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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蒼對旁人沒有幾句閑話, 但是同雲霽，卻可以一直說。他將昔年天地大荒的傳說，講除了姑射山以外的傳奇, 真假難辨，雲霽一般都在靜靜地聽。
謀士在外, 將雲霽為傳說成“奉祝天命”的姑射山神來幫聊蒼立威。
聊蒼並沒有阻止, 一半是打算借神怪傳奇樹立威望，另一半, 則是想告訴所有人，自己對於雲霽的與眾不同。
這是他從姑射山拐出來的小山神。
大軍厲兵秣馬, 蠻族和他們身後的巨獸全部都俯首稱臣。再往西，就是狂沙中的螣旰大漠。
雲霽回憶到這兒的時候，她像是被人重新剝離開來, 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喊她, 但她卻沈溺在別處, 無法應答。
驚世殿中，李驚風踱步而過，在殿內的桌案上, 擺著許多白玉小像，都是李驚風無聊之時仿照倒山觀內那一尊白玉神像刻的。傀儡安靜坐在另一邊，二人俱屏息凝神，望著白蒼。
白蒼仔細看過雲霽的臉色，又掐了她一把脈搏, 李驚風看到白蒼去抓雲霽的手, 眸光登時沈了下來。白蒼生怕惹了這一位煞神不高興, 匆忙收回手，道；“以我凡夫俗子……凡夫俗鳥的t目光來看, 雲霽沒有什麽大問題，只是睡著了。”
在盈春樓的時候，雲霽還好好的，結果在路上倒頭就睡？
而且一睡又是三天。
李驚風可以確信，他在盈春樓盯著雲霽，她壓根沒有喝多少酒。
“說不定是因為地脈一事呢。”白蒼隨口寬慰道，“自從地脈斷了一截，又被雲霽鎮上了之後，她的頭發也白了，個中到底是為什麽，她也沒有和我細講。說不定這一次也是她預料到的。”
白蒼講完，促狹地笑了笑，道：“反正她總會醒的，你趁現在多摸會雲霽的手吧。”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往日裏李驚風那些克制的小動作，白蒼也都看得清楚。
李驚風坐在了傀儡旁邊，他道：“算了。”
“白蒼，我以前從來沒有問過你，你到底和雲霽，是在何時認識的？”
李驚風在之前不敢問，他怕自己得出，雲霽和白蒼的交情，都要比和自己深厚的結論。他不管不問，就可以自欺欺人，告訴自己，雲霽只有他一個。
白蒼一甩空蕩蕩的袖管，道：“那我恐怕也講不出什麽東西了。”
“我認識她的時候，就是在小瀛洲。按照大周歷，應當在聊蒼統一中州之後。”
“當時的她坐在扶桑樹的樹頂和我講話，後來我發現，和我一同在的靈龜，魚人，金猊都去世了，小瀛洲不渡海變得冷清，雲霽卻一直還在。”
“她究竟是從哪兒再到小瀛洲，變成這幅不老不死的仙人身，我也不知道。”
仙人壽數，甚至天地滄海都會有盡時，但是雲霽沒有。她千百年都不變，白蒼也不知道雲霽究竟是一個“什麽東西”。
白鳥的記性顯然比雲霽好，白蒼還記得，雲霽當時在小瀛洲，遇到不懂的事，還會多嘴問他“為什麽”，懵懂看著不渡海另一邊的人世，卻又認真遵守著五十年來一次人間的規則。
後來隨著年歲的沈澱，雲霽那份懵懂也逐漸化為了虛無。
“你喜歡上雲霽就是自作孽。”白蒼得出這一份結論後，疑惑問，“你查戶籍呢？放心，我眼裏心裏都是雲娘，可從來不敢和你的阿霽有什麽。”
香煙繚繞，外又落了雪，李驚風輕輕撥過雲霽的白發，道：“白蒼，就是因為阿霽的過去太多了，我不敢問。”
就像先前，哪怕知道了狐七哥和亢龍刀都是自己，李驚風還是又醋又氣急。
他讓雲霽靠的更平整些，笑道：“昨日花已昨日落，等我死後——”
他目光移向安靜坐在一旁的傀儡。
傀儡和李驚風沒有一寸不一樣，若是尋常看到另一個自己對心上人作出如此親昵的舉動，傀儡早就出手了，可如今偃旗息鼓，一句話也不講。因為傀儡明白，一時之快和長遠哪一個更重要。
“等我死後，我的傀儡還是會長伴阿霽左右，阿霽怎麽也逃不掉。李驚風不會再成為下一個‘以前的人’。”
驚世殿外白雪皚皚，有宮人在梅花樹上掛上紅布鈴鐺，還有四角飛翹的燈籠。
殿外有一片纏繞而生的蔦蘿花，為了不看著那麽突兀，女官心靈手巧地綁上了紅線。
李驚風輕輕扯了扯從狐七哥那兒繼承下來的紅線。
他眸光中的偏執猶如濃黑烏雲翻滾，濃稠陰郁到白蒼都後怕。
大漠風光茫茫。長河落日沙丘遠山。
聊蒼仔細把鬥笠替雲霽帶上，道：“莫要讓風沙迷了眼睛。”
姑射山山神第一次看到連綿朔漠，彎月如鉤，螣旰大漠上，赤緹花像是有靈一般，輕輕搖擺著。雲霽伸手輕輕拽了一把聊蒼，問：“螣蛇呢？”
那些光怪陸離的山海傳記，在聊蒼的嘴裏，講出來的總讓雲霽記得再深刻一些，聊蒼從馬背上俯下身，笑道：“螣蛇老祖被烤幹了，阿霽。它想要成龍，最後軀幹卻腐朽成了飛沙。”
聊蒼低聲感嘆，道：“那些氣血上頭，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後悔的決定，不曾想幾寸光陰過後，就可以後悔得肝腸寸斷。”
姑射山的小山神對他和其他幕僚向來是不假辭色，一視同仁，聊蒼開始後悔，怎麽要把人帶出姑射山了。
他一開始就該放棄一統中州的大業，早早到姑射山裏，做小山神一輩子的仆人。
他摸過自己手腕上的舊疤，再借著擋住飛沙的動作，悄然碰上眼尾。
自從遇見了雲霽，他對每一日的光陰都要格外地珍重一些，過一日，便會沒有一日，沒有了，那麽就老了。
他和小山神漸行漸遠的年歲，該得用什麽東西來補齊呢？
雲霽沒有聽懂聊蒼最後的感嘆是何意，只是默默記下了螣蛇老祖的故事，她彎腰，從已經被風撅倒的禁沙柳根骨中翻出一條小螣蛇，仰頭道：“對，你說得有道理。”
後來人已經淡忘了，但雲霽將螣蛇的故事記得格外深些，到最後春來客棧碰上了赤緹，隨口講給她聽。
此時此刻寒月照人，聊蒼看她一副“受教了”的神色，輕笑了一聲，也不再多說，伸手把她拉了起來。
大軍跟在氣候，在孤漠中行軍，沙洞裏的小螣蛇見人多，不敢再出來。周遭荒無人煙，不見人跡。旁邊有人發了話，問：“山神，赤木郡這一條旱路和橫漠河的水路有什麽區別？”
如今眾人皆是疲憊不堪，聊蒼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眉心隱約也可以看見乏累。
這條路是雲霽選的，她一本正經回答道：“ 一個是沙子，一個是水。”
旁人哭笑不得，問：“水路總比被烈日炙烤要來得舒服吧？我們為何不行船？”
聞言，聊蒼冷冷轉過頭，道：“倘如走不下去，可以自行去水路。”
“水路不詳。”雲霽回答。
她這麽一講，所有人都噤聲了，再累，也比仙人說的不詳要好。
再過半個時辰，紅日墜沈，到了一片禁沙柳林中。兵馬整戈，聊蒼拉著雲霽在絮語，他忽而問：“雲霽，你是第一次來螣旰大漠嗎？”
雲霽是第一次出姑射山，全天下的景致，都是第一次看，她點頭道：“不僅如此，許多沿途的傳說，螣蛇，都還是第一次看到。之前的事情......那都沒有了。”
再之前，就是峰巒天地重新坐落而成的時候，雲霽只記得自己誕生於姑射山，直到後來，才有了記憶。聊蒼還想要再講話，帶著兵戈的軍隊忽而一陣騷亂。雲霽朝隊伍後方望去，原先列好的陣型被全部打散了，赤日已沈，在歇盡的紅光盡頭，有一只金猊。
螣旰大漠一片地動山搖，聊蒼想去拉雲霽，叫她站穩些，卻看見雲霽輕輕騰躍，坐上了禁沙柳的樹頂。
他苦笑，自己幹什麽擔心山神出事？該擔心的是自己吧，前陣子剛被蠻族馴養的金猊撞碎了骨頭，靠雲霽撿回來一條命。
面前這一頭金猊體格格外的大一些，長須飄繞，四蹄踏火，目如銅鈴。後方已經有人架起了弓箭，只要金猊一動，就射她的眼睛。
雲霽又晃了神。
此刻夢外邊的她神識似乎略有回歸，去看那一頭金猊，這是數千年前，大荒時候的生物，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看見過了。
沙柳綿延參天，在雲霽下邊的地方有一眼小泉水，赤荑花繞著禁沙柳的根生長。金猊踏步，往禁沙柳林子中撞去，人們按捺不住，將弓箭拉滿，射向金猊的眼睛。
它似是被激怒了，四足猛沖，張嘴吐出了一團烈火。似是赤日重新升起。
軍隊中人的面色都有些白，之前的蠻族圈養著這樣的金猊，害得十萬大軍分散，聊蒼逃入姑射山。
滾動的赤日卷散紅炎，撞向所有人的時候，坐在禁沙柳上的山神終於動了，從禁沙柳林中綿延生長出無盡的蔦蘿和赤緹花，藤蔓結成了一堵厚實的墻，擋住了火球。外邊的金猊發了狂，撞擊著藤墻。
山神如藻一般的長發垂落，輕聲問：“聊蒼，你是不是把蠻族殺了啊？”
敵人如果不趕盡殺絕，永除後患，就會有卷土重來的機會。
聊蒼在出山之後，就滅掉了從北邊長靈八國過來的蠻族，一人不留，聊蒼道：“斬草除根。我是不是太殘暴了？”
“你開心就好。”雲霽隨意道。
征戰天下，自然有生有殺，但是聊蒼落下了一頭金猊獸，現在追著來覆仇了。
她蹙眉，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辦。
禁沙柳林t子裏，忽而有一聲驚呼。循聲望去，是躲藏在樹幹之後的一位圓臉的姑娘，鼻子不高，但是眼窩深邃，像是螣旰大漠中的土著人。在她被發現之後，她鼓起勇氣，拎出了兩只水壺，道：“我是來送水的......”
螣旰大漠中，別的地方沒有泉水，只有這兒的綠洲有一眼小泉。
來往的旅人有不少被渴死在大漠裏，她於心不忍，最後繼承了母親的衣缽，給來來往往的人送點水，大漠荒涼，幾近與世隔絕，她今日看到這麽多人來，嚇了一跳，燒水比往常用了更多的時間。
等她提著水壺出來的時候，又恰巧看見金猊吐火，那坐在禁沙柳上的美貌姑娘，擡手花木成墻，擋住赤炎，忍不住驚叫出聲。
蔦蘿花輕輕搭在了圓臉姑娘的身上，她擡頭，怔怔看著坐在枝椏上的仙人俯下身，長袍曳地，朝她伸手，道：“可以給我喝一口水嗎？”
姑娘被她晃了神。她把水壺裏的水倒出來，踮腳遞了上去。
雲霽接過水壺，輕輕抿了一口，問她：“你們在這兒送水多久了？”
她問的是你們。
圓臉的姑娘楞住了。
“有旅人出了大漠，說了有十來個人常在綠洲旁邊送水。”雲霽道。在外邊，傳她們是大漠中善心的仙人。
姑娘聽了雲霽的話，面色微紅，道：“不過是舉手之勞......除我之外，還有十一個人。我們是一起的。螣旰大漠廣無人煙，若是有人來了，滴水的善舉，也算是積德。”
雲霽不再說話，她自禁沙柳上躍下，金猊的火已經燃破了藤網，蔦蘿花被點燃之後，苦澀的味道悄然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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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蒼對旁人沒有幾句閑話, 但是同雲霽，卻可以一直說。他將昔年天地大荒的傳說，講除了姑射山以外的傳奇, 真假難辨，雲霽一般都在靜靜地聽。
謀士在外, 將雲霽為傳說成“奉祝天命”的姑射山神來幫聊蒼立威。
聊蒼並沒有阻止, 一半是打算借神怪傳奇樹立威望，另一半, 則是想告訴所有人，自己對於雲霽的與眾不同。
這是他從姑射山拐出來的小山神。
大軍厲兵秣馬, 蠻族和他們身後的巨獸全部都俯首稱臣。再往西，就是狂沙中的螣旰大漠。
雲霽回憶到這兒的時候，她像是被人重新剝離開來, 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喊她, 但她卻沈溺在別處, 無法應答。
驚世殿中，李驚風踱步而過，在殿內的桌案上, 擺著許多白玉小像，都是李驚風無聊之時仿照倒山觀內那一尊白玉神像刻的。傀儡安靜坐在另一邊，二人俱屏息凝神，望著白蒼。
白蒼仔細看過雲霽的臉色，又掐了她一把脈搏, 李驚風看到白蒼去抓雲霽的手, 眸光登時沈了下來。白蒼生怕惹了這一位煞神不高興, 匆忙收回手，道；“以我凡夫俗子……凡夫俗鳥的t目光來看, 雲霽沒有什麽大問題，只是睡著了。”
在盈春樓的時候，雲霽還好好的，結果在路上倒頭就睡？
而且一睡又是三天。
李驚風可以確信，他在盈春樓盯著雲霽，她壓根沒有喝多少酒。
“說不定是因為地脈一事呢。”白蒼隨口寬慰道，“自從地脈斷了一截，又被雲霽鎮上了之後，她的頭發也白了，個中到底是為什麽，她也沒有和我細講。說不定這一次也是她預料到的。”
白蒼講完，促狹地笑了笑，道：“反正她總會醒的，你趁現在多摸會雲霽的手吧。”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往日裏李驚風那些克制的小動作，白蒼也都看得清楚。
李驚風坐在了傀儡旁邊，他道：“算了。”
“白蒼，我以前從來沒有問過你，你到底和雲霽，是在何時認識的？”
李驚風在之前不敢問，他怕自己得出，雲霽和白蒼的交情，都要比和自己深厚的結論。他不管不問，就可以自欺欺人，告訴自己，雲霽只有他一個。
白蒼一甩空蕩蕩的袖管，道：“那我恐怕也講不出什麽東西了。”
“我認識她的時候，就是在小瀛洲。按照大周歷，應當在聊蒼統一中州之後。”
“當時的她坐在扶桑樹的樹頂和我講話，後來我發現，和我一同在的靈龜，魚人，金猊都去世了，小瀛洲不渡海變得冷清，雲霽卻一直還在。”
“她究竟是從哪兒再到小瀛洲，變成這幅不老不死的仙人身，我也不知道。”
仙人壽數，甚至天地滄海都會有盡時，但是雲霽沒有。她千百年都不變，白蒼也不知道雲霽究竟是一個“什麽東西”。
白鳥的記性顯然比雲霽好，白蒼還記得，雲霽當時在小瀛洲，遇到不懂的事，還會多嘴問他“為什麽”，懵懂看著不渡海另一邊的人世，卻又認真遵守著五十年來一次人間的規則。
後來隨著年歲的沈澱，雲霽那份懵懂也逐漸化為了虛無。
“你喜歡上雲霽就是自作孽。”白蒼得出這一份結論後，疑惑問，“你查戶籍呢？放心，我眼裏心裏都是雲娘，可從來不敢和你的阿霽有什麽。”
香煙繚繞，外又落了雪，李驚風輕輕撥過雲霽的白發，道：“白蒼，就是因為阿霽的過去太多了，我不敢問。”
就像先前，哪怕知道了狐七哥和亢龍刀都是自己，李驚風還是又醋又氣急。
他讓雲霽靠的更平整些，笑道：“昨日花已昨日落，等我死後——”
他目光移向安靜坐在一旁的傀儡。
傀儡和李驚風沒有一寸不一樣，若是尋常看到另一個自己對心上人作出如此親昵的舉動，傀儡早就出手了，可如今偃旗息鼓，一句話也不講。因為傀儡明白，一時之快和長遠哪一個更重要。
“等我死後，我的傀儡還是會長伴阿霽左右，阿霽怎麽也逃不掉。李驚風不會再成為下一個‘以前的人’。”
驚世殿外白雪皚皚，有宮人在梅花樹上掛上紅布鈴鐺，還有四角飛翹的燈籠。
殿外有一片纏繞而生的蔦蘿花，為了不看著那麽突兀，女官心靈手巧地綁上了紅線。
李驚風輕輕扯了扯從狐七哥那兒繼承下來的紅線。
他眸光中的偏執猶如濃黑烏雲翻滾，濃稠陰郁到白蒼都後怕。
大漠風光茫茫。長河落日沙丘遠山。
聊蒼仔細把鬥笠替雲霽帶上，道：“莫要讓風沙迷了眼睛。”
姑射山山神第一次看到連綿朔漠，彎月如鉤，螣旰大漠上，赤緹花像是有靈一般，輕輕搖擺著。雲霽伸手輕輕拽了一把聊蒼，問：“螣蛇呢？”
那些光怪陸離的山海傳記，在聊蒼的嘴裏，講出來的總讓雲霽記得再深刻一些，聊蒼從馬背上俯下身，笑道：“螣蛇老祖被烤幹了，阿霽。它想要成龍，最後軀幹卻腐朽成了飛沙。”
聊蒼低聲感嘆，道：“那些氣血上頭，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後悔的決定，不曾想幾寸光陰過後，就可以後悔得肝腸寸斷。”
姑射山的小山神對他和其他幕僚向來是不假辭色，一視同仁，聊蒼開始後悔，怎麽要把人帶出姑射山了。
他一開始就該放棄一統中州的大業，早早到姑射山裏，做小山神一輩子的仆人。
他摸過自己手腕上的舊疤，再借著擋住飛沙的動作，悄然碰上眼尾。
自從遇見了雲霽，他對每一日的光陰都要格外地珍重一些，過一日，便會沒有一日，沒有了，那麽就老了。
他和小山神漸行漸遠的年歲，該得用什麽東西來補齊呢？
雲霽沒有聽懂聊蒼最後的感嘆是何意，只是默默記下了螣蛇老祖的故事，她彎腰，從已經被風撅倒的禁沙柳根骨中翻出一條小螣蛇，仰頭道：“對，你說得有道理。”
後來人已經淡忘了，但雲霽將螣蛇的故事記得格外深些，到最後春來客棧碰上了赤緹，隨口講給她聽。
此時此刻寒月照人，聊蒼看她一副“受教了”的神色，輕笑了一聲，也不再多說，伸手把她拉了起來。
大軍跟在氣候，在孤漠中行軍，沙洞裏的小螣蛇見人多，不敢再出來。周遭荒無人煙，不見人跡。旁邊有人發了話，問：“山神，赤木郡這一條旱路和橫漠河的水路有什麽區別？”
如今眾人皆是疲憊不堪，聊蒼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眉心隱約也可以看見乏累。
這條路是雲霽選的，她一本正經回答道：“ 一個是沙子，一個是水。”
旁人哭笑不得，問：“水路總比被烈日炙烤要來得舒服吧？我們為何不行船？”
聞言，聊蒼冷冷轉過頭，道：“倘如走不下去，可以自行去水路。”
“水路不詳。”雲霽回答。
她這麽一講，所有人都噤聲了，再累，也比仙人說的不詳要好。
再過半個時辰，紅日墜沈，到了一片禁沙柳林中。兵馬整戈，聊蒼拉著雲霽在絮語，他忽而問：“雲霽，你是第一次來螣旰大漠嗎？”
雲霽是第一次出姑射山，全天下的景致，都是第一次看，她點頭道：“不僅如此，許多沿途的傳說，螣蛇，都還是第一次看到。之前的事情......那都沒有了。”
再之前，就是峰巒天地重新坐落而成的時候，雲霽只記得自己誕生於姑射山，直到後來，才有了記憶。聊蒼還想要再講話，帶著兵戈的軍隊忽而一陣騷亂。雲霽朝隊伍後方望去，原先列好的陣型被全部打散了，赤日已沈，在歇盡的紅光盡頭，有一只金猊。
螣旰大漠一片地動山搖，聊蒼想去拉雲霽，叫她站穩些，卻看見雲霽輕輕騰躍，坐上了禁沙柳的樹頂。
他苦笑，自己幹什麽擔心山神出事？該擔心的是自己吧，前陣子剛被蠻族馴養的金猊撞碎了骨頭，靠雲霽撿回來一條命。
面前這一頭金猊體格格外的大一些，長須飄繞，四蹄踏火，目如銅鈴。後方已經有人架起了弓箭，只要金猊一動，就射她的眼睛。
雲霽又晃了神。
此刻夢外邊的她神識似乎略有回歸，去看那一頭金猊，這是數千年前，大荒時候的生物，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看見過了。
沙柳綿延參天，在雲霽下邊的地方有一眼小泉水，赤荑花繞著禁沙柳的根生長。金猊踏步，往禁沙柳林子中撞去，人們按捺不住，將弓箭拉滿，射向金猊的眼睛。
它似是被激怒了，四足猛沖，張嘴吐出了一團烈火。似是赤日重新升起。
軍隊中人的面色都有些白，之前的蠻族圈養著這樣的金猊，害得十萬大軍分散，聊蒼逃入姑射山。
滾動的赤日卷散紅炎，撞向所有人的時候，坐在禁沙柳上的山神終於動了，從禁沙柳林中綿延生長出無盡的蔦蘿和赤緹花，藤蔓結成了一堵厚實的墻，擋住了火球。外邊的金猊發了狂，撞擊著藤墻。
山神如藻一般的長發垂落，輕聲問：“聊蒼，你是不是把蠻族殺了啊？”
敵人如果不趕盡殺絕，永除後患，就會有卷土重來的機會。
聊蒼在出山之後，就滅掉了從北邊長靈八國過來的蠻族，一人不留，聊蒼道：“斬草除根。我是不是太殘暴了？”
“你開心就好。”雲霽隨意道。
征戰天下，自然有生有殺，但是聊蒼落下了一頭金猊獸，現在追著來覆仇了。
她蹙眉，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辦。
禁沙柳林t子裏，忽而有一聲驚呼。循聲望去，是躲藏在樹幹之後的一位圓臉的姑娘，鼻子不高，但是眼窩深邃，像是螣旰大漠中的土著人。在她被發現之後，她鼓起勇氣，拎出了兩只水壺，道：“我是來送水的......”
螣旰大漠中，別的地方沒有泉水，只有這兒的綠洲有一眼小泉。
來往的旅人有不少被渴死在大漠裏，她於心不忍，最後繼承了母親的衣缽，給來來往往的人送點水，大漠荒涼，幾近與世隔絕，她今日看到這麽多人來，嚇了一跳，燒水比往常用了更多的時間。
等她提著水壺出來的時候，又恰巧看見金猊吐火，那坐在禁沙柳上的美貌姑娘，擡手花木成墻，擋住赤炎，忍不住驚叫出聲。
蔦蘿花輕輕搭在了圓臉姑娘的身上，她擡頭，怔怔看著坐在枝椏上的仙人俯下身，長袍曳地，朝她伸手，道：“可以給我喝一口水嗎？”
姑娘被她晃了神。她把水壺裏的水倒出來，踮腳遞了上去。
雲霽接過水壺，輕輕抿了一口，問她：“你們在這兒送水多久了？”
她問的是你們。
圓臉的姑娘楞住了。
“有旅人出了大漠，說了有十來個人常在綠洲旁邊送水。”雲霽道。在外邊，傳她們是大漠中善心的仙人。
姑娘聽了雲霽的話，面色微紅，道：“不過是舉手之勞......除我之外，還有十一個人。我們是一起的。螣旰大漠廣無人煙，若是有人來了，滴水的善舉，也算是積德。”
雲霽不再說話，她自禁沙柳上躍下，金猊的火已經燃破了藤網，蔦蘿花被點燃之後，苦澀的味道悄然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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