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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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李驚風未曾打算此刻就打開倒山觀, 因為長灤撞了扶桑塔，倒山觀落在了鷂都。雲霽想把其下自己的那一尊神像給砸了，可對著未曾止歇的暴雨和洪水, 她最終放任神像落地。
雲霽實在難以描述如今的感受。
在白玉神像落到永定坊以北的嘉禾坊的時候，她覺得分明還在天地間的她, 魂靈突然落了地。
這是在姑射山時候未曾有過的, 因為那兒，沒有這麽多的信眾, 充其量只有一個追究著過往的蛇蠻。
而此刻，鷂都水上, 無數人翹首以盼著這尊白玉像，祈求神仙保佑。
四海逍遙客變成了一方天地仙。雲霽成了和畢法天十二仙一樣，聽著信眾祈願的仙人。
雨夜之中, 雲霽臉色有些白。
方才的鬥篷已經被她脫了, 此刻她內裏衣裙繁覆, 似仙人踏月。
長灤已經撞紅了眼，她重新卷起水濤，朝著半空而去, 幾近調動了半個橫漠河。
她恨聲道：“雲霽，我只在乎一個人，那就是方恨水，可他死了。”
一旦珍寶不見，從此天地也失輝光。
雲霽冷聲道：“第二次, 長灤。你把水收了。”
赤蛟在半空之中, 口吐人言, 語氣帶著譏諷：“雲霽，方恨水死了, 天底下沒有人能夠管得著我。”
旁人勸誡的，長灤偏偏要反其道而行，她笑道：“昔年機緣巧合，我聽說扶桑塔裏有你的神觀，後來隨口提點了一句李驚風，沒想到今日一撞，還真出來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艷紅的赤蛟尾巴一甩，又掀起一片潮，橫漠河畔的歌舫畫船全部都打成了碎片。
雨水如穹廬陰沈沈壓下，雲霽衣袍上也沾著水。長灤冷笑一聲，爪子往下一抓，隨意抓了個人。
好巧不巧，就是永寧坊被巨浪撲來的豆蔻。
雲霽無法，她提起亢龍刀，朝著長灤赤金色的四爪砍去，其中有一，在永明湖的時候，就已經被雲霽砍缺了一截。
亢龍刀刀尖和長灤爪牙相交，如同金石碰撞，雲霽道：“長灤，想清楚，你以後還會碰上很多個方恨水，而今你要是再鬧，以後就不一定能夠碰上了。”
“誰要當和你一樣薄情的人！”
長灤再一次卷起銀白汐流，天上的雨珠子推向雲霽，水流在半空匯聚成團。
豆蔻被拎至高空，眩暈而後，就是猛烈的失重。
她迷茫間，只看見前幾日那一位救了她的夫人，像一只金橙色的蝴蝶，和抓著她的赤蛟相撞，她被狠狠甩脫了出來。
橫漠河的水已經被長灤給抽幹了。地上淩亂飄著人，還有盈春樓的珠燈。長灤連撞了三次扶桑塔，已經有些竭力。
雲霽再揮刀的時候，整個鷂都都可以聽到赤蛟的那一聲哀鳴。
長灤力竭，赤蛟無助擺著尾，從半空中砸下。
雲霽想再去補一刀，突然頓住了。赤蛟砸在了扶桑塔上，尖塔紮破紅鱗，將她牢牢釘死。紅血混著碧水流淌過建築。
長灤撲騰過幾下，扶桑塔徹底塌了，連帶著一圈的玉殿，接連傾頹成廢墟。
而後，在街坊間流動的水波，全部自西北高地重新流向了東南的橫漠河。
在地上的人感覺可能比較微弱，雲霽看到，自從扶桑塔北向南的一條線，開始微微的晃動，而後有溫暖和煦的光已經破開厚重的雲層。
——提前日出了。
雲霽瞇眼，她想起被牽絲娘娘和觀星局拿來當噱頭的“地脈”。她仰頭，天上已有薄光，但隱約還可見七顆歲星。投射在大周的土地，扶桑塔對應的，是其中一顆。
無論觀星局，還是牽絲娘娘，都把地脈拿來當作糊弄人的，但是它的確在。
而且此刻，因為扶桑塔被長灤撞了，導致地脈坍塌了一半……
雲霽沒來得及思考清楚，她似是天旋地t轉，一種難違的乏力困圍住了她，她跌落在赤蛟身側，半靠著長灤堅硬的蛟鱗。
雲霽緩慢道：“你再看看清楚，死掉的究竟是不是你要的那個方恨水。”
說罷，她順手一推，讓長灤沖撞著街坊，順著水流回了橫漠河。
周遭百姓都躲著遠遠的，也有人提起膽子往這兒翹。
長灤鱗片翕動了一下，她沒有力氣講話。倘若她撞破的只是扶桑塔，她全然不會被傷成這樣，可再碰上的那一刻，她卻覺得自己似乎和整個天地相撞，猶如蜉蝣撼樹。
長灤撲騰著身體，被一波一波撤回的水送到橫漠河，轉頭看了眼永定坊。
她的方恨水呢，到底跑哪兒去了？
長灤數月，行不停卻勞罔獲。最終隨著蜿蜒的血重新歸入河流。
*
鷂都最遠處，方恨水背著木箱，擡手略擋住光，扭頭問木箱裏的人：“原來天底下還有別的赤蛟啊，你又哄我，你還說你是唯一一頭。”
身後的人掀開木箱的蓋子，望著半空中那條蛟龍墜落，她道：“嗯，現在我是最後一頭了，沒有騙你。”
方恨水走著走著，發覺木箱裏的水不知道何時已經幹涸了。
他道：“幸好現在下著雨，鷂都南北兩邊都是蛟龍帶來的水，我給你重新打一箱，你以後若是沒了水，得及時和我說啊。”
方恨水對於他走遍許多仙人廟，最終失而覆得的長灤十分珍惜。
身後被他背著的長灤竟然難得沒有說什麽話，乖乖答應了。她伸手，輕輕環住方恨水的脖頸。
傀儡怎麽會怕沒有水呢。
*
不知過了多久，雲霽看到斷了只手的白蒼慢吞吞挪過來，他欲言又止到：“雲霽……你的頭發……”
……
永定坊的河水已經逐漸全部清走。
此夜可以說是鷂都百年來受到最大的重創，人禍難比天災，再戰亂，也不會摧倒所有的高樓，水災之後，萬事修繕，都成了大工程。
不說扶桑塔，就是盈春樓的高臺珠燈，也不知是民賠還是官包。
而在昨夜所有鷂都的人都看到了赤蛟作亂，仙人顯靈，神觀壓天地。
所有建築中，被修繕最快的，就是倒山觀。
白蒼剝了個橘子，放在案幾上，問雲霽：“所以說，李驚風殺了牽絲娘娘，卻沒註意到她的報覆，傀儡方恨水也跟著死了，導致長灤失控，撞倒了扶桑塔？”
雲霽輕輕揉了揉自己頭，道：“對。”
“那倒山觀呢？”
“在扶桑塔上，被撞出來了。”
雲霽撩過自己的頭發。她有些乏困，不是被諸多煩心事憂擾的那種乏困，而是做事情做累了的那種乏困，她垂眸凝神許久，最終道，“我等以後再離開吧。”
白蒼點頭，他又問：“你的白發是怎麽回事？”
“應該是和地脈有關。”雲霽答。
在昨日長灤最後壓塌了扶桑塔的時候，像是有生死，輕飄飄地流動過雲霽，她的頭發，就像垂暮的老人一樣白了。
看別人青絲白雪，她卻第一次體驗到這種感覺。
“倒山觀代替扶桑塔，壓在了地脈上，所以我還沒有出太多事。僅僅只是像尋常人一樣白了頭發。”
白蒼艱難支起手，雲霽道：“你手斷了，不方便，我來吧。”
她替白蒼端起放在案幾上的碗，遞了過去。是一碗發黑發澀的藥，給白蒼喝的。她怕白蒼左手拿不穩，直接遞到了白蒼口邊。
不料白蒼卻跟避瘟神一樣躲開來，道：“實在受不起。”
要是被李驚風那個瘋子知道，雲霽把藥端到他的嘴邊，白蒼另一邊的手估計也要被暗算掉了。
他還記得自己在青州越過李驚風，替雲霽買了酥油餅，到如今李驚風那廝都還記著。
他顫顫巍巍端過藥碗，問：“那倒山觀，你的白發，你究竟要怎麽辦？”
雲霽不回答他的問題。支起身子，長發逶迤垂了下來。她道：“李驚風去哪兒了？”
白蒼幽幽道：“我以為你會怪他你。”
幹了這麽渾的事情，現在李驚風還在長明殿和自己造出來的傀儡掐架。
“扶桑塔是長灤一時撞倒的。”雲霽淡淡道，“怪不了李驚風。我的事情，我自己會想辦法，去查地脈與我有什麽關系，至於倒山觀……先放著吧，等李驚風死了。”
白蒼略有些意外，他道：“你不回小瀛洲去了嗎？”
五十年來一次，五十年回一次，這沒厘頭的規矩雲霽守了這麽久了，怎麽一朝給改了。
雲霽道：“你不用替我操心，你翅膀壞了，也沒法蹦回去。”
她說著，神色還是有些不自然。這算是她為李驚風破的最大一例了，她安慰自己，那是因為實在沒有別的法門。
白蒼道：“我也不想回去了。”
除了扶桑樹上纏著蔦蘿花勉強一看，剩下的都是些雲霽帶過去的蠢貓蠢狗，還有水裏像長灤這種腦子拎不清的家夥。
“都有兩個李驚風了，我便把桐傀拆了，重新做成了雲娘，琢磨琢磨你抓出來的紅線，”白蒼語氣愈來愈低，“……看看能不能再做個雲娘出來。”
“真的假的，也不重要，能讓我再看看她就好。”
雲霽看著他癡癡神態，忽覺李驚風能夠幹出這些德行事，和他的老師白蒼定然脫不了幹系，兩個人腦袋都轉得一模一樣。
雲霽問：“地脈一事，你知道多少？”
白蒼答：“原先‘地脈’是觀星局提出來的，說是在舊古籍，始皇聊蒼的手劄中發現，後來就成了隨意可提，拿來抨擊新皇的東西。”
“我起初也不過以為是他們拿來政局的伎倆，並沒有放在心上。”
白蒼道：“如今我去查了，七顆歲星分別叫赤木，青雀，永明……”
他還沒念完，雲霽道：“停。聽得我腦殼痛。”
白蒼慢悠悠補上一句：“恰巧地脈上有一半的星星，你差不多都去過了。”
赤木郡，青雀塬，永明湖……雲霽捧著臉，道：“的確是。”
“我不想管啊，白蒼。”雲霽捧臉的時候，瓜子臉上不多的肉被擠至眼下，若是黑發，肯定是少女嬌憨的情態。
但是此刻雲霽白發垂落，昨日頭上帶著的紅絹花就顯得格外刺目，竟有幾分神性。
她嘀咕道：“一堆破事。”
“我就不該……”
不該撿來李驚風？雲霽又說不出來這種話。
行至殿門的李驚風恰巧聽到了這句話。
與他同行而至的，是跟在後頭的傀儡。兩個人都穿著玄黑色的袍子，分不出真假。
白蒼見正主來了，起身站到一邊去。
“白蒼，群臣在外，你去應付吧。”李驚風冷然道。
倒山觀落下之後，雲霽的身份和事跡已經傳遍了鷂都。諸多謠言，各種各樣。最離譜誇張的，還有李驚風是她從石頭中點化出來的，這一次見帝王危難，方來相助。
而且那一尊在塔頂，被李驚風珍藏著的神像，也隨著倒山觀落地，不得已面向了所有人。
雲霽已經從“李驚風的小神仙”變成“鷂都人的大神仙”了。
他行至榻前。
此刻兩個相同的李驚風已經有了些微的差距。
真正的李驚風，手上和脖上，有著在扶桑塔頂，雲霽燒畫卷的時候被烈火灼燙出來的疤痕。
他輕撩起雲霽細軟發絲，嘆息道：“阿霽，一團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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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驚風未曾打算此刻就打開倒山觀, 因為長灤撞了扶桑塔，倒山觀落在了鷂都。雲霽想把其下自己的那一尊神像給砸了，可對著未曾止歇的暴雨和洪水, 她最終放任神像落地。
雲霽實在難以描述如今的感受。
在白玉神像落到永定坊以北的嘉禾坊的時候，她覺得分明還在天地間的她, 魂靈突然落了地。
這是在姑射山時候未曾有過的, 因為那兒，沒有這麽多的信眾, 充其量只有一個追究著過往的蛇蠻。
而此刻，鷂都水上, 無數人翹首以盼著這尊白玉像，祈求神仙保佑。
四海逍遙客變成了一方天地仙。雲霽成了和畢法天十二仙一樣，聽著信眾祈願的仙人。
雨夜之中, 雲霽臉色有些白。
方才的鬥篷已經被她脫了, 此刻她內裏衣裙繁覆, 似仙人踏月。
長灤已經撞紅了眼，她重新卷起水濤，朝著半空而去, 幾近調動了半個橫漠河。
她恨聲道：“雲霽，我只在乎一個人，那就是方恨水，可他死了。”
一旦珍寶不見，從此天地也失輝光。
雲霽冷聲道：“第二次, 長灤。你把水收了。”
赤蛟在半空之中, 口吐人言, 語氣帶著譏諷：“雲霽，方恨水死了, 天底下沒有人能夠管得著我。”
旁人勸誡的，長灤偏偏要反其道而行，她笑道：“昔年機緣巧合，我聽說扶桑塔裏有你的神觀，後來隨口提點了一句李驚風，沒想到今日一撞，還真出來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艷紅的赤蛟尾巴一甩，又掀起一片潮，橫漠河畔的歌舫畫船全部都打成了碎片。
雨水如穹廬陰沈沈壓下，雲霽衣袍上也沾著水。長灤冷笑一聲，爪子往下一抓，隨意抓了個人。
好巧不巧，就是永寧坊被巨浪撲來的豆蔻。
雲霽無法，她提起亢龍刀，朝著長灤赤金色的四爪砍去，其中有一，在永明湖的時候，就已經被雲霽砍缺了一截。
亢龍刀刀尖和長灤爪牙相交，如同金石碰撞，雲霽道：“長灤，想清楚，你以後還會碰上很多個方恨水，而今你要是再鬧，以後就不一定能夠碰上了。”
“誰要當和你一樣薄情的人！”
長灤再一次卷起銀白汐流，天上的雨珠子推向雲霽，水流在半空匯聚成團。
豆蔻被拎至高空，眩暈而後，就是猛烈的失重。
她迷茫間，只看見前幾日那一位救了她的夫人，像一只金橙色的蝴蝶，和抓著她的赤蛟相撞，她被狠狠甩脫了出來。
橫漠河的水已經被長灤給抽幹了。地上淩亂飄著人，還有盈春樓的珠燈。長灤連撞了三次扶桑塔，已經有些竭力。
雲霽再揮刀的時候，整個鷂都都可以聽到赤蛟的那一聲哀鳴。
長灤力竭，赤蛟無助擺著尾，從半空中砸下。
雲霽想再去補一刀，突然頓住了。赤蛟砸在了扶桑塔上，尖塔紮破紅鱗，將她牢牢釘死。紅血混著碧水流淌過建築。
長灤撲騰過幾下，扶桑塔徹底塌了，連帶著一圈的玉殿，接連傾頹成廢墟。
而後，在街坊間流動的水波，全部自西北高地重新流向了東南的橫漠河。
在地上的人感覺可能比較微弱，雲霽看到，自從扶桑塔北向南的一條線，開始微微的晃動，而後有溫暖和煦的光已經破開厚重的雲層。
——提前日出了。
雲霽瞇眼，她想起被牽絲娘娘和觀星局拿來當噱頭的“地脈”。她仰頭，天上已有薄光，但隱約還可見七顆歲星。投射在大周的土地，扶桑塔對應的，是其中一顆。
無論觀星局，還是牽絲娘娘，都把地脈拿來當作糊弄人的，但是它的確在。
而且此刻，因為扶桑塔被長灤撞了，導致地脈坍塌了一半……
雲霽沒來得及思考清楚，她似是天旋地t轉，一種難違的乏力困圍住了她，她跌落在赤蛟身側，半靠著長灤堅硬的蛟鱗。
雲霽緩慢道：“你再看看清楚，死掉的究竟是不是你要的那個方恨水。”
說罷，她順手一推，讓長灤沖撞著街坊，順著水流回了橫漠河。
周遭百姓都躲著遠遠的，也有人提起膽子往這兒翹。
長灤鱗片翕動了一下，她沒有力氣講話。倘若她撞破的只是扶桑塔，她全然不會被傷成這樣，可再碰上的那一刻，她卻覺得自己似乎和整個天地相撞，猶如蜉蝣撼樹。
長灤撲騰著身體，被一波一波撤回的水送到橫漠河，轉頭看了眼永定坊。
她的方恨水呢，到底跑哪兒去了？
長灤數月，行不停卻勞罔獲。最終隨著蜿蜒的血重新歸入河流。
*
鷂都最遠處，方恨水背著木箱，擡手略擋住光，扭頭問木箱裏的人：“原來天底下還有別的赤蛟啊，你又哄我，你還說你是唯一一頭。”
身後的人掀開木箱的蓋子，望著半空中那條蛟龍墜落，她道：“嗯，現在我是最後一頭了，沒有騙你。”
方恨水走著走著，發覺木箱裏的水不知道何時已經幹涸了。
他道：“幸好現在下著雨，鷂都南北兩邊都是蛟龍帶來的水，我給你重新打一箱，你以後若是沒了水，得及時和我說啊。”
方恨水對於他走遍許多仙人廟，最終失而覆得的長灤十分珍惜。
身後被他背著的長灤竟然難得沒有說什麽話，乖乖答應了。她伸手，輕輕環住方恨水的脖頸。
傀儡怎麽會怕沒有水呢。
*
不知過了多久，雲霽看到斷了只手的白蒼慢吞吞挪過來，他欲言又止到：“雲霽……你的頭發……”
……
永定坊的河水已經逐漸全部清走。
此夜可以說是鷂都百年來受到最大的重創，人禍難比天災，再戰亂，也不會摧倒所有的高樓，水災之後，萬事修繕，都成了大工程。
不說扶桑塔，就是盈春樓的高臺珠燈，也不知是民賠還是官包。
而在昨夜所有鷂都的人都看到了赤蛟作亂，仙人顯靈，神觀壓天地。
所有建築中，被修繕最快的，就是倒山觀。
白蒼剝了個橘子，放在案幾上，問雲霽：“所以說，李驚風殺了牽絲娘娘，卻沒註意到她的報覆，傀儡方恨水也跟著死了，導致長灤失控，撞倒了扶桑塔？”
雲霽輕輕揉了揉自己頭，道：“對。”
“那倒山觀呢？”
“在扶桑塔上，被撞出來了。”
雲霽撩過自己的頭發。她有些乏困，不是被諸多煩心事憂擾的那種乏困，而是做事情做累了的那種乏困，她垂眸凝神許久，最終道，“我等以後再離開吧。”
白蒼點頭，他又問：“你的白發是怎麽回事？”
“應該是和地脈有關。”雲霽答。
在昨日長灤最後壓塌了扶桑塔的時候，像是有生死，輕飄飄地流動過雲霽，她的頭發，就像垂暮的老人一樣白了。
看別人青絲白雪，她卻第一次體驗到這種感覺。
“倒山觀代替扶桑塔，壓在了地脈上，所以我還沒有出太多事。僅僅只是像尋常人一樣白了頭發。”
白蒼艱難支起手，雲霽道：“你手斷了，不方便，我來吧。”
她替白蒼端起放在案幾上的碗，遞了過去。是一碗發黑發澀的藥，給白蒼喝的。她怕白蒼左手拿不穩，直接遞到了白蒼口邊。
不料白蒼卻跟避瘟神一樣躲開來，道：“實在受不起。”
要是被李驚風那個瘋子知道，雲霽把藥端到他的嘴邊，白蒼另一邊的手估計也要被暗算掉了。
他還記得自己在青州越過李驚風，替雲霽買了酥油餅，到如今李驚風那廝都還記著。
他顫顫巍巍端過藥碗，問：“那倒山觀，你的白發，你究竟要怎麽辦？”
雲霽不回答他的問題。支起身子，長發逶迤垂了下來。她道：“李驚風去哪兒了？”
白蒼幽幽道：“我以為你會怪他你。”
幹了這麽渾的事情，現在李驚風還在長明殿和自己造出來的傀儡掐架。
“扶桑塔是長灤一時撞倒的。”雲霽淡淡道，“怪不了李驚風。我的事情，我自己會想辦法，去查地脈與我有什麽關系，至於倒山觀……先放著吧，等李驚風死了。”
白蒼略有些意外，他道：“你不回小瀛洲去了嗎？”
五十年來一次，五十年回一次，這沒厘頭的規矩雲霽守了這麽久了，怎麽一朝給改了。
雲霽道：“你不用替我操心，你翅膀壞了，也沒法蹦回去。”
她說著，神色還是有些不自然。這算是她為李驚風破的最大一例了，她安慰自己，那是因為實在沒有別的法門。
白蒼道：“我也不想回去了。”
除了扶桑樹上纏著蔦蘿花勉強一看，剩下的都是些雲霽帶過去的蠢貓蠢狗，還有水裏像長灤這種腦子拎不清的家夥。
“都有兩個李驚風了，我便把桐傀拆了，重新做成了雲娘，琢磨琢磨你抓出來的紅線，”白蒼語氣愈來愈低，“……看看能不能再做個雲娘出來。”
“真的假的，也不重要，能讓我再看看她就好。”
雲霽看著他癡癡神態，忽覺李驚風能夠幹出這些德行事，和他的老師白蒼定然脫不了幹系，兩個人腦袋都轉得一模一樣。
雲霽問：“地脈一事，你知道多少？”
白蒼答：“原先‘地脈’是觀星局提出來的，說是在舊古籍，始皇聊蒼的手劄中發現，後來就成了隨意可提，拿來抨擊新皇的東西。”
“我起初也不過以為是他們拿來政局的伎倆，並沒有放在心上。”
白蒼道：“如今我去查了，七顆歲星分別叫赤木，青雀，永明……”
他還沒念完，雲霽道：“停。聽得我腦殼痛。”
白蒼慢悠悠補上一句：“恰巧地脈上有一半的星星，你差不多都去過了。”
赤木郡，青雀塬，永明湖……雲霽捧著臉，道：“的確是。”
“我不想管啊，白蒼。”雲霽捧臉的時候，瓜子臉上不多的肉被擠至眼下，若是黑發，肯定是少女嬌憨的情態。
但是此刻雲霽白發垂落，昨日頭上帶著的紅絹花就顯得格外刺目，竟有幾分神性。
她嘀咕道：“一堆破事。”
“我就不該……”
不該撿來李驚風？雲霽又說不出來這種話。
行至殿門的李驚風恰巧聽到了這句話。
與他同行而至的，是跟在後頭的傀儡。兩個人都穿著玄黑色的袍子，分不出真假。
白蒼見正主來了，起身站到一邊去。
“白蒼，群臣在外，你去應付吧。”李驚風冷然道。
倒山觀落下之後，雲霽的身份和事跡已經傳遍了鷂都。諸多謠言，各種各樣。最離譜誇張的，還有李驚風是她從石頭中點化出來的，這一次見帝王危難，方來相助。
而且那一尊在塔頂，被李驚風珍藏著的神像，也隨著倒山觀落地，不得已面向了所有人。
雲霽已經從“李驚風的小神仙”變成“鷂都人的大神仙”了。
他行至榻前。
此刻兩個相同的李驚風已經有了些微的差距。
真正的李驚風，手上和脖上，有著在扶桑塔頂，雲霽燒畫卷的時候被烈火灼燙出來的疤痕。
他輕撩起雲霽細軟發絲，嘆息道：“阿霽，一團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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