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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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

張庭見局勢調轉, 面色一喜。他正要吩咐鷹衛隊的人疏散長街上的百姓,忽而覺得有什麽不對。

尋常時候,陛下常黏在國師身邊的。

現在國師的東西南北上下皆是空無一人。張庭面色一變, 問:“陛下呢?來人,抽調出半只鷹衛隊去尋找陛下!”

底下嘈雜聲響距離雲霽越來越遠,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一只金猊獸上。

在過去, 它出現過不止一次。

在聊蒼帶她出姑射山的時候,雲霽看得出來, 少年政客對於她的企圖,一半是情意, 一半是利用,她並沒有把這些放在心上,在他的軍隊被金猊襲擊的時候, 雲霽還是出手保住了他。

聊蒼目光從呆怔不可置信, 再到恰到好處的一笑, 道:“雲霽,你寵我。”

要說這頭金猊,對於聊蒼來講, 還算得上是一位媒人,沒有它,聊蒼可進不了姑射山,可惜後來金猊被壓入地脈。

雲霽再提刀,凡鐵卷起雷霆萬鈞之勢, 朝著金猊撞去, 金甲紛飛。

張庭獨自一人, 拉著鷹衛隊數十只十齋犬往後邊躲去,他看到十齋犬似乎被鮮血吸引了, 舔著奄奄一息的豆蔻,張庭怒喝一聲:“蠢狗!走了!姑娘你也別摸狗了!再摸沒命了!”

十齋犬之後就再也沒有用人肉餵養了,服從性也比之前差許多,張庭用力拽著鐵鏈粗繩,還是沒有拽住,有一黑一黃兩頭從他的手裏溜了出去。

黃色的那一只膽子似乎特別的大,朝著國師跑去,張庭眼前又是一黑。

這可是毛色最亮最好看的,鷹衛隊為了培養這一只花費了不少的力氣。

張庭無奈,拎起豆蔻,朝街道兩邊退去,他轉頭,咕噥著罵了一句:“蠢狗,那可不是你祖宗!”

金猊的鱗甲被雲霽刮下了一層,它吃痛,一腳踩過在前邊的應龍由骨木絲綢搭成的軀幹,朝著東邊跑去。

雲霽飛身去追,金猊行動毫無顧忌,可雲霽還要護著街道兩邊的商販,金火肆虐,又被風墻隔開,張庭撕心裂肺地喊人去橫漠河打水來救火。

他心下一陣無力,仙人鬥法,能不能提前和他這種小嘍啰吩咐清楚,他叫人額外劃出一塊地方來!

雲霽提著亢龍刀,她身後長翅上還綁著李驚風先前拉上的紅線,她一腳踩上琉璃瓦,白發之下,紅衣匯入金猊吐出的金焰之中,似火如霞,像是拖著紅尾焰的流星,緊緊跟在金猊的身後,雲霽揮手,又是一刀。

放著也是禍害,雲霽這一刀下了死手,含了十成的力道,若是直接能把這麻煩物件斬殺於前也是一件好事。

雲霽眸光中閃現出些微的戾氣,今日天歲節的心情,全部都被這畜生給毀了。她的刀鋒已經碰上了金猊的脊背,它似是感受到身後微弱卻蓬勃的殺意,金猊轉了個彎,它的尾巴被雲霽直接切了下來。

金猊斷尾,雲霽的刀卻已經收不回去了,她瞳孔驟然鎖緊。

前邊是鷂都北邊的倒山觀。

鷂都人常常習慣用扶桑塔來辨南北。扶桑塔所在的地方,便是鷂都最北處。雲霽當然,可是她忘了,扶桑塔前些天已經被長欒撞倒了。

她情急之下不辨方位,沒有註意到金猊已經橫亙半個鷂都!

巨獸翻滾,雲霽的刀直接砸在了倒山觀前幾日剛重新裝好封上,三丈高的玉石大門上。

訇然巨響,這一刀雲霽來不及收勢,倒山觀的大門直接被砸裂而開,裏面的燭火悠然跳動。雲霽刀風未曾歇息,直接飛入了前殿,撞上了自己的玉石像。

她終於看清楚了倒山觀的內部。

是很尋常的香燭燈架,司禮監的人也許是為了國師威嚴制式,在神龕之上,用玉石雕刻了神鳥,燈架上有流雲。約莫二三丈高的內嵌,放著已經被雲霽剛才砸裂了的白玉神像。

這些都不是重點,在神龕之下,地面已經出現了寬俞十丈的裂口,正好橫亙了整個廟觀,從那裂縫之中,長出了無數的蔦蘿,纏繞上神龕和燈架,和流雲相舞,開出一片花來。

雲霽有些猶疑的停住了腳步。

她往廟門外看了一眼,沒有多少人。

那個影衛隊的新司令,雖說看著唯唯諾諾,但是幹事情還是蠻靠譜的,把鷂都所有人都疏散而開了,外邊只有深藍天空中受驚飛過的鷂雀。

金猊哀吟一聲,像是撒氣般沖向倒山觀雕刻流雲,刷著金漆的梁柱,連撞了三下,神觀最中間的那一根柱子乍然折斷,緊接著是正中的橫梁,再到連綿成一串的燈架。煙塵紛飛——倒山觀要塌了。

倒塌的建築物砸在肆意生長的蔦蘿花上。

雲霽站在這個位置,忽而覺得,大周的九郡十二州,不渡海的潮漲潮落,似乎都與她的呼吸同步。自己能夠從這兒開始,順著那一條脈絡,串聯起整一片大地。

在隨著倒山觀橫梁落下的那一瞬間,遠在千裏之外北面的雲州。冰湖上的約丈餘厚的碎冰忽然崩頹,從中蹦出鮮魚,在岸邊冰釣的稚童高興的大叫。

南邊的沼洚郡蛇農背簍裏的蛇忽而成群開始騷動。赤木郡掀起了狂沙。

雲霽重新揮刀,將蔦蘿花清理幹凈,同時固定住倒山觀搖搖欲墜的橫梁。

司禮監少監曾經和她匯報過,扶桑塔,也就是如今的倒山觀之下,就是無水陵。也就是昔日聊蒼的帝陵。橫梁歪著砸下後,雲霽在神龕之後,看到了那一片入口。

她往外看了看,不知道李驚風去了哪,想必有鷹衛隊的人護著,也不會出事。

地宮昏暗,司禮監的人不願多事,只是簡單修繕過地宮的入口,草草用白玉磚再鋪了一次。

蔦蘿花纏繞著每一座燈架,金猊已經不見了蹤影,長長的甬道以玉石相接,簡單素凈到不像是一個帝王的陵墓,雲霽手中的亢龍刀垂落在地,在白玉臺階上劃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不知走了多久。

她終於看到了一扇新的大門。高有樹丈,東珠在門口的甬道連成了一條長龍,照的亮如地上的白晝。

聊蒼理應不會是這樣大興土木的人,帝陵卻反而極盡奢華,沒有尋常地底下的潮濕,反而十分幹燥。雲霽剛準t備用亢龍刀砸開大門,地宮的門卻已經無風自動,自己開了。

伴隨著風進來的那一瞬,陵墓中所有的長明燭在這一瞬間亮了起來。

燭火茫茫然籠蓋著這一片陵墓,數以萬計的畫卷重新垂落而下,本該存放著棺柩的地方空空蕩蕩,所有的宮殿,全部和陸上的一摸一樣。

雲霽看向最前面的畫卷,相比起扶桑塔上的圖畫,這兒的避光避水,擺放的更好,千年已過,色彩仍在。

筆觸之上,是雲霽坐在蔦蘿花的秋千之上。上邊題著的字是“初見山神”,而後是螣旰沙漠之中,大漠孤煙之下,仙人回首,那一頭金猊獸在落日之下。

——這些畫的作者是誰,一目了然。

大部分的畫卷都是有雲霽的,鮮少幾張,畫的是千年前的異獸。

雲霽擡腳,在皇陵之中的這一座驚世殿,和陸地之上的無甚差別,一共有十級的白玉長街,偏殿之後,纏著蔦蘿花。

在瓦檐之下,有一只鷂雀,輕輕扇動著翅膀。

地宮之內,怎麽會有活物?

雲霽方才要舉起刀劍,發覺這只鳥是一只傀儡。

在方才畫卷之中,恰好也有一幕,雲霽的肩膀上棲息著一只雀鳥,背後是長明殿無盡的宮墻。

鷂都的日子說無聊也未必。

橫漠河畔笙歌日夜不歇,跑馬鬥獸聽曲,日日都會有新花樣。

但是聊蒼還是怕雲霽厭煩後一走了之,他去請教了從匡州來的匠人,詢問他們傀儡戲該怎麽做,悄摸著學了一個月,終於造出了一只歪脖子鳥。

他去長明殿找雲霽的時候,恰巧看到她坐在偏殿掛著的秋千下。

烏發如墨垂下,皮膚在陽光之下,有種幾近透明的白色,就像是在湖心棲息的雀,帶著些與草木和光同塵的溫柔。他手中的傀儡鷂雀翩飛而出,聊蒼笨拙地拉著傀儡線,讓它落在了雲霽的肩膀上。

在花影之下的人終於擡頭了,她輕輕扯過鳥雀用天絲絹折成的絲綢尾翼,淺淺笑道:“聊蒼,這個顏色好看。”

鷂雀的尾巴是朱紅色的,和他身上衣袍顏色大差不差,聊蒼就當雲霽是在誇他了,他道:“它是傀儡鳥。自然不會死。”

他輕輕扶住後邊的秋千,道:“可我會死。”

在沒有人的時候,雲霽想事情總會格外透徹一些,此刻她看著千百年後,還掛在這兒,但也只能有氣無力扇動著翅膀的鷂雀,

她忽而明白為什麽,自己數次逃避李驚風的情意了。

她害怕的不是李驚風死後熾熱如火的情意,而是後來獨自一人面對亙古歲月的孤寂。而這一份孤寂,在聊蒼之後,她可能就已經體會過了。

倘如她一開始沒有出姑射山,沒有人陪她度過短如一季春花的歲月,那之後來去人間的歲月,算不上熱鬧,也絕對不是寂寥。

偏偏有人來的時候正逢春景。

哪怕一開始聊蒼請她出山並非純粹,雲霽也沒有去在意。

雲霽輕輕點過那一只傀儡鷂雀。

長尾羽已經褪色了。

雲霽想去撥弄鷂雀身上的傀儡絲,她抽拉了三四次,這只鳥還是半死不活不帶一動的。

忽而有一雙蒼白而又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抽拉了一遍鷂雀翅尖懸掛著的紅線,鷂雀即刻靈活地舞動了起來,在地宮盤旋過一圈之後,重新飛到了雲霽的肩膀上。

像是隔了許多年再見面。

身後有人溫聲解釋道:“放久了,傀儡線和機簧之間的木油幹了,容易卡住。”

雲霽回頭,是李驚風。

他的右臉沒有燒傷的疤痕,是那只傀儡。

後邊,有一雙明亮如燈的眼睛,原來已經跑走了的金猊站在他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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