賣點花生豆子陽春面，以前的方恨水從來不會看一眼，現在也不會，不過是因為兜裏已經沒有幾個子兒了。
他站起身，背著木箱，一步步往遠處橫漠河走。
赤日西下，水上波光粼粼。
直到夜深。橫漠河瀲灩的水光朦朧在了驚世殿的燭火下。
雕梁畫棟的殿門口，站著一個人。宮人這時候都識相地離開了。
聊蒼提著燈站在殿門口，道：“阿霽，夜寒雪重，你看看我嗎？”
雲霽只要稍稍把神思放在倒山觀內，就可以聽到聊蒼不停歇的念叨：“想見到阿霽小神仙。”
“想見阿霽。”
“想同阿霽一同坐在一起。”
“想阿霽。”
雲霽終於明白，小瀛洲那一只招財貍貓為何英年早逝了，若是當了仙人之後，有千百個人在底下念叨著“想要錢”“想要錢”“想要錢”，自己沒有被逼成失心瘋，都算是不錯的了。
幸好倒山觀如今是禁止參拜的。
如此又過了半夜。
她整理了一遍衣裙，深呼吸一口，道：“聊蒼，進來。”
一道頎長的身影推開了殿門，把絳紗宮燈輕輕放在地上，提著食盒，轉過身，第一句話就是：“阿霽，幹什麽不叫我李驚風？”
雖然說世世代代，都是同一個人。但是每一位的感情，都有著細微的差距，他們被用紅線串聯成一個靈魂，裝進了傀儡之中。後來無水陵聊蒼存放在那兒的一半殘魂又融合而進，雲霽想要找哪一位李驚風，都能夠在傀儡身上找到。
雲霽擡眼，道：“好，李驚風。”
“那聊蒼呢？”他不依不撓問。
光暈下，聊蒼那張臉晦澀難辨，他道：“小神仙，國師大人，你越來越不願意和我講話了。”
甚至於和赤緹講的，都要比和他多。
聊蒼坐下來，自顧自地說：“自從地脈建成之後，阿霽你為了防止中州再出意外，每隔五十年，就要來這兒一次。”
“除卻如今這個‘李驚風’，上一位是亢龍刀，也就是現在的我最嫉妒的一位人，他牽著神仙的手，走過了常州河坊街，把所有的心意都訴之於口。”
“再往前，就是青州的狐貍精李驚風，這一位有個大功德，就是後來成了紅線仙，倘如沒有他，能夠自主口吐人言的傀儡，綁在阿霽你翅膀上的兩根紅線……乃至於後來你怎麽在笑屍山碰上李驚風，都得靠他。”
聊蒼還沒有說完話，指尖驀地一動，紅線扯著雲霽，趁她不註意，把她從座上扯下。
雲霽沒站穩，直接跌在聊蒼身上，扶著他的肩站直。
聊蒼身上還帶著些外頭落雪的清香，混合著梅花清苦，他道：“求求你了，神仙，親我一下。”
於此同時，信徒的心聲通過倒山觀，一句接著一句傳進了雲霽的耳朵：“親我一下，仙人，親我親我親我……”
紅線把雲霽束縛在聊蒼的身側，他微微擡頭，像是在朝拜神明。可心裏所有沒有說出來的話，全部都響徹在雲霽的耳邊。
聊蒼將裝著糕點的食盒放在了一邊，問：“阿霽，你當真沒有喜歡過我一點？”
肯定是有的。
而且不止“一點”。
從姑射山開始，聊蒼就是雲霽一個接連一個的例外。她伸手，撥開纏著自己的紅線，道：“地脈破了，聊蒼，我也不知道能鎮多久。”
這一條綿延千裏的地脈徹底斷開，究竟是什麽結局，沒有人知道。白蒼也推算不出來。
聊蒼破罐子破摔，道：“赤木郡，青雀塬，也都是世人自己做的孽，斷了就斷了，阿霽。”
現在紅線綁著雲霽，他也不用擔心雲霽跑走了。
他輕輕巧巧把話題繞回了原處，仰頭問：“阿霽，能親我嗎？”
聊蒼想起，作為“李驚風”的少時，在笑鎮輕輕抓上仙人的衣擺，那時候的他還沒有想到如今排山倒海一樣的變故，只會囁嚅著嘴唇，求雲霽帶上他，究竟是什麽時候，想要去玷汙神仙的呢……
恐怕得順著薤露一般的一代又一代往前翻找。
從姑射山開始。
至今所有的妄念和癡念不斷在回響，最後化成了一句無力而又有力的話，“阿霽，能親我嗎？”
聊蒼拽著雲霽錦緞繡梅花的長袖，仰頭看著她，悄問：“仙人，求你了，施舍我一下吧。”
有宮人來挑走已經燒完了的燈芯，恰巧聽到了這句話。匆忙帶著燭盞離開，夜雪潮潤，在金猊之禍被平定後，又有萬家燈火綿延而起，溯洄游過人間，照著驚世殿瓦檐玉柱。
雲霽輕輕捧起聊蒼的下巴，面無表情道：“別鬧了，行不行？”
“好。”
聊蒼垂眸，尾調帶著些許的苦澀。
他一不留神，卻讓雲霽的嘴唇在他額上快速溜了過去。
無名的情緒如同夏日沖撞堤壩的川流，攜著潑天大浪洶湧而來，最終偃旗息鼓，聊蒼輕輕抓著雲霽的衣袖，仰頭承接上了這一個吻。
人間最幸事，不過仙人撫我頂。
深夜。
碧水郡的漁民已經滅了燈，把漁船用鐵鏈鎖在沿岸，偶爾可以聽見窸窸窣窣，夜中講話的聲音。
沒有人看到橫漠河註入不渡海的那一段，在月色下，暈了些暗紅色。且往著內陸而去。
常州有不睡覺的頑童，偷溜出來在已經枯萎了的蘆花叢裏玩，卻看見水面中似乎浮起了什麽森然巨物，把他嚇得略一哆嗦。
而後，水波瀲灩，鉆出了一個極為明艷的女人。只是右邊手臂斷了一截，膿血飄在水上。
她僅剩的那一只手支著腦袋問：“小鬼，你有沒有看到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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