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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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
傀儡躲過宮仆的視線, 朝赤緹頷首示意。
赤緹一下就明白了，這是個傀儡。她蹙眉道：“陛下，這種東西, 會產生孽果的。”
赤緹沒有和別人講過，她曾經也求了這麽個傀儡, 她以為謨王通過傀儡起死回生了, 後來傀儡被拆開，才看到裏面是赤緹昔年在紅線廟掛上的紅線。
所謂的傀儡, 也不過是根據死者生前承載在紅線中的期盼和記憶，來推斷出一些不曾有的反應。
雖說李驚風沒有死, 但是赤緹觀他面色白得像是得了絕癥，估計也耗費了不少的代價。
李驚風難得同赤緹多說了幾句，他道：“做出這件事之前, 我也已經想好了孽果該如何去擔。”
赤緹也不能多說什麽, 轉身告辭後就離開了。
赤緹走後, 李驚風眸光中都含著期冀，問：“今夜阿霽會陪我嗎？”
旁邊的傀儡聽到了些李驚風沒有聽到的話，他笑著接上了一句：“憑‘一點點喜歡’, 阿霽陪陪我好不好？”
*
大周升雲一年前夕。
天歲節，整個鷂都都籠罩在一片燈火之中，玉宇瓊樓鱗次櫛比，琉璃燈在屋檐瓦角次第掛上，連在一起, 便像是燎原的大火, 撕開了沈寂的夜色。
往昔的帝王好排場, 喜奢侈，就喜歡在天歲節大擺宴席, 方恨水曾經在這一日，替長灤放了一夜的燈火。但是李驚風卻讓司禮監全部都取消了。雖名為“節儉”，他實是想要抽出更多的時間陪著雲霽。
在鷂都皇城的西南角，宮人看著年輕的皇帝下了轎輦，卻還躬身掀起轎簾，牽出另外一人。有人眼尖，看到了在兜帽之下，漏出幾縷鮮明的白發。
李驚風和雲霽行在永定坊的長街上，周遭行人來來往往，他小心牽著雲霽，他又想起年少時曾經問出口的那一句“阿霽，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謝瑾盯著外邊如同長龍一般的煙火。
年輕的皇帝看出了他拙劣的野心，也不會再給他往上爬的機會，他一直都會是司禮監的少監，但是不會再挪動分毫。
今日他想再去找豆蔻，盈春樓的老鴇代豆蔻回絕了他，說的是“盈春樓花魁一曲千金，哥哥怕是付不起”。
謝瑾斂下眸中苦澀。
他初進鷂都朝堂的時候，還準備替妹妹贖身，後來被鷂都的風月長街和官場的曲意逢迎迷了眼，就再也想不起來自己還有個叫做謝玉的妹妹了。
當今新皇不好排場鋪張，司禮監幾近成了一個清閑的空職。
往昔天歲節的時候，得調動許多官員來定禮制，準備筵席，這一次卻沒有。謝瑾百無聊賴，趁著燈光明亮，他拿起一本舊書卷。
這些是往日的古籍，有些正經的，也有些胡謅扯淡。
謝瑾手裏拿著的，是一本最初修訂的《大周風物志》，他隨意一翻，就到了“始皇定地脈”的部分。
千百年前，大荒初開的時候，地有金猊螣蛇，海有赤蛟人魚。而這一卷，講的就是始皇在仙人相助之下，將天底下這些東西全部都鎮在了地底下。
從此中州綿延千裏的土地才得以穩固。
謝瑾指尖碰到“金猊”兩個字的時候放空了目光。他幼時曾經和謝玉玩樂，妹妹舉著書問他：“阿兄，你讀過書，你教教我，金猊究竟長什麽樣？”
這些東西，聖賢書裏是沒有講的，得在民間怪奇仙人傳說裏頭翻，謝瑾一邊抄著夫子布下的詩書任務，一邊道：“我不知道。這你得回到千年前去問神仙。”
謝玉並沒有因為謝瑾的不耐煩而停止問答：“阿兄，現在這些東西是都沒有了嗎？”
“仙人也都不在了？以前的那些仙人是因為太累了，所以就不鎮著那些地方，不保佑我們了嗎？”
謝瑾和她講不清楚，他自己都不明白這些事，他回答：“那赤木郡的神仙不是一直都在嗎？你給自己造一個神仙像，你自己去當。”
興許是他t話語中敷衍的意味太明顯了，他的妹妹不敢再多問，道：“阿兄，那你接著去學吧。”
謝玉便自己琢磨了起來：“金猊長得和十齋犬差多少？”
她想不明白，又不敢去打擾還在抄書的阿兄，就哼起了常州的野有蔓草。
這首民歌講的內容很簡單，就是男子不得已和心上人分別，看著對方遠去，最後“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謝瑾收回了遠去的心神，到外邊去散心。
廊下琉璃燈在輕輕的晃，再過幾刻鐘，鷂都的長街就會有人舞著長龍而過，燈光照著一片不夜天。
*
人聲鼎沸，酒樓底下的說書先生搖頭晃腦，他到今天已經講了三折了。
一折是《仙人定狂沙》，一折是《永明伏赤蛟》，還有一折就是前些日子剛發生的《國師定鷂都》。
真真假假混合在一起，再變成幾樁奇聞逸事，每段後留個鉤子，讓人欲罷不能。雲霽托著腮，聽自己已經被杜撰的荒腔走板的事跡，反而津津有味。
說書人喝了一口茶水，潤了潤嗓子，接著道：“接下來的秘聞，各位可要聽小心了。傳聞當今皇上和國師，也有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情史……”
雲霽方才還閑適的表情崩裂了。
鷂都皇城腳跟，就已經有人敢如此大膽的編排故事了嗎？自己的威嚴和別人的膽子，究竟哪一個比較大？
底下講書的聲情並茂，道：“當年仙人一出現，笑屍山的黑霧就散了個幹凈，少年不知愛恨，從此一眼就定了一生。”
“為君者，沒有熊心豹子膽那怎麽逐鹿天下呢？於是當今陛下，自從少年時候起，那些秘而不宣的心思就像是草木冬後初次淋雨，野蠻蓬勃生長……”
雲霽聽得渾身不自在，放下了酒杯，目光放空，朝窗外煙火長空看去。李驚風卻忽然道：“阿霽，是這樣的。”
他斟上一杯薄酒，撐著身子，看向雲霽，眸光認真，專註又溫柔。他道：“我險些以為，底下的人念的話折子，是我自己寫的自傳了。”
二人之間的關系因為雲霽越發的縱容，本來就牽絲帶縷，卻又沒有正當的名分，李驚風將雲霽唇側的水漬抹掉，道：“阿霽，今世的李驚風，從你給我取了名字，從笑鎮你給我放的那一場煙花開始，就無可救藥地喜歡上神仙了。”
他不想把雲霽嚇到，說這些話的時候，把帶著的濃重的占有欲藏了起來。
說書人的聲音還在繼續：“少年熱忱，數年清修的國師自然動搖了。”
李驚風把酒樽遞到雲霽嘴邊，讓她借著自己的手喝下，他的眸光濕漉漉的，道：“又是一年了，阿霽。等到子時鷂都魚龍共舞的時候，你親我一下好嗎？”
雲霽沒有聽清楚李驚風在說什麽。醉意上來了，她又做著些光怪陸離的夢。
大周建國之後，長靈八國的蠻族野象，仍然肆虐，也殺不盡。鷂都不僅有彩翅的鷂雀，偶有應龍穿過雲層，流光溢彩之下一片光怪陸離之景。
雲霽擡腳步入長明殿，她看到聊蒼的背影。
她有點莫名其妙，難以言喻的著急，雲霽道：“常州的金猊，雲州的雪龍，還有沼洚郡的青雀蛇群，怎麽都不見了？你都做了些什麽？”
猛獸不開蒙，不知道善惡，常常被有心人所驅使。
前幾日方才有人驅使著青雀蛇為自己所用，想要再覆刻一個“姑射山神”，妄圖將大周再顛覆一次，被雲霽給阻止了。
聊蒼道：“都要被壓在了地底下了。”
雲霽一下摸不著頭腦，她看到穿著墨黑長袍的聊蒼轉過身，對她道：“阿霽，你親我一下，我慢慢和你說，好不好？”
他眼裏的情意似乎要把雲霽溺亡進去。
雲霽道：“好。”
*
酒樓之中。
接下來說書人的話卻轉了個彎，道：“俗話曾說，年長者見過的山海相提並論的。國師能對當今陛下如此寬容，便是想到了曾經的人……”
李驚風直接捂住了雲霽的耳朵，從覺得這簡直是自己親筆所書到編這些的人簡直豬狗不如。
不料雲霽卻在此刻，輕而緩慢地側頭，她的雙唇像是蜻蜓點水，輕飄飄蹭過了李驚風的臉，輕輕咕噥了一句，道：“好。”
李驚風神魂帶著肉身都被釘在了原地。
他覺得自己像是從大荒天地初開到世界毀滅全部經歷了一遍，把前二十來年全部回顧一次，終於確定，他沒有提前睡過去或是醉了，雲霽當真吻過她。
李驚風去看雲霽，見她眸中含著星星點點的水光，耳邊帶著酡紅色。
又是醉了亂來。
李驚風似是被澆了一盆冷水。
他重新把亂了的心緒整理清楚。
轉頭向散發著藍色微光的天，底下紅光匯聚成海，李驚風按捺住內心的悸動，輕輕拍著雲霽，道：“阿霽，你看，有人舞龍了。”
底下先是應龍開道，赤紅鎏金的龍在鷂都長街擺動身軀，由長紗掐成的龍須胡亂地飛舞，呼啦啦驚飛了一批的鷂雀，在夜幕之下織成了一張壓抑不透風的大網。
冬春輪轉，又是一年。
豆蔻在盈春樓的花臺，往外望去，金龍之後，就是金猊獸，此刻外邊吵嚷喧天，也沒有人聽豆蔻唱歌了，她提起裙擺，朝外頭走去。
盈春樓和鷂都皇城主幹的街道臨近，僅走幾步，就能和這些由人扮演的異獸打個照面。
應龍的眼睛是碧水郡的明珠鑲嵌而成的，照得豆蔻的眼睛有些晃。她伸手，虛碰了一下龍頭，上邊的機簧扭動著噴出些許的蒸氣。
她將目光再投到後頭。那和她往年看到的金猊都不一樣。
更大了，而且四肢舞動得更加靈活，嘴裏是裝了什麽火爐嗎？還可以噴出無盡的熱息……豆蔻想伸手去碰一下，不料人群驀地爆發出了一陣尖叫。
在這條街上來往的行人極多，一旦喧嘩而起，像是怒濤卷浪，震得人耳膜生疼。豆蔻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忽而一陣翻山蹈海，她像是被什麽東西狂甩而起，熾熱的炎息在她的後背噴薄，豆蔻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放在火爐上蒸烤。
“豆蔻！”身後，傳來了盈春樓姐妹慌張的大叫。
那根本不是尋常人用絲線，絹布和骨架搭成的死物，那是一只活著的金猊！
巨獸似是明白了，周圍聲光色影裏舞動著的這些東西都是花架子，它雙腳忽而躍起，一腳踩在了前頭的應龍頭上，騰空而起，底下的燈火匯聚成了真正的火海。
鷂都長街上的侍衛還未層回過神來，就被巨獸掀翻在地。
遠處觀景臺上的李驚風面色一變。他拿了腰牌，叫張庭去調動鷹衛隊。不出片刻，鷹衛隊帶著長弓重弓匆忙趕來。在漫天箭雨中，有一只斷翅白鳥穿插飛過。
豆蔻今日剛換上的嶄新的流光紗衣裙被金猊獸撕咬得零落，她看到底下往日號稱一騎可當百萬之師的鷹衛隊，而今對怪物束手無策，司令小心翼翼地下令拉弓，不讓人傷到豆蔻。
巨獸似乎還是新奇，叼著她穿行過鷂都的風月長街，巧妙避開了所有的箭矢。
張庭的臉色有些難看，他險些被巨獸帶來的巨浪翻倒了，最終他咬咬牙，吩咐身邊的衛兵：“先別管那個盈春樓的姑娘了，直接射！不管這是個什麽東西，甲胄之下定然有軟肋，先射它的眼睛！”
旁側有人糾結：“司令，這可是盈春樓的花魁......”
張庭怒道：“一人之命，千萬人之命，花魁就花魁吧！”
那人小聲嘀咕道：“苦命女郎，我還未曾聽過她唱歌呢。”
*
李驚風將醉倒的雲霽放置在軟榻上，白蒼像是做賊一樣從窗戶後邊溜了進來，怒喝：“李驚風，怎麽回事？”
它飛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從扶桑塔那兒開始，蔦蘿花像是迎來了春天，從地底下狂鉆出來，開得如火如荼，而那一頭金猊，恰巧就是在那個時候，從地底下跑出來，混進了天歲節游街的隊伍裏！
李驚風臉色晦暗莫測：“地脈。”
這條被放在各種異聞古志的當作無稽之談，被司禮監觀星局拿來駁斥異黨的東西，真的存在。而且在長灤撞到扶桑塔之後，就像是連著的炮仗，把鷂都一次轟個稀巴爛。
白蒼已經沒辦法從喧鬧聲中找到自己的聲音了，他道：“這個我肯定知道啊！我問你鷹衛隊能不能把外邊的東西給……”
天地似乎都倒轉而下。
李驚風轉頭，剛剛還趴著的雲霽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鷹衛隊的重箭穿山掠海，豆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哪怕重箭釘上巨獸，她也難以幸免。t
豆蔻閉上眼，靜靜等著玄鐵刺破血肉。
輕輕的“噗”一聲。
但是相應的疼痛卻並沒有在豆蔻身上出現。
她睜開眼，感覺萬籟俱寂了。謝瑾抓著玄鐵箭，狠狠穿過金猊厚重的鱗片，他半個身子被金猊壓在了腳尖，負重一般，“荷荷”喘著氣，最終艱難道：“謝玉，快點跑！”
在這句話過後，恍然靜寂的天地重新沸騰，豆蔻感覺心裏一塊常常懸掛著的東西落了地，她哭喊著道：“哥哥！”
張庭一口氣險些沒有喘上來，連忙叫停了旁邊支起重弓箭的衛兵，聲嘶力竭道：“把人疏散開！救人！”
電光火石間，金倪又噴出一口烈火，豆蔻感受到灼熱的燙意將她的眼淚都熏烤蒸發，她最終小聲哭著道：“哥哥！”
當年常州的時候，謝瑾名瑾，取得是美玉之意，家裏人不關心豆蔻這個姑娘，便隨口以“謝二”來稱呼。直到謝瑾讀完書，回來說“兄妹皆美玉”，豆蔻才有了名字。
後來她流落盈春樓，寧願再取花名，也不願用謝玉。
如今她對謝瑾的那些怨懟，也全部都隨著這目如銅鈴的巨獸吐出的烈火一並熄滅了。她癱軟著身子，像是傻了，不再動彈。
張庭兩眼一黑，準備讓這二人自生自滅，他忽而想到了什麽，一把揪住身邊的人，大吼道：“快去請國師啊！！國師！”
仙人就在鷂都，哪有不請來用的？
鷹衛隊的人大夢方醒，他還沒有邁出步子，已有颶風將他掃至街邊。
在一片琉璃燈盡頭，有人亭亭而立。
是雲霽。
雲霽瞇眼，打量這個很久很久以前出現過的龐然大物。
如果沒有出錯的話，它應該會是被鎮壓在地脈之中的，最後一頭金猊。
亢龍刀翻滾起的風驅散了鷂雀，周遭的人也全部都被驅散至街邊。
豆蔻感覺像是毒蛇一般纏繞著她的火焰消失了，她被人輕輕巧巧地提了出來，還是熟悉的人，又是國師救下了她。
雲霽嘆了口氣，道：“是我來晚了，你的哥哥，恐怕要烤糊了。我看看能不能再替他來尋找一個全屍吧。”
豆蔻尾聲顫抖，道：“多謝……國師大人。”
雲霽把豆蔻往地上一丟，今日，鷂都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仙人展翅，白羽光華流轉，刀鋒銳利，長風沒有催開大火，反而形成一道風墻將金猊和人牢牢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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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緹一下就明白了，這是個傀儡。她蹙眉道：“陛下，這種東西, 會產生孽果的。”
赤緹沒有和別人講過，她曾經也求了這麽個傀儡, 她以為謨王通過傀儡起死回生了, 後來傀儡被拆開，才看到裏面是赤緹昔年在紅線廟掛上的紅線。
所謂的傀儡, 也不過是根據死者生前承載在紅線中的期盼和記憶，來推斷出一些不曾有的反應。
雖說李驚風沒有死, 但是赤緹觀他面色白得像是得了絕癥，估計也耗費了不少的代價。
李驚風難得同赤緹多說了幾句，他道：“做出這件事之前, 我也已經想好了孽果該如何去擔。”
赤緹也不能多說什麽, 轉身告辭後就離開了。
赤緹走後, 李驚風眸光中都含著期冀，問：“今夜阿霽會陪我嗎？”
旁邊的傀儡聽到了些李驚風沒有聽到的話，他笑著接上了一句：“憑‘一點點喜歡’, 阿霽陪陪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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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升雲一年前夕。
天歲節，整個鷂都都籠罩在一片燈火之中，玉宇瓊樓鱗次櫛比，琉璃燈在屋檐瓦角次第掛上，連在一起, 便像是燎原的大火, 撕開了沈寂的夜色。
往昔的帝王好排場, 喜奢侈，就喜歡在天歲節大擺宴席, 方恨水曾經在這一日，替長灤放了一夜的燈火。但是李驚風卻讓司禮監全部都取消了。雖名為“節儉”，他實是想要抽出更多的時間陪著雲霽。
在鷂都皇城的西南角，宮人看著年輕的皇帝下了轎輦，卻還躬身掀起轎簾，牽出另外一人。有人眼尖，看到了在兜帽之下，漏出幾縷鮮明的白發。
李驚風和雲霽行在永定坊的長街上，周遭行人來來往往，他小心牽著雲霽，他又想起年少時曾經問出口的那一句“阿霽，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謝瑾盯著外邊如同長龍一般的煙火。
年輕的皇帝看出了他拙劣的野心，也不會再給他往上爬的機會，他一直都會是司禮監的少監，但是不會再挪動分毫。
今日他想再去找豆蔻，盈春樓的老鴇代豆蔻回絕了他，說的是“盈春樓花魁一曲千金，哥哥怕是付不起”。
謝瑾斂下眸中苦澀。
他初進鷂都朝堂的時候，還準備替妹妹贖身，後來被鷂都的風月長街和官場的曲意逢迎迷了眼，就再也想不起來自己還有個叫做謝玉的妹妹了。
當今新皇不好排場鋪張，司禮監幾近成了一個清閑的空職。
往昔天歲節的時候，得調動許多官員來定禮制，準備筵席，這一次卻沒有。謝瑾百無聊賴，趁著燈光明亮，他拿起一本舊書卷。
這些是往日的古籍，有些正經的，也有些胡謅扯淡。
謝瑾手裏拿著的，是一本最初修訂的《大周風物志》，他隨意一翻，就到了“始皇定地脈”的部分。
千百年前，大荒初開的時候，地有金猊螣蛇，海有赤蛟人魚。而這一卷，講的就是始皇在仙人相助之下，將天底下這些東西全部都鎮在了地底下。
從此中州綿延千裏的土地才得以穩固。
謝瑾指尖碰到“金猊”兩個字的時候放空了目光。他幼時曾經和謝玉玩樂，妹妹舉著書問他：“阿兄，你讀過書，你教教我，金猊究竟長什麽樣？”
這些東西，聖賢書裏是沒有講的，得在民間怪奇仙人傳說裏頭翻，謝瑾一邊抄著夫子布下的詩書任務，一邊道：“我不知道。這你得回到千年前去問神仙。”
謝玉並沒有因為謝瑾的不耐煩而停止問答：“阿兄，現在這些東西是都沒有了嗎？”
“仙人也都不在了？以前的那些仙人是因為太累了，所以就不鎮著那些地方，不保佑我們了嗎？”
謝瑾和她講不清楚，他自己都不明白這些事，他回答：“那赤木郡的神仙不是一直都在嗎？你給自己造一個神仙像，你自己去當。”
興許是他t話語中敷衍的意味太明顯了，他的妹妹不敢再多問，道：“阿兄，那你接著去學吧。”
謝玉便自己琢磨了起來：“金猊長得和十齋犬差多少？”
她想不明白，又不敢去打擾還在抄書的阿兄，就哼起了常州的野有蔓草。
這首民歌講的內容很簡單，就是男子不得已和心上人分別，看著對方遠去，最後“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謝瑾收回了遠去的心神，到外邊去散心。
廊下琉璃燈在輕輕的晃，再過幾刻鐘，鷂都的長街就會有人舞著長龍而過，燈光照著一片不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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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聲鼎沸，酒樓底下的說書先生搖頭晃腦，他到今天已經講了三折了。
一折是《仙人定狂沙》，一折是《永明伏赤蛟》，還有一折就是前些日子剛發生的《國師定鷂都》。
真真假假混合在一起，再變成幾樁奇聞逸事，每段後留個鉤子，讓人欲罷不能。雲霽托著腮，聽自己已經被杜撰的荒腔走板的事跡，反而津津有味。
說書人喝了一口茶水，潤了潤嗓子，接著道：“接下來的秘聞，各位可要聽小心了。傳聞當今皇上和國師，也有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情史……”
雲霽方才還閑適的表情崩裂了。
鷂都皇城腳跟，就已經有人敢如此大膽的編排故事了嗎？自己的威嚴和別人的膽子，究竟哪一個比較大？
底下講書的聲情並茂，道：“當年仙人一出現，笑屍山的黑霧就散了個幹凈，少年不知愛恨，從此一眼就定了一生。”
“為君者，沒有熊心豹子膽那怎麽逐鹿天下呢？於是當今陛下，自從少年時候起，那些秘而不宣的心思就像是草木冬後初次淋雨，野蠻蓬勃生長……”
雲霽聽得渾身不自在，放下了酒杯，目光放空，朝窗外煙火長空看去。李驚風卻忽然道：“阿霽，是這樣的。”
他斟上一杯薄酒，撐著身子，看向雲霽，眸光認真，專註又溫柔。他道：“我險些以為，底下的人念的話折子，是我自己寫的自傳了。”
二人之間的關系因為雲霽越發的縱容，本來就牽絲帶縷，卻又沒有正當的名分，李驚風將雲霽唇側的水漬抹掉，道：“阿霽，今世的李驚風，從你給我取了名字，從笑鎮你給我放的那一場煙花開始，就無可救藥地喜歡上神仙了。”
他不想把雲霽嚇到，說這些話的時候，把帶著的濃重的占有欲藏了起來。
說書人的聲音還在繼續：“少年熱忱，數年清修的國師自然動搖了。”
李驚風把酒樽遞到雲霽嘴邊，讓她借著自己的手喝下，他的眸光濕漉漉的，道：“又是一年了，阿霽。等到子時鷂都魚龍共舞的時候，你親我一下好嗎？”
雲霽沒有聽清楚李驚風在說什麽。醉意上來了，她又做著些光怪陸離的夢。
大周建國之後，長靈八國的蠻族野象，仍然肆虐，也殺不盡。鷂都不僅有彩翅的鷂雀，偶有應龍穿過雲層，流光溢彩之下一片光怪陸離之景。
雲霽擡腳步入長明殿，她看到聊蒼的背影。
她有點莫名其妙，難以言喻的著急，雲霽道：“常州的金猊，雲州的雪龍，還有沼洚郡的青雀蛇群，怎麽都不見了？你都做了些什麽？”
猛獸不開蒙，不知道善惡，常常被有心人所驅使。
前幾日方才有人驅使著青雀蛇為自己所用，想要再覆刻一個“姑射山神”，妄圖將大周再顛覆一次，被雲霽給阻止了。
聊蒼道：“都要被壓在了地底下了。”
雲霽一下摸不著頭腦，她看到穿著墨黑長袍的聊蒼轉過身，對她道：“阿霽，你親我一下，我慢慢和你說，好不好？”
他眼裏的情意似乎要把雲霽溺亡進去。
雲霽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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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樓之中。
接下來說書人的話卻轉了個彎，道：“俗話曾說，年長者見過的山海相提並論的。國師能對當今陛下如此寬容，便是想到了曾經的人……”
李驚風直接捂住了雲霽的耳朵，從覺得這簡直是自己親筆所書到編這些的人簡直豬狗不如。
不料雲霽卻在此刻，輕而緩慢地側頭，她的雙唇像是蜻蜓點水，輕飄飄蹭過了李驚風的臉，輕輕咕噥了一句，道：“好。”
李驚風神魂帶著肉身都被釘在了原地。
他覺得自己像是從大荒天地初開到世界毀滅全部經歷了一遍，把前二十來年全部回顧一次，終於確定，他沒有提前睡過去或是醉了，雲霽當真吻過她。
李驚風去看雲霽，見她眸中含著星星點點的水光，耳邊帶著酡紅色。
又是醉了亂來。
李驚風似是被澆了一盆冷水。
他重新把亂了的心緒整理清楚。
轉頭向散發著藍色微光的天，底下紅光匯聚成海，李驚風按捺住內心的悸動，輕輕拍著雲霽，道：“阿霽，你看，有人舞龍了。”
底下先是應龍開道，赤紅鎏金的龍在鷂都長街擺動身軀，由長紗掐成的龍須胡亂地飛舞，呼啦啦驚飛了一批的鷂雀，在夜幕之下織成了一張壓抑不透風的大網。
冬春輪轉，又是一年。
豆蔻在盈春樓的花臺，往外望去，金龍之後，就是金猊獸，此刻外邊吵嚷喧天，也沒有人聽豆蔻唱歌了，她提起裙擺，朝外頭走去。
盈春樓和鷂都皇城主幹的街道臨近，僅走幾步，就能和這些由人扮演的異獸打個照面。
應龍的眼睛是碧水郡的明珠鑲嵌而成的，照得豆蔻的眼睛有些晃。她伸手，虛碰了一下龍頭，上邊的機簧扭動著噴出些許的蒸氣。
她將目光再投到後頭。那和她往年看到的金猊都不一樣。
更大了，而且四肢舞動得更加靈活，嘴裏是裝了什麽火爐嗎？還可以噴出無盡的熱息……豆蔻想伸手去碰一下，不料人群驀地爆發出了一陣尖叫。
在這條街上來往的行人極多，一旦喧嘩而起，像是怒濤卷浪，震得人耳膜生疼。豆蔻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忽而一陣翻山蹈海，她像是被什麽東西狂甩而起，熾熱的炎息在她的後背噴薄，豆蔻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放在火爐上蒸烤。
“豆蔻！”身後，傳來了盈春樓姐妹慌張的大叫。
那根本不是尋常人用絲線，絹布和骨架搭成的死物，那是一只活著的金猊！
巨獸似是明白了，周圍聲光色影裏舞動著的這些東西都是花架子，它雙腳忽而躍起，一腳踩在了前頭的應龍頭上，騰空而起，底下的燈火匯聚成了真正的火海。
鷂都長街上的侍衛還未層回過神來，就被巨獸掀翻在地。
遠處觀景臺上的李驚風面色一變。他拿了腰牌，叫張庭去調動鷹衛隊。不出片刻，鷹衛隊帶著長弓重弓匆忙趕來。在漫天箭雨中，有一只斷翅白鳥穿插飛過。
豆蔻今日剛換上的嶄新的流光紗衣裙被金猊獸撕咬得零落，她看到底下往日號稱一騎可當百萬之師的鷹衛隊，而今對怪物束手無策，司令小心翼翼地下令拉弓，不讓人傷到豆蔻。
巨獸似乎還是新奇，叼著她穿行過鷂都的風月長街，巧妙避開了所有的箭矢。
張庭的臉色有些難看，他險些被巨獸帶來的巨浪翻倒了，最終他咬咬牙，吩咐身邊的衛兵：“先別管那個盈春樓的姑娘了，直接射！不管這是個什麽東西，甲胄之下定然有軟肋，先射它的眼睛！”
旁側有人糾結：“司令，這可是盈春樓的花魁......”
張庭怒道：“一人之命，千萬人之命，花魁就花魁吧！”
那人小聲嘀咕道：“苦命女郎，我還未曾聽過她唱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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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驚風將醉倒的雲霽放置在軟榻上，白蒼像是做賊一樣從窗戶後邊溜了進來，怒喝：“李驚風，怎麽回事？”
它飛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從扶桑塔那兒開始，蔦蘿花像是迎來了春天，從地底下狂鉆出來，開得如火如荼，而那一頭金猊，恰巧就是在那個時候，從地底下跑出來，混進了天歲節游街的隊伍裏！
李驚風臉色晦暗莫測：“地脈。”
這條被放在各種異聞古志的當作無稽之談，被司禮監觀星局拿來駁斥異黨的東西，真的存在。而且在長灤撞到扶桑塔之後，就像是連著的炮仗，把鷂都一次轟個稀巴爛。
白蒼已經沒辦法從喧鬧聲中找到自己的聲音了，他道：“這個我肯定知道啊！我問你鷹衛隊能不能把外邊的東西給……”
天地似乎都倒轉而下。
李驚風轉頭，剛剛還趴著的雲霽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鷹衛隊的重箭穿山掠海，豆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哪怕重箭釘上巨獸，她也難以幸免。t
豆蔻閉上眼，靜靜等著玄鐵刺破血肉。
輕輕的“噗”一聲。
但是相應的疼痛卻並沒有在豆蔻身上出現。
她睜開眼，感覺萬籟俱寂了。謝瑾抓著玄鐵箭，狠狠穿過金猊厚重的鱗片，他半個身子被金猊壓在了腳尖，負重一般，“荷荷”喘著氣，最終艱難道：“謝玉，快點跑！”
在這句話過後，恍然靜寂的天地重新沸騰，豆蔻感覺心裏一塊常常懸掛著的東西落了地，她哭喊著道：“哥哥！”
張庭一口氣險些沒有喘上來，連忙叫停了旁邊支起重弓箭的衛兵，聲嘶力竭道：“把人疏散開！救人！”
電光火石間，金倪又噴出一口烈火，豆蔻感受到灼熱的燙意將她的眼淚都熏烤蒸發，她最終小聲哭著道：“哥哥！”
當年常州的時候，謝瑾名瑾，取得是美玉之意，家裏人不關心豆蔻這個姑娘，便隨口以“謝二”來稱呼。直到謝瑾讀完書，回來說“兄妹皆美玉”，豆蔻才有了名字。
後來她流落盈春樓，寧願再取花名，也不願用謝玉。
如今她對謝瑾的那些怨懟，也全部都隨著這目如銅鈴的巨獸吐出的烈火一並熄滅了。她癱軟著身子，像是傻了，不再動彈。
張庭兩眼一黑，準備讓這二人自生自滅，他忽而想到了什麽，一把揪住身邊的人，大吼道：“快去請國師啊！！國師！”
仙人就在鷂都，哪有不請來用的？
鷹衛隊的人大夢方醒，他還沒有邁出步子，已有颶風將他掃至街邊。
在一片琉璃燈盡頭，有人亭亭而立。
是雲霽。
雲霽瞇眼，打量這個很久很久以前出現過的龐然大物。
如果沒有出錯的話，它應該會是被鎮壓在地脈之中的，最後一頭金猊。
亢龍刀翻滾起的風驅散了鷂雀，周遭的人也全部都被驅散至街邊。
豆蔻感覺像是毒蛇一般纏繞著她的火焰消失了，她被人輕輕巧巧地提了出來，還是熟悉的人，又是國師救下了她。
雲霽嘆了口氣，道：“是我來晚了，你的哥哥，恐怕要烤糊了。我看看能不能再替他來尋找一個全屍吧。”
豆蔻尾聲顫抖，道：“多謝……國師大人。”
雲霽把豆蔻往地上一丟，今日，鷂都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仙人展翅，白羽光華流轉，刀鋒銳利，長風沒有催開大火，反而形成一道風墻將金猊和人牢牢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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