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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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
“可是仙人你都在這兒……”
少監臉上帶笑, 話語講到一半，重新壓回了嘴巴裏。雲霽如果是像十二仙那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隱仙，自然沒有顧慮,
雲霽緩慢步下白玉階，問：“你想說什麽？”
“我的倒山觀鎮在了鷂都北, 就是仙人恩賜, 底下碌碌眾生，許的什麽願, 實不實現，幹我什麽事？”
少監對上她那雙淺灰色的瞳, 仿若什麽心事都被揣度得明明白白。
@t無限好文，盡在
雲霽道：“你是不是想說，我是國師，就該庇佑蒼生, 如果關了倒山觀, 司禮監不好交代？”
神仙不該站得太近。
這算是雲霽此刻得出的結論, 譬如李驚風，給他一點施舍和恩賜，他就如同一只隱藏著烈性的十齋犬, 要甩著尾巴，一直粘著人。在她和這位年輕的少監講話的時候，李驚風灼熱的目光，也牢牢鎖在雲霽的身上，似如實質, 像細細密密的線, 時刻準備著把遠離的雲霽重新拉回來。
少監垂眸, 低聲道：“臣子也是為了國師的名聲考慮。”
倒山觀要是開著，那雲霽就要時時刻刻聽著鷂都百姓的祈願, 關了的話，又成了國師高高在上，不顧生靈。
“關了。”雲霽道。
倒山觀和她的塑像鎮在這兒，就等於雲霽在鷂都。本就是負累，她還要和小貓神一樣，誰說窮，就去給誰家有求必應地送錢嗎？
她細細聽過片刻，倒山觀內，音像繁雜，求的也都是那二三事，但在其中，雲霽卻聽到了一句不一樣的。
“信女豆蔻，願神仙安樂無憂擾，歲歲常歡笑。”
她忍不住分了一寸心神，在倒山觀那座白玉像上，俯首看著底下跪著的人。
那是盈春樓前幾天剛被雲霽送回去的花魁豆蔻。
她插完了線香，又從包袱裏帶出一堆奇怪的小玩意兒，有些雲霽認識，有常州的糕點和纏花，還有流蘇簪子，絹絲繞的花。都是尋常的小姑娘喜歡的東西，豆蔻畢恭畢敬將東西放在桌案上，低聲道：“豆蔻在盈春樓唱詞三年有餘，可惜攢下的銀錢只因所遇非良人，付之一炬，而今身家微薄，仙人莫怪。”
她聲音越講越低，道：“豆蔻至今，還有一憾，倘如此刻能與家兄團聚……”
她聲音愈來愈低，最後沒有講完，就提起裙擺，匆匆離開了。
在她踏出倒山觀之際，兩邊描金已經脫落了的門，似是有靈一般自動掩上了。
雲霽關上了她的神觀。
她看清楚了最後一位香客，這位名動一時的花魁的眉眼，是多情的桃花眼，但是眼尾又莫名其妙的耷拉下來，多了分乖巧，她把白玉像上的心神收回，目光停在了司禮監的少監臉上。
是同樣耷拉著的眼尾，帶著些純稚的多情。
什麽兄妹團聚，要求到她面前呢？豆蔻是覺得自己一屆女妓，和司禮監的少監搭不上關系了嗎？
雲霽看著少監那張與豆蔻的臉，淡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少監有些受寵若驚，垂首恭謹答：“臣本家為謝，單名一個瑾字。”
“你的妹妹，叫謝豆蔻？”雲霽轉身，道，“多去看看她。”
她的聲音不輕，周遭人聽後，似都拿眼瞥他，謝少監可從未說過自己有個妹妹，名字恰好與盈春樓的花魁撞了姓名。
謝瑾咬牙，不再應聲。心中思緒卻如浪潮千千陣奔湧而上。
前朝在的時候，唯論家世，對為官者的出身考核及其嚴，販夫走卒，是不能入朝為官的，家裏是碧水郡撈魚運魚的商賈，除非撈到了珍貴的魚人，可以換個小官來當當。別提沾惹上像豆蔻一樣的賤籍身份，直接與仕途無緣了。
謝瑾寧願當孑然一身的寒門，也從來不敢講，盈春樓那一位身價千金的豆蔻姑娘是自己的妹妹。她不叫豆蔻，在常州的時候，本命謝玉。
此刻他感覺到周匝已經有如實物一般的目光在緊緊纏繞著他，仿若猜度著自己的一切。
這不過是謝瑾的幻覺，除了赤緹膽大，略略擡起頭掃了他一眼外，周圍的人都恭敬垂首。
謝瑾壓下自己心中驚愕，接著道：“那受封國師的儀式……”
“你怎麽分不清楚？”雲霽蹙眉，“是我求著李驚風當國師嗎？應當不是我‘受封’吧？”
她語氣是陳述著的，卻似天穹壓在人的頭頂，說不出的壓迫。謝瑾被雲霽提的豆蔻擾亂了心神，一時間也忘記了提修繕始皇陵的事情。
*
雲霽不顧在外的朝臣，重新回到了長明殿內。
李驚風似是討好一般，將雙掌輕輕搭在雲霽一側肩上。
另一邊的傀儡也如是照做。
雲霽冷冷拂開那只手。傀儡李驚風不解，他手上沒有燒傷的瘢痕，將來雲霽理應更喜歡他，他似是不信邪一樣，又將半個身子靠了上去。
傀儡半攬住雲霽的肩膀，執拗問：“阿霽，你為何要和那一位少監說話？你們不過是第一次見面，為什麽這麽關心他？”
他還沒有問完，另一邊的李驚風立馬接嘴：“阿霽，你怎麽看他？是嫌我右臉不好看了嗎？我和他你更喜歡哪一個？”
他的右臉下頷，在扶桑塔頂部被燒出疤痕，盡管李驚風叫人塗上最好的藥，今日還敷了粉，還是有淡淡的疤痕。
旁人誇李驚風皮相好看難看都無所謂。可面前是雲霽，他恨不得多生出幾分顏色來討人喜歡。
雲霽只是偶然聽見豆蔻祈願，人恰好在她面前，便提點幾句，聽到兩邊的李驚風都在聒噪，她懶懶一擡眉，道：“眼珠子在我臉上，我怎麽看誰都要和你報備了？”
李驚風眼中乍然起了水霧。
他掖過雲霽廣袖，道：“可我想要你一直看我啊，國師大人。”
他學著方才的臣子這麽喊雲霽。
李驚風被自己的傀儡關在扶桑塔塔頂那幾日，對著倒山觀雲霽的白玉像，不分晝夜去摹刻那張臉。最起初國師不過是因為他要讓雲霽也有無上的威望，可因為長灤一事，雲霽當真成了國師。
雲霽未曾註意，李驚風在其後，可看得清清楚楚，在她出聲之後，有人悄然投向她的眼神，還有與司禮監少監對視的時候，對方那一抹壓抑的驚艷。
另一側的傀儡同樣重覆道：“國師大人。”
雲霽一把抓住了傀儡在她肩周處逡巡的手，把他往身側一推。
“你要怎麽辦？”雲霽問。她問的是傀儡一事。
“等我死了，讓他陪你。”李驚風道。在此刻他的語氣比尋常都要果決，“千千萬萬歲。”
從此不再需要無盡的輪回，雲霽也不用看別人。
“我會在他到了合適的年齡就出手毀掉的。”雲霽道。
傀儡眼中劃過一寸和李驚風相同的絞痛，他道：“阿霽，我賭你不舍得。”
李驚風又想去扯綁在雲霽身上的紅線，他眸中還有些淚光，像是雲霽對他做了什麽始亂終棄的事情，動作卻沒有停。
白日燈燭也是點著的，在他眼中，凝就成一個紅色墨點，紅墨之中，是白發的雲霽。
李驚風半跪而下，用右臉的疤痕，輕輕蹭過雲霽指尖：“昔日匡州孤兒李驚風，一路得神仙眷顧，免受離亂，免受伶仃，免我無枝可依。”
“可惜李驚風貪得無厭，想要雲霽再多看他幾眼。想要長生不老，想要和雲霽世世相伴，不想像以前那般，飛蛾撲火到你身旁，最後又白頭一人悻悻歸走。”
傀儡也沒有搗亂，悄然把雲霽一頭白發撥置清楚，放在身後。
李驚風似乎要把自己所知的兩次前世都剖給雲霽聽，斷斷續續地講些過去的亢龍刀和狐七哥做過的事，又講不清楚，最後身子委頓而下，半伏在了雲霽的膝上。
他伸手把傀儡撥到雲霽肩後頭發重新撥回來，道：“阿霽，你不舍得罵我的。”
哪怕他和牽絲娘娘勾結，害得長灤撞倒扶桑塔，雲霽也不過是輕飄飄幾句敲打，最後倒山觀鎮下，替他收拾一趟殘局。
今世李驚風少時做過的錯事不多，但也有。小到將雲霽的衣袍洗抽了絲，或是和雲霽撒過脾氣，雲霽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過。要說錯事，最大的還是現在的這一樁。
現在，李驚風一言不發，靜靜趴伏在雲霽膝上，另一邊的傀儡也垂眸看著她，雲霽到嘴邊那些話，全部都散了。
“我叫少監關了倒山觀，不讓人進去。是因為我不想去聽天底下凡人碌碌憂愁，”雲霽像對少時的李驚風，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她接著道：“李驚風，結果現在，我還在這邊聽著你的話。”
“這是阿霽給我一人獨一份的恩賜。”李驚風不擡頭，輕緩道。
雲霽只看得到李驚風穿著薄衣，脊背肩骨微晃，似乎在憋著哭，雲霽輕輕把手搭在了李驚風背上，道：“地脈的事情，我讓白蒼查了，雖然如今摸不到頭緒，但是也會解決的。皇天後土各行其道，有我忘了的實在正常。至於傀儡，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見李驚風不答話，以為他又哭了。
但李驚風實是笑著的。
他這一招，向來是無往不利，裝t一裝委屈，阿霽就能一次又一次地上當，然後過來哄他。
李驚風透過垂落的衣袍，輕輕勾上了雲霽的手指，道：“司禮監少監謝瑾，比我大了一歲，有個已經失散的胞妹，名喚謝玉。謝玉在盈春樓，實為賤籍，偏偏身價又高得嚇人，謝瑾便久久沒有認回，也久久沒有替她贖身。”
他接著道：“阿霽，他不是什麽好人。長相寡淡，也沒有我好看。”
“我不要你和他講話。無水陵，受封國師儀式，阿霽你統統不用管。”
他話裏帶了幾分胡攪蠻纏的孩子氣，將雲霽的手擡至嘴角，輕輕吻過她的指尖，雲霽想要收回手，李驚風卻一直抓著。
外有細雪，如鹽紛飛，李驚風的發絲上也沾了些白沫，他把自己披散而下的長發和雲霽纏繞在一起，道：“阿霽，看，白頭纏發了。”
他這句話說得帶些酸，他是必然會去世的，要留下來陪雲霽的，也是另一位傀儡李驚風。
雲霽在聽到白頭纏發的時候，她有些暈眩。
大周陸上的軟榻搬不到小瀛洲，在小瀛洲，她百無聊賴之時，就靠在一塊棺材裏打盹。當時的白蒼曾經笑話過雲霽，一開始睡覺就同死人一樣，準備“入土為安”了。
雲霽也忘了這“入土為安”的規矩是不是她腦袋裏裝了漿糊定下來的，但棺材還是那一塊棺材，她沒有動過。
在此刻李驚風說“共白頭”之時，碎憶像是小舟溯游而上，撞入雲霽神魂。
“阿霽，生同衾，死同槨……”有人流著淚與她講話，道，“我要我們死同槨，好不好？”
她覺得指尖似帶著些滾燙灼熱，雲霽抽回神思，看到李驚風在把玩著自己的手。
外邊有宮人進來了。
一直靠在雲霽旁邊的傀儡此刻竟然默契閃身，進了簾帳之內，走時，凝望了雲霽一眼。
他巴不得另一個李驚風趕緊死掉，取而代之趴伏在雲霽腿上絮語。
來日方長。
傀儡看了眼自己完好的，沒有被火灼燙過的肌膚。
宮人看到帝王竟伏在國師腳側，斂過眸光中的震驚，道：“大人，謨王求見。”
李驚風別過臉，側頭去看底下的宮人，宮女看到他眸光暗沈，忽而打了個冷噤。她聽見年輕的帝王說：“不許看。”
不知道是讓宮娥別看國師，還是國師別看宮娥。
她垂首匆忙站了起來，聽到女國師道：“赤緹嗎？讓她進來。”
雲霽想把黏在她腳邊的李驚風拎起來，看見他眼底帶著些紅，最後又把手放了回去，讓李驚風繼續靠在膝上。
赤緹進來的時候，楞了一楞，並沒有當回事。
她手裏提著幾盒酥餅，道：“先前來赤木郡的時候，因為命軍作亂，黃沙漫天，我恰好又值喪父之痛，來不及款待你，今日我帶了赤木郡的面餅，我母親親手做的。”
赤緹有些挑釁般看向一邊的李驚風，道：“天底下珍寶阿霽你要麽自己有，要麽李驚風就能夠替你尋來了，唯我這點心意難得。”
若是以前，李驚風定要看向她，再去論一遍誰在雲霽心目中的地位重，而此刻，李驚風只是漠然無聲地把玩著雲霽的手指，赤緹在對上他那一雙濃稠如同黑霧的眼睛時，卻像是被毒蛇盯上了。
她壓下舌尖別的話，笑著繼續說：“阿霽，你有去永定坊別的地方看嗎？”
“許多地方都被沖塌了，盈春樓的也被撞倒了一半，我前幾日還想著去聽聽花魁唱曲兒的呢。”赤緹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此次我提前來了鷂都，一是天歲節，冬春輪換之際祝賀，二則就是聽到說你也在。”
赤緹的話就停在了這兒，又忍不住笑著打趣起了雲霽。
“長明殿玉階外那些朝臣的花花腸子可多著呢，你不過單獨和司禮監少監講了幾句話，那些要巴結你的人全部都打起了小九九。”
赤緹說到這兒，忍不住笑了起來，她道：“縱覽過全部人，少監比起那群年過半百的老頭年輕，膚色白皙，便推測阿霽你喜歡這樣的，已經有人來找我買門道了。”
“他們來問我；‘國師大人喜歡凡間的男子嗎？要怎樣顏色的男寵才能討她喜歡？’”
眾臣只知道雲霽受陛下器重，若能得國師青眼，仕途定然順利。
但沒想到馬屁會拍在馬屁股上。赤緹一邊笑著，一邊去打量當今陛下的神色。
雲霽的神色有些悠遠，她回憶起了許久許久之前的往事。
*
長明殿後的花園裏長著和姑射山中一樣的蔦蘿花。
“你帶這些人過來幹什麽？”雲霽皺眉。
眼前一排宮裝男子，看著二十來歲。
有人扶穩了秋千，摘掉了落在雲霽發間的木蘿，道：“你看我，阿霽。”
他抓著雲霽的手，讓她指尖撫過自己的眼角，道：“我今年三十一歲了。”
他的眼角有了略微的細紋，他常覺得眼底已經沒了少年時的光。
“最旁邊那個眉眼最像我，阿霽，留他怎麽樣？”
比起雲霽再遇上別的人，還是自己遴選的最放心。
且況還有一張相似的臉。
雲霽的目光再往上，她想去憶起那一張臉，但卻失敗了。
但她勉強可以猜出來，是聊蒼。
扶桑塔倒，地脈斷後，這些記憶就如同冬眠驚醒，在先前就撞入雲霽腦中許多次。
雲霽還想去回憶，卻感覺到手心微癢，李驚風在她的手掌心寫著字。
微微帶繭的指尖磨過她手心，李驚風沈默著，一筆一筆寫：“阿霽，你在想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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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仙人你都在這兒……”
少監臉上帶笑, 話語講到一半，重新壓回了嘴巴裏。雲霽如果是像十二仙那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隱仙，自然沒有顧慮,
雲霽緩慢步下白玉階，問：“你想說什麽？”
“我的倒山觀鎮在了鷂都北, 就是仙人恩賜, 底下碌碌眾生，許的什麽願, 實不實現，幹我什麽事？”
少監對上她那雙淺灰色的瞳, 仿若什麽心事都被揣度得明明白白。
@t無限好文，盡在
雲霽道：“你是不是想說，我是國師，就該庇佑蒼生, 如果關了倒山觀, 司禮監不好交代？”
神仙不該站得太近。
這算是雲霽此刻得出的結論, 譬如李驚風，給他一點施舍和恩賜，他就如同一只隱藏著烈性的十齋犬, 要甩著尾巴，一直粘著人。在她和這位年輕的少監講話的時候，李驚風灼熱的目光，也牢牢鎖在雲霽的身上，似如實質, 像細細密密的線, 時刻準備著把遠離的雲霽重新拉回來。
少監垂眸, 低聲道：“臣子也是為了國師的名聲考慮。”
倒山觀要是開著，那雲霽就要時時刻刻聽著鷂都百姓的祈願, 關了的話，又成了國師高高在上，不顧生靈。
“關了。”雲霽道。
倒山觀和她的塑像鎮在這兒，就等於雲霽在鷂都。本就是負累，她還要和小貓神一樣，誰說窮，就去給誰家有求必應地送錢嗎？
她細細聽過片刻，倒山觀內，音像繁雜，求的也都是那二三事，但在其中，雲霽卻聽到了一句不一樣的。
“信女豆蔻，願神仙安樂無憂擾，歲歲常歡笑。”
她忍不住分了一寸心神，在倒山觀那座白玉像上，俯首看著底下跪著的人。
那是盈春樓前幾天剛被雲霽送回去的花魁豆蔻。
她插完了線香，又從包袱裏帶出一堆奇怪的小玩意兒，有些雲霽認識，有常州的糕點和纏花，還有流蘇簪子，絹絲繞的花。都是尋常的小姑娘喜歡的東西，豆蔻畢恭畢敬將東西放在桌案上，低聲道：“豆蔻在盈春樓唱詞三年有餘，可惜攢下的銀錢只因所遇非良人，付之一炬，而今身家微薄，仙人莫怪。”
她聲音越講越低，道：“豆蔻至今，還有一憾，倘如此刻能與家兄團聚……”
她聲音愈來愈低，最後沒有講完，就提起裙擺，匆匆離開了。
在她踏出倒山觀之際，兩邊描金已經脫落了的門，似是有靈一般自動掩上了。
雲霽關上了她的神觀。
她看清楚了最後一位香客，這位名動一時的花魁的眉眼，是多情的桃花眼，但是眼尾又莫名其妙的耷拉下來，多了分乖巧，她把白玉像上的心神收回，目光停在了司禮監的少監臉上。
是同樣耷拉著的眼尾，帶著些純稚的多情。
什麽兄妹團聚，要求到她面前呢？豆蔻是覺得自己一屆女妓，和司禮監的少監搭不上關系了嗎？
雲霽看著少監那張與豆蔻的臉，淡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少監有些受寵若驚，垂首恭謹答：“臣本家為謝，單名一個瑾字。”
“你的妹妹，叫謝豆蔻？”雲霽轉身，道，“多去看看她。”
她的聲音不輕，周遭人聽後，似都拿眼瞥他，謝少監可從未說過自己有個妹妹，名字恰好與盈春樓的花魁撞了姓名。
謝瑾咬牙，不再應聲。心中思緒卻如浪潮千千陣奔湧而上。
前朝在的時候，唯論家世，對為官者的出身考核及其嚴，販夫走卒，是不能入朝為官的，家裏是碧水郡撈魚運魚的商賈，除非撈到了珍貴的魚人，可以換個小官來當當。別提沾惹上像豆蔻一樣的賤籍身份，直接與仕途無緣了。
謝瑾寧願當孑然一身的寒門，也從來不敢講，盈春樓那一位身價千金的豆蔻姑娘是自己的妹妹。她不叫豆蔻，在常州的時候，本命謝玉。
此刻他感覺到周匝已經有如實物一般的目光在緊緊纏繞著他，仿若猜度著自己的一切。
這不過是謝瑾的幻覺，除了赤緹膽大，略略擡起頭掃了他一眼外，周圍的人都恭敬垂首。
謝瑾壓下自己心中驚愕，接著道：“那受封國師的儀式……”
“你怎麽分不清楚？”雲霽蹙眉，“是我求著李驚風當國師嗎？應當不是我‘受封’吧？”
她語氣是陳述著的，卻似天穹壓在人的頭頂，說不出的壓迫。謝瑾被雲霽提的豆蔻擾亂了心神，一時間也忘記了提修繕始皇陵的事情。
*
雲霽不顧在外的朝臣，重新回到了長明殿內。
李驚風似是討好一般，將雙掌輕輕搭在雲霽一側肩上。
另一邊的傀儡也如是照做。
雲霽冷冷拂開那只手。傀儡李驚風不解，他手上沒有燒傷的瘢痕，將來雲霽理應更喜歡他，他似是不信邪一樣，又將半個身子靠了上去。
傀儡半攬住雲霽的肩膀，執拗問：“阿霽，你為何要和那一位少監說話？你們不過是第一次見面，為什麽這麽關心他？”
他還沒有問完，另一邊的李驚風立馬接嘴：“阿霽，你怎麽看他？是嫌我右臉不好看了嗎？我和他你更喜歡哪一個？”
他的右臉下頷，在扶桑塔頂部被燒出疤痕，盡管李驚風叫人塗上最好的藥，今日還敷了粉，還是有淡淡的疤痕。
旁人誇李驚風皮相好看難看都無所謂。可面前是雲霽，他恨不得多生出幾分顏色來討人喜歡。
雲霽只是偶然聽見豆蔻祈願，人恰好在她面前，便提點幾句，聽到兩邊的李驚風都在聒噪，她懶懶一擡眉，道：“眼珠子在我臉上，我怎麽看誰都要和你報備了？”
李驚風眼中乍然起了水霧。
他掖過雲霽廣袖，道：“可我想要你一直看我啊，國師大人。”
他學著方才的臣子這麽喊雲霽。
李驚風被自己的傀儡關在扶桑塔塔頂那幾日，對著倒山觀雲霽的白玉像，不分晝夜去摹刻那張臉。最起初國師不過是因為他要讓雲霽也有無上的威望，可因為長灤一事，雲霽當真成了國師。
雲霽未曾註意，李驚風在其後，可看得清清楚楚，在她出聲之後，有人悄然投向她的眼神，還有與司禮監少監對視的時候，對方那一抹壓抑的驚艷。
另一側的傀儡同樣重覆道：“國師大人。”
雲霽一把抓住了傀儡在她肩周處逡巡的手，把他往身側一推。
“你要怎麽辦？”雲霽問。她問的是傀儡一事。
“等我死了，讓他陪你。”李驚風道。在此刻他的語氣比尋常都要果決，“千千萬萬歲。”
從此不再需要無盡的輪回，雲霽也不用看別人。
“我會在他到了合適的年齡就出手毀掉的。”雲霽道。
傀儡眼中劃過一寸和李驚風相同的絞痛，他道：“阿霽，我賭你不舍得。”
李驚風又想去扯綁在雲霽身上的紅線，他眸中還有些淚光，像是雲霽對他做了什麽始亂終棄的事情，動作卻沒有停。
白日燈燭也是點著的，在他眼中，凝就成一個紅色墨點，紅墨之中，是白發的雲霽。
李驚風半跪而下，用右臉的疤痕，輕輕蹭過雲霽指尖：“昔日匡州孤兒李驚風，一路得神仙眷顧，免受離亂，免受伶仃，免我無枝可依。”
“可惜李驚風貪得無厭，想要雲霽再多看他幾眼。想要長生不老，想要和雲霽世世相伴，不想像以前那般，飛蛾撲火到你身旁，最後又白頭一人悻悻歸走。”
傀儡也沒有搗亂，悄然把雲霽一頭白發撥置清楚，放在身後。
李驚風似乎要把自己所知的兩次前世都剖給雲霽聽，斷斷續續地講些過去的亢龍刀和狐七哥做過的事，又講不清楚，最後身子委頓而下，半伏在了雲霽的膝上。
他伸手把傀儡撥到雲霽肩後頭發重新撥回來，道：“阿霽，你不舍得罵我的。”
哪怕他和牽絲娘娘勾結，害得長灤撞倒扶桑塔，雲霽也不過是輕飄飄幾句敲打，最後倒山觀鎮下，替他收拾一趟殘局。
今世李驚風少時做過的錯事不多，但也有。小到將雲霽的衣袍洗抽了絲，或是和雲霽撒過脾氣，雲霽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過。要說錯事，最大的還是現在的這一樁。
現在，李驚風一言不發，靜靜趴伏在雲霽膝上，另一邊的傀儡也垂眸看著她，雲霽到嘴邊那些話，全部都散了。
“我叫少監關了倒山觀，不讓人進去。是因為我不想去聽天底下凡人碌碌憂愁，”雲霽像對少時的李驚風，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她接著道：“李驚風，結果現在，我還在這邊聽著你的話。”
“這是阿霽給我一人獨一份的恩賜。”李驚風不擡頭，輕緩道。
雲霽只看得到李驚風穿著薄衣，脊背肩骨微晃，似乎在憋著哭，雲霽輕輕把手搭在了李驚風背上，道：“地脈的事情，我讓白蒼查了，雖然如今摸不到頭緒，但是也會解決的。皇天後土各行其道，有我忘了的實在正常。至於傀儡，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見李驚風不答話，以為他又哭了。
但李驚風實是笑著的。
他這一招，向來是無往不利，裝t一裝委屈，阿霽就能一次又一次地上當，然後過來哄他。
李驚風透過垂落的衣袍，輕輕勾上了雲霽的手指，道：“司禮監少監謝瑾，比我大了一歲，有個已經失散的胞妹，名喚謝玉。謝玉在盈春樓，實為賤籍，偏偏身價又高得嚇人，謝瑾便久久沒有認回，也久久沒有替她贖身。”
他接著道：“阿霽，他不是什麽好人。長相寡淡，也沒有我好看。”
“我不要你和他講話。無水陵，受封國師儀式，阿霽你統統不用管。”
他話裏帶了幾分胡攪蠻纏的孩子氣，將雲霽的手擡至嘴角，輕輕吻過她的指尖，雲霽想要收回手，李驚風卻一直抓著。
外有細雪，如鹽紛飛，李驚風的發絲上也沾了些白沫，他把自己披散而下的長發和雲霽纏繞在一起，道：“阿霽，看，白頭纏發了。”
他這句話說得帶些酸，他是必然會去世的，要留下來陪雲霽的，也是另一位傀儡李驚風。
雲霽在聽到白頭纏發的時候，她有些暈眩。
大周陸上的軟榻搬不到小瀛洲，在小瀛洲，她百無聊賴之時，就靠在一塊棺材裏打盹。當時的白蒼曾經笑話過雲霽，一開始睡覺就同死人一樣，準備“入土為安”了。
雲霽也忘了這“入土為安”的規矩是不是她腦袋裏裝了漿糊定下來的，但棺材還是那一塊棺材，她沒有動過。
在此刻李驚風說“共白頭”之時，碎憶像是小舟溯游而上，撞入雲霽神魂。
“阿霽，生同衾，死同槨……”有人流著淚與她講話，道，“我要我們死同槨，好不好？”
她覺得指尖似帶著些滾燙灼熱，雲霽抽回神思，看到李驚風在把玩著自己的手。
外邊有宮人進來了。
一直靠在雲霽旁邊的傀儡此刻竟然默契閃身，進了簾帳之內，走時，凝望了雲霽一眼。
他巴不得另一個李驚風趕緊死掉，取而代之趴伏在雲霽腿上絮語。
來日方長。
傀儡看了眼自己完好的，沒有被火灼燙過的肌膚。
宮人看到帝王竟伏在國師腳側，斂過眸光中的震驚，道：“大人，謨王求見。”
李驚風別過臉，側頭去看底下的宮人，宮女看到他眸光暗沈，忽而打了個冷噤。她聽見年輕的帝王說：“不許看。”
不知道是讓宮娥別看國師，還是國師別看宮娥。
她垂首匆忙站了起來，聽到女國師道：“赤緹嗎？讓她進來。”
雲霽想把黏在她腳邊的李驚風拎起來，看見他眼底帶著些紅，最後又把手放了回去，讓李驚風繼續靠在膝上。
赤緹進來的時候，楞了一楞，並沒有當回事。
她手裏提著幾盒酥餅，道：“先前來赤木郡的時候，因為命軍作亂，黃沙漫天，我恰好又值喪父之痛，來不及款待你，今日我帶了赤木郡的面餅，我母親親手做的。”
赤緹有些挑釁般看向一邊的李驚風，道：“天底下珍寶阿霽你要麽自己有，要麽李驚風就能夠替你尋來了，唯我這點心意難得。”
若是以前，李驚風定要看向她，再去論一遍誰在雲霽心目中的地位重，而此刻，李驚風只是漠然無聲地把玩著雲霽的手指，赤緹在對上他那一雙濃稠如同黑霧的眼睛時，卻像是被毒蛇盯上了。
她壓下舌尖別的話，笑著繼續說：“阿霽，你有去永定坊別的地方看嗎？”
“許多地方都被沖塌了，盈春樓的也被撞倒了一半，我前幾日還想著去聽聽花魁唱曲兒的呢。”赤緹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此次我提前來了鷂都，一是天歲節，冬春輪換之際祝賀，二則就是聽到說你也在。”
赤緹的話就停在了這兒，又忍不住笑著打趣起了雲霽。
“長明殿玉階外那些朝臣的花花腸子可多著呢，你不過單獨和司禮監少監講了幾句話，那些要巴結你的人全部都打起了小九九。”
赤緹說到這兒，忍不住笑了起來，她道：“縱覽過全部人，少監比起那群年過半百的老頭年輕，膚色白皙，便推測阿霽你喜歡這樣的，已經有人來找我買門道了。”
“他們來問我；‘國師大人喜歡凡間的男子嗎？要怎樣顏色的男寵才能討她喜歡？’”
眾臣只知道雲霽受陛下器重，若能得國師青眼，仕途定然順利。
但沒想到馬屁會拍在馬屁股上。赤緹一邊笑著，一邊去打量當今陛下的神色。
雲霽的神色有些悠遠，她回憶起了許久許久之前的往事。
*
長明殿後的花園裏長著和姑射山中一樣的蔦蘿花。
“你帶這些人過來幹什麽？”雲霽皺眉。
眼前一排宮裝男子，看著二十來歲。
有人扶穩了秋千，摘掉了落在雲霽發間的木蘿，道：“你看我，阿霽。”
他抓著雲霽的手，讓她指尖撫過自己的眼角，道：“我今年三十一歲了。”
他的眼角有了略微的細紋，他常覺得眼底已經沒了少年時的光。
“最旁邊那個眉眼最像我，阿霽，留他怎麽樣？”
比起雲霽再遇上別的人，還是自己遴選的最放心。
且況還有一張相似的臉。
雲霽的目光再往上，她想去憶起那一張臉，但卻失敗了。
但她勉強可以猜出來，是聊蒼。
扶桑塔倒，地脈斷後，這些記憶就如同冬眠驚醒，在先前就撞入雲霽腦中許多次。
雲霽還想去回憶，卻感覺到手心微癢，李驚風在她的手掌心寫著字。
微微帶繭的指尖磨過她手心，李驚風沈默著，一筆一筆寫：“阿霽，你在想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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