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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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他見雲霽不搭理他, 又抓過雲霽的雙手,在手裏輕輕捂著。

李驚風可能將權術心計裏那點察言觀色全部都用在了雲霽身上,看她眉梢一擡一動, 看她的神色,是不是在想著除了他以外的人。像方才那樣帶著些追憶和困惑的表情, 雲霽鮮少出現過。她對萬事萬物都不大關心。

赤緹看著李驚風親密趴在雲霽膝上, 還玩弄著她的手指,有些氣悶。

分明她離開的時候, 二人還沒有這般親密,李驚風還是一廂情願, 雲霽還沒有開竅,怎麽這個時候如此親密了?

赤緹閑下來,就忍不住嘴賤去撩一下。

她站起身, 裏殿的屏風繪著風雅墨梅, 白煙裊裊, 從博山爐裏繞了出來,蜿蜒往上升。地龍吐著熱氣。

赤緹從桌案上拿來了一本《始皇傳》,轉身去問雲霽, 道:“阿霽,這是你的書麽?”

雲霽不常去讀這些,她搖了搖頭。

赤緹坐了回來,重新翻了幾下,忽而道:“阿霽, 還記得當時我們在姑射山嗎?姑射山那座你的石像, 比鷂都倒山觀的, 刻的還要有靈氣一些。可惜我們都沒來得及去讀石碑上的話,就匆匆回來了。”

李驚風攥著雲霽的手力度緊了緊。

這些阿霽都沒有和他講過。

赤緹看到李驚風被刺了下, 心情忽而晴爽了,她知道雲霽在這兒,李驚風肯定要裝做一副溫柔小意的樣子,她便肆無忌憚地接著說了下去,道:“我記得各個史料記著的,姑射山神,是始皇聊蒼的心上人吧?”

雲霽面上微微一僵。

如果是幾個月前的她,她肯定會說“不知道,不認識,不可能”。

可是如今地脈堪堪被鎮住,自己碰巧又想起了些很久很久以前的舊事,她眸中弧光偏移,輕聲道:“興許以前認識吧。”

她忍不住問:“裏邊還有什麽?”

“《始皇傳》是正史,沒多少桃色傳奇,”赤緹挑著起頭的念,“聊蒼攜雪水而來,北滅長靈八國,設四野,西擊莽原,開橫渠,在黃沙中有畢法天十二神女相助……唔,四野就是東西南北,橫渠,應當就是自東向西貫穿的橫漠河。”

赤緹一看到字就眼暈,也念不了多少:“長靈八國,究竟是哪八國,疆域也無從考據了。不過應該是雲州那一帶,傳說上古前那兒的雪狼足足三人之高,應龍踏雪水。”

後來天下山川湖海定了型也不再動,如今仙人也很少見到。赤緹托腮,天馬行空和雲霽胡掰,雲霽偶爾也應答赤緹幾句。

赤緹總覺得和雲霽講話時候,拋卻了赤木郡一堆的煩心事,重新變成了春來客棧舉刀的少女,她又扯到了之前,她道:“以前總覺得李雲生有用,現在覺得他當真是沒有用了。漠王府那兩三點賬都點不明白。”

雲霽眸光中含了笑意,長者般道:“你說沒用,你還是喜歡。”

赤緹的臉驀然紅了。

她一腔熱情從來不會想這麽多,而後李雲生磕磕絆絆地為她學,赤緹嘴上說,但也歡喜。

李驚風輕抓過雲霽的手t,貼在了自己的掌心,靜靜地聽著,可等赤緹話絮絮叨叨,怎麽也說不完的時候,他有些不耐煩了,掀眼看向赤緹。

他道:“謨王,敘舊還沒有夠嗎?”

赤緹面色一僵,才發覺李驚風靜靜在旁邊,已經過了好幾柱香,她訕訕道:“廢話都講完了!”

說罷,匆匆離開,離開的時候,還不忘和雲霽約了等盈春樓修葺完畢,一同去小酌一杯。

這一句李驚風倒是沒有阻止。

他巴不得雲霽喝醉了,讓他有便宜可占。

等人走後,雲霽重新將手抽了出來。

博山爐上的香煙還在裊裊繞繞。李驚風仰頭去看她的眼睛。

中州人除了以北的雲州,西北邊的赤木郡的人,大周其他地方的人,瞳孔都是黑漆漆的。

可雲霽的瞳色卻很淡。

李驚風以前從來不敢和雲霽長久對視,他怕看久了,自己藏著的那點情思就要被勾出來。而此刻,他看著那雙淺淡的瞳孔,似乎要把自己也放進雲霽眼中的山海。

他重覆問:“阿霽,你剛才在想誰?”

“是聊蒼嗎?”

雖是問句,李驚風的語氣卻是及其肯定的。

“沼洚郡,後來姑射山林又重新封閉了,阿霽,我都不知道你看到了什麽。”李驚風把赤緹留在坐榻上的《始皇傳》放在了書案上。

“就連正史上都記載了,始皇功高,傾心神女,阿霽,別說那些香艷靡麗,一派胡言的野史……”

李驚風重新站起身,帷帳後的傀儡也繞了出來,二人一前一後,挾著雲霽,李驚風道:“我就不問阿霽到底有沒有喜歡過別人了。”

“到如今,滄海桑田,阿霽覺得,我重要,還是聊蒼重要?”

若是世人聽了這句話,只會罵當今皇帝當真是自恃功高,妄圖與千古始皇相較。

但李驚風在雲霽面前,這句話成了吃醋般的相較。

雲霽神思有些亂,她想再去回憶過去的事情,卻像隔了一層薄薄的霧,怎麽也抓不到了,似乎剛才的片段只是偶然間碰上相似事物,投出些許漣漪。

雲霽跟哄小孩兒一般道:“你重要。去叫白蒼過來。”

李驚風在聽到“你重要”的時候,本該歡喜,可看見雲霽的瞳孔游移,是明晃晃在敷衍他,抓著雲霽的手腕緊了緊。

雲霽身後的傀儡替他問出了那句話:“阿霽,我不信。”

沒有見過這麽別扭的人!

要是說別人,李驚風又要生氣,說了自己,李驚風接著生氣。

“愛信不信,誰縱著你。”雲霽道。

白蒼讓雲霽露完面,打發過外邊的臣子之後,再重新進了宮殿,他帶來了從司禮監那兒拿來的星圖,原先是觀星局的產物,因為星官接連被處死,舊典籍都到了掌管宗廟祭祀的司禮監手上。

白蒼將星圖攤開在桌子上,伸手推李驚風,道:“起來了,談正事,你們……兩個別給我纏著雲霽先。”

現在也只有白蒼還敢這麽對李驚風講話了。

因為傀儡雲娘失控,廢了白蒼一只右手,白蒼算是仗傷妄行。李驚風沒有動怒,還是攥著雲霽的手,道:“那我聽著。”

白蒼就不管他,指著星圖上標好的七個點,道:“赤木,青雀,永明,雲霽,你都去過吧?”

雲霽點頭。不僅去過,而且都出了事。

白蒼道:“那就對了。除卻最北邊的雲州,過天,和南邊的碧水,再算上鷂都,這四處地方,恰巧是地上地脈中段的四個節點。”

雲霽探身過去,這張星圖上被白蒼用朱筆勾勒出了大周的九郡十二州,標紅的七點連成一線,是天上的七顆歲星。

“這四處地方,都動蕩過。”

雲霽道:“然後呢?就因為這點事,地脈就要斷了?”

“大小姐,你實在是太見多識廣了,這種翻山倒海的事情,到了你嘴裏,也成了‘這點’。”白蒼無奈。

赤木郡十二仙隕落後,赤緹湖大變樣,青雀塬被大火燒得一塌糊塗,永明湖那株活了幾千年的老椿樹,也被長灤給拔了,這一次扶桑塔也被撞沒了。

任何一樁事情,拿出來稍作醞釀,都可以生靈塗炭。

“地脈斷掉會怎麽樣?”

早知道就一刀斬滅了倒山觀,看看扶桑塔倒後,地脈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白蒼看雲霽眸光中的好奇神色做不得假,他難得生出些荒謬之感。雲霽站得太遠了,沒有什麽蒼生天地的概念,他道:“不過你最好不要好奇。”

他的手指劃過七顆歲星,道:“七星指向長歲星,而地脈,指著小瀛洲。”

“喏,”白蒼努嘴,示意雲霽去看她的一頭白發,道,“地脈斷了,中洲上的大周會怎麽樣我不知道,小瀛洲估計會出事。”

雲霽問:“估計?白蒼,你不是會算命嗎?”

“占星也不是問什麽有什麽的,我在小瀛洲問了那麽多年,你是個什麽東西,我也問不出來。”白蒼回答。

小瀛洲在不渡海東邊,已經許多年了。

連綿小州上是倒長著的嶙峋的山,山上有蔦蘿花,還有些長生的白鳥,昔年還有鯤鵬展翅,後來隨著年歲變遷,珍奇異獸也都逐漸消亡。

小瀛洲越來越孤寂,最後只剩下了雲霽一個人。她隨著年歲,也忘了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只知春夏秋冬,她送走了能活百年的靈龜,能活千年的鯤鵬,唯獨她不老不死。還有那密密麻麻,被她記滿了事情的石碑。

光陰難駐進如落,百年俯仰轉眼間。(註)

可在扶桑塔倒下的時候,似天地都在哀鳴,生死年歲如鼓擂過心間,雲霽白了頭。

雲霽道:“行吧,小瀛洲出事了沒事。我怕我出事。

白蒼有些刻薄地笑了。

他道:“你也怕李驚風出了事。”

雲霽不作答。她也不想承認,李驚風在她心中的地位,確實獨特。

白蒼道:“地底下的皇陵沒人想進,我冒天下之大不韙,直接讓人封了入口。也不給你添事兒了。”

他張張嘴,還想交代什麽,發覺地脈之事,簡直就是無從下手,再嘆了一口氣。

李驚風等白蒼交代好一切後,輕巧捂上了雲霽的耳朵,將她帶進了懷裏,道:“阿霽,大雪過後,就是天歲節了。”

*

哪怕冬日,又是一場大災,鷂都沒過幾天,就重新恢覆到軟紅十丈,酒醉奢靡。

橫漠河畔,酒肆參差,金粉隨大雪彌散。

永定坊燈火通明,盈春樓被水沖倒的部分極快速地重修而起,工匠把長綢金鈴重新懸掛在屋梁上,處處又是鶯歌燕舞。

盈春樓中間的臺子還沒有修好,豆蔻無需上臺,底下坐著的也是些窮酸的酒客,還沒有多少貴族前來。豆蔻難得偷了閑。

她整理過自己輕薄紗裙,轉身,就和謝瑾打了個照面。

豆蔻楞住,目光上下掃過,有些不可置信地確認了一遍,道:“……哥哥?”

謝瑾伸手捂住她的嘴巴,道:“你何必這麽大聲!”

豆蔻拽著他,來了自己屋內,有些驚喜地問:“為何今日要來?是與我一同慶賀天歲節嗎?”

冬春交際,天地又長了一歲,便叫做天歲節。

再過幾天,大雪過後,從永定坊的長街開始,就有人扮應龍人魚游街,煙火如白晝,又是一年的新年。

豆蔻以為謝瑾是來看她的,心中有些難言的歡喜。

孰料謝瑾匆匆掩上房門,躲住外邊人偷看的眼神,道:“你不是說脫了賤籍了麽?你怎麽又重新到了盈春樓?你這叫我怎麽認你?”

他一句話,就提起豆蔻的傷心事,她怎麽被男人從盈春樓忽悠出來,又遭了什麽罪,她的哥哥怎麽一概不提?

豆蔻咬唇道:“當今皇上也是草莽出身,不重家世,而今我是賤籍,也沒有什麽大事。”

“我有事!”謝瑾咬牙,“朝野上下,哪個不是人精,我這不是拿話柄給人麽?”

豆蔻頗有些不服氣,道:“鷂都的花花子弟,還以我能單獨為他們唱一首引以為傲呢,哥哥,當時被拐進盈春樓是我本願嗎?你當時一個寒門,能當上司禮監的少監,上下打點的錢,哪一次不是我靠嗓子換來的?”

她越說越覺得委屈起來了,道:“天歲節之後,你就要娶妻了,哥哥,我盼著你好,你盼過我嗎?”

謝瑾沒聽進去她這段話,他問:“你是我妹妹這件事,你同誰講了?”

豆蔻先前怕影響哥哥的仕途,從來沒講過,直到感念國師兩次都救了她,她還錯將仙人認成了旁人的夫人,去t倒山觀還願的時候,才念叨過一次。

她想起遭受過的委屈,已經帶了些哭腔,道:“只有你我知,天地知,仙人能算出來,我從來沒有和別人講過!”

謝瑾神色緩慢松懈下來,幸好除了那一位國師,沒有旁人知道這件事。

他還未曾松懈過多久,外邊盈春樓忽而沸騰。

有女孩兒音色清亮,在外邊吼人,道:“謝瑾呢?還沒有成親,他就去找花魁了。”

老鴇冷汗涔涔,盈春樓這一次修繕花了不少錢,再給砸了就要倒閉了。

豆蔻匆忙打開門,謝瑾來盈春樓,這麽快就傳到他那個未婚妻耳朵邊上了?方值是十七八歲的少女叉腰,道:“我表姐是謨王殿下,我要她給我撐腰!”

長街上有雪,李驚風拉著雲霽,她穿著月白色的鬥篷,遮上了她滿頭的白發,垂首看著白雪映照琉璃彩光。此刻除了鷂都北邊扶桑塔處還在重建,其他地方,都已經恢覆了正常。

自從大雪過後就是天歲節始,有將近半個月的休沐時間,李驚風似乎和傀儡達成了共識,輪流換著來挨雲霽。

雲霽有些好奇,朝喧嚷聲看去。

李驚風看到停在盈春樓門口的馬車,和雲霽解釋道:“是鷂都鐘家。前朝頗得皇帝重用,鐘家常出各種方士,算命的噴火的,將人糊弄得一楞一楞,成了鷂都第一大世家。”

後來李驚風即位,削了世家,又處死了一大批人,王家地位自此一落千丈。因鐘家和赤緹沾親帶故,沒有趕盡殺絕,所以在鷂都,勉強還能算得上一大姓。

雲霽踮腳往裏看,道:“李驚風,我要看熱鬧。”

李驚風替她拉緊鬥篷,語氣低啞,道:“阿霽,那不許看別的男倌人,好不好?”

雲霽不理睬他。

李驚風輕微扯了扯綁在雲霽身上的紅線。牽絲娘娘死了,可是控傀術他還記著。

雲霽帶著薄怒拍了他一巴掌。

李驚風還是拽著她,無理取鬧道:“阿霽,你每次都往盈春樓跑,看熱鬧看別人,是我這般顏色膩了還是要看新人?”

雲霽忽而又想到零碎舊憶,她道:“你也是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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