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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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
金猊口中含火, 在樹網破開一個洞的時候，飛沙熱浪已經全部侵襲而進，站的較遠的忍已經被烘烤出聲。
圓臉的姑娘慌了神。
她手忙腳亂, 把兩壺水都倒出去，想要澆滅落在人身上的火星子, 可惜杯水車薪, 無以為繼。
雲霽拉住聊蒼，讓他站在自己的身後, 皺眉問：“不是說趕盡殺絕嗎？怎麽還留了個大麻煩？”
黃沙之中，那一頭金猊獸發了狂, 地動天搖，搖頭擺尾朝著這邊沖過來。
雲霽比聊蒼矮了一個頭，擋不住被席卷而其的漫天風沙。
聊蒼看著攔住自己的那只手, 他忽而覺得天地間大漠風雪丘山都失了顏色, 只留下山神丹朱紅色的長袍和一頭青絲, 她毫無顧忌地展現著對自己的偏愛。
哪怕金猊獸過來尋仇，山神還是理所當然把他護在身子後邊，有些無奈地問他“不是已經趕盡殺了嗎”。
他不合時宜地想, 要是可以再進一步就好了。
他回答道：“當時我親眼看著巨象金猊已經全部掉進了地谷裂縫之中，這一只不知道什麽時候爬出來了吧？”
“幸好我在這兒，不然你就要完了。”雲霽輕輕嘀咕了一聲。金猊口中吐火，蔦蘿花那股苦澀中帶清香的味道彌漫至天地，金猊已經有了些疲態。
熱浪裹挾著細小的沙粒, 刮擦過人的臉頰, 圓臉的姑娘“啊”了一聲。
禁沙柳木被火燒開了一個大洞, 那一眼隱匿在其中的，她們賴以生存的小泉已經被狂沙給堵塞了。姑娘的臉色白了, 在螣旰大漠中，只有這一處的綠洲有水源！在看到金猊獸踏步而來的時候，她都沒有此刻慌亂。
雲霽轉頭，看了她一眼，道：“沒事。”
姑娘的心突然之間就定了。
山神折了一根禁沙柳的枝條來當作劍，揮舞之時，綠葉散開，天地長風盡起，奔湧而來的狂沙，竟硬生生轉了個圈，重新朝著北邊金猊來的方向去。
雲霽展開如白鳥一般的羽翅，乘著長風而起，赤日落山，天邊昏黃輝光慢慢褪去，冷月之下，螣旰大漠中的沙丘巖洞露出嶙峋冷峻的輪廓，清輝照得雲霽膚色雪白，發絲烏黑。底下金猊噴出的烈火，又柔和了冷月下的冷淡而秀麗的眉眼，似是古卷翻新，勾勒出了一道暖黃的邊。
而後，她手中那一根古木枝條，攜著天地大勢，壓抑滾動的洪流全部都釋放而出，無數沙丘在這一刻崩頹，大漠分崩離析，千千禁沙柳都扭曲盤旋生長，金猊獸被困在了其中。
手指粗細的螣蛇都出了洞，盤旋上禁沙柳，纏住了金猊。
山神召來的蔦蘿花盤旋過枝條，隨後如煙消散。
金猊長長哀鳴一聲，等狂沙和枝葉散開的時候，已經不見了蹤影。
月影清輝搖動，方才還是燎原大火的位置，已經出現了幾十丈寬的湖水。
赤緹花隨著湖面上的清輝一起搖動。
“還你了。”雲霽同圓臉姑娘講。
聊蒼接住了落下的雲霽。山神表情還是淡淡的，綺麗眉眼中帶著些不易察覺的疲憊。她道：“我累了，聊蒼。”
像是簡單的抱怨，又像是在撒嬌。
許多人已經顧及不上她，撥開被劈斷了禁沙柳 ，瞠目結舌，望著那一片忽而出來的湖水。
聊蒼抱著雲霽，棲息在了赤緹花叢中，赤緹花不懂此刻他的心境，還是無所顧忌的搖曳綻放。
天穹歷歷明星時隱見。雲霽墨發深涼如雪，散在了地上，聊蒼替她重新把一頭長發挽好，問：“阿霽，你幹什麽要幫我？”
“不幫你，你帶著的數萬人，禁沙柳，還有這兒，都要被火燒掉了。”雲霽回答。
聊蒼問：“是不忍心看我死嗎？”
雲霽仔細回想了一下，聊蒼是她從姑射山救回來的，長相比尋常中州的男子要優越，說話也好聽，
雖說他的年齡只不過短短蔦蘿枯萎又開花幾次，但是雲霽還是覺得，若真的被金猊踏在腳底下，被烈火炙烤而死，未免也太可惜了。
她道：“嗯，對，我不太舍得。”
她的語氣幾近沒有波瀾，不帶一點情話的味道，聊蒼卻感覺中州所有的風月都存在了一句“舍不得” 裏。
“不要舍不得，”聊蒼笑道，“雲霽，把這當成‘喜歡’好不好？”
從姑射山出來的山神明白天地要日升月落，知曉大漠中該有黃沙，雲州會降白雪，暖春開蔦蘿，隆冬綻寒梅，但是她有一點不懂，那就是情愛。
這一點便宜，就被聊蒼給占據上了，他環抱著雲霽，輕輕擡起雲霽的下巴，讓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裏裝著自己，聊蒼胡說八道：“你對其他人會舍不得嗎？阿霽，我們彼此喜歡好不好？”
雲霽被他的話帶著走，她認真回答：“我喜歡你啊。就像喜歡姑射山外的十齋犬一樣喜歡你。”
山神的眼睛是淡漠而溫柔的，哪怕提起風月情愛，也似無波的古井，沒有人間小姑娘提起喜歡的時候的羞澀纏綿情意。
這份情意卻雙倍放進了聊蒼的眼睛裏。他道：“雲霽，有些事，十齋犬做不到。”
他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一片湖水，在旖旎月色和花木的掩映下，做賊一樣，輕吻過雲霽的唇角。
雲霽無波的眼像是被微風吹皺的湖面，終於有了一絲別的情緒。
“我的小山神施恩凡人，劈地裂湖，可要是只有我一個人供奉就好了。”
聊蒼的吻很淺，如同飛鳥的白羽輕輕蹭過就歇了，他眸光中帶著幾寸笑意，問：“阿霽，自東往西，我的雲州鐵騎全部都踏過了，陪我......去鷂都吧？”
當他一個人供奉的神仙。
先是出山，而後入皇都，雲霽總覺得自己是被聊蒼一步步拐出來的，她起身，月影之下，聊蒼屏息凝神，看著她那抹纖細的背影。
“好。”
雲霽道。
後來螣旰漠中那一片澄澈碧藍的湖水因為終年開著不敗的赤緹花，常有鷹隼飛過，被取名叫做“赤緹湖”。
天下分了九郡十二州，螣旰大漠被劃入赤木郡當中。昔年送水的姑娘被有心人立了廟宇，守著一片天地初心，庇佑過每一個行經赤木郡的旅人沒有沙暴侵擾，沒有赤日暴曬。
在赤緹湖上，常有異色雲彩，連著壯闊沙丘，朔漠飛沙，湖海生雲，被稱之為“畢法天”，與十二仙鎮在中州的地脈。
*
鷂都鳥多，鷂雀停在每一條琉璃金瓦角，戶盈羅綺競豪奢，橫渠引過橫漠河的河水，金粉綺羅，燈火如月久久不落。
除卻作為山神在姑射山不分晝夜的歲月，雲霽在鷂都待的時間最久。
她出了姑射山，天大地大，雲霽也不知道該去哪裏。
每當她打算離開的時候，聊蒼總想辦法找些新的東西來挽留她，從設了澤州長椿節，再到與她一同去燈會，抑或是不渡海的夜明珠，聊蒼總有千萬種辦法讓雲霽再留下t來。
今日，有宮人傳話，聊蒼要雲霽去找他。
尋常的時候，都是聊蒼主動來找她，從來不願讓雲霽受累一步，這一次倒是反常。
宮人帶著雲霽到了驚世殿就重新退了下來。
殿內，紅綢懸掛，帝王寢殿，鮮少地沒有點燭火。雲霽一進來，就被聊蒼捂住了雙眼。
她以為對方又尋來了什麽新奇的玩意要她猜，乖乖配合著沒有動，不料她卻聽見聊蒼道：“阿霽，十二仙千百年也會老。澤州普通的的椿樹只能活幾百年，老龜的壽數也只有千歲。”
雲霽當然知道。
山神也會死，但是她的壽數很長，還不用去考慮“死”這件事。
她“嗯”了一聲，問：“你給我帶的是什麽？椿樹開花我已經見過了……你給我帶了一只老鱉還是王八？”
她還以為聊蒼說的這些話是些鋪墊，不料聊蒼輕嘆了一口氣，道：“阿霽，你是真的聽不懂嗎？”
雲霽長睫在他的手心滑動，聊蒼把她摟在懷裏，卻沒有像情至最熱烈的時候那樣緊了，他貼著雲霽的耳，道：“阿霽，可我只有一百年。”
“距離我們姑射山初見，已經過去了十一年。”
雲霽有些呆怔地“啊”了一聲。
原來她已經在鷂都待了十一年了，聊蒼帶她看過椿樹開花，看過十丈軟紅，天底下的珍寶都已經替她找遍了，替她畫了許多張畫，許多熱烈纏綿的風月話，也講了很多句。
但只是十一年而已。
她在姑射山，待了許多十一年了。
聊蒼拉著雲霽轉過身。
驚世殿昏暗，琉璃窗外的光似利刃，穿過紅綢，割過歲月，把聊蒼臉上的皺紋雕刻地更加深刻，深到讓雲霽有些認不出來了。
此刻的聊蒼並非難看，帶著些歲月沈澱之下的成熟。只是不再像姑射山那個俊朗意氣的人了。雲霽終於明白聊蒼的意思了，他說他老了。
“沒事，身體康健，無憂百歲。”雲霽寬慰道。
聊蒼還是捕捉到了雲霽眼中極快閃現過的那一絲陌生。
這麽多年，他和許多宮女取過經，怎麽讓臉上的皺紋生得慢一些，怎麽氣色再好看點，有時候見雲霽時，還要敷上白粉，遮擋住眼下的青黑。
始皇遲遲沒有立後。
因為等他駕崩的那一日，雲霽還會是現在的模樣。聊蒼不想二人如此荒誕。
他摟著雲霽，轉過身，由逆光轉向了正對光線，聊蒼棱角分明的臉在紅綢篩過的暖黃光線下重新變得柔和。
他像是沒有說過方才那段話，拉著雲霽往裏走，道：“會有些辦法的。阿霽，鷂都貴夫人們都喜歡這款衣裙，我找人給你裁了幾件，你試試看？”
雲霽被他牽著，靈魂卻脫離而出，看著當時的自己懵懵懂懂，被人牽著。
雲霽自然認得出，聊蒼那張臉，和李驚風一模一樣。
死生情愛，匆匆過眼。
那她究竟是怎麽從姑射山，再到小瀛洲的呢？雲霽有些困惑，蔦蘿花中的回憶進行到一半，她像是被從夢境中抽離了出來。
李驚風命人把驚世殿外的蔦蘿花全部都撤走了，他五指上紅線微微動，調整著雲霽的脖頸，讓她靠著在舒服一點。
“該醒了。”蔦蘿花聞多了容易昏睡，李驚風輕輕揉著雲霽腦側，旁邊的傀儡已經倒好了水，在一邊候著。
“阿霽睡著的時候，皺了三次眉頭，張了兩次嘴，有一次她親口說出了‘聊蒼’。”李驚風像是在和自己講話，又像是和傀儡講話，道，“不管怎麽樣，這一場蔦蘿花帶來的長夢是該醒了。”
外邊司禮監少監在請罪，赤緹帶著鐘家的大小姐請旨取消婚約。
李驚風全部都壓著沒有處理，只等著雲霽醒來。
傀儡先他一步。
等雲霽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那張初見時候聊蒼的臉，托腮輕笑：“阿霽，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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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臉的姑娘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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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霽拉住聊蒼，讓他站在自己的身後, 皺眉問：“不是說趕盡殺絕嗎？怎麽還留了個大麻煩？”
黃沙之中，那一頭金猊獸發了狂, 地動天搖，搖頭擺尾朝著這邊沖過來。
雲霽比聊蒼矮了一個頭，擋不住被席卷而其的漫天風沙。
聊蒼看著攔住自己的那只手, 他忽而覺得天地間大漠風雪丘山都失了顏色, 只留下山神丹朱紅色的長袍和一頭青絲, 她毫無顧忌地展現著對自己的偏愛。
哪怕金猊獸過來尋仇，山神還是理所當然把他護在身子後邊，有些無奈地問他“不是已經趕盡殺了嗎”。
他不合時宜地想, 要是可以再進一步就好了。
他回答道：“當時我親眼看著巨象金猊已經全部掉進了地谷裂縫之中，這一只不知道什麽時候爬出來了吧？”
“幸好我在這兒，不然你就要完了。”雲霽輕輕嘀咕了一聲。金猊口中吐火，蔦蘿花那股苦澀中帶清香的味道彌漫至天地，金猊已經有了些疲態。
熱浪裹挾著細小的沙粒, 刮擦過人的臉頰, 圓臉的姑娘“啊”了一聲。
禁沙柳木被火燒開了一個大洞, 那一眼隱匿在其中的，她們賴以生存的小泉已經被狂沙給堵塞了。姑娘的臉色白了, 在螣旰大漠中，只有這一處的綠洲有水源！在看到金猊獸踏步而來的時候，她都沒有此刻慌亂。
雲霽轉頭，看了她一眼，道：“沒事。”
姑娘的心突然之間就定了。
山神折了一根禁沙柳的枝條來當作劍，揮舞之時，綠葉散開，天地長風盡起，奔湧而來的狂沙，竟硬生生轉了個圈，重新朝著北邊金猊來的方向去。
雲霽展開如白鳥一般的羽翅，乘著長風而起，赤日落山，天邊昏黃輝光慢慢褪去，冷月之下，螣旰大漠中的沙丘巖洞露出嶙峋冷峻的輪廓，清輝照得雲霽膚色雪白，發絲烏黑。底下金猊噴出的烈火，又柔和了冷月下的冷淡而秀麗的眉眼，似是古卷翻新，勾勒出了一道暖黃的邊。
而後，她手中那一根古木枝條，攜著天地大勢，壓抑滾動的洪流全部都釋放而出，無數沙丘在這一刻崩頹，大漠分崩離析，千千禁沙柳都扭曲盤旋生長，金猊獸被困在了其中。
手指粗細的螣蛇都出了洞，盤旋上禁沙柳，纏住了金猊。
山神召來的蔦蘿花盤旋過枝條，隨後如煙消散。
金猊長長哀鳴一聲，等狂沙和枝葉散開的時候，已經不見了蹤影。
月影清輝搖動，方才還是燎原大火的位置，已經出現了幾十丈寬的湖水。
赤緹花隨著湖面上的清輝一起搖動。
“還你了。”雲霽同圓臉姑娘講。
聊蒼接住了落下的雲霽。山神表情還是淡淡的，綺麗眉眼中帶著些不易察覺的疲憊。她道：“我累了，聊蒼。”
像是簡單的抱怨，又像是在撒嬌。
許多人已經顧及不上她，撥開被劈斷了禁沙柳 ，瞠目結舌，望著那一片忽而出來的湖水。
聊蒼抱著雲霽，棲息在了赤緹花叢中，赤緹花不懂此刻他的心境，還是無所顧忌的搖曳綻放。
天穹歷歷明星時隱見。雲霽墨發深涼如雪，散在了地上，聊蒼替她重新把一頭長發挽好，問：“阿霽，你幹什麽要幫我？”
“不幫你，你帶著的數萬人，禁沙柳，還有這兒，都要被火燒掉了。”雲霽回答。
聊蒼問：“是不忍心看我死嗎？”
雲霽仔細回想了一下，聊蒼是她從姑射山救回來的，長相比尋常中州的男子要優越，說話也好聽，
雖說他的年齡只不過短短蔦蘿枯萎又開花幾次，但是雲霽還是覺得，若真的被金猊踏在腳底下，被烈火炙烤而死，未免也太可惜了。
她道：“嗯，對，我不太舍得。”
她的語氣幾近沒有波瀾，不帶一點情話的味道，聊蒼卻感覺中州所有的風月都存在了一句“舍不得” 裏。
“不要舍不得，”聊蒼笑道，“雲霽，把這當成‘喜歡’好不好？”
從姑射山出來的山神明白天地要日升月落，知曉大漠中該有黃沙，雲州會降白雪，暖春開蔦蘿，隆冬綻寒梅，但是她有一點不懂，那就是情愛。
這一點便宜，就被聊蒼給占據上了，他環抱著雲霽，輕輕擡起雲霽的下巴，讓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裏裝著自己，聊蒼胡說八道：“你對其他人會舍不得嗎？阿霽，我們彼此喜歡好不好？”
雲霽被他的話帶著走，她認真回答：“我喜歡你啊。就像喜歡姑射山外的十齋犬一樣喜歡你。”
山神的眼睛是淡漠而溫柔的，哪怕提起風月情愛，也似無波的古井，沒有人間小姑娘提起喜歡的時候的羞澀纏綿情意。
這份情意卻雙倍放進了聊蒼的眼睛裏。他道：“雲霽，有些事，十齋犬做不到。”
他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一片湖水，在旖旎月色和花木的掩映下，做賊一樣，輕吻過雲霽的唇角。
雲霽無波的眼像是被微風吹皺的湖面，終於有了一絲別的情緒。
“我的小山神施恩凡人，劈地裂湖，可要是只有我一個人供奉就好了。”
聊蒼的吻很淺，如同飛鳥的白羽輕輕蹭過就歇了，他眸光中帶著幾寸笑意，問：“阿霽，自東往西，我的雲州鐵騎全部都踏過了，陪我......去鷂都吧？”
當他一個人供奉的神仙。
先是出山，而後入皇都，雲霽總覺得自己是被聊蒼一步步拐出來的，她起身，月影之下，聊蒼屏息凝神，看著她那抹纖細的背影。
“好。”
雲霽道。
後來螣旰漠中那一片澄澈碧藍的湖水因為終年開著不敗的赤緹花，常有鷹隼飛過，被取名叫做“赤緹湖”。
天下分了九郡十二州，螣旰大漠被劃入赤木郡當中。昔年送水的姑娘被有心人立了廟宇，守著一片天地初心，庇佑過每一個行經赤木郡的旅人沒有沙暴侵擾，沒有赤日暴曬。
在赤緹湖上，常有異色雲彩，連著壯闊沙丘，朔漠飛沙，湖海生雲，被稱之為“畢法天”，與十二仙鎮在中州的地脈。
*
鷂都鳥多，鷂雀停在每一條琉璃金瓦角，戶盈羅綺競豪奢，橫渠引過橫漠河的河水，金粉綺羅，燈火如月久久不落。
除卻作為山神在姑射山不分晝夜的歲月，雲霽在鷂都待的時間最久。
她出了姑射山，天大地大，雲霽也不知道該去哪裏。
每當她打算離開的時候，聊蒼總想辦法找些新的東西來挽留她，從設了澤州長椿節，再到與她一同去燈會，抑或是不渡海的夜明珠，聊蒼總有千萬種辦法讓雲霽再留下t來。
今日，有宮人傳話，聊蒼要雲霽去找他。
尋常的時候，都是聊蒼主動來找她，從來不願讓雲霽受累一步，這一次倒是反常。
宮人帶著雲霽到了驚世殿就重新退了下來。
殿內，紅綢懸掛，帝王寢殿，鮮少地沒有點燭火。雲霽一進來，就被聊蒼捂住了雙眼。
她以為對方又尋來了什麽新奇的玩意要她猜，乖乖配合著沒有動，不料她卻聽見聊蒼道：“阿霽，十二仙千百年也會老。澤州普通的的椿樹只能活幾百年，老龜的壽數也只有千歲。”
雲霽當然知道。
山神也會死，但是她的壽數很長，還不用去考慮“死”這件事。
她“嗯”了一聲，問：“你給我帶的是什麽？椿樹開花我已經見過了……你給我帶了一只老鱉還是王八？”
她還以為聊蒼說的這些話是些鋪墊，不料聊蒼輕嘆了一口氣，道：“阿霽，你是真的聽不懂嗎？”
雲霽長睫在他的手心滑動，聊蒼把她摟在懷裏，卻沒有像情至最熱烈的時候那樣緊了，他貼著雲霽的耳，道：“阿霽，可我只有一百年。”
“距離我們姑射山初見，已經過去了十一年。”
雲霽有些呆怔地“啊”了一聲。
原來她已經在鷂都待了十一年了，聊蒼帶她看過椿樹開花，看過十丈軟紅，天底下的珍寶都已經替她找遍了，替她畫了許多張畫，許多熱烈纏綿的風月話，也講了很多句。
但只是十一年而已。
她在姑射山，待了許多十一年了。
聊蒼拉著雲霽轉過身。
驚世殿昏暗，琉璃窗外的光似利刃，穿過紅綢，割過歲月，把聊蒼臉上的皺紋雕刻地更加深刻，深到讓雲霽有些認不出來了。
此刻的聊蒼並非難看，帶著些歲月沈澱之下的成熟。只是不再像姑射山那個俊朗意氣的人了。雲霽終於明白聊蒼的意思了，他說他老了。
“沒事，身體康健，無憂百歲。”雲霽寬慰道。
聊蒼還是捕捉到了雲霽眼中極快閃現過的那一絲陌生。
這麽多年，他和許多宮女取過經，怎麽讓臉上的皺紋生得慢一些，怎麽氣色再好看點，有時候見雲霽時，還要敷上白粉，遮擋住眼下的青黑。
始皇遲遲沒有立後。
因為等他駕崩的那一日，雲霽還會是現在的模樣。聊蒼不想二人如此荒誕。
他摟著雲霽，轉過身，由逆光轉向了正對光線，聊蒼棱角分明的臉在紅綢篩過的暖黃光線下重新變得柔和。
他像是沒有說過方才那段話，拉著雲霽往裏走，道：“會有些辦法的。阿霽，鷂都貴夫人們都喜歡這款衣裙，我找人給你裁了幾件，你試試看？”
雲霽被他牽著，靈魂卻脫離而出，看著當時的自己懵懵懂懂，被人牽著。
雲霽自然認得出，聊蒼那張臉，和李驚風一模一樣。
死生情愛，匆匆過眼。
那她究竟是怎麽從姑射山，再到小瀛洲的呢？雲霽有些困惑，蔦蘿花中的回憶進行到一半，她像是被從夢境中抽離了出來。
李驚風命人把驚世殿外的蔦蘿花全部都撤走了，他五指上紅線微微動，調整著雲霽的脖頸，讓她靠著在舒服一點。
“該醒了。”蔦蘿花聞多了容易昏睡，李驚風輕輕揉著雲霽腦側，旁邊的傀儡已經倒好了水，在一邊候著。
“阿霽睡著的時候，皺了三次眉頭，張了兩次嘴，有一次她親口說出了‘聊蒼’。”李驚風像是在和自己講話，又像是和傀儡講話，道，“不管怎麽樣，這一場蔦蘿花帶來的長夢是該醒了。”
外邊司禮監少監在請罪，赤緹帶著鐘家的大小姐請旨取消婚約。
李驚風全部都壓著沒有處理，只等著雲霽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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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雲霽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那張初見時候聊蒼的臉，托腮輕笑：“阿霽，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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