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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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
傀儡臉上帶著和李驚風一樣的笑。
但是卻隱約可以辨認出更多的不用來。傀儡的更克制, 也更瘋狂。雲霽後退一步，她問：“李驚風呢？”
“阿霽，他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嗎？”傀儡假裝疑惑的皺眉。
他手上的傀儡絲微微動了下, 停在雲霽肩膀上的那一只鳥，重新飛到了他手心。
傀儡道：“阿霽, 別再查了。”
雲霽重新走出驚世殿外, 她一揮亢龍刀，從驚世殿開始, 隨風綿延出數十裏的燈火，其中布滿河流川澤, 裏邊不是水，是不渡海夜明珠散發而出的淡藍色的微光。
而在那一片微光的盡頭——
雲霽的眼睛微微縮緊。
是小瀛洲。
是和不渡海上一模一樣的小瀛洲。
這兒像是把整個大周的脈絡，全部都搬到了帝陵之中。身後的金猊溫馴地蹲在驚世殿臺階上。
傀儡張嘴想要講話。雲霽的刀掄了個滿月, 架在了傀儡李驚風肩上, 這一刀她沒有收住力道, 但李驚風身子卻仍然站的穩穩的，沒有搖晃半分，同時臉上的笑亦然不變。
傀儡無血肉, 自然不畏懼刀鋒。
她問：“怎麽回事？”
傀儡的手輕輕擦過亢龍刀的刀鋒，四兩撥千斤道：“阿霽，這把刀真的鈍了，除了蘿蔔，什麽都切不動了, 我什麽時候造一把劍給你吧？和‘亢龍刀’初見的時候那把劍一樣。”
雲霽不回答, 刀鋒再往前挪動了一寸, 再問：“怎麽回事？”
傀儡故作委屈：“我怎麽知道怎麽回事，阿霽, 今晚分明是你和李驚風一同出來的。”
“聊蒼。”雲霽打斷了他。
傀儡擡手，他有些愕然。
雲霽認出來了，他不是李驚風。
片刻後，他笑了，問：“阿霽，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雲霽不答，她問：“怎麽回事？不要讓我再問第四遍了。”
她眉眼中隱約見不耐煩。
傀儡沈默片刻，他的眼睛分明和李驚風分毫不差，看人時卻有著細微的差別，他已經剝卻了李驚風的那一份猶豫，帶著潮濕粘稠的愛慕。
雲霽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的依據，覺得眼前的傀儡皮囊之內，已經換了一個芯子。
她只能隱約感受到，此刻傀儡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相比李驚風，更帶了些粘膩和算計。
雲霽已經看不清他眸底藏了些什麽。不像是初次登位的君王，更像是數年玩弄人心，老謀深算的政客。
當年雲霽又何嘗不是被他這麽一步步算計著走出姑射山，陪他在鷂都過了幾十年？
傀儡伸手，他輕飄飄就將亢龍刀撥開了。
而後，搖曳燭火之中，他聲音靜靜回蕩在這一片廣袤的帝陵中。
“大周建國之前，聊蒼生於萬裏冰雪的雲州，帶著十萬鐵騎南下，滅了長靈八國，西擊莽原……”
雲霽打斷了他：“我讀過書，你不用跟我念《始皇傳》。”
“騙人，”傀儡嘴角噙著笑，“如今你書都是要李驚風給你念的。”
自己看以前的《始皇傳》不行嗎？雲霽亢龍刀不耐煩地戳了戳玉階，道：“我問你，金猊是怎麽回事？”
數千年前大周立。
天底下雖有異獸出入，但是也有仙人與之相對抗衡，譬如螣旰大漠中十二仙護著旅人不受螣蛇的侵擾。直到扶桑塔立，地開鴻溝，所有的異獸都被鎮入了地脈之中。
除了不渡海的人魚等怪獸幸免於難。
世人稱之為“開地脈”。
從此再也沒有金猊害人之禍，也沒有蛟龍控水之害，長灤便是在那個時候躲到了不渡海。
傀儡的聲音輕輕柔柔的，道：“阿霽，你問過我的。”
雲霽有些晃神。
那年驚世殿，聊蒼就同雲霽講過，他將所有的東西，都壓入了地底下。
雲霽接著問：“為什麽地脈，指著的是小瀛洲？為什麽你會在這兒？李驚風在哪裏？”
傀儡和雲霽對視。
此刻看向她的不再是李驚風，還有數千年前的那個聊蒼的一縷殘魂。
他道：“阿霽，我一直在這兒等你。”
直到傀儡陰差陽錯進了無水陵，他終於可以再一次站在雲霽的面前。
他道：“後人栽樹，前人乘涼。”
之前在扶桑塔，李驚風說的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如今無水陵，聊蒼的殘魂卻和李驚風造出來的傀儡相融合，占了後人的便宜。
“這一頭金猊，在無水陵已經和我守了上千年了。”
守著這一片皇陵。
傀儡擡眼，此時此刻燈火在他眼底璨璨如天上的星河，他道：“阿霽，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這句話在姑射山的神廟也出現過。
聊蒼以為，當雲霽在發現“姑射山神女”的身份之後，就會極快地來到鷂都的皇陵，沒想到卻遲來了這麽久，還是陰差陽錯跑出去的金猊，將人給引來的。
聊蒼看到雲霽那一頭白發，迤邐散在身後，他忽而明白了，道：“阿霽，你想問的，是地脈和小瀛洲的關系吧？”
地脈是跟著七顆歲星的走向而建的，指向最東邊的小瀛洲。
日升月t落，均以小瀛洲為歸宿。
聊蒼柔聲道：“阿霽，你再想想？”
燭火烤著蔦蘿花，苦澀的氣味如雲霧一樣彌散而開，聊蒼的眸光有些幽深。
是聊蒼即將去世的時候。
驚世殿內。
雲霽繞過疏漏。
在她推門而入的時候，聊蒼匆忙捂上自己的臉：“阿霽，先別看我。”
“凡人壽數百年，生老病死在我眼中沒有差別。”雲霽聲音仍如碎金撞玉，淺淺淡淡，而聊蒼音中都見壽數增長。
“你說過，你最喜歡我少年時，”聊蒼將自己藏在昏暗的燭火之下，“你如今看了，你就不喜歡了。”
雲霽轉過頭，道：“好，我不看。”
聊蒼想起最初兩個人同行的那八年。沒有後面似狂濤卷浪的動蕩，那時是最純粹的少年心動。
聊蒼緩慢道：“阿霽，你已經去過一次小瀛洲。”
不渡海足有百千丈，那兒尋常人是走不到的。
雲霽坐了下來，道：“去過一次了。”
聊蒼道：“阿霽，中州地脈綿延千萬裏，它們才是你的信徒。”
他輕輕握著雲霽的手，像是後悔了，道：“你再看我一眼吧。”
他須發皆已經白了。
聊蒼道：“阿霽，我在二十一歲，姑射山遇山神，如今七十二歲，你我已經過了整整五十一年。”
聊蒼眸光中似有困獸，他讓雲霽看過一眼後，重新遮上了她的眼睛，道：“之後每一個聊蒼，都不能超過這個數，好麽？”
不然他就要嫉妒了。
從此雲霽在小瀛洲的石碑之上，刻下了五十年來回的規定。
雲霽緩慢拂過聊蒼的亂發，像是聊蒼為她挽起長發一樣。
人對將死之人的耐心總會是格外多一些的。當時也是從姑射山出來的雲霽，第一次體會到至親之人的生死。
也便是這一次，讓她的心結了厚重的如同金猊獸一樣的鱗甲，而後看見許多人在她面前逝去，都已經無波無瀾。
她難得溫和沈默地陪在聊蒼的身側，問：“還有什麽要交代的嗎？”
她見聊蒼久久沒有應答，轉身離開。
姑射山神感情淡薄，她似乎還不明白，此時此刻死去的人，哪怕輪上一輪，重新到了人世，他也已經不會再是舊時的那個他了。
今世為帝王，明朝浪蕩子。
她此時此刻心思輕巧，可後來遍尋不到原本的聊蒼之時，才發現自己對生死的體會來的太晚了。
無水陵中，雲霽看見皇陵裏，用白玉堆砌，纏著蔦蘿花的小瀛洲。那是聊蒼砌給她的。哪怕無水陵可能永遠被鎮在地底下，他還是希望，倘如有意外，雲霽可以再進到這兒，看到他留下的一切，等著他說出一句“別來無恙”。
地脈指著天地日月初生的地方，那裏就是小瀛洲。
而聊蒼開地脈，鎮的不止是中州大陸上的妖獸，他是以地脈供奉著小瀛洲。
沼洚郡的蛇蠻，比起雲霽還是略遜色了一些。在地脈落成的那一刻，姑射山就早早和小瀛洲相聯系在一起了。
從此姑射山山神，多了一個身份，就是小瀛洲的神女。
“你走之後，我找了無數的方士。”傀儡接著道。
“我將那時候的我分成了兩半，同現在的李驚風和傀儡一樣，一半的我重入輪回，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你，阿霽，另一半的我一直和金猊手一起，守在這一片帝陵。”
他看著雲霽從記得最開始的聊蒼，再到慢慢的淡忘。
“有的時候也會趕不上。”
傀儡的聲音低低沈沈，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情。
他道：“沒有人能夠恰好卡在百歲的點上。我記得有一次，當我遇見你的時候，我已經七十餘歲，我在海上看著你重新到了中州的大陸，可我卻垂垂老矣，就不想再去找你。”
可後來他又後悔了，在海上找了十幾年的雲霽。
“我本來想著，世世代代都這麽陪在你的身側，哪怕每一世的姓名都不同，也沒有什麽名分，我也可以知足了。”
畢竟仙凡之間相差的年歲，只能用輪回來補足了。
直到其中的一輪，也就是“狐七哥”出了差錯。
在椿樹之下化形的狐貍，壽數和膽子都比尋常人大一些。他決定打破這一片輪回，要雲霽永遠陪著他，可惜事與願違。
於是狐七哥在青州立了紅線廟。稱自己作為“紅線仙”，將他和雲霽的線綁在一塊兒。
後來，他又給下一個自己留了音信。讓亢龍刀，再護送著下下代李驚風到匡州，再想方設法，讓他在最好的年紀，癡迷著雲霽。
這樣最好相配。
“在椿樹下，阿霽，你給狐七哥取名叫‘驚風’。”
傀儡輕笑。
“我很喜歡這個名字，就好像‘驚風’存在的意義，就是生來用來愛著你的。”
雲霽終於理清了雜亂無章的頭緒。
難怪她不用立廟便可以成仙。她原本不過是姑射山的山鬼，而這一條地脈，就是她的廟宇。
聊蒼用中州一片土地和自己，供奉著雲霽。而他永遠在輪回裏等著她。
只要地脈不斷，整一片中州的土地，整個大周的王朝，都是雲霽的“倒山觀”。
雲霽顫聲道：“瘋子。”
“不瘋怎麽敢把神仙騙出姑射山，怎麽敢肖想你？”聊蒼道。
他也沒有想到，會有朝一日，無水陵重見天日，而他這一縷殘魂，陰差陽錯重新見到了雲霽。
他擡眸笑道：“那個肉體凡胎的李驚風已經死了。”
雲霽向前一步，她終於看到了，在金猊肚下陰影之中，李驚風的面色蒼白，唇側青紫，已經喪失了生機。
“他沒有和你說過麽？自己常常容易昏睡，這幾日是不是看著，氣血也不是很好了。”
雲霽以為，這都是李驚風奪她目光的小手段。
傀儡道：“他還有一半的魂在帝陵裏，後來又分了一半在傀儡中，自然看著就虛弱了。”
“不過這些都已經沒關系了。”
傀儡向前一步，奪過雲霽手中的亢龍刀，輕巧抓起雲霽的手，貼上了自己的臉，道：“阿霽，你看我，如今我還年輕，我的臉還很好看。”
“你留在這兒好麽，你也可以來喜歡我。”
雲霽後退半步，她道：“如今你是個……怪物。”
她不知道該叫聊蒼，還是叫李驚風。傀儡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道：“阿霽，他們都是我。”
“生生世世，我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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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臉上帶著和李驚風一樣的笑。
但是卻隱約可以辨認出更多的不用來。傀儡的更克制, 也更瘋狂。雲霽後退一步，她問：“李驚風呢？”
“阿霽，他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嗎？”傀儡假裝疑惑的皺眉。
他手上的傀儡絲微微動了下, 停在雲霽肩膀上的那一只鳥，重新飛到了他手心。
傀儡道：“阿霽, 別再查了。”
雲霽重新走出驚世殿外, 她一揮亢龍刀，從驚世殿開始, 隨風綿延出數十裏的燈火，其中布滿河流川澤, 裏邊不是水，是不渡海夜明珠散發而出的淡藍色的微光。
而在那一片微光的盡頭——
雲霽的眼睛微微縮緊。
是小瀛洲。
是和不渡海上一模一樣的小瀛洲。
這兒像是把整個大周的脈絡，全部都搬到了帝陵之中。身後的金猊溫馴地蹲在驚世殿臺階上。
傀儡張嘴想要講話。雲霽的刀掄了個滿月, 架在了傀儡李驚風肩上, 這一刀她沒有收住力道, 但李驚風身子卻仍然站的穩穩的，沒有搖晃半分，同時臉上的笑亦然不變。
傀儡無血肉, 自然不畏懼刀鋒。
她問：“怎麽回事？”
傀儡的手輕輕擦過亢龍刀的刀鋒，四兩撥千斤道：“阿霽，這把刀真的鈍了，除了蘿蔔，什麽都切不動了, 我什麽時候造一把劍給你吧？和‘亢龍刀’初見的時候那把劍一樣。”
雲霽不回答, 刀鋒再往前挪動了一寸, 再問：“怎麽回事？”
傀儡故作委屈：“我怎麽知道怎麽回事，阿霽, 今晚分明是你和李驚風一同出來的。”
“聊蒼。”雲霽打斷了他。
傀儡擡手，他有些愕然。
雲霽認出來了，他不是李驚風。
片刻後，他笑了，問：“阿霽，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雲霽不答，她問：“怎麽回事？不要讓我再問第四遍了。”
她眉眼中隱約見不耐煩。
傀儡沈默片刻，他的眼睛分明和李驚風分毫不差，看人時卻有著細微的差別，他已經剝卻了李驚風的那一份猶豫，帶著潮濕粘稠的愛慕。
雲霽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的依據，覺得眼前的傀儡皮囊之內，已經換了一個芯子。
她只能隱約感受到，此刻傀儡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相比李驚風，更帶了些粘膩和算計。
雲霽已經看不清他眸底藏了些什麽。不像是初次登位的君王，更像是數年玩弄人心，老謀深算的政客。
當年雲霽又何嘗不是被他這麽一步步算計著走出姑射山，陪他在鷂都過了幾十年？
傀儡伸手，他輕飄飄就將亢龍刀撥開了。
而後，搖曳燭火之中，他聲音靜靜回蕩在這一片廣袤的帝陵中。
“大周建國之前，聊蒼生於萬裏冰雪的雲州，帶著十萬鐵騎南下，滅了長靈八國，西擊莽原……”
雲霽打斷了他：“我讀過書，你不用跟我念《始皇傳》。”
“騙人，”傀儡嘴角噙著笑，“如今你書都是要李驚風給你念的。”
自己看以前的《始皇傳》不行嗎？雲霽亢龍刀不耐煩地戳了戳玉階，道：“我問你，金猊是怎麽回事？”
數千年前大周立。
天底下雖有異獸出入，但是也有仙人與之相對抗衡，譬如螣旰大漠中十二仙護著旅人不受螣蛇的侵擾。直到扶桑塔立，地開鴻溝，所有的異獸都被鎮入了地脈之中。
除了不渡海的人魚等怪獸幸免於難。
世人稱之為“開地脈”。
從此再也沒有金猊害人之禍，也沒有蛟龍控水之害，長灤便是在那個時候躲到了不渡海。
傀儡的聲音輕輕柔柔的，道：“阿霽，你問過我的。”
雲霽有些晃神。
那年驚世殿，聊蒼就同雲霽講過，他將所有的東西，都壓入了地底下。
雲霽接著問：“為什麽地脈，指著的是小瀛洲？為什麽你會在這兒？李驚風在哪裏？”
傀儡和雲霽對視。
此刻看向她的不再是李驚風，還有數千年前的那個聊蒼的一縷殘魂。
他道：“阿霽，我一直在這兒等你。”
直到傀儡陰差陽錯進了無水陵，他終於可以再一次站在雲霽的面前。
他道：“後人栽樹，前人乘涼。”
之前在扶桑塔，李驚風說的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如今無水陵，聊蒼的殘魂卻和李驚風造出來的傀儡相融合，占了後人的便宜。
“這一頭金猊，在無水陵已經和我守了上千年了。”
守著這一片皇陵。
傀儡擡眼，此時此刻燈火在他眼底璨璨如天上的星河，他道：“阿霽，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這句話在姑射山的神廟也出現過。
聊蒼以為，當雲霽在發現“姑射山神女”的身份之後，就會極快地來到鷂都的皇陵，沒想到卻遲來了這麽久，還是陰差陽錯跑出去的金猊，將人給引來的。
聊蒼看到雲霽那一頭白發，迤邐散在身後，他忽而明白了，道：“阿霽，你想問的，是地脈和小瀛洲的關系吧？”
地脈是跟著七顆歲星的走向而建的，指向最東邊的小瀛洲。
日升月t落，均以小瀛洲為歸宿。
聊蒼柔聲道：“阿霽，你再想想？”
燭火烤著蔦蘿花，苦澀的氣味如雲霧一樣彌散而開，聊蒼的眸光有些幽深。
是聊蒼即將去世的時候。
驚世殿內。
雲霽繞過疏漏。
在她推門而入的時候，聊蒼匆忙捂上自己的臉：“阿霽，先別看我。”
“凡人壽數百年，生老病死在我眼中沒有差別。”雲霽聲音仍如碎金撞玉，淺淺淡淡，而聊蒼音中都見壽數增長。
“你說過，你最喜歡我少年時，”聊蒼將自己藏在昏暗的燭火之下，“你如今看了，你就不喜歡了。”
雲霽轉過頭，道：“好，我不看。”
聊蒼想起最初兩個人同行的那八年。沒有後面似狂濤卷浪的動蕩，那時是最純粹的少年心動。
聊蒼緩慢道：“阿霽，你已經去過一次小瀛洲。”
不渡海足有百千丈，那兒尋常人是走不到的。
雲霽坐了下來，道：“去過一次了。”
聊蒼道：“阿霽，中州地脈綿延千萬裏，它們才是你的信徒。”
他輕輕握著雲霽的手，像是後悔了，道：“你再看我一眼吧。”
他須發皆已經白了。
聊蒼道：“阿霽，我在二十一歲，姑射山遇山神，如今七十二歲，你我已經過了整整五十一年。”
聊蒼眸光中似有困獸，他讓雲霽看過一眼後，重新遮上了她的眼睛，道：“之後每一個聊蒼，都不能超過這個數，好麽？”
不然他就要嫉妒了。
從此雲霽在小瀛洲的石碑之上，刻下了五十年來回的規定。
雲霽緩慢拂過聊蒼的亂發，像是聊蒼為她挽起長發一樣。
人對將死之人的耐心總會是格外多一些的。當時也是從姑射山出來的雲霽，第一次體會到至親之人的生死。
也便是這一次，讓她的心結了厚重的如同金猊獸一樣的鱗甲，而後看見許多人在她面前逝去，都已經無波無瀾。
她難得溫和沈默地陪在聊蒼的身側，問：“還有什麽要交代的嗎？”
她見聊蒼久久沒有應答，轉身離開。
姑射山神感情淡薄，她似乎還不明白，此時此刻死去的人，哪怕輪上一輪，重新到了人世，他也已經不會再是舊時的那個他了。
今世為帝王，明朝浪蕩子。
她此時此刻心思輕巧，可後來遍尋不到原本的聊蒼之時，才發現自己對生死的體會來的太晚了。
無水陵中，雲霽看見皇陵裏，用白玉堆砌，纏著蔦蘿花的小瀛洲。那是聊蒼砌給她的。哪怕無水陵可能永遠被鎮在地底下，他還是希望，倘如有意外，雲霽可以再進到這兒，看到他留下的一切，等著他說出一句“別來無恙”。
地脈指著天地日月初生的地方，那裏就是小瀛洲。
而聊蒼開地脈，鎮的不止是中州大陸上的妖獸，他是以地脈供奉著小瀛洲。
沼洚郡的蛇蠻，比起雲霽還是略遜色了一些。在地脈落成的那一刻，姑射山就早早和小瀛洲相聯系在一起了。
從此姑射山山神，多了一個身份，就是小瀛洲的神女。
“你走之後，我找了無數的方士。”傀儡接著道。
“我將那時候的我分成了兩半，同現在的李驚風和傀儡一樣，一半的我重入輪回，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你，阿霽，另一半的我一直和金猊手一起，守在這一片帝陵。”
他看著雲霽從記得最開始的聊蒼，再到慢慢的淡忘。
“有的時候也會趕不上。”
傀儡的聲音低低沈沈，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情。
他道：“沒有人能夠恰好卡在百歲的點上。我記得有一次，當我遇見你的時候，我已經七十餘歲，我在海上看著你重新到了中州的大陸，可我卻垂垂老矣，就不想再去找你。”
可後來他又後悔了，在海上找了十幾年的雲霽。
“我本來想著，世世代代都這麽陪在你的身側，哪怕每一世的姓名都不同，也沒有什麽名分，我也可以知足了。”
畢竟仙凡之間相差的年歲，只能用輪回來補足了。
直到其中的一輪，也就是“狐七哥”出了差錯。
在椿樹之下化形的狐貍，壽數和膽子都比尋常人大一些。他決定打破這一片輪回，要雲霽永遠陪著他，可惜事與願違。
於是狐七哥在青州立了紅線廟。稱自己作為“紅線仙”，將他和雲霽的線綁在一塊兒。
後來，他又給下一個自己留了音信。讓亢龍刀，再護送著下下代李驚風到匡州，再想方設法，讓他在最好的年紀，癡迷著雲霽。
這樣最好相配。
“在椿樹下，阿霽，你給狐七哥取名叫‘驚風’。”
傀儡輕笑。
“我很喜歡這個名字，就好像‘驚風’存在的意義，就是生來用來愛著你的。”
雲霽終於理清了雜亂無章的頭緒。
難怪她不用立廟便可以成仙。她原本不過是姑射山的山鬼，而這一條地脈，就是她的廟宇。
聊蒼用中州一片土地和自己，供奉著雲霽。而他永遠在輪回裏等著她。
只要地脈不斷，整一片中州的土地，整個大周的王朝，都是雲霽的“倒山觀”。
雲霽顫聲道：“瘋子。”
“不瘋怎麽敢把神仙騙出姑射山，怎麽敢肖想你？”聊蒼道。
他也沒有想到，會有朝一日，無水陵重見天日，而他這一縷殘魂，陰差陽錯重新見到了雲霽。
他擡眸笑道：“那個肉體凡胎的李驚風已經死了。”
雲霽向前一步，她終於看到了，在金猊肚下陰影之中，李驚風的面色蒼白，唇側青紫，已經喪失了生機。
“他沒有和你說過麽？自己常常容易昏睡，這幾日是不是看著，氣血也不是很好了。”
雲霽以為，這都是李驚風奪她目光的小手段。
傀儡道：“他還有一半的魂在帝陵裏，後來又分了一半在傀儡中，自然看著就虛弱了。”
“不過這些都已經沒關系了。”
傀儡向前一步，奪過雲霽手中的亢龍刀，輕巧抓起雲霽的手，貼上了自己的臉，道：“阿霽，你看我，如今我還年輕，我的臉還很好看。”
“你留在這兒好麽，你也可以來喜歡我。”
雲霽後退半步，她道：“如今你是個……怪物。”
她不知道該叫聊蒼，還是叫李驚風。傀儡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道：“阿霽，他們都是我。”
“生生世世，我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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